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位于船员住宿区中间区域的房间,装修简洁而质朴,是船上最为常见的木头与金属相嵌合的建造方式,而船员房间的布局通常也会和每个人的性格息息相关。


    标准的两室一厅一卫,多余出来的那一小间,被黎光放满了书,除此之外,并没有过多的空间剩余下来。不过,至少也足以使得他这个一米九的大个子能够横着伸直身体。


    勉强算个住处。


    自回来时,不假思索走进浴室撞见不该看见的一幕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而那场十分尴尬的闯入的结局,以黎光的狼狈逃跑告终。


    假如他进去的时候动静能够再小一些,又或者他在发现那颗飘到他眼前的肥皂泡之前,就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及时做出反馈……


    或许,他就不会在明明回到的是自己的家的时候,每一次呼吸,都觉得那样凝重?


    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即便白天的工作让他精疲力尽,紧绷的肌肉急需放松来缓解,他却始终没有勇气向他自己的卧室,迈出一步。


    干脆就这么睡吧。


    面朝着书架和书桌,背后是书房的门,由南到北,他的身体丈量着这个房间的宽度。


    闭上眼,地板坚硬又冰冷,体感被加倍放大,躺上去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就像某个血汗工厂的劳工。


    这样不行,他坐起身来,像戴了一张痛苦面具。


    在纠结了八百遍后,黎光得出了一个结论。


    要是有枕头和垫被会好很多,他马上就能睡着。


    一定是这样。


    于是,他走出书房,来到家里的另一个房间。


    卧室的门,同样没有关。


    这扇门,本就不需要关闭。


    笃笃笃。


    也不用敲门。


    黎光用手指的指骨叩击门板,发出响动。


    然而,他原本不想刻意出现,以免吓到这个房间里的人的做法,反而因为他突然的敲击声而惊慌失措。


    苏娆正坐在床上,整个人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在听见了门口的敲门声,看见那个站在门边的高大壮实的身影时,肉眼可见地又朝里面缩了几公分,下巴完全没入,留下赖以呼吸的一半嘴唇和鼻子。


    可想而知,要是可以不用鼻子呼吸,她会全部都缩到被子里,把自己牢牢裹住,不露出分毫。


    而苏娆遮掩自己的这个举动无异于在提醒他,以上那些他认为的能够避免这件事发生的假设,全都不存在成立的前提条件。


    苏娆朝他投过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恐和畏惧。


    当他进去的时候,她在浴缸里醒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和现在睁得一样大。


    她害怕他,一如既往。


    -


    这个男人突然进来了,在她洗澡的时候……


    那个澡苏娆已经泡了很久,久到整个浴室里都弥漫着五颜六色的肥皂泡。


    泡澡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她差点就在浴缸里睡着了,而逐渐冷掉水又让她清醒过来,要是真的在浴缸里睡着,肯定会感冒的。


    那样的话,会给这里的主人添麻烦,也会加速珍贵的退烧药和消炎药的消耗,那些都是她最为宝贵的救命的东西,她不能浪费。


    苏娆打算从浴缸里出来,门口却突然传来动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就像在耳边响起似的,她不知道从何而来,也无力阻止。


    但它们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把她直接死死地摁在浴缸里面,动弹不得。


    然后,在发现那颗随处乱飞的肥皂泡之后,顺着行动的轨迹,黎光看见了她。


    在浴缸里待着,不着寸缕的她。


    他看她,就那么看着,他一直看。


    被子里,苏娆颤抖着将自己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抵消已经印刻进记忆里,曾在这个地方发生的令她无比失权惶恐的遭遇。


    该怎么形容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


    他是一只黑夜中饥饿的许久闻到血腥味的野兽,盯上了踩进猎人的陷阱,浑身鲜血淋漓,散发着诱人肉.香的小白兔。


    他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活剥了,一口一口咬碎,全部吞到肚子里。


    如果说最初闯进没有关门的浴室是无心之举,那么,就站在那里像是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她,又算怎么回事呢?


    连黎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看向那个不该看的方向的目光是那样放肆、无礼。


    比先前他盯着她光溜溜的大腿看的时候,还要出神且难以自控,身为一个男人,一个正值壮年,各项生理指标都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男人……


    甚至,他比一般的男人,体内分泌的荷尔蒙还要旺盛。


    他所作出的选择,不过是在原始欲望支配加持下,进行本能反应的——


    人之常情。


    他无法克制自己,身体里不断涌起的异样燥热,将他所谓的清醒克制,道德规则,全部融化。


    冒犯之后,是进一步冒犯。


    苏娆简直要窒息了。


    度日如年,自己彻底暴露在黎光视线中的那几秒,漫长到像是几个世纪。


    直到惊叫着整个身体躲进水里,双臂在胸前交叉,遮住她引人血脉喷张,而他却从未窥见的神秘之后,那个家伙适才恍若惊醒。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只留下浴缸里,惶恐受惊的美人鱼。


    从洗完澡到现在,苏娆都缩在床上,躲在被子里。


    回想起先前发生在浴室里的那一幕,她的脸依旧滚烫,黎光什么都没和她说,就离开了。


    只是,在那种情况下,她宁愿他就这样快点走开,也不要为了和她道歉解释,再多停留哪怕一分一秒。


    可黎光总要出现的,他们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现在,他来了。


    当黎光刚出现时,苏娆的目光就盯了过去。


    惊慌、紧张、像是一只发现了威胁,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威胁的小猫。


    于是,只能监视。


    被这样的目光洗礼,着实不太好受。


    不过,就他个人的行为来看,他也完全配得上,本能反应,全是瑕疵。


    黎光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抱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浴室的门是开着的,但现在的结果就是这样,他占了她的便宜。


    一个任何女孩子都无法忍受,说不定还会留下心理阴影和创伤的便宜。


    他理应向她道歉。


    但是,不是每一次道歉都会获得原谅,在他向苏娆道歉后,他得来的不是谅解,而是,继续监视。


    苏娆的眼神没有发生丝毫改变,她还是用那种看待一个危险入侵者的眼神,看他。


    这不禁让黎光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期待,荡然无存。


    “我来拿被子。”


    刚好,举起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放下,黎光直接打开柜门,将他平时铺在地上的床垫,被子,还有枕头,全部拿了出来。


    他今天,不能在这里睡了。


    要给予苏娆足够的心理缓冲空间,不让自己的存在给她造成隐形的压力……


    料想她在看见他时,就会联想到那时候的他。


    以己度人,正如他看见她时,也会想到——


    速速停止!!


    那时候的她,就是自己迟迟没有回到卧室的原因,其实,他本想连被子都不要拿,直接在书房坚硬的地板上睡觉。


    不过,他高估了自己吃苦耐劳的能力。


    他总觉得,有被子和柔软的东西垫在地板上,会更加容易入睡一些。


    只可惜,这些东西来到他身边之后,将书房勉强改造成了他在亚当号上房间里的第二间卧室,非但没能帮助他入睡,并且更让他体会到一句古话。


    饱暖思淫欲。


    !!!


    疯掉了,真的是要疯掉了。


    一个仰卧起坐直起身,黎光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粗壮的胳膊连带到手背,暴突的青筋就跟他脑子里牵动的某个地方的青筋,一样活跃。


    在第八百次入睡失败后,黎光打算放弃了。


    要不干脆明天请假算了,不然以他这样的精神状态,上班真是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幸好他以前努力又刻苦,还乐于助人,早就攒下了不少能够兑换假期的猫猫券。


    明天请假吧?这样就不用担心晚上无法及时入睡对第二天工作造成影响了。


    神奇的是,当入睡的精神压力消失后,黎光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闭上眼睛,满脑子也不再全是蓝天、大海、以及漂浮在中间的大片的绵软白云……


    还有白云深处啊!


    为了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尽快将自己从那种被支配的无法自拔的疯狂情绪中抽离出来,光着身子坐到书桌前,黎光用钥匙打开了书桌中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动作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摊在桌子上,他认真地看着。


    这是一本日记本,经过了防水处理,记录着他出海之后的生活。


    那么多年下来,这本日记却也只写了不到三分之一,足可见生活的枯燥无趣,日复一日,千篇一律。


    不过,不可否认,这本日记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物品,即便跟随着船长,换了那么多艘船,最后到了这艘末日潜艇上,始终不变的他,身边都有这本日记。


    翻着纸张,时光在指尖倾泻流逝,仿佛过去了很多年。


    从一页一页的回忆中,黎光的内心终于获得了安宁的祥和,一阵困意袭来。


    似乎不用请假了?


    他把日记放回抽屉,熟练地上锁。


    躺回到那张狭窄的地铺上,全世界晚安。


    可就在这时,一个女声尖叫,隔着门传了过来。


    叫声很熟悉,尖细娇柔的声线,不住颤抖。


    苏娆?


    听到这个声音,黎光的脑袋登时炸开了一样,他立刻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起雾了,眼前一片氤氲的墨蓝。


    就像冬天太阳还没出来时,弥漫在天地间的浓厚云团,视线中所有东西都被染上了蓝……


    蓝色无边无际,笼罩着周遭的世界,将人浸没其中,墨蓝色的云雾吸入肺腔,潮湿到快要长出蘑菇。


    据说在世界最远处尽头的极地,由于自转偏角,阳光始终无法完全到达,每年都会有极夜的景象出现。


    没有阳光照射在身上,即便身处地上,也会令人感到极致的压抑与绝望。


    人类需要阳光,像离不开光和作用赖以存活的植物一样。


    光芒,有多久不曾见到,它照射在身上时那种温暖又明媚的快乐,遥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这让人不禁怀念起每年的假期,在风景最好的时候抵达度假群岛。


    岛上拥有充沛的淡水和食物,坐在星级酒店的窗边,朝着远方眺望这个世界最美丽的风景。


    自由的海风中翱翔的海鸥,朝下俯冲,掠过在海滩边玩耍的孩童们,叼走他们手中的食物,引来带着惊吓的欢声笑语。


    而其余的在海滩边游玩的人群,享受着闲散舒适的悠闲。


    一对情侣用沙子垒了一座城堡,紧接着……原地入住,远远地只能看见两具叠在一起蠕动的身影。


    距离海岸更远一点的休息站旁,一排五颜六色打着遮阳伞的沙滩椅一字排开,手边小桌板上放满冰块的鲜榨果汁,在高温的环境里,杯壁冒着晶莹的水珠。


    为了遮挡强烈到几乎有些刺眼的阳光,戴上墨镜,过滤掉大部分阳光中的有害光线,同时,也将世界变得暗淡。


    蓝……全是蓝色,看得人想吐。


    呕。


    脑袋里一阵天旋地转,眩晕着无法站稳,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的物体。


    手心冰凉,手指紧握的那根直直矗立的金属柱子,是铁床的围栏。


    逐渐清晰的视线里,狭小逼仄的船舱房间散发着腥咸海水的臭鱼烂虾般的腐臭,这是居住了半年的地方,也是今后的一直要居住的地方。


    虽然很不愿意将它称之为家,可除了这里,变成了一片汪洋的世界之中,再无其他可取之处。


    勉强靠着抓住围栏才站稳,而脚下的大地已经摇晃到令人恐慌的程度,船要翻了?


    拉开房间的窗帘,狂风裹挟着巨浪,一个行驶于海面上的庞然大物从身边掠过。


    那是比脚下的海上末日方舟更大的一艘,当它经过身边时,如果没有及时避开,就会像鲸鱼身边的小鱼,一瞬天旋地转。


    但区别是,鱼在被鲸鱼身边的水柱卷晕后能恢复如初,可这艘船要是翻了,那就没活路了。


    过了很久,方舟的震荡终于停了,这次幸运女神站在了身后,有惊无险。


    毕竟关乎到这么多人的性命,能不能稍微上点心?


    哪怕让她去开船,都会比现在的掌舵人要好太多吧……


    满腔怨言,在凝滞后慢慢缓解的眩晕感里得到释放。


    寄生于方舟,渺小到像是附着其中的一只船虱,人微言轻,势单力薄,又有谁胆敢去触船员的霉头?


    好饿。


    实在是难以忍受,还没有到能够开饭的点,胃部的痉挛和绞痛开始挑战长期无法满足的过度压抑的食欲神经。


    必须要吃东西了。


    房间的门打开,一股灼烈刺鼻的气息扑鼻而来,伴随着在地毯上躺倒的巨物一同闯入眼帘。


    一个正常身高体重的成年人,刚刚好能塞进标准的用来运输货物的集装箱,将空隙完全填满并不难,只需多放上几天,就会好似加热后化了的蜂蜡那样拥有极强的可塑性。


    只不过,一旦被放下要是再捡起来,那会相当困难。


    粘手、难以分开,和地毯融为一体。先前还能明显看得出来的肌肉组织,如今糊成一团,淡黄色的液体让深红色地毯的红,变得更为浓郁,自那滩脂肪的落处,朝四周伸出触手般延展。


    腐味,就来自这里,挥之不去,长到了鼻腔深处那样生根。


    几乎只要出房门就必定要强行接受的冲击,再一次挑战承受能力的极限。


    每一天,都不一样。


    每一天,都有全新的姿态。


    “……”


    失去了鲜活水分的甜虾,干瘪的眼珠点缀其上,又像一颗自然风干的蓝莓。


    水果?方舟厨房里最为稀有的食物品种,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在二等舱的房间,方舟上最便宜的末世座位。


    而且,大了好多倍。


    痉挛的胃部,翻江倒海,死死地捂住口鼻,避免沸腾的酸水从手指的缝隙间喷射而出。


    打扫,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到处都是水,船上没有水。


    她的家人……


    全烂透了。


    在洗手池前抬起头,镜中的自己,满脸布满了水痕,清洗呕吐物的残余的水渍和眼睫处不断涌出的水珠,一样咸。


    受不了了,就算是心理再强大变态杀.人狂,也无法忍受和几具尸体待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天。


    每次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都是一次不小的心理建设。


    深知不能再继续龟缩着,门被打开了,走廊上的空气涌了进来,和房间里的腐浊进行交换。


    走廊很长,铺着白色的地毯,顶部的吊灯明亮,除了某一盏明灭扑闪,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仿佛下一秒就会灭掉。


    尽头处是船舱客房的接待点,必须找到船员,让他们帮忙把这些东西全部处理掉。


    就这样,一直走,不断往前。


    经过了走廊两边一个又一个房间的嵌入口,又遇到一个又一个,就跟会刷新一样,身后的房间在不断消失,新的房间又不断出现。


    走了好久好久……都没有走到接待点。


    这条走廊……没有尽头。


    “!”


    回过头,身后和前方是一模一样的景象。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刚出门时的愤懑烟消云散,恐惧不安爬上背脊。


    好像找不到出来的那个门了?


    此时此刻,再也不奢望于能到达船舱的接待点,找到船员处理掉房间里的尸体,脑海里唯一想的就是能够回去。


    只要让她能够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算让她继续和那些东西生活在一起都行。


    极度惊慌之下,行走变成了奔跑,在白色的地毯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跑了不知道多久,精疲力尽到陷入绝望之际……


    终于,眼前的景象不太一样了。


    不远处,一盏吊灯忽明忽暗,明显的接触不良无人检修,那就是她房间外的那盏灯。


    回去了!?是吗?


    而且,更令人惊喜的是,她一直想找的身穿船员制服的船员,就在前方不远处。


    不用她找了,他们自己来了!


    “砰砰砰!”


    船员们在敲门。


    “……?”被敲的那扇门里,传来乘客的问询。


    门外水手制服帽下,脸被笼罩在浓重阴影里的船员们回应。


    “我们是工作人员,来救你们。”


    笑容,像落到水面上的肥皂泡,刹那破碎。


    扼住心脏的那只大手,顺着肺腔的喉管往上,像抓鹅颈那样,死死掐住。


    一瞬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


    砰,砰,砰!


    击打在天灵盖上。


    敲门声、砸门声,乱作一团,这次在门外了?


    “求求你们,放过……!”


    “求求你们了……求求……”


    撕心裂肺的哀求,孤注一掷的陷害,是最懦弱无能,孱弱废物的另一半,唯一能作出的对自己愚蠢的弥补。


    然而像是弥补的徒劳无功,也只能被无穷无尽的响动,湮没。


    砰……砰……砰……


    后来变成了——


    啪……啪……啪……


    船上没有水吗?


    有很多。


    无数张脸在眼前交汇,模糊的表情和声音炸响。


    喧嚣、哄闹、迫不及待的催促不绝于耳。


    濒死放大的瞳孔中倒映着乱飞的船员制服,庄严肃穆的黑色关掉了世界。


    黑暗中被像一只布娃娃撕扯成许多片,四肢贴上冰凉的地面,又冷、又热。


    不着寸缕,平躺着就能看见的自己的肚子。


    像吹起的气球那样,高高鼓了起来……


    她怀孕了。


    不知道是谁的。


    -


    “啊!!!”


    惊恐的尖叫声响起,在房间里回荡。


    先前怎么也发不出的声音,从噎住的喉口脱逃。


    当黎光匆忙回到卧室门口时,苏娆正抱着自己,在床上不停地放声大哭。


    黎光知道,他的房间不会有别人进来,所以,能让苏娆尖叫的原因,连在那么爱干净的他的房间里见到蟑螂的可能性,都比她遇到了什么未知的危险而使得她尖叫来得高。


    只不过,遇到蟑螂,对于苏娆来说,也不得不否认为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了。


    是的,作为地表生命力最为顽强的生物,即便是一艘常年在海面下的深海潜艇里,也有“螂”的存在,杀不掉灭不尽,令厨房的终结者亚历克斯颇为头疼,但黎光真的没在他的房间里发现过它们的踪迹。


    直到他回到卧室,见到从膝盖里将头抬起来,用梨花带雨的眼神看自己的苏娆,他又不太确定了,似乎不像是遇到了恶心的“螂”。


    怎么……不算呢?


    那样恐怖的一个噩梦降临,在船舱冰凉的地板上,她被一群恶“螂”啃食殆尽,身体被注入了邪恶的种子,变成了一个容器。


    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能承受那样惊悚的遭遇,尤其是在亲眼目睹过这种惨剧后,梦里,又代入了自己。


    苏娆的精神,崩溃了。


    虽然梦醒后,她已经从那艘带给她数不清梦魇和压抑的方舟里离开,可她又怎么能保证,她进入的,不是另一个牢笼。


    “黎光……”


    在男人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她不受控制地从床上下来,像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精神恍惚地走到他的面前。


    只穿了一条裤子,光着上身,黎光肌肉遒劲的高大体型和古铜色皮肤,充满了原始的雄性力量,而他那张略显成熟的脸,也散发着一股正义的硬汉之气。


    这一点,苏娆在刚见到他的时候就发现了。


    所以,即便一直以来心里对他有着某种恐惧,她也只是出于一个寄人篱下者,对自己的命运失去掌控无能为力的担忧。


    在听到她尖叫,马上就赶过来的房间的主人面前,苏娆盈满眼眶的泪水直直滚落。


    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


    扬起脸,声音哽咽着,


    苏娆:“我好害怕。”


    她做了一个身临其境的噩梦。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黎光,她唯一能安放消化恐惧的人,也是那么长时间以来,自家人都离她而去后,她第一个见到的勉强能被称之为,她认识的人。


    精神压抑了那么久,她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出于自救,她主动来到他面前,声泪俱下。


    害怕?


    可对方却不以为然。


    苏娆曾经遭遇过什么,黎光一无所知,但她刚刚经历过什么,他一清二楚。


    过了还没几个小时,之前的景象历历在目。


    她对他说,她害怕。


    天天待在房间里,什么都接触不到,她还会害怕什么呢?


    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动物,像黎光这样还有点大男子主义毛病的男人,不可避免地给自己也安排了一个角色,哪怕那不是什么兴得参与的糟糕剧本。


    来了。


    “你什么意思?”


    不是很高兴,不过也没有办法,黎光俨然已经将苏娆的异样归结为他草草敷衍着将他冒犯她的事情轻轻揭过的不满。


    就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地原谅自己。


    其实黎光那句“你什么意思”后面还有一句“想怎样?”,只是,那半句话被一双白皙柔软的手臂,紧紧环住,上了紧箍一般,越勒越紧,直接勒没了。


    想怎样……想怎……想……


    好香。


    一股诱人的香气,温润地弥漫在身前一平方厘米的空气里,被吸入鼻腔。


    不止是他纤细的腰,还有坚硬壮实的胸膛上,都有不明物体出现。


    软软的。


    就这么贴了上来,贴得紧紧的。


    毫不夸张,黎光的脑子,当时就不转了。


    怎么会这么软,这么香啊!?


    于是,在他的怀里,这个又软又香像是没有骨头女人,嘴唇微微张着,向他可怜兮兮的哀求,


    “你能不能保护我?”


    苏娆的声音颤抖着,哀求间夹杂了仓皇的换气,每说一个字,就掉好几串眼泪,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本能地抱紧面前像一棵大树那样矗立的身躯,


    “别让别人伤害我……”


    尽管发生那样恶性事件的地方是救赎号方舟,可她梦里的那些船员身上的衣服,却是黑色的。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黎光每天出门,都会穿上黑色制式的亚当号船员服,柜子里放着的,也全都是黑色的衣服,她对这样的衣服,有着深深的心理阴影。


    也多亏了黎光来的时候,没有穿上衣,否则,她不知道她在看见他的船员制服时,会不会当场疯掉。


    苏娆主动的投怀送抱,把黎光弄得迷迷糊糊,但她对他的哀求,却又将他从中唤醒。


    不对劲,先前的推测,全错了。


    因为要照向他寻求庇佑的她的说法,他明显是一个被她视作可依赖的对象,那么,令她感到害怕而痛哭流涕的人,就不是他!


    当然也不是他冒犯她的那件事。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黎光用尚存的清醒理智,打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着怀里仰起脸的苏娆,他的目光无比认真。


    难道在他不在她身边的那些时间里,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么?


    然而,面对黎光的询问,苏娆却沉默了。


    她该怎么和他说?


    告诉他,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被不知道多少船员qb?


    但那只是梦啊,根本就没有发生。


    又或者,梦是现实的投影,她其实担忧的……并不是她早就远离的那艘救赎号方舟,而是她现在所处的亚当号潜艇?


    更糟糕。


    同样身为亚当号潜艇上的一员的黎光,其他船员不仅是他的同事,还是和他朝夕相处的不是兄弟却类似兄弟的人,她如果告诉他,她害怕这艘潜艇上的其他男人,无疑是对他们的一种亵渎。


    苏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根本就无法开口。


    先前她在冲动之下向黎光的哀求,也因她的沉默,变成了无病呻吟的矫情。


    好在,黎光不是半途而废的逃避者。


    先前那件事除外。


    苏娆哭得这么伤心,他不能就这么把事情揭过去,他有着持之以恒的毅力,直击她不敢面对的恐惧。


    “你在顾虑什么?”


    和先前相比,黎光的声线,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不是说要我保护你么?”


    从未有过,仿佛那个捏着她的嘴巴,制止她发声,恶狠狠地叫她听话的黎光,死掉了。


    现在在她面前的男人,有着罕见耐心的好脾气。


    黎光的目光平和,看她的眼神,也和他的声音一样平静,


    “不告诉我,我该怎么保护你?”


    也正是这样从未见过的黎光,极大鼓励了苏娆。


    “你们……”


    兴许还有些犹豫,但犹豫也不多了。


    最终,苏娆还是问出了她埋藏在心底,一直想问出来的那句,对他们的真正的冒犯。


    “是好人吗?”


    她上的这艘深海潜艇里的男人,亚当号里的水手,黎光的同事们,他们,是好人吗?


    “……”


    很突然,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睁开眼睛后,到了一个只有男人的陌生地方,又被困在了房间里禁足,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再加上他还故意吓过她,来报当年被她恶意解雇的“仇”。


    她会害怕,很正常。


    黎光这才意识到,原来苏娆一直生活在他无法理解的恐惧中……


    “我应该是吧?”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纵使行为有瑕疵,大方向也没出什么问题。


    但,人处于某种时刻,总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可能事实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他也是苏娆的害怕目标之一呢?


    结合她先前的表现,越想越有可能。


    “你觉得呢?”黎光十分保守。


    他觉得自己在苏娆的心中,大概到不了坏人那么严重的程度,却也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好人。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谦虚到了有些过分自轻,黎光的自我评价并不高。


    但实际上在苏娆眼里,黎光救了她,又不计回报,没有从她的身上索取什么东西,恰恰相反,他为她提供好吃的食物,舒适的住所,在发现她生病后,还给了她那么珍贵的药,帮她治病。


    她肯定不会将这样一个男人,视作坏人。


    她向他寻求庇护,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说一句他其实是个好人,有那么难?


    苏娆的脑子里,思绪缠绕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她只能从中挑选她最在意的部分。


    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她回避了黎光,


    “如果我被亚当号上的其他人发现……”


    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将这个已经出现过的,必定会激怒黎光的问题问出口。


    这个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苏娆的目光颤动,“会怎样?”


    黎光:“……”


    周而复始,无论他向她强调多少次。


    不要妄图从他的房间里离开,到潜艇的其他地方去。


    她却总在尝试,一次又一次。


    黎光都要忍不住阴谋论,她今天搞这么一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不是又是一种试探。


    可是很可惜,原谅他,她想知道的答案,他没有办法向她告知。


    不过,和先前的暴躁相比,黎光仍旧压下了怒意,保持了在这个话题上的几乎不可能的冷静,


    “相信我,”


    凝视着她的眼睛,黎光神情严肃,


    “那样的后果,你不会想知道。”


    没有回答的回答,将言外之意暴露无遗。


    她先前好奇的事情,也有了答案。


    是的,正如她所想,亚当号潜艇上,没有什么好人。


    至少,不全是好人。


    显而易见,她要是离开黎光的房间,会有危险,她不想遭遇的危险。


    一个全是男人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又会发生什么好事呢?


    想都不用想。


    苍白着一张脸,苏娆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也许是见苏娆不再执着,黎光也松了一口气。


    “我会保护你,当然会保护你。”


    于是,就跟哄小孩似的,黎光想要尽可能消除她的恐惧和焦虑。


    其实,只要她待在他这里,她想象中的什么可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毕竟,除了拥有超出常人的意志力的他,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在荷尔蒙分泌最为旺盛的年纪,依旧保持着单身那么多年,且在和这样一个美到窒息,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女人共同度过那么多夜晚时,仍能良好地自控。


    她完全不用担心。


    “听我的话好吗?”


    双手握住苏娆瘦削的肩膀,黎光语重心长,


    “别再好奇,也别尝试。”


    瞳孔中倒映着男人温柔的目光,而他的劝告,完全是多余的担心,她早就不是刚上船时候的她了,她现在绝对不会离开!


    “我听话。”


    苏娆忙不迭应声,她一直都很听话,他难道还没发现?


    不仅如此,还会懂得回报——


    他不知道。


    也就是在那个可怕的噩梦,梦醒的一瞬间,苏娆恍惚了。


    谁能否认,平衡的等价交换,不是安全感的来源之一?


    这样做,他也会开心的。


    呼吸在不经意间变得急促,苏娆白皙盈润的手指间,是已然散开的衬衣纽扣。


    这件衣服本来就大,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但它现在被她穿得不太好了。


    没有纽扣的制约,向着两边滑落的领口中,暴露大片雪白的肩颈,亮到晃眼。


    面颊微红,掩盖不了自心底涌起的羞赧,


    苏娆小声地问黎光,


    “你想要我吗?”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自上而下,如无暇的月光倾泻的景色,画卷般展开,让人一览无余。


    而就在垂垂欲坠的衣服彻底掉下来之前,将衣服变成这副半遮半掩状态的那只手,被用力抓住了。


    “你!”


    有些震惊,又有些慌乱,完全没有预料到,苏娆居然会这么做?


    黎光将视线别过去,根本不敢看面前半裸的女人。


    “你在干什么!?”


    他厉声质问。


    纤细的手腕上,是一个粗大的男人手,黎光阻止了她的动作,却也在无形中,给她平添了一股继续下去的勇气。


    “报答你。”


    吐字清晰。


    没有比现在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了,苏娆盯着面前的黎光……


    用她自己。


    作为一直以来,他照顾她的回报。


    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当一个寄生虫,其实,她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不是么?


    洗澡被他撞见时,他落在她身体上的眼神,像无法忽视的信号灯,点亮了在缥缈的虚无恐惧中无所适从的她。


    “我想报答你……”


    苏娆情真意切。


    然而——


    “闭嘴!”


    黎光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松开她的手腕,将她耷拉下来的衣服,重新给她披了回去。


    这样看起来好多了,没有那种快要把他弄死的压迫感,于是,黎光的视线,才敢回到她脸上。


    苏娆突如其来的行为,让他感到相当受挫。


    “原来在你眼里,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怪不得要问是不是好人。


    “你还是觉得我救你是有别的目的,是么?”


    她压根就没有相信过,他单纯的救她之心。


    “你现在这么做,是要把我和那些卑劣的男人混为一谈?”


    那些……会见色起意的庸俗之辈。


    说实话,黎光无法接受,他会被苏娆这样看待。


    分明,他和她眼里的自己,截然不同。


    黎光的脸色着实不能算好看,从他接连不断的致命三连问就能感觉得出,他貌似又有点生气了。


    此前一点也没意识到,她的自我奉献,其实是对付出不求回报的做好事的人的一种早已预设所图之人的人格侮辱……


    苏娆顿住了。


    “我……”


    垂落下来的手,回到了胸口处,由于紧张,她攥住了已经敞开了一半的衣领,而她做了那么长时间思想准备的奉献,也终究变成了他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多此一举。


    天哪,她到底干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黎光义正言辞的拒绝,除了道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不容易才和他缓和的关系,又因她的越界,变得分外紧张尴尬。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没有回头路。


    除了道歉,苏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他们关系中,难收的覆水。


    眼见着苏娆的眼帘,垂了下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黎光:“早点休息吧。”


    留下这句话后,留下了还站在原地的苏娆,他走了。


    而苏娆,也是生平第一次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是存在像黎光这样,如同圣人一样的男人的。


    到底还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她就误会了黎光。


    不管怎样,他都是一个大大的好人。


    苏娆转向床的方向。


    突然——


    “你刚才对我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幽幽地响起。


    黎光走了。


    ……又回来了。


    苏娆愣愣的望着他,显然还没从他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转变中,回过神来。


    “说啊?”


    可回来时,就跟先前判若两人,黎光的眼神里,夹杂了一丝急切的催促,眨眼间,他就到了苏娆的面前,


    “你要报答我,对吗?”


    他重复着他们刚才的对话。


    面对黎光的反常,苏娆的目光,被困惑充斥。


    她是说过这样的话,但不是马上就被他拒绝了吗?


    只是,还没等她再发出一个字。


    腰间一紧,一股强势的力量袭来,她被抱住了。


    黎光将她抱住了,很用力地抱在怀里。


    而这次,再看向她的眼神里,是她鲜少见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被深沉浓重欲望裹挟的强烈入侵感。


    就像她洗好澡只穿了一件上衣出来,他看她的大腿时的眼神,就像他无意撞见她洗澡时,无法转移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


    这一刻,圣人高高在上的光环彻底暗淡,而他也自始至终,也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


    下巴被捏住了,在黎光的怀抱里,苏娆又变回了那个被渴血猛兽盯上的小白兔。


    任人宰割。


    忍到精神分裂的黎光,失去了他最后的骄傲,他一直以来想要赖以维系的光辉形象土崩瓦解。


    他不过只是一个男人罢了。


    一个寻常到再寻常不过的庸俗男人。


    着急,唯恐失效。


    实际上早就失效了,他只当没发生。


    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从她主动奉献的那一秒,切入进去,尊崇本能,作出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选择。


    声音低沉,


    “你的报答——”


    黎光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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