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桐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的双眸,忍不住嘟囔道:“谁特么大半夜吵吵闹闹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声音戛然而止,他望着天空发呆,一弯血月低垂星野,周边盘旋着无数只丈余大的黑色蝙蝠。
艰难咽了咽口水后,林疏桐僵硬着举目四顾,附近几处古色古香的楼阁都被火焰包围,熊熊火光撕开夜幕,映出苍空中密密麻麻铺列的黑蝠,如乌云般压在头顶。
还有庞大飞蛾在黑云间穿梭,或振翅或俯冲,蛾翼卷带起风刃,扑向四下的人群,过处必是血珠飞溅。
好家伙,网游打多了,都打出幻觉来了不成?
可这血腥味……
不似作伪。
林疏桐脸色发白,正想着,身体陡然悬空,他扑腾两下回头看去,一个身着古装的俊秀少年正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哪个院的?不抵敌也就罢了,还坐在这碍事?”
这少年提着林疏桐,随手将他丢到一旁的角落里,转身便走。
林疏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模样制式同那少年一般无二。
“是梦吧?这一定是梦。”他喃喃自语,去掐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好的,不是梦。
那这是哪?怎么他一觉睡醒就在这了?
林疏桐一头雾水,正想爬起来找个人问问时,一道银光忽地迎面飞来,哪怕他反应及时,也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三尺长的青锋洞穿右肩,扯着他倒飞出去,狠狠钉在墙上。
满眼金星里,林疏桐只朦胧看见个白影,那人随手拔下了钉在他肩头的剑。
特么要是捅在了心口,你这样拔剑,我能给在场诸位表演个当场去世你信不信?
林疏桐险些疼晕过去。
他咬了咬牙。
不行!还没有搞清楚是个什么情况,不是晕的时候!
如果现在晕过去,人没了他找谁说理去?
林疏桐死死拧着腿上的肉,想借此保持清醒,但收效甚微,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狠了狠心,猛地抬头,后脑重重砸在墙上。
这一撞砸得他两眼一黑,却也换来了片刻的清明。
眼前这少年面上覆着数九寒霜,仿佛谁都欠了他几百万般,甚是疏离冷肃,偏偏眉心还点着三瓣桃花,春与冬在这张脸上交融碰撞。
嘶——
林疏桐倒抽一口冷气,这少年郎,属实是生了副好皮相啊!
少年开了金口,“漱石院学子林疏桐,偷盗秋水剑诀,勾结妖族为祸学宫,押入臧否司受审,若有逃窜意图,即刻处刑。”
漱石院?!
他想起来了!
他那身为某江作者的倒霉邻居梅如故,最近新写了本叫做枕上秋的耽美小说,把他塞进去当了个酱油炮灰。
因着这个,他想看看梅如故是怎么编排自己的,稍作了解后就开始看,但只翻了一半就扔到旁边洗洗睡了。
书里描写的受和眼前这位如出一辙,受和攻初次出场的地点就是颍下学宫漱石院。
林疏桐脑壳突突地疼,特么还给我整穿书这一套?这世界能不能有点新意,书都快被穿烂了啊喂!
还特么是bl文!
对面的男主君一振皓腕,剑上的血珠随之抖落,眼看着就要反手一剑捅死他。
“低头!”
一声清喝陡然划破长空。
林疏桐抬眼,一只蝙蝠撞进视野,正张着血盆大口亮出那尺余长的獠牙朝他们冲过来,立刻就能咬断风吟晚的脖颈。
他骇然,下意识缩着脑袋抱膝蹲下。
再回神时,头顶有什么轰然炸开,温热的血液浇头而下,糊了林疏桐满脸,腥味险些将他熏吐。
他僵硬着抬头看去,那蝙蝠连全尸都没能留下,只半个翅膀孤零零被支银白的光箭钉在破损的墙壁上。
风吟晚回眸,脱口道:“谢师兄?!”
林疏桐好奇地顺着他瞧的方向看过去,望见位少年逆着火光行来。
他的呼吸陡然停顿。
眼中所见在刹那褪色,只剩那少年的身影揣着滚烫的温度撞入脑海,岩浆随之溅开,浇他满目炽烈。
那少年的每一步,似乎都踩在他心上,在空旷的房间里敲出重重回声。
走得近些,他才瞧清楚这人的面容。
满身富贵,却堆不出半分俗气来。
他也是见惯美人的,但从未见过如这少年的,眉梢堆满骄矜,眸中尽是肆意张扬,天地与山河似乎都不入眼,却叫人生不出半点厌恶来。
十几息后,林疏桐指缝有明显的湿意,他低头瞧了瞧,手背尽是微红的液体,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疼得泪流满面。
不想还好,这一想,剧疼如潮水般袭来,林疏桐捂住后脑,无尽的委屈涌上心头。
平白无故叫他受这份罪。
风吟晚的目光顿在他面容上,神色忽地有些微妙。
几息后,林疏桐就压下复杂的心绪,捏起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与泪,想着刚救他一命的少年在书里的设定。
姓谢,那就是书里头顶白月光光环,因着傲娇且贵气被唤作谢大小姐的超人气角色——谢照乘?
不过说起来,谢照乘不该出现在这节点啊!前半段可没他什么戏份……
“当——”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四下的空间扭曲了几下,弯月瞬间褪去血色,火焰跳了几跳后熄灭,蝙蝠飞蛾也同时化成黑沙。
拼着口气的少年们虚脱跌倒,三三两两盘腿坐在地上,相视一笑。
风吟晚再提起剑,冷然盯着他,林疏桐不由得苦笑,举起双手来:“兄弟,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白月光谢照乘刚走近两步,轻轻动了动鼻尖,立刻嫌恶地退开,隔着老远问:“怎么了?”
林疏桐也不大能受得了自己身上这味道,木着张脸听风吟晚说话。
“多谢师兄相助。”风吟晚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疏桐:“吟晚本是要押他进臧否司的,但他欲借妖乱逃跑,依照学宫的规矩,该当场处刑。”
“人不大,倒挺能惹事。”谢照乘一挑眉,上下打量过他后,忽地眯起了眼睛,神情也有些凝重。
林疏桐被美色晃了晃眼睛,不大自在道:“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谢照乘又变回原来的神情,笑出声来:“没有坏人会承认自己是坏人,他们只会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林疏桐语塞。
的确是这样。
“不过…我倒是想信你一回。”谢照乘微微一笑,扣着风吟晚的手腕把剑收入鞘中:“走吧!瞧我有没有信错人。”
“谢师兄!”
“师兄回来啦!”
“师兄晚好!”
一路上,经过的少年们纷纷向谢照乘献上星星眼,极兴奋地打招呼,甚至大有放下正事跟过来的意思。
林疏桐嘴角不住抽搐。
这…这就是白月光光环吗?
“竹师叔,林疏桐已带到。”
风吟晚尚在回禀情况,谢照乘已飘然入座,连见礼都不曾有,所有人也都司空见惯了,视若无睹。
被称作竹师叔的人翻看着手上的书册,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疏桐总觉着他瞧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竹师叔一合书,淡淡道:“只偷盗学宫剑诀这一条,便已能定你个死罪,更何况你还私通妖族,害我学宫。”
“若你不能证明自身清白,诛佞川就是你的去处,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林疏桐深吸口气,昂然道:“与我无关。”
根本不能承认好吧,他可不想交代在这,虽说死了有可能回到现实,但也只是有可能,真死了怎么办?
竹师叔身后突然探出个小脑袋,把手卷成喇叭状说话:“照乘乘!照乘乘!我和你讲,这位可太绝了!”
“师兄们从他房间搜出了一本随笔,上面写他演了出被欺凌的戏,骗景瑜师兄把他从后厨调到漱石院,想借景瑜师兄的风帮自己修炼,顺带搞到秋水诀!”
不是,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还将心里的小九九也写了上去,这不是蠢吗?
林疏桐嘴角不住抽搐。
再者,特么这是悄悄话?后厨都听见了吧?
他余光瞥见门框边不知何时扒着许多少年郎,一个个的,身后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诶,不对啊!
原身不是男主攻景瑜的舔狗,白月光替身吗?这又是演哪出?
原先悠哉悠哉喝茶看戏的谢照乘动作一顿,眼波流转间,恰好林疏桐也抬眸望了过来。
四眼相对。
那小脑袋还在语出惊人:“还有还有,那上面写了一页‘皎皎’哦!还画着照乘乘的小像,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皎皎?!!
林疏桐裂开了。
他虽然没将书看完,但也看书下的读者评论里提过,谢照乘的乳名就叫做皎皎……
特么难道原主喜欢的不是景瑜,而是谢照乘?!!
林疏桐瞳孔地震。
白月光则掀唇一笑。
那笑里盛着经年佳酿,不必入口,只须一望,就教人醺醺然飘飘然,醉倒其间,再不肯睁眼。
林疏桐瞧得脑袋一阵发晕,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谢照乘起身抢走了他手里的随笔。
总之回过神时,手里就已经空空如也。
“咳——”竹师叔轻咳两声,将话题扯回来:“臧否司已然验过,秋水剑诀上唯有你的气息。”
风吟晚也开口道:“林疏桐是漱石院的学子,但吟晚发觉他时,他身在枕流院,显然是畏罪潜逃出来的。”
“而且林疏桐血脉中似有妖力,若吟晚判断不错,他应是人妖混血,不完全是人族。”
竹师叔神色一凛,拍案而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疏桐嘴里发苦,大脑飞速运转,企图找出个反驳点出来保小命。
“没什么好说的,就带下去行刑吧!”竹师叔背过身去。
正当林疏桐觉得天要亡我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将他自悬崖边拉了回来。
“师叔且慢。”
谢照乘摇了摇杯中的茶水,带笑抬眼:“月前我曾借阅过秋水剑诀,按理说,应当是有我气息的。”
“照乘的意思是……”竹师叔蹙起眉头。
谢照乘悠然道:“有人抹去了秋水剑诀上的气息。”
林疏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看见了一线生机!
“照乘身上恰好有一枚观天镜的仿器,既然秋水剑诀也已被追回,不如就让照乘试一试?”
观天镜可是原作中反复提及的神器,声名赫赫,哪怕是只能用几次的仿器,也是有价无市…
最重要的不是这件仿器,而是谢照乘的态度,他肯拿出来,就说明他要保自己。
这可是势压九州的谢大小姐!
稳了!
雨停了,天晴了,林疏桐又行起来了,在众人诡异的视线里小碎步挪到谢照乘旁边,默默抱腿蹲下。
大佬罩我!
“身上有血气,滚远点。”大佬抬袖掩住口鼻,冷漠发言。
林疏桐相当狗腿地点头,立刻按谢照乘说的话滚远。
敛师叔抬头望天,无奈地摆摆手,身后的人立刻转身去取书,不多时就送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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