“琉璃盏,琥珀盘,雕梁画栋哪哪不敌仙。”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父亲说,我是三代以来最有天赋的孩子,说不定有朝一日我能打败主家的弟子,可以离开扬州,去到宿州入族谱,成为真正的裴家人。”
“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从来不是什么阖家团圆,或是什么境界突破,而是念出名字等着其他人惊叹我姓氏的那几息。”
“所以,为加入主家,我拼了命修炼,十六岁那年便打败兄长成为扬州第一,人人道我是天才,何其风光。同年,在宿州的裴氏主殿,我从站上到被打下擂台,他们只用了一刻钟。”
裴瑾若的声音始终平静,但朴桐能从中听出几丝愤慨。
“我骄傲于我的姓氏,却也为它留过不少泪水。”
故事好似结束,裴瑾若不再出声。
朴桐问她:“一定要打败他们才能入族谱?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方法?”
裴瑾若瞪大双眼诧异看她,嘴角上扬几分,语气似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我还以为你会和兄长一样,劝我不必执着。”
“执着有什么不好吗?”
裴瑾若笑着摇头道:“执着只是好听一点的说辞罢了,兄长真正的意思是我不必过于虚荣。”
“你虚荣吗?”
在朴桐看来,裴瑾若和她一样,想得到众人的目光追捧。
如果这就是虚荣,那她也虚荣。
但她能感到,裴瑾若和自己一样,剥开名为虚荣的外皮,可以捧出一颗灼热的心。
“在擂台倒下那一刻,你不甘心的是错失入族谱的机会,还是自己就这样简单的落败?”
“若只有虚荣,你不必拼命修炼,只需要告诉大家你姓裴就好。像我一样的无知者众多,没人会深究其中的奥秘。”
“你所追求的究竟是裴氏在百州的盛名,还是一个扬州裴氏不差的证明?”
朴桐口上问着裴瑾若,心底也在问自己:
朴桐,你想修完心十劫。
为的到底是师傅的遗志,还是自己想赢得众人目光的虚荣?
裴瑾若张口没声,朴桐自己答道:“这很难分清。”
“人的善念恶念往往不在一线之间,而是相互纠缠,生生不息。”
“但一定要把它们分开吗?”
朴桐抓紧舵轮,紧盯着前方,方舟加快速度,一往无前冲向未知的海域。
“既然都是我的念头,何不将它们牢牢抓紧,直到达成我心中所愿。”
“而且你知道吗?”
朴桐视线移到裴瑾若身上,眼睛弯弯,笑着说:“你刚才被那妖怪上身时还说了一句话。”
“总有一天,你要让所有人记住你的名字。”
“是名字,不是姓。”
裴瑾若眼神怔怔,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被面前的少女一言一语松动,她最初本是想找个人倾诉,没想得到什么回应。
就像是随手撒下的种子开的花比精心播种的要更灿烂,意料之外的喜悦远胜过喜悦。
她释怀一笑,故意打趣道:“你刚刚不还说我除了名字什么都没说嘛。”
朴桐终于知道别人每次说她重点抓错是怎样的感觉了,她装作一副专心掌舵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裴瑾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作为对你的谢礼。”
“什么?”
“你刚刚不是问,入宿州裴氏族谱的其他方法吗?这就是我此次来秘境的原因。百州万年来从未有人飞升,你可知为何?”
飞升。
朴桐想到灵网上关于忘忧秘境的传言,飞升需得到忘忧剑的认可。
她回道:“没人能拿到忘忧剑?”
裴瑾若:“若是无人飞升,怎知拿到忘忧剑就能飞升?若拿到忘忧剑就能飞升,忘忧剑怎会一直存在?”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朴桐继续听裴瑾若说:“欲要飞升,需得到神剑忘忧的认可,这个传言是十大州散出去的。”
“青云州万剑宗,方州乾坤派,玉清州千法门,水云州风月阁,江州闻氏,雪州梅氏,宿州裴氏,十里州万俟氏,海州南宫氏,梁州梁氏,他们能始终保持百州前十的地位,除了自身极强的实力外,还有一块玉片。”
“玉片有言,十块玉片合为一体之时,飞升之地便会出现。”
“而只有忘忧剑能让玉片合为一体。”
朴桐听明白了,怪不得十大州会如此传言,飞升的机会看似对每个人公平,实则他们早就死死掐住这一命脉。
“所以,你来寻忘忧剑,拿到忘忧剑交给裴氏,你就能入族谱?”
裴瑾若点头,说道:“大家不都是来找忘忧剑的吗?”
“我不是。”
“那你来干嘛?”
“我来历练。”
裴瑾若不解道:“你个剑修,不应该更想要忘忧剑吗?我看你那铁剑成色一般,应当不是你的本命剑吧,何不一试让忘忧剑成为你的本命剑。”
朴桐差点忘了,扬州也是个及其富庶的。
“那正是我的本命剑。”
裴瑾若转移话题:“说真的,蓬莱州那个预言,是十几个老头算出来的,我们这一行人,必有人能拿到忘忧剑,你当真不想试试?贪灵果都能拿到两枚,我觉得你未必不行,虽然你现在修为确实很低。”
裴瑾若说完有补充道:“我不是嘲讽你修为的意思。”
“我知道。”
朴桐苦在心口难开口,面上平和道:“我对忘忧剑不感兴趣。”
裴瑾若不再劝:“也好,人各有志。”
天色微微泛起亮光,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待着日出。
缘分真是奇妙。
她们萍水相逢一场,因一个妖怪结缘,待跨过六道海域后,天高水远,不知是否有缘再相谈一夜。
与其说是缘分赋予人们一段美好却转瞬即逝的岁月,倒不如说是人们将这段岁月称之缘分。
阿九过来换岗,朴桐裴瑾若分别回房休息。
两人房间相对,朴桐安心睡了一觉,神清气爽,提剑出门准备到甲板上练剑法。没走两步听到身后的开门声,裴瑾若喊住她,塞给她一个乾坤袋。
“喏,我画的符,别小瞧哈,我好歹是四境巅峰,这些符也差不多可以让你应对五境的修士。”
裴瑾若说完扭头就走,留朴桐懵在原地。
裴瑾若走了几步停住,回头补充道:“这才是谢礼。”
朴桐会心一笑,向她扬起乾坤袋。
“谢啦。”
两人别过,朴桐来到甲板,发现其他人围着罗白,她凑过去问道:“干嘛呢?”
观月舒嘘声,靠在朴桐耳边轻轻说:“她在占卦,算我们方舟的吉凶。”
朴桐也来了兴致,加入这一圈人。
只见罗白轻摇缠绕手指的星铃,星铃洒下无数灵光,罗白变换手势,光点汇聚一起渐渐形成一个白色的“安”字。
呼吸间,“安”字上一点化为红色。
罗白轻弹这一点,又化作散沙般朝朴桐飞去。
众人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罗白淡定道:“意思是我们很平安。”看向朴桐接着说:“但你似乎得罪了什么人?”
朴桐脑子里划过一堆人,要说得罪的话,她好像知道是谁了。
阿九挠下巴奇怪道:“在方舟上还能得罪谁?”
随后冷不丁地爆指其他人。
“是你?”
“还是你?”
“难道是你?”
观月舒则立棍拍拍朴桐右肩道:“不管是谁,我来保护你。”
朴桐虚虚的说:“这个嘛,应该是个妖怪。”
观月舒:“怎样的妖怪?大妖?”
“算不上大妖,不用担心,我能应付。”
朴桐这番话让其他人安心下来,他们纷纷以为是海里的什么小妖。
直到航行几天后,有一如巨山高的三尾狐从深海冒出,挡住所有方舟的去路。
三尾狐一开口便是朴桐熟悉的声音:“那个死丫头呢,好好看看本座这魁梧的身躯,英俊的脸庞。”
朴桐:完蛋了。
她跟其他人说要回房间躲一下。
阿九奇怪道:“虽说我也害怕,但你不是胆小的性子啊。”
朴桐面色淡淡指着自己道:“他说的死丫头是我。”
众人沉默片刻。
阿九推她道:“赶紧走吧你。”
三尾狐两眼一眯,扫荡一圈锁定视线,他得意道:“找到你了。”同时勾起一条尾巴朝朴桐去,朴桐见势悄悄捏起雷击符,藏在手心,假装后退躲避狐尾。
观月舒接到朴桐给的眼神手势,飞快跑到前方三尾狐盲区。
狐尾差点碰到朴桐时,被一个暴雷击穿,动弹不得。
观月舒乘机升空,用除恶第三式攻击,瞬间无数火石砸向狐尾烧出一个个大洞。
三尾狐痛苦咆哮,堪称在海上放鞭炮,锣鼓喧天。
手慢没堵住耳朵的人,没一会便耳朵出血。三尾狐仍在叫个不停,宣泄着自己的滔天怒火。
风月阁的方舟上,梅雨霁让众乐修弟子用玉珠堵住耳朵,腾出双手列阵奏乐。
丝竹管弦,八音迭奏,乐声铿锵有力地反击着三尾狐的声波攻击。
双方对峙片刻后,三尾狐不敌风月阁,转而扬起另外两尾扫翻最前面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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