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章合一


    次日到学里是上琴课,不少人会在琴课上请假,学生都少了一半,盈娘已然学了一年多的古琴,一开始是学会正调,看谱,再练指法,之后开始练习短曲《操缦引》、《仙翁操》、《秋风词》,今年开始习长曲《良宵引》。


    只要攻克《良宵引》,就相当于能弹一曲完整的曲子了。


    舒先生道:“这首曲子至少也要学一个月才会,你们家里若是愿意,可能买一方琴在家自己练。”


    盈娘想等她回去之后跟爹说一声,爹一般都支持的。


    却说她沉浸在琴艺中时,冯老娘让人把崔月环请了过去,她虽然怜贫惜弱,但是儿子强烈反对,她也不能拂逆儿子的意思。


    再说,她心里清楚,儿子其实说得没问题,崔月环与她家无亲无故,崔校尉至少有快二十年都没和她家往来,徒留一个寡妇在家到底不好。


    所以,见着崔月环,她就开门见山了:“月环,昨儿来,真是慢待你了,都是吃的家常便饭,你们吃住还习惯吧?”


    “冯伯母说哪里话,我吃得很习惯,再也没有哪里的菜这般合我的胃口了。住就更不必说了,我和我女儿平日住在乡下,总遇见一些流氓地痞,实在是无处安身。”崔月环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这般说冯老娘却说不出什么了,毕竟她素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都是从女人走过来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坏人纠缠,她们不拉拔一把,实在是说不过去。


    崔月环又提起多年前的旧事,还要帮着余妈妈做饭,表现得也很是勤快。就是江氏知晓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好说出来。


    按道理说,崔月环的遭遇很让人同情,青年丧夫,投奔娘家,娘家爹又过身了,走投无路。可不知怎么,江氏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每次和崔月环对视,都被她那种反客为主的动作表情弄得无所适从,仿佛自己才是客。


    冯鲤还要忙外面油菜的事情,先要收菜籽送油坊,油坊榨油的银钱可以用茶枯抵,多的还能拿回去肥田,怕人家捣鬼,他还得亲自把关。


    中饭都没有回来用,到了傍晚径直接了女儿回家,没想到崔月环还在家中。盈娘看到她爹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突然就放心了,她爹恐怕比她还要麻烦这些事情。


    冯鲤很快就把他爹娘喊过来解决问题:“也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您和她说,她若是愿意做工,正好今日南城开了一家布行,正在招人织布,若是不愿意做工,就帮她赁一间屋子,三钱一间的,在镇长住的对面,靠近衙门,也安全,正好住半年,这期间她要再醮什么的都随她。”


    原本冯鲤还想要不要冯家帮她说一桩亲事,但想想还是算了,一来她借故留在这里不好,二来,万一因为快速定下亲事导致误了她的姻缘,也不是好事。


    很多时候冯家二老是不知道怎么处置,现下他们见冯鲤说的很妥当,当晚就和崔月环商量:“你会纺线织布,去那儿包吃包住,你女儿也不小了,正好能一起做工,就在镇上,也互相有个照应。”


    崔月环却是连忙否了,她爹曾经好歹也是个校尉,她先夫是秀才,怎么可能抛头露面呢?故而,再说她也不愿意从冯家出去,遂委婉拒绝:“若是我自个儿倒是好了,什么我都愿意做,可是我女儿抛头露面的,实在是不好。”


    “既然你不愿意去,那这般吧,我们给你赁一间房子,那里在药馆旁边,离我们这儿也不远,我先给你们出半年的银钱,你们母女过去先安顿,日后再作打算,如何?”冯老娘道。


    崔月环扯了扯唇:“哪里要浪费那个钱啊……”


    “不是浪不浪费,你既然投奔我们,总得把你们安顿好才行。我儿媳妇没多久就要临盆了,到时候家里一片乱,也照顾不好你们。”冯老娘笑道。


    崔月环却立马道:“我可以留下来帮忙啊。”


    这个时候冯老娘确定她有别的心思了,言语上也不客气了:“我们家里刚买了人进来,用不着你,你呀,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日后的路,也该好好想想了。”


    如果真的过不下去日子了,能有一份工做,比什么都强,显然崔月环想的不是如何养活自己,她想的还是继续找人。


    她面上答应了冯老娘,却还是不死心,有一日在路上堵到冯鲤了,声音颇为幽怨:“冯郎,难怪你还在怪我吗?”


    冯鲤看了她一眼:“不,我不怪你,当初我只是个童生,你的选择完全正确,只是世事难料。如果你能一直向前走,不吃回头草,我还高看你一眼,否则,就真的让人看不起了。”


    崔月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次日一早就羞愧的搬到那赁好的房子中了,之后听闻她嫁给汉口一个商户的管事做续弦,这就是后话了。


    盈娘却是头一次觉得,女人也不是天生就要那么多手段的,男人也没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其实男人什么都懂,那些说什么委屈一下你的男子,其实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没几日那崔月环母女就离开了,江氏心情也好了很多。


    三月二十八是东岳齐天圣帝生辰,江氏还要去城隍庙,吓的冯鲤不行:“祖宗,你也安生些。”


    “可孩子毕竟还未要生呢。”江氏有些生气,她是个好动的性子,现下却天天关到自己家里,真是烦恼。


    冯老爹冯老娘倒是带着盈娘去附近拜了菩萨,盈娘现下出来已经不恐惧了,她还去了庙会,和行人摩肩接踵,感觉到心底的安心。


    冯老娘买了不少薄荷扇儿、五色糖罐、酥饼、馒头这些送人,尤其是小叔冯鹤那边,拿了一多半过去。在她看来,她和大儿子一家过,平日大儿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还能下厨房做,小儿子却分出去了,她也不能不管。


    常香兰那里是常老夫人送的一个妇人过去帮忙,平日米粮油这些冯鲤也在年前送了不少过去,但冯鲤也早就说清楚了,这也不是常年送,只不过在他们初期会送。


    分了家了,钱财上总是含糊不清,日后总会吃大亏。


    又说冯沧一家在四月初回来了,他们都没回去薛家集,就径直来到了云水镇,路上还下着毛毛细雨。


    一年多没回来云水,发现这里的人似乎又变多了些,冯鲤家里也格外不同,以前到处跟毛孩子似乱窜的现下在门口专门开门,见是她们一行人,又先请了进来,还有丫头专职奉茶,规矩多了。


    梅君赫然发现前世一直无子的大伯母竟然有了身孕,肚子大如西瓜,看似马上就要生产了,这还真是让人意外。长房这一辈子有许多事情不一样了,堂妹没有失踪,家里越过越好。


    “盈娘呢?”梅君问起。


    江氏有些骄傲道:“去上学了,上个月月考我们盈娘又得了头名,私塾老师教的东西可多了。”


    梅君咋舌:“盈娘妹妹可真厉害。”


    “是啊,要我说姑娘家识得几个字就罢了,把那《孝经》《烈女传》教会,也学做一个好女子。”冯鲤当然希望女儿能够才比谢道韫,但是在亲戚们面前,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女儿学了什么好东西。


    他怕自己一说,万一人家也照样去学了呢?


    在他看来,冯家二房到底住在府城,人才更多,若是人家真的要学,定然找得到更好的老师,自己这么一提醒,岂不是为她人做嫁衣。


    果然,众人听到什么《孝经》那些,都没了兴致。


    冯沧是七弯八绕的说回来祭祖,在府城吃了许多米都没有自家好吃云云,冯鲤笑道:“你们回去带些去就是了。”


    说罢,让人用布袋装了一小袋送给他们。


    在一旁的梅君却很着急,这一小口袋不过二三十斤米,能吃个几天。她索性道:“娘,我们跟大伯多买几袋回去吧,咱们家里人多,不够吃呢。”


    简氏听这话不像样,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呢,就是你大伯给了,我们也没法运回去啊。”


    冯鲤心想大老远过来,也没给我提什么东西,能给点米你们不错了,还要好几袋,想的美!他们家现在刚还完债没几年,后头又添置女儿的绣楼,妻子肚子里还有一个,他还要赶考,钱是不可能乱花的。


    冯沧等人不知道冯梅君的想法,在这儿吃了中饭,又雇车回了薛家集。


    冯鲤和江氏也对他们这次回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冯梅君很是懊恼,她以为冯鲤会送几大袋粮食,说实在的,乡下粮食不值钱,每年长房也会给她们不少腊肉腊鱼那些,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凡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得继续想法子让爹娘多买些粮食,否则,到时候真的是天灾,人是没办法避免的。


    这些事情盈娘不知道,今日卢窈窈哥哥成婚,她没来学堂,盈娘还有些寂寥。转过头去,看范筠正在拔分叉的头发,不由道:“怎地不把底下分叉的头发都剪了?我娘就时常会把那些直接跟我剪一些。”


    “我也不知道,自从开始梳丫髻,就没剪过头发了。”范筠摊手。


    说起梳辫子,大家都有同感,就是大人普遍梳的疼,连庄雨眠也在抱怨:“我都不让我娘帮我梳头发,要不然实在是头皮发紧。”


    大家听了都是哈哈大笑。


    盈娘会问她一些南京的事情:“那边和我们这里吃的像吗?我记得都是靠江。”


    “不大像,那边的人爱吃鸭子,咱们这边的人平素都是吃卤的,或者是酱的,那边人吃盐水鸭。”庄雨眠想起她爹要带她和姨娘一起出去吃,可她想着她娘孤零零的在家,怎么也不去。


    现在想起来,也并不觉得遗憾。


    她虽然在女学里家世是最好的,平日在这镇上也是众人礼让的对象,但她还更羡慕那些爹娘和睦的,看卢窈窈,爹娘兄弟疼爱,还有冯持盈,也是家中宠儿……


    感叹一回,她又摇摇头,自己真是魔怔了。


    舒念慈已经很少有人提起来了,人走了,似乎茶就真的凉了。


    下午散学时,杨蕙和盈娘同路,正好坐她家马车回去,她们俩平日在学里关系一般,属于两个圈子,说来奇怪明明,杨蕙平日是和庄雨眠很好的,现下却说起庄雨眠的不是来。


    “她们家我去过,一点人气也没有,就母女两个,静悄悄的,鸟叫一下,就是家里最大的动静了。”


    盈娘心知自己要是说什么,恐怕马上就被杨蕙告诉庄雨眠了,所以就笑道:“安静些还好点儿呢,我平日在家里睡觉,最怕人家吵我了。”


    “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庄家夫人——”她想说她娘说的话,不下蛋的母鸡,但是也不好说出来。


    她娘面上和庄夫人很好,平日多有往来,甚至算得上很巴结了,可是背后却常常看不起。就像她一样,面上和庄雨眠是朋友,可常常要忍着她的脾气,被她嘲弄也要忍着,无时无刻不想着她,心里却很不舒服。


    多年宫妃和做丫头的经验,让盈娘原本比较叽叽喳喳的性格变成非常能忍住话,即便是杨蕙想说什么停住了,她也只当没有听到。


    可回到家里,她就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起来,“我不明白杨蕙分明和庄雨眠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可却那般说人家。”


    冯老娘最是心直口快:“这姓杨的小姑娘够坏的,双面人啊。”


    冯鲤却笑道:“你们以为那些大户人家的阴私事情别人怎么知道的?还不都是身边人放出来的消息。哪个人愿意讨好人,都是践踏自己,做低伏下去讨好人的,心里一肚子气,一离开那人就恨不得一吐为快。”


    “既然如此又何必巴结呢?她爹本来就是主簿,难不成这般了,能够做县令不成?”盈娘想不明白。


    冯鲤哈哈大笑:“你懂这个道理,可世人不懂,你看那些人巴结有钱人,可有钱人又不会白给钱穷人,就是借钱还要还呢。”


    吃完饭,江氏正准备留女儿说话,没想到肚子突然痛起来。一家人乱了起来,还是冯鲤让方虎赶车把稳婆请来,又让人把江氏扶进去。


    江氏这是第二次生产了,盈娘很是担心,但她看到他爹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上前安慰道:“爹爹,您还是先坐下吧。”


    “坐下也着急,还不如站着呢,盈娘,你先回去写功课,这里你也帮不上忙。”冯鲤让女儿先回去。


    盈娘舒了一口气,先回到屋子里,素馨和素桃见她心情不佳,都变着方儿的说好话,她则笑道:“好了,你们俩歇歇吧,我先把功课多做一些。”


    这次江氏压力其实很大,她在饭桌上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庄夫人那是什么人,人家可是御史的夫人,庄家住的地方都改名叫御史湾,都是因为人家做官了。


    庄夫人这般的人,因为没有儿子,还被人家背后嘲讽,更遑论是她。崔月环那是再醮之身,且年纪不小了,可若是再有个鲜嫩的美人,她怎么办?


    她当然很喜欢相公,相公也喜欢她,可是诱惑实在是太多了,她也担心。


    所以这胎若是生了儿子,她也算是一偿夙愿。


    稳婆看江氏羊水破了,就道:“快了,快了,孩子马上就出来了。您得先收一口气,听我的吩咐,该用劲儿的时候再用劲儿。”


    江氏含泪点头。


    ……


    盈娘也有些心神不灵,囫囵把功课写完,沐浴之后,让丫头们听着动静。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冯老娘也让人把小儿子夫妻喊过来,毕竟这是长房的大事,冯鹤很关心嫂子,但是他新近找了一处人家做西席,说等洗三再过来。


    冯家人一直把冯鹤当小孩,冯鹤也总觉得自己是小孩,所以多以自己的事情为主,觉得家里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但是他自己的事情,总是要人家帮忙的。


    这一夜虽不至于历经千辛万苦,但是江氏也是总算是顺利生下孩子。


    盈娘是次日一早得知这个消息,连忙过去正房探望,这里只有冯老娘守着,见到她过来,忙笑道:“盈娘,你娘给你生了个小弟弟。”


    小婴孩眼睛闭着的,皮肤红红皱皱的,盈娘不敢用力碰他的脸,但她想自己总算也是多了个手足亲人了。


    小弟弟生下来之前就取好了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玄楚,楚在本地方言同“丑”,也有取贱名图儿子寿命的意思。


    盈娘见到她爹似乎也没有想象之中的激动,反而已经开始请厨子到安排洗三,看起来一切都是正常发展。


    洗三的时候小叔来了,还特地拿了一匹红布过来,冯鲤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提点他道:“你嫡亲侄儿出生,不要你拿什么,总得当天过来看看。平日的银钱,至少一半都得攒着,如此一来过来也是凑手。”


    “哥哥说的是。”冯鹤想从他记事起,哥哥就差不多已经开始赚钱了,自己人情世故也总是不足。


    兄弟俩倒是亲亲热热的进去了,冯鲤又让冯鹤做知命先生,冯二爹夫妻来的不早不晚,冯二爹还抱怨:“我是清早鸡叫就起来了,东等西等到现下才来。”


    说完就抛了一两银子给冯鹤。


    冯鲤笑着让丫头们上茶,“二叔先吃些茶水,侯老二还有左家、江家的正好在凑牌搭子呢。”


    一听说有人打牌,冯二爹赶忙进去,生怕自己赶不上这茬儿。前几日冯沧一家才回府城,就不会过来了,盈娘也是一身簇新的衣裳在家中招呼亲戚们。


    一两年不见,侯秀个头长高了好些,已经彻底比她高一个头了,颇有些亭亭玉立的样子。冯老娘唏嘘道:“当年秀姐儿多乖,我们盈娘还小,闹着要姐姐背,秀姐儿也憨憨的背她。”


    侯秀抿唇笑,旁边赖氏就道:“她们俩都在读书,是不是都学的一样的?”


    盈娘笑道:“肯定也是学的大差不差的。”


    说罢,表姐妹们都一齐去后头绣房里说话,不在大人跟前,也都自在些。


    左表姐左小玉今日穿了一件竖领的衣裳,看起来衬的人很英气,可侯秀的衣裳很精致,白裙子上绣的是一簇孔雀,活灵活现的。


    美女们之间,总想较量一二,左小玉也跟着她爹认得几个字,遂看着侯秀道:“不知你读到《论语》没有?”


    侯秀摇头:“还没有呢。”


    “什么?连论语也没读到,那你们上这个学做什么。”左小玉不屑。


    侯秀争辩道:“我们才读书一年多,哪里就能学这些呢。”


    见她二人争吵起来,盈娘忙道:“说起来我近来正在学绣花,还要请两位表姐指点呢,你们可别只顾自己说话。”


    她忙于写字弹琴,在女红上就疏漏许多,女红这种事情一日不绣看不出来,十日不绣,就容易生疏。偏偏如今家里日子好过,寻常物件素馨能绣,她除了上女红课的时候用心,旁的时候都放爪哇国去了。


    正好拿这个做由头,盈娘平息了一场小纷争。


    左小玉别看嘴上不饶人,却又很羡慕盈娘,二人一起如厕时,她就道:“盈妹妹,你一个人就住这么大的两层楼,还带着厢房,宽宽敞敞的,这般真好。”


    “我听说你们家不是也打算建房子的么?到时候肯定也是宽宽敞敞的。”盈娘听说左家也开始把做裁缝赚的钱打算做房子的。


    左小玉笑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只是肯定没你家大。”


    “我住的这个地方都是家里建了好久才建的,一点点慢慢来嘛。”


    二人快进屋子里时,左小玉不由问起:“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一位姓廖的表姐,怎么不见她了?”


    盈娘道:“廖表姐是我二姨母的女儿,只不过二姨母改嫁到安陆府去了,就没了往来,今年过年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到时候你们俩就能一起玩耍了。”


    二人说着,见一个风筝从后墙落到院子里了,后门响起了敲门声,盈娘走过去在后门问道:“有事吗?”


    “冯小姐,我是常遂,我的风筝掉在你家了。”


    原来是邻居常遂,盈娘把风筝捡起来递给他了,今日常遂打扮的很富贵,领子红绿相间,洒线衣裳,脚踩翘头履,脸庞俊秀的紧。


    “谢了。”常遂拱手称谢。


    盈娘看他跟小大人似的,也是还了一礼,才把后门栓上。左小玉素来早熟,就用肩膀撞了撞盈娘:“我看这位小公子和你年纪相反,指不定你们还能说个娃娃亲。”


    “快别说了,我可根本没想过这种事情。”盈娘总觉得说嫁人简直是推她进火坑似的,她现在过的这般快乐,根本不想啊。


    弟弟楚哥儿的洗三结束之日,冯家趋于平静,小孩子是一天一个样,弟弟头发乌黑,皮肤很白,眼睫毛尤其长,盈娘下了学都先看看他。


    江氏出月子后,人虽然丰腴了些,精神状态却很好。她没有请奶娘,都是平日自己亲自喂奶,只让个丫头晚上照看一二。


    新来的彩云虽然不如彩霞会斟茶做小点,但是她照顾孩子是一把好手,无论是换尿布还是哄孩子,都养的很好。


    况且还有冯老爹和冯老娘看着孙子,江氏也不必太操心,反倒比那时候养盈娘要舒服许多。


    “都说养孩子比生孩子还耗费心血,如今我算是体会到了,那时照顾盈娘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照看,只觉得累。如今有这么些人帮我照看,我只需喂奶就好,反而没那么累。”江氏和串门的卢夫人道。


    因为卢窈窈和盈娘关系好,两家的大人也是逐渐走动起来,本来也是邻居,更是近水楼台。卢太太笑道:“就是这个理儿,生孩子辛苦,养孩子更辛苦,你也把心放宽些。”


    卢太太过来当然也不是只为了探望江氏,她不由道:“我们家窈窈总是坐不下来,正好我们族里有个人认得一个老湘绣的师傅,只窈窈一个人,我怕她不肯学,所以想问问你们家盈娘要不要一起学?横竖也没几个钱,给点供给就好。”


    江氏知晓女儿做针线少,就道:“我是想让她把女红学好的,只是她们如今也才休息一日,怎地学呢?”


    “这倒也是,我听说蒙学差不多三年就结束了,若不然再等一年多也好。”卢太太也赞同。


    女儿家读几年书,就以针黹、庖厨、管家为主,日后去了婆家,才会游刃有余。


    盈娘没想到自己蒙学还未读完,她娘就把自己的未来安排好了,可是学女红连她爹也不反对,反而还道:“也是要多学学,女子的绣活跟男子的字一样,拿出来人家看了觉得好,对你的印象也就更好。”


    盈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


    端午节放假,《续齐谐记》中说,屈原以五日投汨罗,楚人哀之,以五彩系菰叶裹粘米,谓之角黍,投江以祀。


    冯家今年也包了不少粽子送人,有白水粽,沾绵白糖味道最好,也有包红豆、包绿豆这样新鲜样式的,冯鲤最好新鲜,还买了肉粽和蛋黄粽回来,说是广州那边的吃法。


    云水镇上现下新开了南北铺子,净卖些新鲜货,冯鲤常常去光顾。


    盈娘吃了两枚粽子,江氏就按住她的筷子:“早上你就吃了两枚了,现下别再吃了,小心等会儿又肚子疼。”


    如此,盈娘只好喝彩云调好的热饮子,被冯鹤看到还问是什么,盈娘就笑道:“这是胡桃松子泡茶。”


    冯鹤要了一杯,常香兰以为下人会调一杯给她,结果没有,她就挂脸上了。但她也怕冯鲤,上回她来要米,就直接被冯鲤说如今各自当家作主,应该自家准备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可不是个大方的男人,小气的紧,生怕人家占便宜。


    她对冯鲤一肚子气,殊不知冯鲤对她也不满意,他弟弟做人家西席,一年好歹二十多两的束脩,结果这么馋肉,衣裳也是穿的寒酸,要知道冯鹤以前住家里,肉都嫌腻味的。


    但二人也不会表露出来,五月天就开始热起来了,盈娘开始穿纱衣裙子了,这样更轻便,到了家里更是只穿纱背心,只要不出二门,在家怎么自在怎么来。


    “姑娘,您今日还要练字吗?”素馨问起。


    “练啊,怎么不练,我以前的字跟鸡爪似的,如今写的越发好了,也是这般练出来的,你们替我把窗户打开就好。”盈娘是很坚强的。


    她在学里比不得庄雨眠的家世,也比不上李元淑的性情,她也无意改变自己的性格,但唯独有一样,恒心比谁都强。


    支开窗户,她就开始蘸墨写字,只不过还是很气闷,地上蛇虫鼠蚁不是一般的多。写完字,还要薰艾,把那蛇虫鼠蚁薰开。


    烧了艾的房间一股气味,盈娘索性上楼歇息,素馨奉了茶来,不由道:“姑娘,您说娄姑娘怎地也不来了?”


    “因为要考试了啊,等考完她就来了。”盈娘说起来也好笑,这个娄娇爱,一到考试就装病。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热气似乎散了些。


    六月连着下了几次雨,到了七月连连大雨,甚至是暴雨,电闪雷鸣,穿木屐都不管用,私塾都停了,让她们等雨停了再去读书。


    最着急的是大人们了,七月双抢是每年最辛苦的一个月,收割早稻,栽晚稻,可现在雨水已经漫过田亩,虽然做了垸田,可一旦淹水超过三五日,苗就直接死了,暴雨还能把稻苗冲走。


    冯鲤也是着急,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若是还下几日,那就真的完蛋了,秋收大减了。今年一年他就打水漂了……


    这雨连着下了十日,幸好她们家宅子没有被淹,当年地基打的高,位置还算不错。


    可庄稼算是完了,饭桌上冯鲤唉声叹气的。


    盈娘见状,只好道:“爹爹,既然庄稼欠收,索性您不如把租子免了算了,您提前说,这不仅让佃户们放心,而且也有助于您的声望。”


    举凡做事,要先想到前面去,不能举棋不定,到时候租子收不上来,失了仁心。


    冯老娘道:“你小孩儿家别说的轻省,这可是一大笔钱了,难道全部打水漂了,还是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吧。”


    “不,不必看了,大雨超过十日,即便勉强种,也会害虫病,那些粮食到时候恐怕我收不上来,成日和他们扯皮,万一他们纠结在一起对付我,反而闹出民乱。还不如顺水推舟,做个好人。”冯鲤说完,又看向女儿,“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爹爹,这是《三国志后妃传》里的啊,文昭甄皇后十岁时,灾荒连连,她就劝说家里人把粮食拿出来分,说‘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匹夫无罪,怀璧为罪。又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振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盈娘也不藏拙了,径直说了出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冯家又不是什么豪强,平日冯鲤还要依靠苗家三兄弟,若真的逼的太狠了,自家可就危险了。


    他其实也有此意,只是还在犹豫,如今听女儿一说,一锤定音:“好,如此,我就去乡里亲自召来佃户解释,等十月份我种些油菜、蓖麻,未必不能赚钱,只是今年要委屈一下大家了。”


    江氏道:“我们家里吃食也尽够的,相公不必担心。”


    冯老爹和冯老娘都道:“我们都是苦过来的人,还怕这个不成,我们江汉平原也不会有灾荒,那湖里种的藕和菱角,鱼塘里的鱼和鳝鱼,都能吃的饱饱的。”


    冯鲤含笑应下,当即穿上钉靴,骑着马到了庄上,让苗家兄弟把众佃户全部召集到此,才宣布:“这些日子连着下了十天的大暴雨,庄稼损坏,即便抢救恐怕也是救不了多少了。”


    黄佃户道:“冯员外,您说的是啊,您可得少收些租子啊。”


    “这大家放心,我和你们不是一日的交情,如此暴雨,我若还狠心至此,那我就不是人了。今儿召大家来,就是怕我的心是好的,传到你们下头传变味了,所以专门来跟大家说一声,今年的租子,我都不收了。”冯鲤道。


    佃户们纷纷不可置信:“员外,您这是真的么?”


    “我亲自过来说的,哪里有假的,就是全免了。我冯鲤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好容易才把债还清,家里又添了人,可是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大家将心比心,我都当你们家人一般,也希望大家遭了灾的,尽管恢复过来。”冯鲤也不太擅长煽情,说完就和苗家兄弟商量拔稻子种大麦、小麦、豌豆、绿豆这些粮食作物。


    毕竟他那八十亩不需要交粮税,可是别的佃户要交税,他帮他们省了一笔租子,他们种的作物交税就够了。


    冯鲤也没想过别人多感谢自己,不曾想他免租子的事情,因为今年暴雨灾害严重,县里又没有接到朝堂说免赋税,所以只能希望地主们免租,让老百姓能上交给朝廷,所以他的事迹被作为模范被推举。


    县令还把他推荐到了提学道,若是得了大宗师拔贡,到时参加礼部的朝考,还能授予官员呢。


    冯鲤也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这番造化,回去就和女儿道:“盈娘,你才是爹爹的小福星啊!”


    第24章 双章合一


    虽说拔贡的事情冯鲤有些期盼,但他也不至于都指望在这里,还是认真读书,打算来年参加乡试,这才是他最大的愿望。


    云水镇也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宁静祥和,但盈娘知晓现在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粮食要十月半收,十月半没有新粮出,市面上就会产生粮荒,到时候肯定是要涨价的。


    冯鲤也对家里粮食管控起来,让江氏平日多看着些,还提点道:“那做工的人都不会心疼主家东西的,那余妈妈熬个稀粥,下的米却极多,都熬成干饭了。晚上的饭都要做多,剩的第二天热一热吃也好,她却非要倒了去。这般糟践粮食,咱们那些粮食怕是几日就吃完了。”


    江氏这一年有身孕,疏于家务,冯老娘平日咋呼的厉害,可却并不是很操心的人,故而这些家业要随时管起来。


    学堂里大家也是说起前些日子下暴雨的事情,李元淑道:“那水里的鱼都翻肚儿了,好些冲上岸了,个个拿着木桶去捞鱼,我家捞的现在都还没吃完。”


    “我家里还被泡了,我娘的嫁妆箱子全部都泡烂了,好些不能用了。”郑荆玉如此道。


    盈娘还很庆幸她的家没事儿,田亩虽然有损失,但爹爹也因祸得福。她爹听她的话,也预留了不少口粮,这就很好了。


    汉阳府那边的梅君家果然是遭了大灾,她娘嫁妆里最贵重的那些缎子、绸子都上了霉,变脆了,一下就崩裂开来。


    还好在梅君的建议下,家里总算是囤了粮食了,不至于像前世那样傻乎乎的,到时候饿着肚子。


    简氏还道:“今儿一大早我们去买粮,才发现好些人都在买,整整从四钱一石涨到七钱,和入冬后的粮食一个价了。”


    梅君暗想将来都涨到三两五两银子了,现在还是便宜的呢。


    冯沧还道:“咱们整整买了三石粮食,这吃到明面过年都够了。”


    简氏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道:“相公,这些粮食,咱们这几口人吃当然是可以,若真的不够,我找我两个姐姐借点也成,可是还算是小叔一家子,这些可就不大够了。”


    这事儿其实也说了有些时候了,可冯沧就不是个爱得罪人的,他不像冯鲤,从小觉得不舒服了就会说出来,做了决定就自己冲。


    所以他听了简氏说的,也只道:“这些话我不好说,不如你和她们说说。”


    简氏只好自己去说,饶是连氏平日和简氏关系多好,如今也道:“嫂子,这宅子是爹娘买的,我当时嫁过来的时候,也有我们的份的。”


    “不,弟妹,你误会了。当年爹娘就是为了我和相公成亲,才买的这座宅子,只是后来含含糊糊的,豫弟又要成婚,我们不好说什么。可是你看,现在咱们这宅子就这么大,却要住十几口人,先前便罢了,还勉强能住下,可这大风大雨把你们前面的树一砸,咱们都挤在后院,说实话,大家都住不安生,我也知道你们的困难,不如这样我拿十六两出来给你们,也是买下你们那一半。你也别嫌少,前头榻了,你们还要修补,到时候孩子们大了,也总是要分家的。”简氏还觉得委屈呢,当时这宅子都说了是她们的婚房。


    他们这般说了,冯豫和连氏都委屈,连氏本来因为爹娘不在身边,就常常与人为善,冯豫又是个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二哥二嫂要赶她们出去。


    冯豫只是个童生,平日读书节俭,裤子都只穿的单单只一层皮,当年还是大郎哥看不下去给他买了一套成衣,当然,大人们都说大郎哥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后来读书不成,他都不会记账,是爹花了二十两请人教他记账,这才进了个地方,一个月一两,也算是不错了。


    这些年家里嚼用大,他百般俭省,也攒了些钱,可是要在府城买宅子,最差也得一百多两,哪儿弄去,这般还不如回老家呢。


    可回到老家,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能做什么呢?


    云水镇虽然也不错,可是和府城比还是差一些的,二人正烦恼时,不曾想有人偷偷送了一包银子过来,还要接他们去一个地方。


    原来连老爹当年被撺上做草莽后,后来就被招安了,在泰安府做了名百户,如今差人来接女儿女婿过去。又顾忌当年的事情,让他们悄悄地走。


    故而,连氏面上答应了简氏,真的拿了银钱,当日就和冯豫带着孩子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了。


    盈娘家知道的时候已经到重阳了,“可怜镇长家的那个小公子,死得那么惨,仇人却当官了,人生到底什么是公平的呢?”


    素馨和素桃不明白这些事儿,盈娘也不欲多说。


    重阳登高时,楚哥儿已经五个月了,但是大人还是不敢把他抱出去,万一着凉了,可就不好了,冯鲤索性也没出去。八月底莲塘里收上的莲藕、菱角、芡实大量采收,借着这个机会,冯鲤就把弟弟一家也喊过来一起打打牙祭。


    女人们在厨房炸了藕夹,煎了藕饼,又用井水洗了菱角,还杀了一只大肥鸡,端了几碟酱菜。


    桌上冯鲤就提醒冯鹤:“你们不种田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今年遭了灾,粮价势必会上涨的,我劝你啊,早些买粮,我们家的粮食上次你侄儿洗三请客吃了许多了,到时候来借,我可是没有的。”


    冯鹤还是如以往那般,大人们说的话,他都答应的很好听,至于有没有听到心里去,这就不知道了。


    冯鲤也不是不管冯鹤,但是弟弟也是当家立事的人了,不能够再这般纵容下去。


    常香兰心道你冯鲤给那些佃户免租,对外人好的过分,对自己的亲弟弟却这么苛刻,但大桌上不敢说,私下又是送了两双自己做的鞋和枕套给冯老娘。


    “平日不在您身边孝敬,也只有做些聊表一下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我的手艺。”


    冯老娘欢喜极了,她又关不住话,很快也听到江氏耳朵里,江氏和盈娘吐槽:“平日吃咱们的,喝咱们家的,动不动就说老了回乡里去,好像威胁我们似的。你爹平日要读书,田里的事情要打理,他也是无奈。”


    似冯鲤这样的男人,都已然非常稀少了,江氏常常为丈夫鸣不平。


    这些心事她和丫头们都不好说,怕传出去不好,只有和女儿说。


    盈娘安慰道:“您以为祖父祖母不知道小叔一家靠不住啊,就是住咱们这里,可到底家里是我爹作主,她们觉得受气,毕竟爹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所谓远香近臭,人都这样,可您想想家是您在当,爹爹的钱都在您这里。”


    “也是。”江氏笑道。


    “所以,您现在就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如此就好了。爹爹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了,若是中了举人,您就是举人娘子了,和她计较什么呢。”盈娘道。


    江氏想来也是,又问盈娘:“我听说你们学里新来的几位女学生。”


    “对了,娄娇爱走了之后,又来了三位女学生,她们跟不上咱们读书呢。但是也没法子,总不能让咱们停下来等她们。”盈娘摊手。


    这一年立秋之后,天气逐渐变得冷起来,地里的庄稼已经冻死了不少,尤其是十月过了之后,粮价一日比一日高,好些人如温水煮青蛙才反应过来。


    赖家尤甚,赖家没有功名,家里还有出一个儿子去担任徭役,大儿子成婚后连生了两个孙子,大儿媳没法做事,还要照看孩子。今年一场暴雨,赖家颗粒无收,但是赋税还要交,赖大不得不厚着脸皮找冯二爹借钱。


    冯二爹想着这么多年赖家从他这儿借的十两银子都没还,现下他自家买粮食还贵了几倍的价钱,他自家还家计艰难,好好个儿子被人也拐去外地,所以他也不愿意借。


    “你家大郎给佃户免租子,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家肯定有粮食,你还骗我。”赖大不信。


    冯二爹道:“他连他弟弟都不管,还管我,你也真是想多了。”


    那赖氏也是个抠门的,买米就花了不少银钱了,她只揭开桌上的饭罩:“我们俩白米也吃不起了,都吃的豆渣煎成的饼。”


    赖大看了一眼,闻着都发酸,只好走了。


    乡下也有淳朴的人,但偷鸡摸狗的人不在少数,赖大家里没粮食了,乡里来收粮的时候,赖大就开始放赖,反正就是不交。他是横惯了的人,但听说再不交,就会被枷号打板子,立马把家里的余粮交了。


    本来这几年因为抢了赵寡妇的田,他们家也算是茶饭能饱了,如今余粮交了,家里人只能去人家池塘里去摸鱼踩藕,又或者是偷人家的鸡鸭,但偷偷摸摸也不能偷多少,尤其是大冬天,湖面结冰,下水了再上来,那是半条命都没了。


    若是别人邻居兴许还周济一番,像赵寡妇这些年帮冯家织布拣棉花,每年冯家还给她家五石大米,或者是一些细面杂粮,口粮是管够的。现下赵寡妇的小孙儿也长大了些,赵寡妇听冯鲤的话,让孙儿上了一年社学,纸笔都是冯家送的,冯鲤还特地教他记账,还送他到一家相熟的油坊做伙计。


    祖孙俩的日子现下反倒比别人好过,赵寡妇道:“今年遭了大灾,冯家怕我寡妇失业,还引荐我给人家养蚕,上回又让我赶紧买米,我还有前两年没吃完的粮食,咱们俩肯定可以过一个好年。”


    “油坊的掌柜给孙儿买了一件袄儿,孙儿又去了冯员外那里,冯员外与我说学会这卖油的勾当,日后他家的油赊给孙儿去卖,到时候攒些本钱,奉养你老人家。”赵小郎道。


    孙儿今年才十岁,就已经如此懂事,赵寡妇忍不住点头:“冯员外多好的人,今年把那些田亩的租子都免了,难为他自家也并不十分的耗费。那日我去他家里送些菜,他家中午吃饭,就一碟煎豆腐,一样青菜,一样炒鸡蛋。咱们家里受人家恩情多,等你长大了,可要好好报答才是。”


    赵小郎重重点头,他又小声道:“婆婆,我回来的时候,听到赖家的人在吵架。”


    赖大抢了她家的口粮田,赵寡妇恨的要死,但是畏惧赖家人多势众,不敢报复。如今听到他家吵架就高兴:“这也是他活该,他家抢了我家的田就算了,可天灾人祸,老百姓靠天吃饭,这几年他小儿子要成婚,又添了孙儿,勉强糊口罢了。到了明年,他家恐怕就更难过了。”


    除了赖大家里,冯鹤家里也出现了粮荒,常香兰不懂稼轩之时,平日都是掐着钱过日子。在她看来,冯家那么些田,真不成了,回家拿就是了,怕什么。


    可粮食涨到三两银子一石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常香兰就对冯鹤道:“家里肯定是有储存粮食的,不如你回去要些?”


    冯鹤脸皮薄,只得回来逡巡一顿,被冯鲤骂了一顿,冯老娘见冯鹤如此没算计,也说了他一顿。


    “必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才是,一年二十四两银钱,那猪肉每斤才七八文,也吃不起,河柴三十担都才一两,您看鹤弟手脚发冷,吸着鼻子,肯定着了风寒。您要管,您自己买粮食送去,如今各自管自己,否则我能救他一次,还能救他无数次么?”冯鲤也是气不过。


    冯老娘心疼小儿子,但是她也不是糊涂人,知道大儿子说的是正理,因此也道:“都是那常香兰不懂当家。”


    “也不是常香兰的事儿,我家里的银钱,江氏管的好我自然交给她打理,若是管不好,就自己打理。鹤弟难道不在那家里住?别总怪外人。”冯鲤没好气道。


    冯老娘冲过去,把他夫妇俩说了一顿,常香兰又羞又愧,只好去常老夫人家里打秋风。常老夫人捏着帕子道:“我原先看他家兄弟俩亲亲热热的,没想到内里竟然如此。”


    实际上常老夫人还有意让孙儿常遂娶对门冯家姑娘,那冯姑娘聪颖伶俐,堪堪八九岁的小姑娘,学问做的好,谈吐不必说,见识不逊色于大人。


    据说冯大郎免去租子的事情,就是她劝她爹做的,这让籍籍无名的冯大郎,一下让县令都知道了。


    可冯鲤连亲弟弟都不愿意周济,显然他这个人并不是想象中那般。


    常香兰听常老夫人这般说,如同找到知音一番,忙道:“您说的太是了,平日样样都算计,请我们吃一顿饭,也要我们感恩戴德。”


    常老夫人到底老成些,还是劝着她道:“虽说你家相公和冯大郎一样也是秀才出身,但冯大郎家业兴旺,颇擅长理家,你有什么事情与我发发牢骚倒好,可若真的得罪了人家也不好。”


    常香兰从常老夫人这里借了五十斤米回去,给了冯鹤脸色看,冯鹤原先在家中,爹娘娇宠,一有什么事情还有哥哥冲在前面解决,如今面对妻子的冷脸,他也只好讨好起来。


    如此冷战数日,常香兰见丈夫愈发顺服,心中自然得意。


    这些事冯鲤早就料到了的,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倒是开春后,他们城东有大户请戏班子来唱《荆钗记》,冯鲤带着盈娘去看戏,原本打算让江氏和楚哥儿都去,可楚哥儿吵着喝奶,江氏只好遗憾的让他们父女过去。


    冯鲤在路上还问起女儿:“你如今也是八岁的姑娘了,读书也读了两年了,觉得读书如何?”


    “读书自然是很好的,可是天天早起,功课太多了,女儿真希望能慢慢学就好了。”这是盈娘自己的看法。


    冯鲤笑道:“我读书的时候也不愿意早起,可又很怕迟到,不喜欢一进学堂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所以被迫早起。”


    “爹爹,没想到您也是这般啊。”盈娘笑道。


    冯鲤带着女儿带了里面的看台上,他也是怕被挤,所以特地在围屏里定了个位置,这里还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壶热茶,一些炒的花生瓜子。


    很快好戏开场,敲锣打鼓似乎驱散了去年的灾害。


    可对于赖家而言,却是很难过,赖大的大儿子实在没办法,出去拦路,想打劫一些有钱人好过年,不曾想被人家抓住了,小儿子上去帮忙,两个儿子差点被人送进牢里,还是他们痛哭流涕跪着求人,人家才放他们一马。


    其实再等些时日就好了,可赖大等不了了,赖家其他兄弟一个个都抠门的紧,况且他们有的比他还穷,他只好赊钱了让人找妹夫冯老二去还,自己打算再去外面躲一阵子。


    可出去躲也是要盘缠的,他脚不听使唤的走到戏台附近,想起曾经他就是因为卖了个孩子从而发了一笔小财的,又想故技重施。


    他耐心很好,一直躲在阴暗处,这戏台子附近小孩子特别多,一直跑来跑去的,虽然有爹娘祖父祖母在身边,可大人们也是又要看戏又要看孩子,有些粗心的人难免就顾前不顾后了。


    赖大盯上的是一个男孩子,这孩子生的很俊俏,却穿着布衣,看的出来是个贫家儿子,这样的人家往往是没那么多途径和功夫去找孩子的。


    只要抱着他跑了,明日就到了汉阳府脱手,他找些短工做,等到开春了再回来。


    但是他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被盈娘发现了,盈娘坐的地方正在高台,一览无遗。她悄悄对冯鲤道:“爹爹,我看到赖大躲在那个台子下面,一直在看那几个玩闹的小孩儿。”


    盈娘有被拐卖的经验,所以她很机警。


    冯鲤假装吃茶的间隙,果然看到有人探头探脑的,不是赖大也是哪个。


    却说那赖大,趁着天色将黑,故意拿了个面具做怪脸,把那个小男孩吸引过来,才一把抱住,正准备拔腿跑的时候,一把就被冯鲤带着两个识得的邻居抓住了……


    赖大脸色瞬间煞白。


    这赖大在堂上还狡辩,说他只是见那孩子可爱,想抱一抱,可惜县太爷见他这般,就知道是个惯犯,故而抓住他的话头,又打了一顿,赖大还真的招了。


    原本拐卖未遂,可能只打几板子,但他之前竟然有拐卖良家子的得先例,按照大景律法,杖一百,徒三年。


    ……


    此事了结之后,冯鲤本人也是十分唏嘘:“我只当此人不过横行乡里,没想到竟然做出这般拐卖人口的事情。”


    盈娘也觉得惊险,万一那一日她并未看见,那么很有可能那个孩子就真的被拐了?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是被谁拐走的,可是这辈子她似乎冥冥中救了自己。


    赖大被判刑之后,赖大之妻曾经在村里雄赳赳气昂昂,如今却是凄风苦雨,他们家占赵寡妇的田也被人还给了赵寡妇家。


    人人拍手称快,盈娘看着特地上门道谢的赵寡妇,不由得想这世上兴许坏人多,可是好人还是更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只不过冯鲤拔贡的事情算是彻底没戏了,他专门问过杨蕙的爹杨主簿,杨主簿说是上面弄错了,这几年并没有拔贡的人选。


    冯鲤只得埋头读书,他还对妻女道:“还好我也没有太大指望,一直在读书,索性我被提拔为廪生了,今年乡试教谕说我学有所成呢。”


    盈娘笑道:“爹爹,您别灰心,您今年也不过三十六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呢,女儿相信您肯定能够乡试得中,仕途顺畅的。”


    冯鲤难得吃了一杯酒,又进去书房读书了。


    殊不知杨主簿也在吃酒,杨太太正问他:“我还真以为冯家那位能做官,年节下还送礼过去,没想到是个误会啊。”


    “屁话,有什么误会啊,你不知道现在候官多难。冯鲤的事情的确递送到了提学道,也拨个缺出来,可这个缺多少人等着,早就被人改头换面去当官了。”杨主簿说起来也是读书人出身,听到这样的事情也是同情。


    杨太太诧异道:“这是何意?难道是说官位被别人顶替了不成?”


    杨主簿抿了一口酒:“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第25章 双章合一


    不知不觉已经上了两年半的学了,她从第一年只会弹短曲,到如今已经会弹《鸥鹭忘机》、《洞庭秋思》、《杏坛吟》、《凤求凰》,甚至更难一些的《梅花三弄》、《渔樵问答》也能弹,舒先生都开始鼓励她弹《湘潇水云》。


    她古琴上颇有天赋,书写却无法达到相应的高度,虽然她写的字也算颇为工整,但很难达到郑荆玉那般字体好看行云流水,但她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上半年先生把《大学》和《论语》教了,《大学》最短,很好学,《论语》太重要,先生讲的最多,至于《中庸》据说最难,所以放在最后学。


    现下上半晌读书,下半晌照例是作诗一首,再写文章一幅,每日这样练,几乎人手都磨起茧子来了。


    上完学她就回去了,今日是冯老爹亲自过来接她,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你婶娘给你生了个妹妹。”


    “那可太好了。”盈娘笑道。


    但不知怎么她心里其实是有亲疏分别的,她的亲弟弟楚哥儿出生她就很高兴,但是常香兰的女儿,她只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有什么感觉。


    回到家时,江氏她们已经过去小叔那边回来了,冯老娘已经过去伺候小儿媳妇坐月子了,冯鲤倒是幸灾乐祸:“远香近臭,人和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挺好,常常在一起她老人家就知道了,你也别管。”


    江氏看丈夫这般,抿唇一笑:“你这话我可不敢接。”


    “不用你接,下个月就要开始双抢了,有两样农具被人家弄坏了,还得买,你先兑钱出来给我吧。”冯鲤道。


    盈娘狐疑:“爹爹,那农具不过才用两年,怎地坏的这么快呢?”


    冯鲤叹:“你当种田就好种啊,咱们雇的那些长工短工,吃饭的时候千方百计的挑剔,又是说饭食不好,又是说饭食冷,夏天我让人熬的绿豆汤送去,他们故意说吃了肚子疼。若是你真的与他生气,他就故意抽你的牛,损害你的农器,更别说故意偷摸把粮食偷走,稍不留心都不行。”


    这必须时刻都有人看着,以前苗大还算很听冯鲤的话,到如今被人奉承多了,也是油滑起来,今年冯鲤打算自家雇人再种一年,明年就都租给佃户种,自己收些租子就好。


    盈娘听了也是忧心:“人多了就难管,除非成日盯着,否则就是很难。”


    冯鲤见女儿跟着担心,又笑道:“我们大人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今儿学的怎么什么?跟爹爹说了。”


    “今儿先生让我们写一篇庄暴见孟子的文章。”盈娘从书袋里拿出自己写的,递给冯鲤看。


    冯鲤见上面破题写的是“孟子因论乐而知政,王道不外乎民情而已”,倒是笑道:“这写的不错,我看先生对你这篇考评也是优。”


    盈娘笑道:“其实若是论对文章把控,庄雨眠还是比女儿强,但是所谓八股文章,把破题和束股写好,到了中间可以适当不必那般用心。”


    冯鲤心想真是读书的好苗子,而且盈娘还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她到哪里都能从一个中上混到顶层,因为她有耐心,可以持之以恒的努力。不似别人,一开始就使大力,到后面就乏力。


    父女二人说了会儿学业,江氏那边道:“我已然和卢夫人说好了,等你们今年书读完,你和卢家姑娘就在咱们家学绣花,一起学两年。”


    她们虽然在学里也学女红,但是专精肯定是不成了,江氏虽然也懂,但她不过是绣些家常花儿朵儿,真跟人家那些绣娘比,还是有差距。


    上回江氏去卢家,见到那位绣花娘拿了一幅湘绣出来,湘绣追求一个“真”字,狮虎猛兽且不说,就连那花儿都绣的栩栩如生,据说这位绣娘原先在苏州也曾学过,又结合本地绣法,若非是年纪大了,儿孙不继,眼睛也不大好了,也不会出来。


    冥冥之中,盈娘感觉她在替爹娘学一样,爹从小读社学,没什么正经的先生教导,学业散漫,都是靠自己自觉,所以爹很希望那种安排的井井有条,真正厉害的先生教导。娘也是自小跟着她姨母学过些绣花,可跟人家正经的绣花娘又没法比,所以巴不得女儿更进益。


    但是盈娘不觉得累,她前世做丫头的时候,不知道何去何从,多么羡慕人家有父母亲人,有时候看傅珍珍抱怨她都很羡慕,有爹娘管着爱护着的人,其实是最幸福的。


    晚饭摆上的时候,江氏正道:“你廖家姨母明日要来,你要不要请一日假?”


    “不了,明日先生要讲课呢。娘不如留下姨母表姐在我们家里多住几日,我们也好亲香亲香。”盈娘不愿意请假,如今课程都很紧凑,一日不去就很容易落下。


    听说廖家人要来,冯鲤道:“我记得廖家侄女比我们盈娘大四岁吧?这么说来,也是要定亲的年纪了吧?”


    “这我还不知道,但秀姐儿比她小一岁,也定下亲事了呢,她肯定也是快了。”江氏道。


    盈娘忽如梦中醒来似的:“侯表姐定亲了呀,怎么我不知道?”


    江氏笑道:“这也有些时日了,你成日读书,怕是我们说了,你也没进耳。”又说起侯秀定亲的人家:“也不是咱们本地人,但是在咱们本地置了房,个头不高,读了几年书,有个姐姐据说嫁给了富商,听着也还不错。”


    “怎么认得的?”冯鲤这几个月忙赖大的事情,都没顾上这些。


    “据说是邻居,侯家一听说那宅子是人家自己的,那家也看秀儿生的不错,又知书达理的,两边就这么定下了。”江氏自己也有女儿的,虽然盈娘现在还小,但是总得看看人家是如何挑选女婿的。


    冯鲤总觉得太过轻率了,就像他有位表姐定亲的时候男方说的天花乱坠,还说家产都是男方的,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妹妹,也不会跟他抢家产,哪知后来嫁进去十年后才知道,什么妹妹,就是男方的私生女。


    但转念想着,不知道人家寻摸了多久,最后定下才告诉自家的,自己何必去揣测别人。


    程七巧当然欢喜,她之前一直让女儿读书,衣裳也要穿好的,头发每日必定梳的齐整,如今总算是找到可意的人家。


    “我早就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过几年等你出嫁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侯秀很感激她娘,一直培养她,却听程七巧又道:“俗话说做的好,不如嫁的好,闺女就是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你看那盈娘,上回去她家,穿着一件蓝布袄儿,跟乡下丫头没区别。”


    侯秀道:“去年遭灾,他家日子不太好过吧。”


    “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他家平日不遭灾的时候,也是穿那些布衣棉袄,灰扑扑的。”程七巧很看不上。


    侯秀却觉得冯家的日子过的挺好的,至少冯家从来都不会借钱度日,也不会吃了上顿发愁下顿,表妹盈娘有闲情逸致写字弹琴,比自家过的好多了,可她不敢这般说。


    又说次日盈娘下学后,回来见到了廖姨母和廖表姐,这位表姐名叫雪梅,总是怯怯的样子,头总是垂着,果子放在她前面也不敢拿。


    廖姨母改嫁之后,又生了个小女儿,听说她丈夫待前头的雪梅表姐也很好,廖姨母正和江氏道:“你姐夫也愿意为雪梅备一份嫁妆,我这提着的心就放下了。”


    盈娘看雪梅听到嫁妆反而闷闷的,就笑道:“姨妈,让雪梅姐姐和我去后头玩儿吧,我有好东西给她看呢。”


    廖姨妈不在意的挥挥手,她明日一早从云水镇乘船回去,今日原本就想在妹妹这里休息一晚的。


    到了后面,雪梅明显松了一口气。


    盈娘素来细致,她先让素馨去井里把湃着的西瓜切了来,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说着一些趣事。


    雪梅也慢慢活泼起来,“我们在竟陵爱吃蒸菜,和荆州府的人不同,她们那边吃的是红红的,蒸出来的颜色好看,在竟陵吃的是用米粉蒸的,我倒是觉得更好吃。”


    “那你们那边吃鳝鱼也和我们这里一样么?我们这里的酒家有一道最有名的菜,酸酸甜甜的,酥脆的。”


    “不是,我们有一道菜叫泡蒸鳝鱼,也是蒸的,醋味很重,可却很好吃。”


    吃完西瓜,盈娘请她到自己书房,一边写功课,一边和她聊天。雪梅笑道:“表妹你还要写这么些,我看着这些字儿就头疼,跟天书似的。”


    盈娘拿了一本《新编相对四言》给她:“其实上面都有图,学起来也是很简单的。”


    雪梅心思却不在这里,她翻了几页,就问盈娘:“盈娘,姨夫会过来书房吗?”


    “会啊,有时候会检查功课,还会跟我送书来。”盈娘笑道。


    “那他有没有抱你搂着你呢?”雪梅继续问。


    盈娘赶紧摆手:“当然不会了,小的时候会,现在都这般大了,肯定是不会的。我前两年出去,爹爹怕我走失了会牵我的手,这两年也不会了。”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甚至因为祖母太过亲近小叔,爹都说过祖母儿子大了,不能进出卧房。


    雪梅这个小姑娘终于把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继父待我娘和我很好,可是这一年来,他常常在我如厕的时候,闯进茅厕,或者早上我还未起床,就要进房里来。甚至还对我勾着肩膀,那样搂着我,还说让我和小时候一样坐在他腿上,我不肯,他就说我不亲近了。”


    盈娘听的骇然:“他这样才是不正常的,你日后可要小心些了。这事儿你和你娘说过吗?”


    “说过,我娘说继父那是愿意和我亲昵呢。”廖雪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盈娘想帮这位表姐,否则,日后恐怕会万劫不复,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她先安抚住雪梅到上面休息,又去前边,知道廖姨母还在和江氏说话,就先去找冯鲤,把这件事情说了:“爹爹,这样的事情,表姐羞于启齿,若是明日跟着廖姨母去了竟陵,我看咱们鞭长莫及了。”


    若是在近处,有亲戚过去敲打,那人可能会收敛心思,但是在远处,鞭长莫及,廖姨母又装聋作哑,廖雪梅恐怕会被侵犯。


    冯鲤也不曾想有这般的事情,他看着女儿道:“她真的这般说的?”


    “是真的。”盈娘很肯定。


    冯鲤便道:“这事儿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把你表姐留在我们家中,她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二三年,也能出嫁,三五两嫁妆就能送她出门子,于我们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又对盈娘道:“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我跟你娘再商量一二。”


    盈娘见她爹应承下来,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上廖雪梅睡的很不安稳,尽管表妹家里的床松软,闺房清幽,可一想着要去面对她那位继父,她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次日起床时,她磨磨蹭蹭的起来,却见表妹过来道:“表姐,你的事情我跟我爹娘说了,他们会帮你的,你放心吧。”


    盈娘早上还要去上学,也来不及说太多,廖雪梅没想到这事儿表妹帮她跟姨夫姨母说了,只是不知道她们如何帮她呢?


    很快,她就知晓了,到了前院之后,江氏对她招手:“好孩子,你表妹平日在家就说想要个姐妹作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们家里作耍?”


    廖姨母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好,许多事情上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如此雪梅的嫁妆,小女儿的生活才会更好过,但今早妹妹直截了当说了主意,借着表姐妹亲香的机会,让雪梅留在冯家。


    这样的机会廖姨母当然愿意,她不过是装麻而已,可有人愿意承担自己的女儿,她怎么不愿意呢?


    廖雪梅虽然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但是想着能够逃离那些她未知可怕的事情,她道:“姨母,梅儿愿意。”


    廖姨母见女儿同意了,她拉着廖雪梅的手道:“好孩子,记得以后听你姨母的话,把你姨母当亲娘一样,知道么?”


    这话说的语焉不详,可母女俩都知道怎么回事。


    廖雪梅就这般留在冯家了,冯鲤只对江氏有一条:“你把盈娘西厢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把旧有的摆设拿过去,不必特殊对待。若不然,你对她太好了,咱们女儿会吃醋的。”


    “又胡说了,我怎么可能对她超过盈娘呢。”江氏摇摇头。


    冯鲤笑道:“人都是这样,一开始觉得不可能,可付出越多,形成习惯了,再想放弃时,就会想那我曾经付出的钱财心力岂不是白费了?如此一来,就很难恢复到以前了。盈娘是咱们的宝贝女儿,我们帮人归帮人,却不能让咱们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江氏没想法冯鲤一个男子心竟然如此细,她道:“人家都说男子汉只管外面的事情,可相公你是家里家外什么都知晓。”


    “那是因为这些事儿我都遇到过,我曾经也寄人篱下过,很清楚寄养的孩子年纪不大,不知道其中分别,很容易把大人的话当真。甚至会想,大人都说把我当亲生的看待,为何你亲生的有的东西,我却没有呢?将心比心,你外甥女这里也是如此,我们能收留她,将来给她备下一份嫁妆,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但大恩如大仇,故而寻常对待就好。”冯鲤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帮人不要图回报,因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要么觉得不值得,就别帮。


    廖雪梅的日子其实比在自家过的好,她单独有一间屋子住,平日有丫头送水送饭,盈娘在家时,还和她一道做针线,虽然清静寂寥些,但总归舒坦的很。


    转眼冯老娘已经在小儿子家里半个月了,一开始她和常香兰相处的不错,毕竟儿媳妇给她生了个孙女儿,虽然孙子会更好一些,但她现下也不好说出来。


    当年她跟大儿子每次说起生儿子的事情,大儿子都会很烦躁,小儿子比大儿子听话,她等离开的时候再提及。可她这个人并不是藏得住话的人,在常香兰面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常香兰心情变差了,也不像之前那般。


    冯老娘累死累活伺候月子,还要带小孙女,孩子换尿片什么都得她自己来,关键是小儿子不济事,她诉苦也不愿意听,常香兰更是个抠门的,竟然连平日花销也不给她,不似大儿子家,每回让她们老夫妻俩做了什么事情,不是买礼物给她们,就是塞些银钱给她们。


    甚至只要外面有大事,大儿子就直接出面能解决,片刻就有了法子。


    是以,在这里越过越憋屈。


    好容易有一日借着换洗衣裳回家,才发现自家才是天堂。吃饭有厨房上人送来,衣裳脱下来也有人专门洗,晚上住着自己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枣树,现下枣儿压完了枝头,摘下来用水冲一下,吃到嘴里甜滋滋的。


    出来见冯鲤从外面过早回来,还买了好些早点送来,她自然开始抱怨:“那常香兰真抠门,她爱吃那鱼糊汤粉,差人去买,都不说帮我买一份,好像我是她仆人似的。”


    “娘,你们婆媳之间的事情我可不掺和啊,别到时候您和常氏和好了,倒是怪我不做人了,您可别说给我听。”冯鲤立马作势不听。


    冯老娘赶紧道:“我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都怪常老夫人,介绍这么个人进门。”


    “别老怪人家,这人不是您自己定的么?”冯鲤听不下去了。


    冯老娘唉声叹气,好容易熬到儿媳妇出月子,逃也似的回来了,竟再也不提常香兰如何。至于江氏冷眼旁观,也觉得丈夫果真料事如神。


    这事儿她悄悄说给盈娘听,盈娘都很羡慕江氏:“娘亲,您看做相公的若是中用,哪需要做娘子的受尽委屈。我的同窗们,除了窈窈家里祖母早亡,她娘进门就做当家人,别家都有婆媳不和。”


    “庄雨眠应该没有吧?”江氏问及。


    盈娘道:“她家是没听说。”


    江氏也知道庄家的情况,也同意女儿的话:“是啊,你爹爹事事想在我前面,可我有时候又想,我的日子过的太好了,都有点跟做梦一样了,难道我真的有这般好命么?”


    “娘,您当然有这般好命啊,女儿最喜欢您了。”盈娘靠在母亲肩头上。


    七月正是农忙时节,去年一年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今年要乡试的冯鲤都在家中督促,盈娘她们因为天气太热也放了几日假,也跟廖雪梅一起帮忙。


    尤其是到了八月冯鲤不得不离开之后,冯老爹带着几个长工扬场,过筛,用风车分离谷糠,冯老爹和冯老娘还有监督他们种晚稻。


    盈娘和廖雪梅跟着大人们一起舂米,这些米舂好后,才能反复晒的干透,晒好了,才能用瓮储存好,如此等到年底晚稻收了,一起卖给那些粮商。往来这些事情都由冯鲤找人做,现下家里没当家人在,冯鲤怕冯老爹被人骗,就让她们直接自家舂米装好。


    廖雪梅总觉得自己在冯家白吃白住,虽说姨母表妹都待她很好,可她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这次和大家一起舂米,她做的很卖力。


    “表姐,喝点绿豆饮子吧。”盈娘端了绿豆汤来。


    廖雪梅擦擦汗,放下手中的杵儿,接过绿豆汤来,呷了一口,觉得沁人心脾,她见盈娘也干的红红火火,不由道:“表妹,你是富家小姐,我没想到你也会这般勤快?”


    “我们哪里是什么富家,只是个小小的耕读人家,既读书,也耕田啊。”盈娘笑道。


    等双抢忙完之后,好容易把米收好,外面敲锣打鼓的,盈娘她们累的不行,连热闹都不想去看,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报录人来了,中间报贴已经挂了起来。


    盈娘见上面写道:“捷报贵府老爷冯讳鲤高中湖广乡试第八十八名。京报连登黄甲。”


    因为冯鲤中秀才就考了数次,更别提举人,也已然考了三四次,大家都没有抱希望了,没想到这次竟然考上了。


    从乡绅到缙绅,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实则阶层往上跃了一层,秀才未必能做官,举人却是可以做官的。


    第26章 双章合一


    猝不及防来的惊喜,让家里人都没有准备,冯家平日家里都只备那种五十文一大罐子的粗茶,还有本地的海棠叶子,晒干后拿三片泡茶水喝。


    如今不停有人上门,期间不乏一些身份高的人,江氏索性让盈娘在家帮忙。盈娘则让人去茶叶店买了八十文一斤的芽茶过来,又催着冯老娘和余妈妈做些果馅儿点心,再打发人去请小叔冯鹤来陪客。


    冯鹤做事情总是慢吞吞的,一时半会来不了,倒是人家旁的亲戚倒都是来的快一些。


    不时还有布政使司派人送了八十两银子过来,冯老爹让人送到后头给江氏,江氏收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盈娘道:“今儿跟做梦似的。”


    “娘,不是做梦,您现在是举人娘子了,女儿恭喜您。”盈娘真的为家里高兴,这样的蒸蒸日上。


    这一日可谓是忙了个昏天暗地,到了次日去学里,还好这一日学的是琴课,来的人三三两两。杨蕙消息灵通的很,她进来时,杨蕙就望着她笑。


    “好好好,咱们举人小姐来了。”


    盈娘摆手:“胡说什么呢。”


    杨蕙从前和她并不一起作耍,如今却乍然这般亲热,盈娘也知道为何?无非是她爹中了举人了,觉得她们都是一个圈子了。


    甚至郑荆玉十岁生辰也特地捎了帖子给她,杨蕙也主动递了个帖子来,请她去诗会,还道:“我们镇上又搬来一户我的本家,从京城回来的,正愁找人说话,我想你平日在我们中间也是很出挑的,不如到时候过来吧。”


    盈娘现下才发现,之前虽然大家在一处读书,可是从来都不是一个阶层,一个圈子的。是她爹中了举了,她们才向自己示好。


    可平日她根本不觉得她和人家差着圈子,因为平日里大家说话聊天并无两样。


    拿了两张帖子回去,盈娘问家里人的意见,冯老娘对走亲访友最是积极,连忙道:“去啊,为何不去,多交往是好事。”


    便是江氏也同意:“都是你的同窗,也应当过去才是,明日我去挑几块鲜亮的料子,让人做些时兴的衣裳。”


    “可是表姐那里……”盈娘也不好带人过去,因为她自己也不熟悉,到时候还要照看表姐,搞的大家也都不愉快。


    江氏就私下把冯鲤的话说了,还道:“你去你的,并不需要顾忌谁,你表姐平日在咱家已经过的很好了。等你爹回来,到时候帮她说一桩亲事,也就很对得起她了。”


    没想到她爹如此为她着想,盈娘自己都没想到。


    “为什么呢?爹爹对女儿太好了。”


    “大抵是你爹也经历过许多事情,所以不想要你们再经历了。”如此一想,江氏更想快些见到丈夫了。


    却说冯鲤中举的消息,侯兴、冯沧两个在府城省城的人也知晓,原本冯梅君正跟简氏一起绣鞋面,听到这个消息,那针把手指刺了一滴血出来。


    “长房的大伯中了举人吗?这怎么可能啊。”冯梅君不觉得冯鲤学问会比自家爹厉害,前世冯鲤可是从商了,总是郁郁不得志。


    简氏想起来:“是啊,你爹是很早就中了秀才的,你这位大伯我听说早年虽然中了童生,但是院试就参加了四五次才过。其实,你这位大伯平日说话反应都很敏捷,但性情和常人不同,曾经甚至都不准备成亲了,总说自己独身一个人挺好,后来还是中了秀才,娶了江氏。”


    简氏说的并不是梅君想知晓的事情,这辈子她并不想嫁给楚王了,所以总觉得不能按照之前的轨迹来。她们家在粮荒的时候顺利度过,娘的嫁妆虽然损耗了一些,可也并没有损耗太多。


    下一个目标,她就想在楚王在府城选秀时,早些把自己的亲事定下来,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前世她因为容貌漂亮,又似她娘是宜男之相,为楚王生了长子,即便楚王有了新宠,但她有儿子,地位照旧高。


    还是景熙帝撒手人寰后,傅妃之子,十岁的少帝继位,从那时起,楚王蠢蠢欲动起来,阴养私兵,暗地里拉拢朝中重臣。傅太后在旁听政,把持朝政,少帝二十岁亲政,颇有中兴之向,然而寿命太短,不过亲政十年后猝死,还没有子嗣。


    楚王顺势入主京城,成了皇帝,她也从一个藩王侧妃成了皇帝嫔妃,只可惜,她的儿子做个世子时还不显,做皇子就把问题暴露出来了。


    那傅太后本就恨她们,竟然挑拨他长子,以至于父子反目成仇,她的儿子被削除宗室,连带她这个做母妃的,也一并被打入冷宫,最后老死宫中。


    她的寿命又很长,每过一日都是煎熬,连那些阉人也会欺负她。


    想起这些前尘往事,她又对她娘道:“既然连大伯都能参加乡试,爹爹为何不去参加呢?”


    若是她爹也考举人,总是比等着拔贡好。


    简氏笑道:“你小孩子说的那么容易,乡试可不好考,你大伯也是有些运气,可别人有没有这个运气就未可知了。”


    她怕丈夫一旦借着参加乡试,就不会出去挣钱,到时候两头没着落,自己的嫁妆怕是要被吃完。本来儿子读书,女儿平日裁衣也都是用她的嫁妆,还不算平日柴米油盐,什么都要钱,更别说还要人情往来。


    这些话不好和女儿说了,她就点了点她的针线:“你呀,好生绣,这针黹女红很重要的,等做完女红后,今儿也做些点心吃。”


    冯梅君笑着应了。


    冯鲤是喜报送到家里三日之后才到家的,可脸色却不是很好,江氏还不知道为何?吃饭时,冯鲤才道:“之前县太爷把我推举到了提学道,提学道其实把我的名字送上去,其实是有一个缺的,却被人顶替了。”


    盈娘放下筷子:“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您当时被拔贡了,恐怕现在也考不上举人了。”


    “是啊。”冯鲤瞬间就平复了。


    江氏气愤不平,盈娘却没什么感觉,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尤其是她们这样的人家,要公道是要不了的,必须不断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行。


    纠结后悔,只能让自己深陷一个漩涡。


    她是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公道是要靠自己拿的,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爹爹,您这次要上京吗?”盈娘问道。


    冯鲤颔首:“去,无论如何,即便我会试不中,也算是瞻仰了一下都中繁华。”他还想没考中,也能在国子监做个举监,到时候能够参加历事选官。


    反正现在已经达到他的目标了,他也不紧张了,至于家中事务就只能交给妻子江氏打理了,江氏瞬间压力很大。


    “不打紧,还有盈娘在啊,你可别看她小,好歹也能跟你做个伴儿,出出主意。”冯鲤笑道。


    江氏暗自点头。


    冯鲤本来是个急性子,他先请平日相熟的粮商过府吃酒,说了到时候请他们多担待,又把苗家兄弟们喊过来,让他们平日协助江氏云云。


    林林总总做完,他在附近武馆挑了两名随自己上京,又挑了两个在家做护卫,就找江氏拿了二百两银子上京了。


    冯鲤在家的时候,大家不觉得家里有许多事情,他这么一走,家里顿时群龙无首起来。


    盈娘也不得不多往她娘那里跑,要帮着江氏一起操持家务,裁缝已经把衣裳裁好了,这是去杨蕙家里做诗会穿的,是一件浅紫菊花刺绣镶边粉色对襟褙子,江氏还帮她配了一条白绫的手绢给她。


    冯老爹亲自送孙女去,他是个老实人,送了孙女在门口,就把马车系在附近等着。盈娘想这便是爹不管怎么样也还是对祖父祖母好的缘故吧,他们的确对家人都很好。


    素馨和素桃也是头一次出来,她们都穿着白色中衣,青色半臂,梳着丫髻,二人已经被盈娘嘱咐过来,到了杨家也不要一惊一乍的。


    显然杨蕙家里的日子过的很不错,门口青石板的路很平滑,只是卢窈窈这次随她娘归宁,若不然她们一起过来倒好。


    八九月份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杨家在院子里,厅外还有桌上,都摆了各种菊花,有黄色、水粉色、白色的,花都开的极其盛大,一朵一朵托着,里面有各式花瓶里也插着菊花。


    杨蕙先带盈娘去跟杨太太打招呼,杨太太拉着盈娘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可是你爹爹从府城带回来的?”


    一听便知道是探听她娘的情况,盈娘也不藏着,“我爹哪里有功夫,他已然上京赶考了呢。”


    杨太太笑意愈发深了:“这要是一中,你们家岂不是都要上京里去了,还回不回这里呢?”


    盈娘笑道:“我爹爹只是想去见识都中风景,三千举子,能会试得中之人不过二三百人,寻常人哪里有那样的好运道。”


    杨太太平日所见盈娘,都是个秀才家的女儿,虽说家里有些薄田,但充其量在她眼中是个土财主的女儿,不过是侥幸和自家女儿同在一家私塾,如今见她说话滴水不漏,也高看她几分。


    杨蕙准备的诗宴,安排的很雅致,杨柳荫蔽下的月亮门进去,就是一个开阔的厅堂,那里桌椅摆好,桌上用高脚盘装着的点心果子,中间一张长几上则放着一沓白纸、镇纸、笔墨,还有一个大的马头篮里装着一簇簇菊花,煞是好看。


    里面已经来了几位小姐了,要么就和盈娘一般大,要么就比她要大一些,都打扮的很入时,其中有一位姑娘,格外与众不同,她相貌很清丽,湖水绿的攀襟衫子,葱白的绫裙,头上插着一把玉梳,坐在那窗棂下,仿佛一幅天然仕女图。


    “盈娘,那位就是我的本家,原工部主事之女。”杨蕙很擅长交际,她们这般大的女孩子不可能记下别人是当什么官的,可她就是记得,还记得非常清楚。


    工部主事是六品官,光只一个在京做官就了不得。


    这边杨蕙引荐她们俩认识,盈娘才知晓这姑娘单名一个萱,萱草花的萱。那杨萱从繁华的京城回来,很不习惯,云水虽然热闹,但是跟京城相比,不值一提。这里的人也多愚昧无知之辈,说话特别的可笑,唯独这位堂妹杨蕙倒是和自己能说上几句,但又太势利。


    她见这位冯家姑娘年纪不大,用红缯梳着三丫髻,头上缀着几朵绢花,看起来文雅可人,也回了一礼。


    盈娘对外面的风土人情似乎很感兴趣:“萱姐姐,你们从京城回来,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回来的?”


    “两个多月,在通州口岸上船,到了汉阳下的船。”杨萱解释道。


    盈娘笑道:“难怪我爹要这么早出去,原来要这么久的。久闻京城物阜民丰,肯定与咱们汉阳府是不同的。”


    虽然心底杨萱觉得是这般,但是她很会体察人情:“我看各自有各自的好,在京城的时候容易起风沙,咱们镇上倒是山清水秀。”


    这番话让杨蕙和盈娘都很受用,盈娘又道:“我看姐姐腹有诗书,你们读书可是和我们一样的么?”


    杨萱的父亲酷爱她,故而亲自请了夫子教她读书,只是父亲仕途断了,哥哥们并非读书的料子,她一时忧心罢了。但见盈娘提起读书,她也是爱读书的人,侃侃而谈起来。


    一时,宾主尽欢。


    杨蕙又与其她几个女孩子吃点心说话,见气氛烘托到了,才站起来道:“今日我们既然是诗会,少不得大家也要作诗了。我是主人家,就不参加了,做个判官,大家以菊为题,作一首七言诗词,如何?”


    众人纷纷说好,也有几个女孩子赧然道:“我们并不会作诗。”


    “不会做怕什么,咱们这个诗会客不是争个输赢,主要是彼此相交,日后有个去处。”杨蕙笑道。


    似盈娘来之前就知晓以“菊”为题,往年在学堂里,她也曾经写过,现下略思忖一下,在草纸上写了自己的诗,改了一下,重新誊写到一张雪白的柳纸上。


    杨萱写诗如喝水一般简单,下笔如有神,几乎是一气呵成。


    毫无疑问杨萱拔得了头筹,盈娘排了第二,各自得了一盆菊花回家。江氏倒是很爱这盆菊花,还专门摆在花窗下。


    玄楚一岁多了,闹着要姐姐抱,盈娘就让彩云抱着他到自己腿上,正跟江氏说话。


    “她既然请了女儿去,女儿也得想个法子回请一二。”盈娘不喜许多人,但是也不愿意场面不好看。


    江氏笑道:“人家既然办诗会,就肯定是个雅字,端看这些菊花也不便宜,难道咱们家也要买些花来么?”


    盈娘摇头:“若是这般,岂不是拾人牙慧,罢了,我先想着。”


    到了房里,雪梅表姐过来了,盈娘正烦恼的事情,她虽然帮不上忙,但静静的坐着陪着表妹。这几日冯家姨母已经叫了媒人上门,想趁热打铁为她定下亲事,到时候她的嫁妆还要赖姨母姨夫帮衬,平日她也无法回报一二,但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回报了。


    盈娘烦恼了一会儿,又把书拿出来背了,她不爱端正坐着背书,就爱在榻上躺着看书,看一会儿累了,还能小憩。


    每当这个时候,廖雪梅就很佩服表妹,她几乎是多读几遍几乎就能反盖着书背下来,一般一两个时辰就能背下一篇文章,记性极佳。


    盈娘背完书后,才起身道:“表姐,我们一起去荡秋千吧,让素馨推我们,她力气大。”


    雪梅与她手拉手一起打秋千,每当这个时候,雪梅就是最快活的时候,看起来也活泼些。盈娘希望廖雪梅下半生能幸福,所以,只有她们俩在的时候,盈娘小声问她:“表姐,你别害羞啊,你也十三岁了,娘肯定要给你定下一桩亲事,这样你就安心待在我们家里出阁。”


    “盈娘,你小孩子家说这个做什么?”小姑娘被别人提起亲事,总是会害羞的。


    盈娘笑道:“这是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总不能稀里糊涂过去吧,你说与我听,我与我娘传话,这样你若能寻觅一个如意郎君也好啊。”


    耐不住盈娘歪缠,雪梅性情本来就老实,她道:“我只要那人人品好,家里清静就好。”


    “这样说太云山罩雾了,你不妨说你想嫁个殷实的庄稼人,还是做生意的商户,或者是要兄弟多的,还是独生子儿,还有要黑一些的,还是白一些的……”盈娘细细问着。


    雪梅一句捱一句的都说了,盈娘又告诉了江氏。


    “廖家表姐不愿意嫁给商人,她说看到有钱的人家发怯,只说嫁个庄稼人就好,大家彼此都是一样的。也不要很多兄弟,那样妯娌们会欺负她,她娘家也没作主的人,至于相貌,只要端正就好。”


    江氏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头:“我的儿,还得是你问出来了,我问她,她垂头不说话。”


    盈娘道:“她总不好说的。”


    江氏遂一心一意为外甥女找女婿起来,盈娘那边也在想怎么回请,因此到学里时,就和卢窈窈商量。


    卢窈窈拍掌笑道:“不如请她们来打秋千?你家的秋千架做的好。”


    “胡说,且不说有的人怕高,根本打不了秋千,万一掉下出什么事儿就不好了。”盈娘说完,还戳了一下卢窈窈的额头,“净出馊主意。”


    卢窈窈道:“盈娘,其实你也不必回请,她那个宴没有你她也照样办,也不是单独为你设宴,我想你不如回些精致些的吃食就好。”


    盈娘一听,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倒是我着相了。”


    “你不是着相了,我看你是不太愿意欠她人家。”卢窈窈和盈娘熟悉,也是一语中的。


    盈娘也觉着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这就不是朋友,只是欠人家一份情罢了。故而,回去之后,和江氏商量后,在镇上的黄鹤酒楼买了两样点心,用匣子装了送过去,匣子上还附了一张帖子,自然是感谢那日的招待。


    她还往杨萱那里也送了一份,算是那日相谈甚欢的交情了。


    杨蕙次日来了,还笑道:“那黄鹤酒楼的点心我娘总嫌弃甜腻的很,你的送了来,家里都没人吃。”


    这杨蕙就是这样,总是想拉拢别人,心里又不是真的喜欢别人,所以总会刻薄一下,她只是个举人的女儿,所以当面被她刻薄,庄雨眠则是背后被她刻薄。


    盈娘也反唇相讥:“这不是上次去你家,看你家里准备的是吴记的点心,这吴记店开的多,价钱又太大路货,我娘怕送过去你们觉得不好,所以特地定的黄鹤酒楼的。”


    杨蕙抿了抿唇,别过脸去。


    她爱讲小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好地学堂被搞成一个拉帮结派的地方,好歹再过两个多月,蒙学就结束了。


    比起杨蕙而言,杨萱就真诚多了,她送的是桃花烧麦和翡翠烧麦,红绿相间,玲珑剔透,煞是好看。


    江氏道:“这烧麦的样子还真好看。”


    “花样子捏的好看。”盈娘吃了一颗,也招呼大家吃,又把学里的事情说了。


    雪梅担心道:“她为何请了你,又拿话那般说你?这个人真难相处。”


    “总是忍不住呗,我也当场怼过去了。她这还算是没心机的,有些有心机的人,她恼你不恼你,你也看不出来。”盈娘前世接触了不少这样的人,相比起来,云水镇还没有心机这么深的。


    盈娘这边烦恼着,李元淑还羡慕呢,她还对盈娘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家里又没有当官的,虽然能赚些钱,但也被人家笑话是卖苦力的。”


    “你爹爹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攒下偌大一笔家业,大家都十分敬佩,你何必妄自菲薄。”盈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学堂就像一个乌托邦,让不同阶层的人,只出点钱就能在这里读书了。科举也是一样,尽管也存在些许不公平,但不管人的起点如何,考试面前是平等的。


    等你强大了,所有的圈子都会主动为你破层。


    第27章 双章合一


    十月中旬割晚稻,江氏回娘家把亲爹喊来帮忙,江外公侍弄田亩素来侍弄的很好,冯鲤起初买田后的种子还是他给的,也教了许多冯鲤种田的心得。


    江外公住下后,每日一早起来,骑着头驴就去看田,很精心照料。


    盈娘想娘家在附近就是好,她娘娘家有兄弟父亲,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回家招呼一声就是,根本不必操心。


    有了江外公在,江氏省心许多,盈娘也能专心读书。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江氏让人上了称后,交给粮商,粮商那边送了银钱过来。这次江氏上街买了几匹彩缎,又请裁缝来帮全家都做了新袄,连廖雪梅也做了两身。


    廖雪梅之前没带什么衣裳来,都是江氏把自己的旧衣裳给她穿,如今给了新新的两身,她近来又没烦心事,饭也吃的香,整个人看起来倒是长的挺好了。


    只不过她的亲事只怕很难寻到合意的,这年头有田的人少,没田的人多,那些地主家必定也要图人家的嫁妆,江氏也不会给一大笔嫁妆给外甥女,所以没说成。


    倒是有商户人家,巴不得和举人家里结亲,江氏只好来问廖雪梅,其实廖雪梅哪里有那么些想法,她就知道冯家姨母总不会害她的,所以一切凭江氏作主。


    江氏又把两个哥哥喊过来,让他二人见一面,那二人吃了一番酒,都说那家不错,模样家俬都好,兄弟有两个,他排最小,也最受宠。


    当即江氏就和那边递了帖子,盈娘知道后,也觉得唏嘘:“要么说事与愿违呢,大抵就是如此。”


    冯老娘对孙女道:“你娘也算是尽心了,让你廖姨母定亲的时候过来,她都推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她是怕要她出嫁妆钱吧?”盈娘冷笑。


    冯老娘也差不多认为是这个理由,但廖家那个丫头也是可怜,平日倒也乖觉,也就不说什么了。


    江家两位舅舅一人拿了一两给江氏,说让她帮衬着置办嫁妆,江氏也都收下了。


    盈娘还问江氏:“娘,那位廖姐夫家里是做什么的?”


    “家里开着油坊,前面是店,后面是房子,原先你爹还没有把油卖给岸边那边油坊的时候,倒是常常和他家做生意,我听说一年也有上百两银子的赚头,家中二十多个伙计请着,日子颇过得去。”江氏也很为外甥女高兴。


    男方下聘用了五十两银子,红绢四匹,又有两套袄裙,一顶漆纱庆云冠。江氏这样的打算用男方下聘的聘金,家里再添几两,帮廖雪梅打家具首饰裁制新衣缝喜帐。


    家里的事情盈娘就没法参与了,因为蒙学快结束了,最后几日,大家都依依惜别。三年能坚持下来的不多,卢窈窈还道:“总算是可以不读书了,天天读的我头都大了。”


    “我听我娘说到时候不是让咱们俩学针线的?”盈娘笑问。


    卢窈窈吐吐舌头:“反正只要不读书,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盈娘想读书虽然天天早起晚睡,可她还是很喜欢读书,那些她未曾经历过,却能快速拥有的经验,除了书还有哪里能做到。


    腊月十八,众人依次从学堂回来,冯老爹都帮她搬了好几趟:“盈娘,怎么书这般多啊?”


    “除了平日课上的书,还有不少杂书,文选,自然也就多了。”


    一时不上学了,她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了,她这几年私房钱也不少,她索性让小叔带她去书肆买了好些书来看,一看书日子就过的很快,每天早起看话本子,一发不可收拾。


    就连廖雪梅都上来喊:“盈娘,你也不下去走动走动,这都快过小年了,姨娘说炸了好些吃的,让你过去吃呢。”


    “等会儿,等我看完再去吧。”盈娘用手按住那一页上。


    廖雪梅作势来拉她,盈娘只好随着她过去了,但更多的时候,她就是看书。如果说圣贤之书让她学了许多道理,可这些话本传奇让她更了解众生百态。


    今年过年冯鲤不在家中,家中未免冷清了些,常香兰并不知晓江氏是用人家男方聘礼只添了几两给廖雪梅置办钗环嫁妆,未免觉得不公平。


    常香兰不好在常老夫人那里说这些,觉得事情太过琐碎,回到娘家提起此事,她娘常太太就抱怨道:“这是存心不让兄弟好,宁可把钱破费给外人,也不愿意给自家兄弟。”


    常香兰的爹是个酸儒,平日视钱财如粪土,但是她女儿拿回来的钱吃食,也没少吃。常太太不事生产,常年过清贫的日子,本想着女儿嫁到冯家日子肯定会好过,不曾想也只勉强够过活。


    常香兰听她母亲说,也道:“可不是,我的苦楚没法说,她家前年下了几日雨,就把全部人的租子都免了,却不肯给我们粮食。把我们分家出来就不管不顾了……”


    “好孩子,这是你修养好,若是她家娶个厉害点的媳妇,早就闹翻天了。”常太太撇嘴。


    常香兰冷笑道:“那有什么法子呢,人家现在中了举人了,自然觉得高我们一等。可见识是改不了的,那江氏不过是个庄户家的女儿,人家客来了,她从来都是用粗茶招待,我看我那位大伯对家里吝啬,对外头大方。”


    好一顿抱怨,冯鹤却在常家很不满,姑爷回门,桌上不过一只鸡,还是半只和粉条一起炖,半只做了卤鸡,简直塞牙缝都不够。


    回到大哥家里,那菜都堆的冒尖,鱼肉吃腻味了,排骨藕汤能把人吃伤,更别提鸡鸭了,常备着几碟子,有人来就一碟子炒了端上来。


    是人就有嫌贫爱富心理,所以冯鲤一直想着发展自己比什么都强,只可惜他会试未过,索性打算通过历事出仕,他很了解自己,进士恐怕是遥遥无期,如此还不如谋一份差事。


    所谓举监要比普通监生身份高,普通监生就是指贡监、例监这样的,等十年恐怕也很难谋到差事。举监正历一年,杂历九个月,举监若取得拨历资格,就能分配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历事,试用三个月,正式历事一年。


    历事之后,衙门掌管都会给出评语,一共五等,勤、谨、上、中、下,只要是上等或者中等,就能候选做官,最多不超过两年就能得官。


    官位可以是主簿、县丞、州判官、府推官或者留用国子监,十分优秀的便授予知县。


    冯鲤把自己的打算写了信,托付给湖广的商人帮忙带回来。


    盈娘这边却是开年之后拜了钟绣娘为师傅,她和卢窈窈在女学时,舒先生已经教了些,但钟师傅专门劈线、理线、绷布、洗布开始教,这不是只随意教,而是从头开始教。


    真是很神奇,原先她以为自己是很了解女红的,可是这般学之后,还是觉得之前自己也有不足之处,比如绷布时用浆糊沾边,再用竹钉固定,这样布面就很平整。


    钟师傅见她们上手的很快,又从齐针、铺针、回针开始让她们练,她们也是从早绣到晚,几乎是两三个月后,钟师傅才教她们掺针,这是湘绣常常用的,色彩渐变时用起来很好,再有打籽针、盘金。


    盈娘用打籽针绣绿珠花蕊时,端午都过了,见到有人送冯鲤的信来,江氏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爹就要回来了。”


    “娘,我看爹有这个机会也是很好的,这一二年,您在家里打理家业,爹爹在京里读书历事,不过一年半载,爹爹若是做了官,咱家也有身份了。”盈娘劝道。


    江氏笑道:“也是,曾经你爹常年跑到苏州做生意,我们也是久久不见一面,后来是这宅子建了之后,我们夫妻没有分开。如今你爹好容易考上举人,就这样白白回来了,恐怕也是不甘心。”


    “可不是,人生在世,固然努力很重要,可天时地利也是缺一不可。只有大的地方,才会遇到更多人脉,也才会有更多的出头之日。”盈娘笑道。


    更何况,盈娘也对江氏道:“娘,若爹爹做了官了?想必您也是要交际的,不若现下多学学,日后也不会怯场啊。您想想,庄雨眠的娘也被接过去南京,可她什么都不懂,自己露怯,只有回来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娘,您可不能如此。”


    莫说夫妻之间,就是朋友之间,一个人往前大踏步走了,一个人还留在原地,都很难再有交集了。


    前世她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人家会弹琴的,会制香,甚至还有会插花茶道,有的连佛道都懂,她也是很自卑,但是她没有选择自暴自弃。


    一开始她连官话都说不好,专门请一位女官过来教她说好官话,慢慢的再学什么时候点什么香,什么季节花如何摆放,慢慢脱胎换骨。


    虽然不可能像人家那般,举手投足都大家闺秀,可外面的样子上还能装相。


    她娘在她心目中当然是很好的,爹爹也绝对不是那种变心堕落的人,可是一个家要过得好,不只是一个人的努力。


    每个人都希望别人无条件爱自己,可人毕竟不是圣人,不能赌人性。


    江氏没想到女儿当头棒喝,自从相公中举以来,娘家婆家还有邻居都很捧她,虽然不至于吹她到天上去,但也是很礼遇,而女儿恰好就说到她的心里去了。


    相公如果真的选上官了,那她也要做官夫人了,就不再是和一些庄户人家打交道了。


    “女儿,那你说娘要怎么学呢?不若请教常老夫人。”江氏也有些着急。


    盈娘笑道:“请常老夫人做什么,莫说她年纪大了,许多她以前的规矩未必现在得用。就是婶娘那里,她恐怕也未必尽心教你。如此,您还不如请教我呢,好歹舒先生教我们之前在府台大人那里做过女先生,也教巡抚孙女规矩,我虽不能全知,可也能把我自己知晓的都教给您。”


    江氏想女儿诗词文章都做的好,平日也颇为聪明,自己总算放心了,她笑嘻嘻的道:“那我不用担心了。”


    她娘的性格就是特别可爱,盈娘搂住她的胳膊道:“说起来如今也还有两年,我把我会的教给您,到时候咱们见招拆招。”


    趁着庙会,盈娘和江氏一道出去买拜匣,二人挑选半天,才挑了一个湘妃竹攒花镶嵌的拜匣。她就道:“女儿先教您怎么送拜帖,您应该也收到过拜帖,分问候,婚丧嫁娶都能够用的。”


    回去之后,她就拿了红纸出来,指给江氏看:“像这样单张的红纸就可以写的很简单,熟人之间,普通拜访就好。”说罢,又拿了双层红纸折叠的:“这样就是最隆重的,官员之间正式拜谒能用上,还有这种——”


    她拿了红纸折成三折叠:“娘,您看,这是全帖,全帖三折,长五六寸,阔二寸,初次见面用这个,日后熟悉了呀,就用单帖,单帖阔一寸三四分,长可五寸。”


    接着,她又说了宴请该送邀帖加单红帖,送礼要加拜帖和礼帖,帖子又如何写。


    江氏听的头昏脑涨,“盈娘,娘是不是很笨,我都记不住了。”


    “我现在是把实物给您看,到时候会手抄一份笔记给您,您就常常看看。”盈娘笑道。


    江氏才放心:“那你继续说登门拜帖如何写的?”


    “好,这里写某夫人敬启,眷冯门江氏敛祍拜,恭诣某夫人尊前请安,敬祈赐见,这里再写某年某月某日就好。”


    盈娘教的十分认真,这个帖子的事情差不多教了一旬,她也做了一份笔记,还画了帖子,帖子上的字也都写上去,这一份送给江氏,让她别拿出来给别人看到,江氏大着眼睛收好。


    很快江氏学的就派上了用场,她们合作的粮商生了儿子,江氏就找来盈娘商量,二人写了一份贺帖,用的是单红全帖。


    “上面是咱们的贺帖,下面还要写礼帖。贺帖写谨具薄仪,眷冯江氏敛祍拜,恭诣梁太太尊前,恭贺弄璋之喜,敬候坤安。”盈娘先让江氏写了一份,她自己又写了一份对照。


    母女二人忙活了一会儿,才让人拿了拜匣和礼物过去。


    慢慢江氏也就得心应手了,到了中秋前,准备了节礼往相熟的人家送去,都是她写好了,盈娘检查完毕,才送过去的。


    “原来也不难。”江氏笑道。


    盈娘点头:“什么事情都孰能生巧,再说了,您是聪明人,肯定会办的很好。到时候,让爹爹看了您肯定也吓一跳。”


    母女俩正高兴,见卢窈窈过来了,说庄雨眠生病了,想喊她一起去探病,盈娘应下了。


    江氏道:“你也不能空手上门去?送些什么好呢?”


    “病人要吃药,女儿每次吃药都要吃蜜饯,不若送些蜜饯点心去。”盈娘道。


    江氏点头,又笑:“有几家佃户送了橘子来,用篮子也装些去,吃起来很清爽。”


    一大早,盈娘就和卢窈窈一道过去,她们也是头次到庄家,庄家住在城西,那里有好大一片地都是他家的。


    马车走过,能听到狗吠声,自从女学结束之后,她们几人就没见面了,门口守门的人倒是很殷切的领着她们进去。庄太太很热情,和庄雨眠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庄雨眠是有些孤傲的,她却很和气,还让人给她们拿许多精致的点心。


    盈娘尝了一口蜜橘糕,那是像橘子一样颜色的方糕,有橘子的清甜和乳酪的味道,竟然很好吃。


    “我们是来探病的,反倒要您招待我们,真不好意思。”盈娘说完,又问起庄雨眠的病:“是着了风寒,还是如何?”


    庄太太道:“她是犯了咳疾。”


    盈娘和卢窈窈一起进去见了庄雨眠,她的房间用的青帐,青帐上绣的一簇红梅,为这里似乎平添了光彩,不知怎么,这里总有一种陈旧感,不太时兴。


    “多谢你们来探望。”庄雨眠说完咳嗽几声。


    盈娘道:“快别说话了,还是多喝些热水休息。”


    “是啊,昨日李元淑来我家里,我才知晓,好好养病吧。”卢窈窈和庄雨眠夜不是很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出来了,盈娘对卢窈窈道:“下次不若咱们打发下人送些东西过来就好了,这样上门,兴师动众的。”


    卢窈窈点头:“我也觉得,倒是我的不是,只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庄太太,都那样的官夫人了,怎地穿着打扮都太简朴了,现下最时兴的是八幅湘裙,连我娘都要打扮,她却不打扮。”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杨蕙说庄雨眠在家也是打扮的很简约,只是上学才拣好衣裳穿的,她们家的家风便是那样。”盈娘家里平日也不打扮,是因为她家里境遇并不是很好,一旦手里有钱,爹是会给娘买首饰做新衣裳的,也都很有情趣。


    这些事儿盈娘只做茶余饭后说给江氏听,江氏却深以为然,她现下会写帖子,会看人家送礼,自己学着回礼,甚至说话也比以前强了,再往后看自己的姐姐甚至程七巧,她都觉得自己比她们要强许多了。


    如果冯鲤真的做官了,自己照旧浑浑噩噩的,即便不会被嫌弃,她自己也不自在,过后,便也愈发认真起来。


    比起江氏来,廖雪梅家务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她针线活也做得好,庖厨也很利索,只是认字实在是不愿意,盈娘也不好勉强她了。


    多出来的工夫,盈娘练习以针代笔,《妙法莲华经》中以白莲花喻作经典,正好夏天她们家莲塘有人送荷花过来,她还画过一张胆瓶插莲,正好拿出来,用透油纸画了,打算绣白莲,旁边绣上几行《妙法莲华经》里面的佛经正好。


    她喜欢这种自己什么都会的感觉,比前世莽莽撞撞什么都不懂,总是觉得自卑的自己不同,她现在更有自信了。


    这幅是绣在素绫上,盈娘总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江氏却如获至宝:“女儿,你可绣的太雅气了。”


    “娘,我只听说过雅致,雅气是什么意思?”盈娘捂嘴直笑。


    江氏笑道:“哎呀,一时说错了。诶,不如把这个送给你爹爹吧,年底我听你舅舅说起,有熟人要上京去,我正好又备了些衣裳吃食盘缠,托人带去呢。”


    盈娘喜道:“我如今也学了大半年的女红了,正好帮爹爹做两双鞋。”


    “那可得快些了,棉花你要拿,就找我拿钥匙,知道么?”江氏道。


    盈娘自是欢喜不已。


    做鞋子她已然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了,她一双鞋面绣的是忍冬纹,一双鞋面用暗花绫上绣缠枝莲和祥云图案。


    鞋子做的差不多了,江氏一并用大包袱装了托人带去,这时已然进腊月了,腊月初八是盈娘十岁的生辰,廖表姐也给她做了一双鞋,一对荷包,家里人自不必说,祖父母都各自给了一两银子,唯独冯鹤和常香兰似乎不知晓这事儿罢了。


    常香兰这次又生下了一子,冯老娘没过去,使了二两银子请了人过来照看,她出了月子,江氏还送了新糯米和两个猪肚并十尾鱼过去。


    江氏虽然庄户人家出身,可素来很大方,没想到盈娘生辰,这对夫妻一点表示都没有,双手空着上门吃饭。江氏很是生气,她对盈娘道:“真没想到你叔叔婶婶这般轻忽。”


    “所以他们也不会成器,叔叔本来少年秀才,应该志在举业,如今在人家家里做西席,仅仅糊口罢了,哪里还有功夫读书。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们怎么做,您就怎么做。”盈娘出主意。


    所以,冯鹤的儿子百日时,江氏并未送礼过去,常香兰还发好大的火,还是冯老娘道:“前些日子,盈娘十岁生辰,你俩口子也是空手来的。”


    冯鹤一听,挠挠头:“我还真的忘记了。”


    常香兰也没想到江氏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理由?且不说那盈娘都十岁的大姑娘了,虚岁也是十一了,不过是吃个便饭,还要带礼物。再不说,自己生的可是儿子,这怎么比呀?


    第28章 双章合一


    冯鲤不在的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开春后,江氏和盈娘带着两个家丁出去巡查田亩的情况。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冯鲤在做的,如今冯鲤不在家,她也慢慢的立起来,总不好常常请娘家爹过来了。


    这不巡还好,一巡还真出现了问题,苗家三兄弟靠着给冯家管田管池塘,也都娶妻生子,只不过现下都三月了,油菜开花了,马上就要安排收割了,农具竟然都未准备好,就这般还抱怨冯家钱给少了。


    盈娘就道:“苗大叔,你也不能这么说,别人家里拖欠工钱常有的事情,是我爹常常说你们不容易,所以每次粮一卖,头一个就把钱结给您。您若嫌少,到时候就换人管吧。”


    冯家因为上回免租子的事情,在乡里也有一定名望,若是要换人,肯定也有不少人来。实际上江氏就已经有人选了,是村里曹家一家,他家人丁多,直接佃给他们就好。


    苗大郎原本想着冯鲤不在家中,江氏到底妇道人家,肯定要仰仗自己,没想到东家小姐竟然说这样的话,他就立马慌了手脚,看向江氏。


    江氏立马顺着女儿的话头道:“原本我家相公上京前就说这么些田我管不过来,不如佃给别人也好,如今你们要多的,我也给不起,趁着插早稻的功夫,你们另谋高就,我也寻旁人。”


    本来去年苗大郎送佃户粮食过来,就不按照冯鲤的要求,每一户送来的,都得在麻袋上写上自家的名姓,这样哪家的米不好就直接追责,但苗大郎为了省事,偏偏那般送来。


    当日,江氏回去之后,苗家晚上又上门恳求,江氏就道:“我也不好往田里去,你们那里我常常管不到,就罢了吧。”


    苗家还要佃田来种,江氏便道:“这般的话,我们可是六四分了,因为我家这些田是免税的,还得预交一年的租子才行。”


    苗大郎哪里有那么些闲钱,只得作罢,江氏倒是也没有把事情做绝,让他们把油菜割了,把油菜籽送来,卖的油钱,工钱结给他们,方才和曹家签了契约,不过,她也听盈娘的,不能把八十亩都给曹家租,另外又找了姓张的人家。


    曹家五十亩,另一家三十亩,农具、耕牛也是冯家提供。


    苗家人都责怪苗大郎:“冯员外多好的人,从来不让我们额外给他家做事,常常我们过去,都周到的招待我们。”


    但苗大郎也是无奈,他也没想到冯家人釜底抽薪。


    诸事已定,又是这一年的清明了,盈娘的绣技已经很好了,本朝最注重劈丝,没专门学刺绣前,盈娘最多只能劈四根,这还是有前世的经验,普通能基本都是劈两根丝,但现下她能够劈八根丝了。


    花鸟、人物、山水也都能绣,一天甚至能绣两尺的精细绣品,能运用十六种针法,小件都绣的有模有样的。


    “雪梅姐,我打算给你绣一对枕巾、帐幔还有一对荷包。”面对明年就要出嫁的廖雪梅,盈娘想自己做的礼物总是更有心意。


    廖雪梅笑道:“你先把这只鸽子汤喝了才是,成日家看书做针线,脸都黄了。”


    “嘿嘿,也就是这些日子那本书太好看了,我保证从今儿开始,我就每日睡五个时辰。”盈娘前世做丫头常常睡不好,要守夜端茶送水,后来进宫更不必说,根本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欲望大,人就越努力,自然也更睡不好了。


    重生回来之后,她平日都是想睡就睡,但话本的诱惑太大了,故而近来常常晚睡。


    家里人不但不责怪她,还做补品给她滋养。


    盈娘把鸽子汤喝完,又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外公的生日,到时候咱们都得去,万一遇到姨母,让你回去,你也别心软回去,知道么?”


    “其实娘以前也对我很好的。”哪个做子女的不濡慕亲娘呢。


    盈娘道:“是啊,二姨母以前爱笑,比我娘还爱笑,对我们这些外甥女亲戚都很好。但表姐,她有她的立场,你也有你的立场,既然以前发生了那件事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明年就要嫁人了,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就没人为你兜底了。”


    廖雪梅看向盈娘,她住在冯家这几年,无论是姨母还是冯家二老都对她很好,表妹也是聪明机灵,大家都很好,她的嫁妆也在置办中,可谓一切井井有条。


    见廖雪梅迟疑,盈娘想必须打消她的想法:“你出嫁了,日后和姐夫两人日子过的好,也能回报你娘。可若是你回去出什么事情,这桩亲事黄了,就鸡飞蛋打了。”


    冯家能帮她一次,未必能一直帮她。


    廖雪梅从未见过盈娘这般的神情,她的心情很复杂,可不得不承认表妹说的是对的,她怎么能保证继父现在对她没有非分之想呢?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很快就到了江外公生辰,江氏带着一双儿女并廖雪梅坐着马车回去,家丁赶车过去,廖姨母也到了,她一见到廖雪梅就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盈娘想这位二姨母真精,置办嫁妆的时候来都没来,如今嫁妆置办的差不多了,就寻上门来了。


    但人家母女要说话,她们旁不干的也不好说什么。


    廖姨母偷偷的把廖雪梅喊过去,先拿了两吊钱给她:“这是娘积攒了许久才积攒给你的,权当嫁妆了。”


    “娘,不必了,姨母都给女儿准备了。”廖雪梅当然知道她娘再嫁,日子过的艰难,当然不肯要。


    廖姨母看女儿唇红齿白,头发乌黑,自嘲一笑:“我知道你如今在你姨母家里过好日子,肯定是看不上这些银钱的,可这也是我的心意啊。”


    如此,廖雪梅才把钱接下来,廖姨母抹着眼泪看着女儿,也提出自己的要求:“你明年就要出嫁了,将来恐怕我们母女再见的机会也不多了,我想让你跟我们回去过个中秋,也算是一偿我做娘的心愿。”


    廖姨母又说起一双儿女如何可爱如何想念她这个姐姐云云,听的廖雪梅潸然泪下。


    即便冯家姨母对她再好,肯定也是没有对自己亲女儿那般好的,盈娘想吃个什么,嘴动一下,冯姨母都会费尽心思让厨房做,或者她亲自下厨。


    甚至表妹要学什么,姨母都是尽快安排,那种发自心里的疼爱,和对她是不一样的。


    可是想起盈娘的话,她又讷讷道:“娘,表妹前几天就和我说,让我别离开冯家呢,说怕我出事故。”


    “有什么事故?回自己家有什么事故呢?”廖姨母道。


    廖雪梅期待她娘说继父外出不在家,或者她会约束的,可是她娘却装傻。


    廖雪梅不肯说话,廖姨母就对江氏说了,江氏则道:“都定了亲的姑娘,还出什么门子,二姐,明年开春她就要嫁了,这也没多久了,到时候尘埃落定,你们怎么着,我都管不着了。”


    以前她不管这个女儿,是怕让她出钱,但是现在廖雪梅有了一桩好亲事,亲家开着油坊,她当然不想便宜江氏了。


    但江氏拒绝,她也只好看向自己女儿:“雪梅,你跟娘回去吧?”


    廖雪梅一时方寸大乱,只低着头,江氏和盈娘都有些失望,江氏心想难怪丈夫说没必要对别人的孩子太好,现在看来,若是她女儿盈娘,怎么都心向着自己的。


    盈娘想的却是廖雪梅这么好被拿捏,到时候嫁人后还不知道如何?自古帮人帮到底,送人送到西,她就笑道:“二姨母,你不知道过几日中秋廖姐夫还要上门了,你让她回去了,到时候怎么办?”


    江氏接过话头:“是啊,二姐,她的嫁妆还没绣好呢。”


    这一番说,才打消廖姨母的念头,廖雪梅也不知道怎么,还是松了一口气。


    到了七月,盈娘和廖雪梅让冯老爹带着她们一起去自家鱼塘钓虾,鱼塘附近还有两颗桃树,摘下来的桃子上面很多毛,盈娘用帕子擦了擦,让素馨用小刀刮了皮吃。


    夏天暑热,总憋在家里不舒服,遂出来这里玩。


    “盈娘,你以前来吗?”


    “来呀,你不知道我那时候读书,每次旬休,我爹就带我和我娘来调虾,那边往前走两里还有一个莲塘也是我家的,我还在那里学泅水呢。”想到这里,她还有些想她爹了。


    廖雪梅也是乡下长大的,二人都不必用蚯蚓,就直接用一根木杆,帮着一根粗线,粗线上绑虾肉,放下去水里不动等着上钩就好。


    冯老爹在桃树树荫下摇着扇子,眯着眼睛小憩。


    “今年我们家把田都佃出去,每年收点租子就好,我娘啊,也不必那般辛苦了。”盈娘笑道。


    廖雪梅道:“你们年前让人带了信和钱给姨夫,怎地姨夫还未回信来?”


    “这一来一去,通一次信可不容易。”


    二人闲闲的谈论几句,一看钓竿动了,盈娘赶紧拉了钓竿上来,还真是一只虾。她也把大草帽继续戴上,享受这独有的静谧时光。


    不过,小龙虾不让她消停,一会儿就咬钩,一会儿就咬钩,一个上位竟然钓了小半桶了,冯老爹催她们回去,盈娘才摘了几个桃子,拉着廖雪梅跑回去。


    回来的路上还看到了常遂,他见盈娘她们钓虾,很是羡慕呢。


    不曾想一回去就收到噩耗,冯二爹过身了,盈娘还想冯二爹端午还借她们家的马车运过一大缸酒回去,红光满面的,就这么死了?


    偶发此事,大家都觉得突然,江氏则让人先把冯鹤找来,冯老爹则和小儿子赶着骡车回去。原先家里江氏陪嫁的驴老死了,又花了十二两换了一头健壮的骡子,平日拉货拉人。


    冯老娘正和江氏道:“你二叔死了固然是伤心事,可你二婶那个人百无一用,又爱分派人家事情,我看你爹和你弟弟过去,肯定被她指使的团团转。”


    江氏当然知道赖氏的为人,就拿她陪嫁的驴来说,赖氏起初常常找她借,她一开始脸皮薄,还真的借了,结果赖氏拼命用鞭子抽驴,也不管驴能不能承受就驮特别重的东西,江氏特别心疼,日后就不借了。


    所以又道:“还有咱们新买的骡子呢。”


    长房的人自然还要过去帮忙,次日一早江氏和冯老娘过去,让盈娘照顾弟弟,看好家,盈娘允诺了。


    这么小的孩子也不好去葬礼上,就怕撞晦了,彩云一直是带着楚哥儿的人,听江氏说,就抱着她到后头玩耍了。


    小孩子不管玩什么,都不会坚持下去,盈娘也没什么耐心,即便前世她生育了皇子公主,但都是专门的乳母宫女带,她就每日早晚请安看看就好,多数时日还是忙着宫斗,争夺地位。


    但楚哥儿很亲人,他到盈娘这里,也不要彩云,还是要盈娘陪着她玩。


    “小鬼头,姐姐想绣个花儿也不成了。”盈娘点了点弟弟的鼻子,一时兴起,又教他读诗词。


    要说楚哥儿这般的小孩子,记性就是好,不过教了几遍,竟然就会背了,虽说现在未必是记在心里的,但很不错了。


    又说冯二爹的死讯传到汉阳府的时候,冯梅君一家正在吃喜酒,她姨表姐被选为东乡郡王妃,阵仗极大。本朝选妃,皆是选小户人家,只要相貌学识能看的过眼即可,她这位姨表姐的祖父是县丞,父亲是监生,本人还生的颇为漂亮,一举得中,也算是家门荣光了。


    转过头梅君看到简氏羡慕的样子,也不是滋味,前世她娘起初也的确因为她日子过的很好,后来长子夺嫡失败,娘就病死了。


    其实嫁到皇室宗室也不是很好的,普通人回娘家很容易,可是嫁到那样的人家,处处都有规矩束缚,做什么都不能随心所欲。


    还要忍受那种无边的孤寂,有时候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得意时,所有人都盼着你登高跌重,失意时,个个都踩你一脚。


    再鲜活的姑娘家,进去了,就跟斗兽场似的。


    “原来小户人家也是可以做王妃的。”简氏头一回知晓。


    在旁边的冯豫笑道:“可不是,本朝鉴前代女祸,立纲陈纪,首严内教。故而,本朝选立良家子。但那等不见天日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我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年说选秀,民间吓的半死,有十八新娘五岁新郎的,还有那富家小姐嫁乞丐,宁可这般也不愿意选。”


    简氏不以为然:“普通女子的日子哪里又好过呢,好歹做王妃有地位,从此受人尊重。你看我嫁给你了,难道我就能随心所欲了不成?”


    她就是下嫁,日子过的也并不是很好。


    一行几人走到家门口,见有人报信说冯二爹过身了,冯豫当即去人家家里辞馆,又收拾细软行李回家奔丧。


    从府城回来很快,是日晚上就到了,家里的灵堂还未布置,实在是冯二爹去世的太过突然,棺木什么都没准备。冯老爹和冯鹤也不擅长打理庶务,只是过来帮忙把人抬出来,擦擦身体换换衣裳,许多事情还要请冯豫回来处理。


    冯豫回来后,先找到了他爹的银钱,他也没想过他爹平日过的并不是很好,竟然攒下这一大笔钱,一共有一千零五十两的雪花银。


    五百两银子他们分了,另外有五十两拿出来办丧事,简氏也没有想过有这笔意外之财,欢喜不已。


    这可是五百两啊,够普通人家过一二十年都尽够了,这些年来长子读书,一年至少得一百两,小儿子如今也开蒙了,也要用钱,这笔钱还真是够家里人用了。


    冯豫则道:“当年那白铅矿的事情我爹肯定也赚了一些,只是后来被黑吃黑了。”


    没有赚头的事情他爹肯定不会做,真没想到有这么一笔意外之财了。


    但冯豫也是对外说借的钱办丧事云云,盈娘让她娘和祖父祖母早些回来,冯鲤虽然不在家中,但是盈娘日渐长大,她沉稳干练,机灵聪明,尤其是读书甚多,家里人都认为她的见识将来未必比其父差,是以,即便她年纪小,都很听她的意见。


    二房打算也是头七就下葬,已然买好了五两的松木棺,盈娘则是出殡那日才过来的。很快她见到了冯梅君,冯梅君已经十二岁了(虚岁),肌肤莹润如玉,面若芙蓉,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尤其是低垂臻首时,卷翘的睫毛扑扇着,尤其动人。


    “大姐姐。”盈娘笑着上前喊了一句。


    冯梅君正在端详盈娘,姑娘家一年大似一年,总是不一样的,盈娘也是如此,她发髻梳的很齐整,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尤其好听,一袭青衫披白纱,显得清丽脱俗,那些艳丽的容貌在她旁边反而显得庸俗。


    “盈妹妹生的愈发好了。”冯梅君想这辈子这位堂妹也算是可以了,伯父考上了举人,如今在京中坐监,到时候恐怕她也有不一样的人生了。


    盈娘笑道:“大姐姐还说我呢,方才你站在那儿我都不敢认了。”


    出殡时,孝子在前,她们这些晚辈在后面一路走走跪跪,好容易到了坟头那里,把棺材放进去后,冯豫又用托盘托着香炉在门槛外递给简氏,简氏才开始在家里摆牌位设香炉。


    晚上亲戚们吃了一顿饭才散了,他们老家实在是条件太差了,简氏让冯梅君去盈娘那里睡一晚上,明日她们才去汉阳府。


    梅君便跟着盈娘到了家,盈娘的绣楼愈发好了,露台上放着几盆芍药,开的极好,堂中放着绣架,绣架上绣着大朵滴露牡丹花,旁边还写着一首诗: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不过一两年不见,你的绣活见长啊。”冯梅君是见过世面的,曾经在宫中时,她们穿的衣裳都是由专门的造办局制造的。盈娘之前手艺和自己差不多,如今却是绣的精致许多,就是在宫中,也是难得的好手艺了。


    盈娘笑道:“我也是胡乱绣的,如今不读书了,在家也没什么事情做。”


    盈娘倒是觉得很奇怪,梅君曾经也是跟着二叔念书的,但是却不大爱谈论诗书,对平日时兴的玩意儿却如数家珍,爱一切时兴的玩意儿,尤其是见盈娘只有几朵绒花绢花,还道:“你也打扮的太素了些,如今时兴戴珍珠。”


    “珍珠可不便宜,一分圆润些的就要三五两,我爹爹如今在京里坐监也要钱,家里更不用说。不过,我娘说等我再大些了,就打钗环戴。”盈娘道。


    梅君打趣道:“也是,怎么着也得等你相看人家再说了,说起来大伯在京里,到时候应该会授官吧?”


    “那要看吏部如何分配了。可我想,差不多就是做个教谕训导之类的吧。”盈娘想。


    梅君心道他爹前世也是四十六岁从秀才拔贡,才从训导开始做的,大伯应该也是如此。


    却说冯二爹丧事办完,中秋时收到冯鲤托人带回来的信笺和礼物,信里说他在国子监都是优,因此在大理寺历事,还说他不需要盘缠,国子监管饭,大理寺也是,他现在还有少许俸禄拿,让她们别担心。


    礼物几乎给每个人都带了,给冯老爹带的是一顶胡帽,冯老娘的是一罐蛤蜊膏,江氏是一条披帛,盈娘是一部新书。


    盈娘和江氏都期盼冯鲤能快些回来,这样期盼的日子总是过得既快又慢,翻过一年,廖雪梅出阁之后,正是春暖花开,盈娘正在楼上抚琴,却见底下有素桃喊道:“小姐,大爷回来了。”


    盈娘一听,立马止住琴弦,从楼下下去,往正房跑去,见冯鲤风尘仆仆,她赶忙上前喊道:“爹。”


    冯鲤见了家人妻小,知道她们最想听什么,不由道:“你们放心,我已然授官,是扬州府推官。至于这其中故事,容我细细道来。”


    第29章 双章合一


    一听说冯鲤要提起自己的经历,众人忙着搬小板凳,摆上茶水瓜子,皆作倾听状。


    冯鲤呷了一口茶,才道:“当年我会试未中,就不打算继续考进士了,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的资质能考过乡试,已然是走了极大的狗屎运了。所以,当下问了一些湖广会馆的前辈,知晓举监比贡监、例监出路要广,是以就进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也是龙蛇混杂,有极其刻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但我想这一年肯定是要好好学的,说来奇怪,我平日也是学的不错,几乎教谕布置下来的文章都得的是上,可最后一次考试,却只得了中上,不能去六部,只去了大理寺。”


    盈娘心想这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也算不错了。


    又听冯鲤道:“在大理寺前一个月是成日看各种条文,三个月的考察期,就留下四个人,我成日惴惴不安,还好三个月后,我逐渐上手,别人晚上下衙,我每日主动多留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刑部负责审判,大理寺负责复核,是以,大理寺的案宗几乎是最完整的,我是没日没夜的学,说句逾矩的话,我都不比那些堂官老爷差,只是我是举人,他们考中了进士。”


    江氏闻言,听得一叹:“想必相公你吃了许多苦。”


    “在京城敢光明正大弄鬼的人没有地方上多,我的努力深受大理寺少卿的欣赏,这次总算有了回报,推举我为扬州府推官,推官是正七品的官。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在咱们大景朝,那也是京畿重府,盐、漕所在地,正是个极好的去处,上等的肥缺,真没想到我冯鲤竟然还有如此运气。”冯鲤感慨万分。


    官场关系虽然盘根错节,但冯鲤在大理寺历事时,可谓是看了成千上万的卷宗,又是一等用心之人,或许要他主政一方,他是万万不敢的,可在刑名,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出神入化了。


    冯老娘听的唏嘘不已:“这可真好,大郎你从小不苟言笑,极其威严,如今你年近四十,总算是苦尽甘来。”


    冯鲤摆手:“爹,娘,我要三个月就到任上,如今从京回来就一个多月了,从咱们这里到扬州也要半个多月,在家恐怕也不能待许久。到时候,家里就拜托您二老了。”


    冯老娘其实是很想跟着过去的,她平生最喜热闹,巴不得到处走走,可是想着长子这么大的一份家当,还有这若干田亩,也不好走开。


    况且,自己是个老辈子了,跟着年轻人出去,总不大好,就笑道:“这有什么,只是平日都是你媳妇打理,我们也不大会。”


    “我听阿婵说这次把田都佃出去了,您和我爹坐在家里等人家上门送粮食就好,平日播种时,多往田里去转转。还有,您和我爹不大识字,可还有鹤弟在啊,总不能一辈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吧。”冯鲤笑道。


    冯老娘一听说还有小儿子帮忙,也是放心了,她和丈夫不大识字,年纪大了,人家弄虚作假也不知晓。


    再有,冯鲤也问江氏:“如今还是那家粮商吗?”


    江氏点头,冯鲤就道:“到时候我去说一声,送粮食上门就好。”


    来不及歇息,他就跟佃户签了三年约,又和粮商说好,诸如许多细节和冯老爹冯老娘冯鹤等人嘱咐。


    他先拍了拍冯鹤的肩膀:“爹娘这里,我会让六陈店的人把一年的租子给他们做花销,余妈妈也留在家里,不消你操心。”


    冯鹤挠了挠头:“好。”


    “你就把我的田和爹娘一起管好,看着人家交粮,那粮食中你把你家和爹娘这里的口粮留下,再有鱼塘、莲塘的吃食任凭你们取用,也算是抵了你的开支不是。”冯鲤也是真心为弟弟着想,读书上他是帮不到了,但是生活上照顾一些。


    果然冯鹤再不知事,也是拱手作谢。


    中午一大家子也是难得聚在一起吃饭,常香兰没有过来,说是要照顾儿女,冯鲤冷哼一声,倒也不说什么。


    饭吃完之后,冯鲤呈现出一种很累又很兴奋的状态,冯家其她人亦是如此。盈娘回到房里,也是特特把两个丫头喊来嘱咐:“如今我爹做官了,这固然是一件大喜事,可我们这些人要去扬州那样繁华的地方,你们可知日后如何行事?”


    下人们平日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些乃人之常情,但是许多事情她也得提前说清楚。


    素桃素来嘴快,就笑道:“自然是言语间更加谨慎,看起来更大气,不能丢脸。”


    “唔,素馨呢?你怎么说?”盈娘问道。


    素馨道:“日后奴婢都听姑娘的。”


    盈娘摇头:“你们从小伴着我长大,咱们几人自然是无话不谈的,可我总想公是公私是私,所以我先把要求说在前头。我爹马上任推官,这推官自然是铁面无私断案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得罪人,但人家若不知道你的底细,自然会顾忌一番。”


    “是以,头一个,别人问话该斟酌,若有人问你们关于咱们家底细,你们只说家里是耕读人家,族里出了好些读书人,知道么?”盈娘慢慢的说了一遍。


    见她们俩点头,她才伸出两根手指:“从此,你们谨言慎行,就像素桃说的这般,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却不能随意在外头嚷嚷,知道么?”


    这二人又立马说自己表示知晓了,盈娘才放心。


    说了半天话,盈娘早已困倦,她晚上不必守夜,就让两个丫头下去睡了。素馨也打算歇息,却听素桃道:“你说咱们大爷竟然真的做官了,小姐也不知道将来许个什么人家?”


    “小妮子,你才多大,就说这样的话。”素馨摇摇头。


    素桃气道:“我是想着侯家那位大奶奶了,那神气的样子,不过是嫁个了稍微好些的小户人家,就不得了了。还有,廖表姑娘,若非是咱们家,她哪里能嫁到咱们镇上油坊少东家,可成婚那日,廖姨妈那个样子,事事抢在咱们家太太的面前,都是一群小人。”


    素馨道:“我看姑娘都没多气,你何必如此,这些人固然是让人生气,可可怜也是可怜。你看咱们姑娘,比她们可是出挑百倍,日后肯定会有好前程的。”


    两个丫头说一句闲话,也是昏昏欲睡。


    到了次日,家里人就没有断过,有冯鲤昔日同窗,也有亲戚朋友相熟的人,下午时,更有汉阳府知府过来认亲。


    冯鲤连忙迎出去:“父母官亲临,实在是恕某无礼了。”


    那汉阳府知府出自名门,乃是长乐冯氏出身,高中两榜进士,为官十几载,其兄是定国公冯璠,侄女据说还嫁给了沐王。


    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以普通礼待之。


    冯知府笑着扶起他道:“贤契何必多礼,我来,倒是有一件事情问你。”


    冯鲤并不觉得被人家过分礼遇是什么好事,故而请人进门,又问起:“不知是何事?让上官降临。”


    “哦,我是听我底下一个教谕提及,说你家是从中原迁往湖广。正好我们同姓冯,兴许可能以前还是一家呢。”冯知府捏须道。


    本朝原本武将打天下,但后来国朝平定,以文御武,勋贵虽然还受信任,但早已不如往年,冯家也是如此,下一代多转文官。


    这冯鲤固然是个小小的七品官,这样的官员在他们家看来,多如过江之鲫,可他听说过他的故事,为人乐善好施,家风淳朴,没有背景还能被推举为扬州府推官,可见是人才,既然如此,这样的人才他就得收入麾下。


    ……


    盈娘早上睡了个懒觉,中午起来就听说自家要和长乐冯家联宗,=联宗通常是权贵之家通过接纳寒门同姓者,可壮大本族声势,自家本流民出身,即便在本地有田产,也并不敢行事厉害些。


    有个叔叔,虽是秀才,却是个不知道人情世故的,原本指望他分家出去,另立一番事业,不曾想还要靠着自家,婶娘又是那样,父亲是很靠不上的。


    如今若是和定国公府联宗,日常有往来,将来也有了个依靠,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


    冯老爹又使人带信给冯沧,两家到底是一个房下的,那冯沧早上得到的消息,中午就到了。男人们忙着诸般事情,女人们则是在厨下忙着烹牛宰羊。


    简氏也在打下手,梅君则过来和盈娘说话。


    “这么说人家也是看在大伯面子上的?”梅君想前世可没这么着。


    大伯竟然做了扬州府的推官,盈娘一下身份就和她不同了,梅君真是觉得世事难料,也唏嘘,前世冯鲤却是那般。


    冯家两房都没什么好下场,大房女儿走失,伯父五十岁就过世了,她则是囚禁冷宫数载,儿子被废,父母气死了。


    “盈娘,我希望咱们冯家永远都好好的。”梅君道。


    盈娘笑道:“我也这般想的。”


    二堂里焚香祭祀,冯家本家人跟着磕头跪拜,最后上了族谱,冯知府还赠了一百两给冯鲤做程仪,方才把姓名、籍贯、年岁写在谱上。盈娘和梅君都是家中长女,也都出来见过冯知府,冯知府见冯鲤堂兄弟二人都一般,冯鲤是阔脸,眉毛生的浓密,不笑时,脸色吓人,冯沧是个红皮脸儿,肚子腆着,五短身材,可儿女们倒是都颇为出色。


    尤其是两位冯家小姐,都貌美多才,倒是自己也有个女儿,若是长大了,想必也有这么大了,故而他给了盈娘和梅君各自一枚玉佩。


    这些礼仪走完,冯鲤宴请诸人,冯知府见冯鲤赴任只有一个方虎,又不大识字,特地送了个书童过来。


    忙完这一阵,冯鲤才彻底带着妻儿下扬州。


    盈娘带了四季衣裳,还有琴和书,旁的倒是没有多带,按照她爹说的,扬州多繁华的地方,什么买不到,何必带这些,又笨重的很,路上就要轻车从简才是。


    她们这次是特地搭快船走的,行李物件先搬上去了,冯鹤说是要给学生教授不来,倒是冯沧过来了。


    大家互相惜别之际,却见杨家人想搭她们的船一起去扬州,这杨家并非杨蕙家里,而是她族姐杨萱家。


    冯鲤听闻是认得的人,满口答应下来。


    江氏那里又请了杨大太太和杨萱一起,盈娘此番见到杨萱又不一样了,杨萱之前还是一幅大家闺秀很矜贵的样子,如今却穿着很淡雅,看起来寒素许多。


    来不及说话,外面船却是抛锚开动了,盈娘又出去跟梅君还有简氏道别,一直挥手到看不到人,才进舱中。


    冯沧一行人也打算回去,他正和简氏道:“大郎哥这次去扬州怕是要攒下好大一份家俬呢。”


    “这怎么说?你是说他要贪?可做官的哪里有不贪的。”简氏心想做官的不贪,那还不如说老鼠掉进米缸不偷米呢。


    冯沧笑道:“扬州那般富庶的地方,都不用贪,就正常办案子,那里又有盐又有漕运,税收还要分润,更别提底下孝敬,我看老大至少要攒下这么些。”说罢,他伸了五根手指出来。


    简氏咋舌,她还在为分得公公五百两沾沾自喜,人家都已经能攒下五千两了。


    ……


    船行三日后,雨下的淅淅沥沥,从船檐上滴到地上、窗上,原本盈娘是极爱听雨声的,尤其是雨打芭蕉的声音,那样的有节奏,可现下这艘船有些漏雨,虽说她睡的地方没有问题,但是厅堂漏雨也是烦闷,湿湿嗒嗒的。


    素桃倒了一木盆的水,又放了桶在这里,叉着腰看着天道:“这贼老天,也不知何时放晴?真个的运气不好。”


    “这可不兴说,虽说这雨让人心情不好,可在外头说,就是触霉头的事情了,我爹选了官是喜事,雨过天晴才好呢。”盈娘笑道。


    素馨拿了一件衣裳披在盈娘身上,又道:“小姐,咱们家里和知府家里联宗了,那样的排场,那样的人物,真跟做梦似的。”


    盈娘道:“什么做梦似的,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者少。”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又问素桃:“杨小姐那边住的可好?我这几日不好走动,还是那日见了一面。”


    她知道素桃很擅长打听消息,故而有此一问,好端端的,怎么投奔去扬州了。要知道人离乡贱,如果是她爹过世,盈娘肯定也是住在镇上,不会去别的地方。


    素桃拧了帕子,正递给盈娘,就小声道:“我听说杨大人过世之后,杨大太太失了生计,杨大太太有位叔父在扬州,据说没孩子,杨大太太故而前去投奔,也是尽孝了。自然,听闻杨蕙小姐那边,就很不顾人情的,以前总把杨家奉为上宾,后来翻脸最快的也是他们。”


    “杨蕙那个人我是很了解的,表面奉承庄雨眠,背后骂最狠的也是她。不过,杨萱家里毕竟也是做过官的人家,日子也是能过得下去的,不至于发愁生计。”盈娘想她爹中举后,布政使司都能送一百两做路费。


    举人都不可能会穷,更何况是进士。


    起身之后,盈娘先去江氏那里说话,江氏拣了两块云片糕来:“船上吃食不便宜,你且先垫垫肚子,等着吃中饭就好。”


    “好,我晓得了,弟弟可是还在睡觉?”盈娘问。


    江氏道:“他早就醒了,在房里玩七巧板呢,我不好让他出来。小孩子看着水坑就爱踩,衣裳全都弄的脏兮兮的。”


    盈娘笑道:“在房里也好,如今清明时节,那雨下不断似的,若是着了风寒也不好。”


    说来也巧,早上还发愁下雨,中午雨歇了,盈娘望着江面阳光洒下,倒真是有浮光跃金之意。冯鲤也特地陪她们母女吃饭,又道:“等咱们到了扬州后,你们母女也打些钗环戴,衣裳也要做几身,别替我省钱,我给你们俩预备了五十两。”


    江氏和盈娘都说不必,盈娘道:“这也太奢了,爹爹做了官,虽然进项多,可人情往来也多。况且,我和娘刚做了春衫的。”


    她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衣裳也是有的,滚边的,绣花的,六破的缃裙她都有的。况且今年时兴一个样,明年又时兴另一个样子,那么贵的衣裳买了过时了也浪费。


    冯鲤则道:“话不是这般说的,咱们在云水镇的衣裳是一个样子,扬州可能又是一个样子,正所谓苏州样广州匠,天下的样子都是江南时兴了,天下才开始时兴起来。如今我们又和长乐冯家联宗了,咱们虽说要做耕读人家,不能暴发的,但也得看起来像官家千金。”


    “好吧,您都不怕破费,女儿就多谢您了。”盈娘笑道。


    江氏则看着女儿道:“我怎么看你的态度有些勉强呢?你爹爹打扮你还不好么?”


    盈娘道:“好当然好,可我总觉得,爹爹履新,咱们家得低调些才好。一去扬州,就打那些钗环,人家不知道会不会觉得爹爹贪钱?”


    她们一家人素来直言不讳,江氏听了也有所担心,冯鲤却是笑而不语,江氏见状道:“你这个人平日比谁都小心,这又是怎么了?”


    “现在官场没有靠山可不成,我这般也是想让别人知晓我和长乐冯家的关系,或者真的认为我是冯家人才好。否则,我一个举人,怎地混呢?”冯鲤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这般说道,盈娘也就理解了,她爹其实也并非仕途之人,只是很怕被人家攻击。


    但盈娘道:“爹,如果没有长乐冯家联宗,您会做什么呢?”


    冯鲤笑道:“我还不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不就得了,宦海浮沉,短期内看似受益,日后冯家出一点事情,照样影响您,依照我看,还不如权当没有这个亲戚。若有人刻意打听,咱们露出三分来,不刻意避讳,也不刻意提起,您好好做官就成。”盈娘起初进宫,没有刻意选择投靠谁,后来也是喜欢贵妃为人才投靠,结果自己出事了,贵妃也不捞人,她就看清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在京城尝遍人情冷暖,因为有大理寺少卿的提携,所以他能够谋到这份肥差,可也因为背后无人,被人顶替,在国子监明明学的上等,却被人挪作中上,他就怕被人暗算。


    “我只是想,反正我是不久混仕途的,那么大树底下好乘凉,让别人不动我,公平对待我就好了。借他们一时的势头又如何?定国公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如今不比往年,可是比旁些时候要好。”冯鲤道。


    盈娘这才明白她爹的想法,就笑道:“爹,既然如此,咱们愈发就不能够往特别时兴上打扮,我听舒先生说越是大户人家,把丫头们穿金戴银,多用红蓝颜色,主人却用藕荷、石青,或者素色洒金,亦或者穿那些缠枝花暗纹的衣裳。”


    冯鲤听了恍然:“是极是极,我上回在大理寺少卿府上见了个丫头上茶,头上戴的极好,我还怕是人家夫人,正打算行礼的,人家还说那只是个丫头。”


    “我也是听舒先生说的,既然如此,到时候你们把那些缎子衣裳给身边的人穿,再让裁缝做些端庄时兴些的衣裳就好。”


    如此,江氏和盈娘都说好。


    冯家在镇上算是日子过的不错的人家,大大的宅子,还有田亩,家里也是读书人家,可是就靠田里的出息没有多少,现下江氏手里也不过一千两左右。那样大手大脚的花钱,怕是捉襟见肘了。


    只冯鲤又和盈娘商量:“我们云水那是小地方,去了扬州后,人文荟萃,我想到时候替你寻一位先生,专门教你读书如何?”


    盈娘忙不迭答应,不曾想杨大太太听说了,也说让杨萱跟着盈娘一处读书,她们也出一份束脩,江氏想女儿单独一个人学也是无趣,有个作伴的也好,故而答应下来。


    很快,一行人到了扬州。


    第30章 双章合一


    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


    盈娘下船之后,好奇的看周围的一切,扬州还是她曾经被拐的地方,小时候留给她的印象就是一座桥。如今走在桥上,周围商贩林立,有那专门扛包扛货的,也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或者行色匆匆的路人。


    冯鲤笑道:“咱们先安顿下来,日后我陪你们母女再逛也来得及。”


    那边杨大太太和杨萱母女已经有人过来接应,大家相互道别,约着日后再见。盈娘又见衙门派了排兵过来,送她们到了府衙,原来景朝官员上任,都是要住在衙门的。


    官眷们都住在府堂后面,有知府廨、同知廨、通判廨、推官廨,推官的官舍在理刑厅的旁边,前院不大,专门用来待客议事之用,中间广植杨柳,杨柳荫蔽之处是一间穿堂,过了穿堂就是后院,院中有天井,种着桂树,桂树下又有一大丛芍药。


    盈娘笑道:“早听说扬州芍药很有名的,今日一见还真是如此。”


    这里正房三间供起居之用,两边各自有一间耳房,东西各自三间厢房,房前点缀兰草。后堂有个小跨院,厨房、柴房、仆役居所一应完备。


    正房是爹娘住,东厢房用作冯鲤的书房,至于西厢则拨给盈娘住下,盈娘先和两个丫头收拾起自己的几间房来。


    这里桌椅床柜都是原物,然而室内布置就得自己来了,素馨和素桃麻利的把幔帐挂上,又把床铺好,桌上盈娘把自己的笔砚、古琴挂上,还把绣架放好,又见外间有多宝阁,她并没有什么古玩,遂把镇纸、旧日文章还有个小香炉摆上去。


    只衣裳装箱子里,因为怕虫蛀,放了些樟脑丸,可如今拿出来却有一股味道。


    “这些衣裳要快些拿出来放好,若再放在箱子里,即便不生虫,我也是不爱穿的。”盈娘尤其不喜熏香,所以每次只喜在洗衣裳的时候让人在皂角里加些花露,让衣裳带些清香,却不馥郁。


    素馨知晓盈娘的毛病,就道:“我想把这些衣裳都挂到后头的衣架子上,敞开散散就好了。”


    盈娘点头。


    这么一收拾,就到了中午,冯鲤他们是湖广人,早就料到到扬州吃不惯,就打算自己带厨子。那余妈妈的厨艺做些家常菜就好,可是大菜就不成了,所以这次把余妈妈留在老家做杂役,另外又选了个厨上人。


    只是锅碗瓢盆灶具都要现成置办,自然是没有的,江氏还打算让小厮出去买些吃食,冯鲤却道:“且不必忙,方才那些属官们已经备下酒席,我等会子让他们送一桌到后头,你日后再计较。”


    江氏用官话道:“好,我知道了。”


    冯鲤稀奇:“你几时官话也说的这般好了?”


    江氏笑道:“是盈娘教我的,她说万一你做了官了,我们不好拖你的后腿,又是教我看帖子写帖子,又是教我说官话,起码人情往来能对付过去。”


    “我这个女儿,真的有先见之明,我还在想等会子你交际怎么办?”冯鲤原本还担心,这会子如获至宝。


    江氏笑嘻嘻的,“得亏我有她,都能做我半个主了。”


    冯鲤只是笑,一会儿有人催,他就先去前头了。果然,不一会儿,两个便插珠翠的妇人让人提了若干食盒过来,她们一个是司狱之妻,一个是经历之妻,司狱虽然是从九品的官员,却是与推官朝夕共事,经历更不必说,是刑厅“大管家”。


    江氏让人放了桌子,着几个丫头摆菜,趁着洗手的功夫,盈娘便悄悄对江氏道:“娘,您别被人套话了,可以问问这里的知府、同知和通判家里如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


    “好,我知晓了,幸而娘身边有你这个小诸葛。”江氏笑道。


    别小看这些妇人们,宫里的妇人精明,民间的官夫人们也都很有手段的,盈娘随着江氏一道出去,大家按主宾分坐好。


    那两位属官的太太一直在介绍菜色,江氏也是含笑听着,时常夸几句,又道:“我们从家里带了个厨子来,到时候也让他做些家乡菜,让你们品尝一二。”


    两位属官太太忙不迭谢了,她们见江氏人生的极为标致,身边坐在的冯家小姐吃饭也很斯文,她二人都妆扮的很典雅,江氏头上插着一根翘头凤簪,冯小姐则是几朵像生花儿簪在鬓边,倒是身边的丫头桃红柳绿生机勃勃。


    酒过一巡,大家互相戒备也松了些,江氏就问起这府衙的事情:“我就怕到时候犯了忌讳不自知。”


    两位属官夫人见她如此和气斯文,都纷纷说了。


    原来这扬州知府姓高,说起来还是两淮盐运史汪都转的门生,故而才调了过来,家里颇为阔气,上任时带了五六十个下人来,膝下只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单名一个胭字。又有同知是个老学究,单独一个人赴任,倒是通判是名儒弟子。


    刑狱太太笑道:“这位祝通判,我们听说是拔贡出身的,人很是年轻,不过三十多岁,原本在别处任知县,政绩是极好的,就调到咱们这里做通判了,很有些能为。”


    盈娘听了心想她爹当年若是拔贡侥幸做了官,说不准也有政绩,只是这位通判有个好老师,可以帮忙引荐,她爹就未必了。官场上也实在是太讲究这些人脉了。


    宴毕,江氏让彩云带着楚哥儿去了盈娘房中,她则写了一张单子让小厮置办用具,柴米油盐酱醋茶总得都置办起来,方才席上她已然向两位太太打听了,她们寻常寻的牙婆是谁,平日裁制什么衣裳。


    半个月后,冯家除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已经趋于平静了,江氏买了两个本地的丫头来服侍,又把彩霞许给方虎做了媳妇子,彩霞头发盘起来了,也好替江氏在外头行走。就是盈娘这里,也是添了一个小丫头子。


    盈娘这里又裁制了几套苏样的新衣裳,一套月白的纱衫搭着着青碧色的十幅马面裙,又一套是藕荷色绣玉簪花的吴罗单衫,底下一条珍珠白薄纱裙,最后一套新芽嫩绿长衫配一条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


    她们又特地去银楼挑了几件首饰,两根白玉簪,一朵珠花,一对银钗,一对金绞丝镯子。


    这些衣裳首饰是见客穿的,平日她还是穿着自己的家常衫儿,这样也自在些。不光是她,爹娘也是这样的,她们本就是小家门户出来的,何苦要奢侈浪费,仿佛这般才阔气似的。


    闲来无事,盈娘打算绣一幅插屏,分丝之后,怕丝线起毛,又用皂荚泡了一会儿,拿到外头晒干。趁着这个机会,她先把底稿画了。


    刚调了颜料,画了几笔,就见高胭过来了,她生的很高挑,身上穿着一件水田衣,头上戴着金镶玉嵌宝牡丹花头银脚簪,两边插着金镶玉宝蝶赶桃花啄针,宽大的裙下,一双红色弓鞋,打扮的很时兴。


    “稀客稀客,怎么你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若知晓,必定备下果点等着。”盈娘笑着,又让丫头子端茶送水来。


    她和高胭是初来时接风宴上认得的,因这位小姐颇爱诗词,见盈娘诗词也不错,故而,双方谈论过几次。盈娘是知晓这种有些身份的小姐,怕她目下无尘,就和庄雨眠一样,并不是很好相处,但高胭虽然也有些小姐脾气,但是正常交际还是颇为得体的。


    高胭坐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道:“我听说你们家里想为你寻个经学大师?”


    “你怎么知晓的?是我爹爹知晓我把四书读完,可惜一直寻不到一位好先生,就耽搁了两年,如今到了扬州,说我成日闲在家里,该找位老师教我的。”盈娘道。


    高胭掩唇一笑:“我劝你们也不必舍近求远。”


    “这是怎么说的?难不成你认得?”盈娘与人交往素来也是不卑不亢,因此说话也没有过分客气。


    高胭还真的说了一个人,盈娘见她不像是开玩笑,遂晚饭时和冯鲤说了。


    “说是叫什么通山先生,擅长教尚书,曾经教过盐运使公子的学问。”


    冯鲤听了,又是一笑:“通山先生可是易经大家,可是这名师固然名头响亮,可这些人早已是声名在外,兴许以前学问扎实,但现下教你们姑娘家难说。其实我已然看中了一个人,原先是在苏州书院教《春秋》的,我们湖广学子也多以《春秋》为主,人家虽然没有名家头衔,可培养出好几位举子,我看就很不错。”


    竟然五经还有地域之分,盈娘不免笑道:“为何是湖广人多习《春秋》呢?”


    “因为我们当时请的是一位麻城的先生教的,你看常州府武进县以《诗》闻名,而邻近的无锡县以《尚书》,大家互不干扰,所以我说湖广人也不准确,应该说麻城人才对。”冯鲤如此笑道。


    盈娘吃了一块大虾肉,才道:“爹爹,既然如此,我就和高小姐说一声。”


    冯鲤点头,又怕女儿得罪人,少不得嘱咐:“你就说你同我说的时候,我已经跟你找好了先生,多谢她的一番美意。”


    饭毕,盈娘回去,先拣了一把湘妃扇,又寻了个匣子装了,亲自去高胭那里一趟,“我还未开口,我爹就说过两日就要迎接新先生,我就不好说什么了,真是辜负了你的好意。”


    高胭心里有些恼冯家有眼不识泰山,但嘴上还道:“没什么。”


    盈娘则把那湘妃扇送给她:“知晓你什么都不缺,只当立夏后给你的小玩意儿。”


    她这么一说,高胭倒是不生气,还说笑了几句。


    盈娘就从高家回来了,她把打好的底稿开始绣了起来,待天色暗下来后,点了灯油继续做绣花,有时候一针一线就能绣出一幅图来,说起来也是很不可思议。


    她这幅小插屏绣完后,冯鲤请的先生来了,这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先生,不算年轻,也不算老,有些不苟言笑。行了拜师礼后,她和杨萱就正式开始读书了。


    这位先生不是每日都来讲习,一旬来五次,隔一日来一次,故而冯鲤还为女儿专门请了一位书法名家来。


    盈娘都不忍道:“爹爹,这怕不是要许多钱吧?”


    “还要你为爹爹操心啊,放心吧,等日后你长大了,就知晓无忧无虑的读书,比什么都强。”冯鲤笑道。


    那书法先生的课就没有和杨萱一起上,一来冯鲤也有私心,人家说字如其人,任凭你文章做的如何天花乱坠,若是字不好,总给人的第一印象,所以他希望女儿能够从工整到行云流水。


    学问的高低,除了先生之外,主要看自己勤奋,但是字体好坏,人家可是能传授诀窍给你的。


    盈娘反正每日也无事,他爹似乎也不想她去交际交朋友,只是让她有空多读书写字,如此一来,只能半日读书,半日休息了。


    说起来,杨萱和她做同窗后,二人关系颇好,在云水镇,她和卢窈窈关系很亲近,在扬州,也有这样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也是很好。


    倒是江氏心疼女儿,不由对冯鲤道:“她正青春年少,你不让她多出去玩耍,反倒成日待在家里读书,好狠心的老子。难不成她还能做状元不成?”


    在江氏看来,女儿已经读了三年书了,好端端的,又要读书,也真是累。


    冯鲤笑道:“不能做状元就不读书了么?多学总是好事。”


    江氏见女儿也是真心要读书,倒是不便说什么了,只打趣道:“你这样宠女儿,舍得日后她嫁出去么?”


    冯鲤一噎。


    又说盈娘学《春秋》并不觉得难,先生也不只是完全讲《春秋》,还会把《资治通鉴》《史记》拿出来一起讲,这些历史她学起来得心应手了,然而书法却是她的难关。


    她初学书法时写的是颜真卿或者蔡襄的书法,都是那种比较雄浑的风格,字体很是方正,如今要学秀丽的簪花小楷,毛笔也换成狼毫或者小楷笔,如今从《灵飞经》开始练习,这《灵飞经》非常容易打击自信。


    “起笔左边要尖,右下不能顿笔。”盈娘痛苦的练习着。


    墨迹四十三行,她得全身心投入才行。


    比起盈娘枯燥的生活,冯鲤倒是每日都有新闻,他在大理寺的经历让他知晓一套非常严密的流程,故而他的卷宗每次都写的相当翔实,才交给知府裁定。


    比起判案,最让冯鲤烦恼的是人情交际,“常常来关说的人也太多了。”


    “我想这肯定是两难,给一个人的面子,不给另一个人的面子,到时候旁人怎么说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直道行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做官要不怕担干系才是,若怕担干系,还不如回家做田舍郎。


    冯鲤竖起大拇指:“我就这般想的,谁让我改判,谁来承担。”


    盈娘笑道:“最有可能得就是到时候贬官或者把您调走?”


    “所以我不经意之间透露出我是长乐冯家的人啊,联宗了,总不能完全没用吧,我还说我朝中有人,反正真真假假,你怕哪个我说哪个。”冯鲤觉得自己也变坏了。


    江氏听了也是直笑:“这般促狭。”


    楚哥儿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笑。


    端午节时,冯鲤已经决定好带着妻儿们一道出去看龙舟竞渡,听说这边的龙舟赛在瓜州长江面和金山对岸,从五月初一到十五,日日有赛。


    他们并不是真的去看赛龙舟,而是感受一下氛围。


    盈娘现下已经十一岁了,已经是大孩子了,自是不怕走失的,可弟弟楚哥儿还小,她少不得跟爹娘道:“人一多,就容易走散,万一弟弟被拐走了,如何是好?还是要看紧一些。”


    江氏深以为然:“放心吧,我们肯定把他看好的。”


    五月也是女儿节,盈娘穿了新衣裳,头上簪了榴花的像生花,腰间系着香袋,行走其间,热闹非凡。


    往下一看,俨然是个水中集市,河沿岸也是茶馆云集,卖茶的炭烧的通红,有那些专门从乡间来的女子,穿着蓝布衣裳,一脸雀跃,还有一些仕女,穿着鹅黄或者出炉银的纱衫配着百褶裙,撑着一把黑伞遮阳,后面还有丫头们捧着食盒……


    盈娘穿梭其中,饿了就在附近的馒头店,让人买个馒头,渴了就一行人走到茶室吃一杯茶,就那样走着,也浑然不觉得累。


    有些卖羊肉的店家,把个羊头放在店门口,楚哥儿见着又好奇又怕,冯鲤就道:“楚哥儿的性子其实最胆大不过了,但是不常出来,所以也变怯了,日后我们还是要经常出来的好。”


    盈娘正欲说是,却见到了一个熟人,不是高胭又是谁,她戴着帷帽,那帽子吹起的一角,让她的容貌一览无遗,而她身边跟着一位少年,也是个锦袍美少年,看起来仪表堂堂,似乎在哄着高胭。


    她赶紧撇过脸,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走远了,才和江氏说起。


    江氏近来也是常和推官府的属官夫人一起听戏,也听到不少闲话,她就告诉盈娘:“我听说高家小姐和盐运使汪家的公子很是要好,估摸着日后可能会嫁过去呢。”


    “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了。”盈娘笑道。


    举凡女子,如果不是能够修成正果的,一般不会太过高调,景朝妇人改嫁是可以,但是未出嫁的小姐,还是都要求守礼的,便是廖表姐这样小户人家的女子,和未婚夫婚前也不过见过两三面而已。


    端午出去玩了之后,回到家中腿疼的很,盈娘捶着腿,不由想着自己逛的时候毫无所觉,可见人的疼痛也会滞后。


    次日,江氏把端午节礼收好,又不由得对盈娘道:“往年都是你祖父祖母一起过节,今年也不知道你叔叔婶娘怎么安排的?”


    盈娘笑道:“她们哪里耐烦自己做饭,保管又是让余妈妈做。”


    盈娘这边猜的很对,冯鹤和常香兰都在长房吃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常香兰还私下提起一桩亲事:“我之前见盈娘和遂哥儿是玩的很好的,遂哥儿的爹也在湖州任官,大哥在扬州任官,两边门当户对,又是门对门的,我昨儿在常老太太那里,听出她倒是有些那个意思。”


    “你是说常遂?”冯老娘想起常遂,倒是个很俊秀的孩子,据说他平日除了读书之外,还在学岐黄之术。


    常香兰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冯鲤不过是举人,走了运道,才运作到了扬州做官,常家可是几代为官,和冯家暴发的不同。


    故而,她起了这个话头,见冯老娘问起,又是不吭声了,生怕这亲事好了盈娘一样。


    冯老娘见她不说话,就想自家孙女盈娘好个美人胚子,读书自不必说,比多少男孩子读书还强,小小年纪见识不凡,常遂也未必配得上呢。


    只不过,住得近倒是也有好处,至少她清楚儿子对这个女儿很是宠爱,肯定是舍不得远嫁的。


    又说端午节过后,冯鲤因为过分敬业,几乎把陈年旧案和新案全部处理了,本职大头只要有状纸递过来,一案差不多一二两到数十两之多。原本冯鲤只是想快些处理完事情,他不喜欢事情过夜,但没想到衙门还拨了这一笔钱给他,也是稀奇。


    但他也知晓些人情世故,特地在家请了一桌酒,请知府和同知通判过来吃酒,知府不肯屈尊,同知年迈,吃了几盏酒就累了,倒是祝通判年纪比冯鲤轻几岁,也不摆上官架子,还颇说得来。


    冯鲤还说起一桩旧事:“当年我在乡间被县官推举到提学道,准备拔贡选我当个官,但没了下文,后来我才知晓原来有人拿了这个缺去,祝兄比我好。”


    祝通判听了这话,手上的酒杯似悬在半空中,他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年进三十,考了有五次之多,乡试皆是不过,受了大罪,那一年似乎听闻有个拔贡的名额,家里就给他安排了,他还记得当时告身上写的还是冯鲤,是花了五百两改成了他的名字。


    原来冯鲤就是眼前这位冯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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