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双章合一


    郑理拿了银钱去打点,很快经过吏部勘合,走了个过场,起复为南京礼部司务,司务约莫从八品的官,但无论如何,在六部这等清闲衙门,还是很不错的。


    这次郑家三房没有太热闹,就自家家里摆了些水酒,算是庆贺一番了。


    金月瑶站起来举杯,对王玉茹道:“恭喜你了,大嫂,总算是顺利起复,就是我们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咳,也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寻一份差事,总不好闲着。”王玉茹也笑着起身,与她碰了个杯。


    在一旁的盈娘道:“大嫂,恭喜恭喜。”


    王玉茹笑着颔首,心里很是高兴。


    那边邱氏见郑瑰跟无头苍蝇似的,专门问他:“你在急什么?你爹不是让你好生读书么?你还二十岁都没有,到时候给你找一间书院就好。”


    郑瑰道:“您觉得儿子还是读书好么?”


    “这话有意思,你二哥还在府学读书呢,你这么年轻,不读书做什么去呢?我听你的意思仿佛你读书很好,不需要再读了。”邱氏看着小儿子,忍不住道。


    郑瑰摇头:“儿子可没有说这话。既然你们安排,我去读就是了。”


    “这事儿我和你爹去办,到时候你径直去读书便好。”邱氏一锤定音。


    郑瑰捷径走不成,如今也只好去书院读书,不上十日,就到五十里外的一间书院读书,金月瑶在他一走,反而有些孤单起来。


    尤其是她一个人住着大花园,晚上邱氏管家又严,为了防止起火,还得派人专门过来熄灯,这让她更是无趣。


    盈娘这边却有突破,她陪着邱氏在青云庵住了两日,邱氏礼佛念经,她则会到庵堂后面画那一池芰荷。


    去年她在宜兴刚学没骨画,虽然构思的很好,可画出来总觉得算不得好。


    现下这两日她要画荷花、荷叶,正面反面侧面的荷叶都要画出来,池中还有鸳鸯戏水,也是增添光彩。


    盈娘在画的时候,虽然也很想丈夫儿子,但是她更想吃肉。趁着画画,把时光消磨掉,到时候,就能到家吃肉了。


    想到这里,她又一顿猛画,在次日鸳鸯快雕琢好的时候,见身边有人道:“娘子,真是好画技,画的这般好。”


    盈娘转头,见识一位妇人正在看她的画,见这妇人身着云锦,正端详自己的画作。她忙道:“夫人谬赞,不过是无事做消遣而已。”


    二人见面互通姓名,盈娘才知道这妇人是魏国公夫人,魏国公掌管南京五军都督府、江防、操江,虽然没有全国兵权,但在整个南直隶都有莫大影响。


    魏国公夫人知晓盈娘乃是郑家儿媳,又说起盈娘家里同定国公府联宗,又是一喜:“我们家和定国公祖上都是一家,只不过后来定国公府去了北京,我们家留在了南京。这般说起来,大家还真的是一家人了。”


    盈娘谦虚道:“哪里哪里,我也不好高攀。”


    魏国公夫人却很喜欢盈娘,她是个很低调的人,这次过来青云庵,都没有要清道,完全掩饰了自己的身份,“我家里女儿要出阁,因为是远嫁,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的,遂到这里发愿茹素四十九日。”


    “儿活一百岁,母忧九十九。这是再正常不过了,我也是从外地远嫁过来的,我母亲在家都不知道哭了几日,夫人若是不嫌弃,这幅画鸳鸯戏水百年好合的图,我拿回去装裱后,到时候让外子送到府上去,也当是一番庆贺了。”盈娘笑道。


    魏国公夫人方才看盈娘画的画就很好,完全不用写写涂涂,而是笔触灵动,下笔又稳,很是喜欢,现下见盈娘相赠,嘴上推辞,心中却很喜欢。


    等回去之后,盈娘吃了一顿红烧肉,郑璟心疼的不行:“你说你,人家都推辞不去,偏你跟着去受罪。”


    “什么受罪?说起来有一桩事儿,还未必不是好事儿呢。”说着便把她遇到魏国公夫人的事情说了。


    为何盈娘陪着邱氏去,她某一方面而言,也是报答邱氏对她的赏识,当年不管怎么说,冯家和郑家两家很悬殊,是邱氏眼疾手快的下了聘,更何况刚刚从邱氏这里赚了八百两,她总不能真的认为一切都应当理所当然吧?


    再说了,公爹一不当官,她们就阳奉阴违,这不符合盈娘做人。


    锦上添花没什么稀奇的,雪中送炭才重要,这是她自己总结的。热灶未必都香,冷灶去热一热,兴许还另有妙处。


    郑璟听说盈娘和魏国公夫人说上话了,不由道:“魏国公乃是我们南京头等勋贵,沐王府虽然也不错,到底沐王将来是要去云南的。”


    “行吧,那你赶紧拿出去让人装裱一番,再备一张帖子,亲自送上门去吧。”盈娘笑道。


    郑璟有些不可置信:“你让我去送吗?”


    “不是你还有谁?我这个一个女子巴巴的上门也不好。”盈娘笑道。


    郑璟当即就把画拿出去装裱一番,又准备了四色贺礼,让人备下马车,送了画卷上门,魏国公夫人特地让儿子魏国公世子冯椿接待,那冯椿也是一等崇书尚礼之人,见郑璟形貌昳丽,文采出众,风度翩翩,起了结交之意。


    那郑璟也是个有心人,盈娘很少见世家公子是怎么结交的,如今也算是涨了见识。


    那位魏国公世子的夫人患了病,郑璟立马荐了大夫过去,再有魏世子的儿子业师回家了,他没有贸然推荐人选,而是等魏世子面上发愁时,才推荐了人选。


    可以说盈娘偶然搭桥牵线,但是关系都是郑璟维护的,甚至不到几日都成了人家的座上宾。连郑瑰中秋回来时,都觉得稀奇。


    郑璟却道:“不值一提,不过是结个人缘罢了。”


    他是真的这般觉得,如果日后他真的能够乡试、会试得中,又是另一番场景,如今不过是结交一二,将来有什么事情,至少求救有门。


    盈娘则有了一个新想法:“我近来总觉得这样闲闲的画画,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若画个百花谱,到时候就劳烦你给我装订成册。”


    郑璟见她说话是娇俏可爱,自然的往椅子后面一仰,一派风流显露无疑。


    “盈娘,你要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何须同我说这么多。反正,你是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在郑璟看来,盈娘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洒脱感,她会专注做自己的事情,也有自己的小脾气,但是又很入世,不会什么都不懂。


    盈娘见他如此,歪头一笑。


    外面王玉茹的丫头寒烟过来了:“二奶奶,那边的宋太太过来了,我们奶奶请您过去呢。”


    “原来是宋太太过来了,可我正好手边有事,就不过去了,你让大嫂多担待。”盈娘笑道。


    寒烟劝了几句,见盈娘的确忙着要找东西,就先回去覆命了。


    郑璟等人走了,才问盈娘:“怎么回事儿啊?”


    “我们妯娌几个轮流做东,每次请的都是打牌的那几个,大嫂每次爱在席间突然请一个外人过来,搞拼盘,我想着她若要请人,她自行请就罢了,偏偏全部凑在一处,也很尴尬,我就不过去了。”盈娘现下早已不是刚进门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了,愿意应酬就应酬,不愿意应酬她也会不去。


    郑璟看向盈娘:“认识多点的人不好吗?”


    “认识更多的人当然是好事,但是总不能常常交际,在家我也需要自己独处。”盈娘从前读书的时候就发现了,朋友多的时候,常常要应付,反而没那么多工夫专注。


    她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旁的都是其次了。


    郑璟就明白了,他“嗖”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立马说要去书房读书,盈娘还奇怪:“怎么你刚回来,就要去读书?”


    “这些日子忙着交际,读书的工夫少了,我得快些去读。”郑璟想人家盈娘也能抓主次,自己怎么就主次不分了。


    王玉茹那边招待完宋太太这群人后,又过来盈娘这里,盈娘此时正在画一幅镂空花篮插花图,王玉茹就道:“都是我不好,正巧听说宋太太在附近,就喊了她过来了。”


    盈娘忙搁着笔,站起来道:“大嫂,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对宋太太没什么意见,只是我这个人不大喜欢应酬,一想起要应付不熟的人,就不是很自在。”


    “知道,知道,日后不会了。”王玉茹早发现盈娘的性情,昨儿说好是妯娌几个人在一起推牌再逛逛园子,结果请了外人来,这是她的不对。


    但若是一般的人就会妥协,盈娘却不是这般,她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和脾气,虽然不会大吵大闹表示自己不满,但是说不来就不来。


    当然,没本事的人这般会说不懂人情世故,可这位弟妹可是不动声色间就结交了魏国公夫人,可见她是不做无用功的人。


    盈娘也很会给她台阶下:“上回大嫂问我那戒指在哪里买的,还有没有多的,正好那银楼掌柜同我说来了一批更新更好的,就在夫子庙的潘家银楼里。”


    其实那枚戒指是郑璟送的,当时盈娘不好说是郑璟买的,现下问了才知道的。


    王玉茹和她聊了会儿首饰,就起身先走了,盈娘则继续作画。到了九月,祝妈妈发现她有两个月小日子没来,怕是有了身子,遂请示邱氏后,又请了大夫上门,这一把脉,果然是有了身孕,只是日子浅罢了。


    盈娘抚着肚子,看着下个月就三岁的璧哥儿,也是很期待肚子里的宝宝,若是能生个女孩儿就好了。


    深宅大院,姑娘家更贴心,想起她在闺阁的时候,和娘的关系都很好。


    郑璟站在一旁,看着盈娘的肚子,抚着她道:“好容易畅快一回,却怀上了孩子,娘子,之前你有身子的时候,咱们俩都懵懵懂懂的,这次我可要用心些才是。”


    盈娘就道:“那你每日给肚子里的孩子念书,如此一来,孩子在肚子里就被陶冶,将来出生不是才子,就是才女。”


    她不认为自己是才女,她只是喜欢看书喜欢作画喜欢写字,但是希望肚子里的孩子能够更上一层楼才是。


    “不是才子就要是才女,要求可真够高的,盈娘,我想去宜兴了。”郑璟支起下巴道。


    盈娘捂嘴直笑:“你已经爱上我家了,是么?你要去去就是了,谁拦着你了。”


    郑璟正是坐不住的时候,盈娘有了身孕,他又怕自己忍不住,也想去看看他岳父主持修的塌房怎么样了,寻了个理由就真的去宜兴了。


    他这么一去,盈娘便带着璧哥儿常常给邱氏请安,她画的画好,所以鞋面绣的花样子也非常漂亮,秋天她就做的白缎子底绣着金桂花的样子。


    邱氏一边把璧哥儿抱在身上,一面道:“你有身子的人,做这个做什么。”


    “前些时候,总是在画画,请安也疏忽了,多亏你老人家做上人的包容我。我爹爹说看你还能画画,想必郑家肯定待你好,比在娘家还自在。”盈娘笑道。


    邱氏听郑璟说过,说冯鲤完全把他当亲儿子看待,手把手的教那些政务,这次他自行过去,也想着看看漕运是怎么运作的,他就说走就走了,还说若是盈娘怪罪,让她帮着多照看些。


    故而,邱氏以盈娘有身子为由头,给了她两匹缎子,还有些补品,旁的妯娌也不好说什么。


    尤其是金月瑶这里,她一直没有身子,她自己是不在意,可是现下人家有了身孕的人,这般受到优待,她还不能明面上说什么,只能暗自憋气。


    郑璟那边去宜兴之后,冯鲤正忙的不可开交,很是欢喜,一来是觉得女婿亲自家,是有良心的人,二来是觉得自己总算有个亲近的帮手了。


    秋天作为知州很忙,既要收秋赋,还要帮忙漕运督办,还要等霜降后处理秋审,巡查肩舆,督造修水利农田,对巡查官员迎来送往。


    郑璟跟着也督收晚稻,冯鲤教他怎么查看灌浆状态,还有水碓舂米,还道:“一定要确保粮食入仓库前是干燥的。”


    冯鲤在当官之前也有几百亩田,他虽然没有成日种田,但还是比一般的人了解的多。至于到了秋审,完全是在他的舒适区,判案几乎是非常快了。


    郑璟甚至学会依照鱼鳞图册,知晓赋税变动,知晓监督官称,怕缺斤少两,但是忙归忙,晚上有功夫就要读夜书,反正宜兴也有大儒指导。


    当然,江氏和冯老娘都会一起做好吃的给他,让郑璟在这里备受宠爱。


    然而,盈娘这边却跟着婆母一起去唐家赴宴,尚二小姐出嫁之后,很快诞下一个男孩,今日正好周岁宴。如今郑家不同以往,还能给郑家下帖子,那是看得起郑家。


    这个时候的尚二小姐一袭红衣,正是最鲜妍明媚的时候,盈娘却发现董小姐的手腕在宽袖子里面空荡荡的。


    盈娘和她们双方都认识,这种事情她很难说专门同情谁,只能坐下吃饭,抓周的时候看看热闹。


    倒是董小姐的贴身丫头知晓盈娘做过她的女傧相,特地请盈娘过去说话,盈娘扶着肚子过去,董小姐还是和以前那样,眼眸澄澈,为人敦厚。


    “听说你有身子了,我还在想把个送给你,是我有身孕的时候我娘家送的,睡觉的时候靠着的,很好用。”董小姐道。


    盈娘看是一条长枕头,似乎是睡觉的时候靠着的,让腰很舒服的,她连忙谢过:“多谢你想着我。”


    董小姐摇头。


    盈娘原本以为她会诉苦,没想到她是绝口不提,等董小姐的丫头送盈娘出去,盈娘才问道:“你们家小姐现在怎么样啊?”


    那丫头一听盈娘这般问,眼泪都出来了:“常常要在夫人那里站规矩,一站就是一整天,说错一句话就要跪祠堂,连孩子都小产了。”


    “怎么会如此?那你们姑爷呢?”盈娘自己有孩子,且婆母很宽容,饶是如此,她这么舟车劳顿一趟,下次可能都不会出来,更别提什么跪祠堂。


    这样的事情,唐孝礼难道完全不管吗?


    那丫头道:“我们姑爷对我们小姐是很好,连通房侍妾都没有,一心一意,也很是心疼,可是也没办法。”


    “你们姑爷一心一意吗?”盈娘还真是没想到。


    原本她兴冲冲想回去跟郑璟说,才想到郑璟去宜兴了,这家伙,盈娘埋怨了半天。


    却说唐家这日喜事之后,唐孝礼回房后,见董氏正在房里串珠子,很是关心:“酥儿,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女人又为难你了。”


    “不是,是今日有旧友过来,她告诉我说她在画百花谱,等这一二年若是画完了,就请我过去看呢。”董小姐笑道。


    唐孝礼婚前虽然也颇有些风流,实际上婚后却非常专一,外人不少猜测他们夫妻不好,实则是董小姐在她祖母身边养大的,所以格外恪守礼仪,不愿意逾矩,也不愿意在外面亲近。


    如今他夫妇二人成婚数载,感情很深,妻子虽然出生于权宦之家,但心思单纯,他是个聪明人,便不希望妻子多么会算计,曾经欣赏过尚二小姐那样给人刺激的人,如今却爱憨厚的妻子。


    “是谁呢?下次多走动。”唐孝礼笑道。


    董小姐道:“是郑家三房的二奶奶,郑璟之妻。她爹曾经在我们常州府做过通判,她书画都擅长,人也很好。”


    唐孝礼对冯鲤当然是不认得的,但是对郑璟却认识:“原来是子玉啊,他真是人如其名,整个人是个光彩动人的公子。我们关系还不错,到时候多走动挺好。”


    董小姐颔首:“我也这般想的。”说完,又看向唐孝礼:“日后,你不要总替我说话了,或者在老爷子面前说什么,到时候连你一起罚就不好了。”


    “都是我的错,当年我以为她是个好的,不曾想人品如此不堪。你且暂时忍耐,再等些时候,我若是考出去了,就立马来接你好不好?”唐孝礼只恨不得早日考出去,他本来就是很年轻的举子,前途无量。


    董小姐眼中含泪:“好。”


    再说盈娘这里,从唐家回来后,魏国公夫人请她过去说话,盈娘也是大方过去了,陪着看了一班小戏。


    因为她姓冯,和定国公联姻,魏国公府请她来,也是认下这桩亲事。


    魏国公夫人听说她有了身子,还送了几丸保命安胎药,这是外头都没有的,盈娘连忙谢过。


    魏世子夫人还道:“三奶奶日后要多来,陪着我们夫人说话,说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呢。我也想看看你的画,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看您说的,随时可以的,只是我如今想画百花谱,等我画完了,头一个就拿到府上。”盈娘想这相当于是魏国公府认可自己,但她也不是做篾片相公的料子,还不如调子稍微拉的高些。


    况且,有郑璟在结交,夫妻二人不能都太会来事了。


    一旦给人家你太精明的感觉,人家就觉得你很难应付。


    无论是唐家还是魏国公府,都因为盈娘的关系,和郑家还能保持往来,金月瑶原本也有一帮人往来,起初欺负盈娘不是本地的,还欺生。后来,听说盈娘和尚家沐王府往来,忌惮了一阵子,但见不过尔尔,又轻慢了。


    结果,盈娘如今往来的人也有一帮人,人家亲爹主政宜兴州,在族里也有一帮人来往,更受婆母喜欢,这让金月瑶更憋屈了。


    这是一种无力还手的悲哀,如果是家世钱财,她还能较量一番,可是人家通过自身画作名气大增,又有魏国公府帮忙背书,将来真的出了什么《百花谱》,怕是名气更大。


    读些酸文不怕,念些酸诗,抄些酸文没什么,但若真是出了名,有了名气,那可就是她拍马都赶不上的了。


    未几,郑璟从宜兴归来,还给盈娘带来了家信,她娘当然是满满的嘱咐,让她照顾好身体云云,她爹却知晓她想看什么,上面说入赘张家的侯兴近来日子不好过,张家早大不如前,想到江南贩丝,请冯鲤帮衬,冯鲤直接拒绝。


    “在笑什么呢?这么开心。”郑璟坐下来吃了一杯茶,润润嗓子。


    盈娘笑道:“别人不开心,我就开心啊。”


    真有意思,背后那般揭人家老底,心怀叵测,却还能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让人家帮忙。


    第72章 双章合一


    郑璟这一趟回来跟淬炼过似的,人是瘦了些,但是精干许多,他本来官宦公子哥,很精通官场往来,现下跟着岳父主政一州,又了解中低层官员如何运作,这是一种完全和他爹不同的政治形态。


    邱氏还道:“我正和你媳妇儿说你何时回来?不曾想这就到家了。”


    “是啊,儿子这些日子也算是起早贪黑,方才知道做亲民官也甚是不容易。”郑璟还真是有感而发。


    邱氏听他说起冯鲤办事,不由得道:“那时候和他家结亲的时候,都说他家只是个推官云云,如今你祖父过世,你爹赋闲,你岳父却是五品官了。”


    郑璟忙道:“娘,要不说您眼光好呢,王亲家不是也任着三品官么?就是金家现下听闻拿到了淮南盐引。”


    “但是你们过的好,才是真好啊。你和你大哥我不担心,你大哥早年也浮浪,现下沉下心来,又做着点儿差事,你是好学之人,将来读书也自有一番出息,就你三弟那里,还不知如何?若是你爹继续做官,他当然是不愁的,如今只能靠他自己了。”邱氏也唏嘘感叹。


    若是以前郑璟肯定也会跟着操心,但是这次去宜兴,听到冯老娘跟他岳父说起冯家小叔的事情,他岳父就道:“非是我不帮,而是如今他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为儿女担忧铺路,那是做爹娘的事情,不是做哥哥的问题。就像我的儿女,都是我自己照看,也没有麻烦别人啊。”


    这话让他醍醐灌顶,像岳父就从来不说什么兼济天下的大话,他一直就是我在哪个位置,就把哪个位置的事情做好。他做儿子的,孝顺自己的爹娘,做爹的,努力为女儿置办一份嫁妆嫁个好人,甚至帮女婿锻炼,做夫君,则一辈子只有一个妻子,对妻子关爱有加,做知州就把宜兴的事情打理的妥当。


    至于别的事情,那是别人应该操心的。


    就像娘提起三弟,他就觉得三弟读不好书,那是他自己不用功,即便要管,也是爹娘管,这么一想,自己轻松许多。


    虽然他隐约觉得这样可能被人家说自私,可却省去了不少麻烦。


    盈娘正在把来兴收回来的租子放好,现下她们回来之后,每个月还有几两的月例,便是郑璟的月例也是她收着,郑璟回来,她就拿了二十两给他花销。


    郑璟笑道:“怎么给这么些?”


    “也不多,你过来总要用的。”盈娘笑道。


    郑璟道:“我还得读书呢,这几个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算是见识了。”


    “看你感慨这么多的。”盈娘含笑。


    郑璟在家好吃好睡了一日,继续恢复了以往的作息,在家苦读,有时候出去参加文会,有时候他自己组织个文会,或者在府学参加岁考。


    很快就到了除夕了,盈娘约莫还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肚子笨重的很,就把画画还有旁的事情都放到了一边,只调养身体。


    怀孕无疑很难受的,身体上不轻便,晚上还容易睡不着,吃东西也容易吃多,还不能放纵,怕孩子长的太大了,到时候难生。


    但是期待孩子的过程,也是很甜蜜的,璧哥儿摸着她的肚子,说希望里面是个哥哥,还说的振振有词:“儿子就想要个哥哥陪我玩儿。”


    “哪有这样的事情。”盈娘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的开怀。


    璧哥儿身体非常好,早饭能吃下一碗面,还不大挑食,吃完饭,盈娘让郑璟带着儿子出去走动跑步,等回来后,她会白描一张画,让儿子用笔涂色,教他简单画画。


    比如画一些水果、人物、动物,主要是让他脑子和手能够更灵活。


    郑璟则在家里教儿子怎么晨起向父母、长辈请安,跪拜、作揖、拱手,还专门教他认识家中长辈,知道如何称呼。


    大年初一,璧哥儿跟着他爹一起给长辈行礼了,看的郑三老爷和邱氏都很高兴。


    今年这个年乃是郑家人时隔一年多团聚,过的很是热闹,盈娘因为有身孕,正好能够在家休息。五姑太太一直小姑独处,也怕人家问,索性过来盈娘这里躲着。


    “你身子如何了?”五姑太太也是唏嘘,她总觉得日子过的太快了,曾几何时她都感觉盈娘才刚嫁过来没多久。


    盈娘笑道:“还好,算着日子也没多久就要生了。”


    五姑太太看了看她的身形:“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你倒是比金氏有福气。”


    虽说盈娘不喜欢金月瑶,但是也不爱拿生育去评判一个女子,索性岔开了话题,“今年外头多热闹,只可惜我不能多出去,但是在家养着也别有一番清静之意。”


    五姑太太笑着应是。


    盈娘因为娘家不在本地,也不能去哪儿,但是金月瑶和王玉茹娘家都在本地,各自都回去了。王玉茹倒不必说什么,她弟弟娶了一房媳妇,也是小门户出身,但是二者情投意合,彼此一起读书拆字,虽然风花雪月了些,但是日子过的很不错。


    王老夫人就对王玉茹道:“这倒是和你们家郑璟夫妻差不多了。”


    王玉茹摇头:“那还是不同,若是彼此性情相投是一样的,这是一样,但是我们家二弟和二弟媳妇都是颇有些上进的,二弟擅长经济仕途,二弟妹很懂用书画结交权贵之家。”


    王老夫人道:“其实我看你那位三弟妹才是最精明的。”


    “那是太过精明了,尤其是在银钱上,前两年因为在船股上亏空了许多,近几年打理铺子产业又赚了不少,有钱是真有钱。但分明那么有钱,上回二弟妹有了身孕,婆母不过给了些补品,她就同我说婆母把好东西都给二弟妹了。分明是咱们家的财主,反倒锱铢必较。”王玉茹道。


    王老夫人笑:“她家也是富贵的很了,你婆母为你小叔子寻了这桩亲事,日后倒是不必担心分家后你小叔日子过的不好了。”


    “可说呢,她亲娘虽然没了,但是有个妹子嫁到了应天府知府的儿子,算得上是一桩好亲事了。这下,她就又有靠山了。”王玉茹笑。


    这还真被王玉茹说着了,金月瑶因为嫁到郑家没多久,郑家就塌场了,金二老爷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照旧又把另一个女儿嫁给应天景知府的次子。


    景家还有个女儿嫁给了华阁老的儿子,这也让金家顺利拿到了盐引。


    金月瑶原本就跟她二妹关系不错,如今走动更频繁了,她妹妹如今人称景二奶奶,相貌没有金月瑶生的好,人更丰腴一些,性情也更能忍耐一些。


    景二奶奶正抱怨:“底下的弟妹就要进门了,她外家在京中做官,父亲任湖州知府,是个官家千金,我家大嫂你也是知道的,是我婆婆的内侄女,到时候就怕我被排挤?”


    金月瑶一听就忙道:“你可不能跟我似的,我家大嫂私下和我关系不错,却是不肯出头的佛爷,二嫂呢,小官人家的女儿,目下无尘,却偏偏会讨好婆婆,倒是把我晾着。”


    景二奶奶道:“我的姐姐,好歹郑家人是不要你的钱的,可景家上上下下,我可破费不少。”


    金月瑶安慰妹妹:“那你得早作打算才是。”


    她姊妹二人合计布局,完成之后,已然到了元宵节。


    盈娘因为不能出去看花灯,特地把去年在宜兴买的走马灯,放在屋子里赏玩,郑璟从外回来,看她守在走马灯旁边,很是心疼。


    “都是我不好,应该早些回来的。”郑璟道。


    盈娘笑道:“你这一年都没怎么歇息过,就是出去松快些又如何?我在家里反而更自在的。”


    郑璟想别人都有娘家人回,妻子远嫁,自己却还在外面作耍,故而百般怜爱。


    出了年,盈娘就开始积极备产,到了二月的最后几天,顺利诞下一名女婴,母女均安,盈娘这次也很满足。


    金月瑶则靠着她妹子提供的消息,低价购入淤田,高嫁卖出,前后净赚了五千两,算是发了一笔横财,从此对她妹妹更是马首是瞻。


    等盈娘坐完月子出来,见金月瑶头上戴了一件赤金明珠的首饰,她还晃了一下眼:“这明珠浑圆,光泽动人,难得的北珠呢。”


    金月瑶抚了一下发髻,很是娇俏道:“二嫂还真是有些眼力,这的确是北珠。”


    “你戴着挺好。”盈娘笑道。


    此时正值四月,月初就一直阴雨绵绵,如今难得天气,大家都出来逛逛。尤其是盈娘坐了四十几天的月子,早就忍不住了。


    王玉茹也正带着仪哥儿出来玩耍,璧哥儿因为酷爱吃面喝牛乳,虽然是比仪哥儿小一二岁,但是两人个头现下竟然不差什么。


    两个小哥俩便在附近玩耍,王玉茹正对盈娘道:“我看你眼圈有些青黑,是没睡好吗?”


    “是啊,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屋子里憋闷的很,又很热,真是受罪。”盈娘都不想提。


    王玉茹心想她去年也是这般,坐月子坐的身体不好,还好回到南京来,找了几个大夫,才把身子骨调理好。


    所以,她也能够理解盈娘,怀孕生产到坐月子,都是身上不得自由,也很难受。


    非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


    “姝姐儿怎么样了?”王玉茹问起新出生的小侄女。


    盈娘这个女儿生出来身体雪白,恰似美人胚子,故而叫取名姝丽,但是没想到大家不喊丽姐儿,反而都喊姝姐儿。她不由得笑道:“现下才一个半月,多半在睡觉,我让她那样趴着,一直排气,挺有意思的。”


    这样的妈妈经一时半会也说不完,王玉茹却很爱讲,若盈娘和金月瑶关系好,兴许会顾忌她,但是金月瑶曾经和薄氏那般对自己,她虽然不会起头这样的话题,但是王玉茹问,她也会说。


    金月瑶听了很不是滋味,回去眼泪都差点出来,小檀看在眼里,回去之后,不免和盈娘道:“三奶奶那时候分明您不说南京话,还不是当着您的话那般说,还试图带动别人都不跟您说官话,现下只不过是大奶奶找您说话,她自己插不上话,就那样气匆匆的。”


    盈娘道:“所以说凡事要留一线才是。”


    不过,盈娘也把璧哥儿喊了过来,“方才你在外面,和你从兄一道在那白茶花那儿玩,你们俩把那花苞子揪下来,那么漂亮的花儿,还未欣赏到,就被你毁坏了?娘给你留了面子,没有在人前说你,现下知道错了吗?”


    璧哥儿装傻不回答。


    盈娘又重复了一遍,还道:“你若是承认错误了,娘就不说你,要不然,我就到处说。”


    平日璧哥儿和盈娘关系非常好,彭乳娘现下都已经被放出去了,只留了丫头伺候,如今多半是盈娘在带他。


    璧哥儿听他娘这般说,哭了鼻子,承认了错误。


    即便是郑家这样的人家,将来如果科举上没有进益,好一点的还能做富家翁,差一点的泯然众人矣,更差的就是挥霍掉家产,从此跌入泥潭。


    所以她未必要璧哥儿多优秀,但是一定要规范他的行为,让他勿以恶小而为之。


    另一边的冯梅君却不是这样想,前世儿子那么早就被关在了宗人府,说到底也是傅太后作祟,在她今年被册为侧妃之后,偶尔会打听一下朝中情况,才发现,上辈子应该已经出生的少帝没有出生,甚至连姓傅的妃子都没有。


    “怕是宫闱之事,外人也打听的不真切。”冯梅君这般想。


    “王妃在说什么呢?”简氏道。


    一入王府,家人就很难再见面了,这次若非是封了侧妃,简氏等人也不会进王府来。


    冯梅君这才反应过来,“女儿没说什么。对了,您方才说玄楚回来了,他怎么样了?”


    简氏笑道:“去年八月院试未过,今年还有院试,不知道能不能过,你大伯爹在家里守着。”说罢,又说起了郑璟:“真是一等人物,盈娘也算是走好好运,不过你大伯一家也够虚荣的,也不告诉人家他们家怎么样?真当自己是定国公旁支了。”


    冯梅君心想那郑璟本来也是个小白脸,正想着,小王子进来了,刚刚摔了个琉璃盏,乳母急忙跪下请罪。


    “好了,别吓到了小王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前世她就是大意了,让儿子养在王妃那里,王妃哪里管儿子的死活,现下把儿子养在身边,特地请了本府名儒教导。


    她只要孩子多亲近她,日后不会被傅太后那般的蛇蝎之人笼络住就够了。


    人比什么琉璃盏重要多了。


    简氏见状,先夸了夸外孙,又说起家里的事情:“你哥哥新纳了一房妾,还是个指挥使的女儿,因为家贫嫁了过来,人家多知书达理的,比你嫂嫂好许多。”


    “这就好,她哪里配做人家媳妇。对了,方才您一进门说到侯家,侯家怎么了?”梅君问道。


    “你侯家大表叔家中不大好,想去江南贩丝,想让你大伯父帮忙,你大伯根本不回信,也就是不理会,他没法子,只好跟着人去,结果回程的时候被人把生丝都抢了,人还被抛在水里,若非他熟识水性,怕是人就要死了,现在也是半死不活的。你张家表婶,正去衙门告官,可惜又没你伯父的帖子,这可真是……”简氏都觉得冯鲤为人太过了。


    冯梅君皱眉:“伯父为人太过冷血。不过是个帖子的事情,如今搞的人家家破人亡。”


    简氏道:“可不是。诶,王妃,不如你求王爷帮忙吧?”


    这下冯梅君就不吭声了,若出事儿的是自己家人就罢了,侯家隔了几层不说,哪里好耗费这个人情啊?眼看自家哥哥读书不大成,还不若到时候托王爷捐个官。


    再说起郑璟,因为八月就要乡试了,他是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茶饭都是盈娘亲自送过去的。


    今日送完饭,盈娘还道:“我让来兴在外面买了几本白描线稿,专门让璧哥儿填色,之前都是那样直接涂的歪歪扭扭的,现下下手也有劲儿了,填色越来越好看了。”


    “等会儿我也去看看,正好消消食。”郑璟原本三年前就很有信心,如今过了三年,更是有大突破和沉淀,但他难免忐忑,有时候忐忑的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


    盈娘等他用完,让丫鬟进来收拾完,又和他一起去看璧哥儿,顺便带儿子去园子里玩,这次璧哥儿就不敢乱揪花了。


    盈娘漫步在其中,闻到一股花香:“仿佛是槐花的香味,真好闻。”


    “是槐花,在那角落里。”郑璟指给盈娘看。


    盈娘正欲开口,见外面说庄雨眠过来了,她只好先折返回去,让人备下茶点,等庄雨眠过来。说起来她们有很长一段时日没见过面了,也不知道她匆匆过来做什么?


    不久,就见庄雨眠过来了,她是带了两口箱笼过来的。


    “这是怎么了?”盈娘还有些失措。


    庄雨眠道:“外子要去明州做教谕,你知道的,我们俩都是很简单的人,临走之前,东西太多了,我带不走,所以留了些给你。”


    盈娘道:“怎么走的这般急?”


    “也不急了,只是以前一直没有确定,不好和你们说,我这里边装的都是些旧书,字画。原本还有些家具的,可是我想你也是不缺的。”庄雨眠笑道。


    盈娘想起郑老太爷的事情,便把那箱笼打开看了看,见里面果然只是些旧书和字画,没有别的东西,倒也放心收下。


    庄雨眠不仅给盈娘这里送了东西,还往大房那边也送了东西,送完就离开了。


    盈娘知晓她们俩口子都不是那等功利的人,所以巴不得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每日风花雪月就很好,可自己却是很功利的人。


    即便是作画,她并不局限于作画,还要让自己辛辛苦苦的东西给予自己名气。


    为何男子能够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女子就不能用自己的才学让自己获得更多呢?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


    故而,坐完月子出来,每日除了陪伴儿女外,几乎都在完成自己手边的百花谱。


    怀孕之前就已经在画了,她还有以前画的好的,就照着画,甚至家里没有的花,宁可让人从外面买花回来。


    等六月的时候,已然完成,她的稿本让郑璟帮忙装订,装订好了,这是原本,又画了两本抄本,送到了魏国公夫人那里。


    她们这样的画是不能公开售卖的,但是送往也同样爱画的魏国公夫人,这是盈娘早就打算好的。


    魏国公夫人是最欣赏她的画作的,旁人都只是知晓你在画画,然后凑个热闹而已。


    果然,这画册送去之后,她也成了魏国公夫人的座上宾,甚至定国公府因为有人过身,送灵回到南京。魏国公夫人就说起他们的渊源,但因为送灵的都是男子,盈娘让郑璟出去应酬一二。


    正好过来的是当年冯知府和他儿子和侄儿,两边还是真的联宗过的,冯知府听说冯鲤如今已然是宜兴知州了,还有些诧异,因为冯鲤是完全没有靠过定国公府的。


    定国公府是老牌勋贵,如今的沐王世子外家还是定国公府,两边都联动起来了。


    连邱氏都道:“原本我以为冯家应该是攀附的,没想到还真是一家子人,看来我还真把冷灶烧起来了。”


    郑璟想真是亏妻者百财不入,爱妻者风生水起,文臣变动很大,勋贵却始终更受皇帝信任。


    盈娘却想着魏国公夫人最近因为定国公府的丧事甚少开宴,若是能帮自己传扬一下就好了,郑璟本以为盈娘在意的是将来进京如何,仕途如何,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


    “你觉得我短视吗?其实不是,我们普通人,别想着放长线钓大鱼了,先把眼前的抓住才是真的。别人的承诺未必能实现,别人给咱们画的大饼,也别太信。定国公府,魏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我们若是自己立不起来,不过是昙花一现。”盈娘笑道。


    郑璟没想到盈娘这样洒脱,她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以自己为本,也不指望任何人,他想他也该如此了。


    一直到乡试前一日,他都在家中看书,乡试结束之后,在家各种复盘,等发榜时,不仅中了,还是南直隶的五经魁,郑家连忙打发人往宜兴报喜,不曾想宜兴那边也送信过来说玄楚在湖广院试中了,如今已然是秀才了。


    第73章 双章合一


    今天这一天对盈娘而言的确是很不平凡的一天,因为她是双喜临门,郑璟乡试得中,弟弟玄楚小小年纪也中了秀才。


    五经魁的牌匾送到郑家的时候,邱氏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王玉茹和金月瑶都赶忙恭喜邱氏:“这下二弟/二哥算是为您争了气了。”


    邱氏却对她们道:“你们该恭喜璟哥儿媳妇才是,你们爹当年中举中进士,我已然是欢喜过了。”


    盈娘也是激动上前:“娘,我无寸土之功,都是您精心培育还有璟郎他自己用功。如今他已然中举,儿媳等他回来,定然要他过来磕头才是。”


    如此大喜之下,还是这般谦逊,邱氏冲着她这般也更看重于她,又听说她弟弟院试过了,就道:“你是个不自矜自傲,有福气的人。”


    “这还不是太太平日在菩萨面前虔诚,如此才得菩萨保佑的,日后我定要多陪太太礼佛才是。”盈娘道。


    这话难免让王玉茹和金月瑶听的头皮发麻,觉得盈娘太过谄媚,但转念一想,人家到了这个地步都没有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一如往昔,也能看的出来,她的确有些城府。


    殊不知盈娘根据前世的经验,越得意的人死的越快,在后宫中一开始比她受宠的妃嫔非常多,但是很容易前期非常受宠,后期受到挫折自怨自艾的非常多,甚至太过高调,被人针对的也非常少。


    所以这造就了盈娘本人总有一种克制力。


    高兴会高兴,但从来不会失态。


    这是郑家自从郑老太爷过世之后,难得的一件大喜事,族人们也纷纷过来报喜,邱氏让盈娘下去装扮一番。盈娘只得回去换了身玫瑰紫事事如意妆花褙子,头上专门戴了鬏髻,上了全幅首饰。


    平日她都打扮的很素净,也不是没有首饰,而是首饰太重,画画的时候头颈特别不舒服,现下打扮一番,粉雕玉琢之下竟然有珠辉玉丽,雍容华贵之感。


    璧哥儿也重新换了身衣裳,他仰着头问盈娘:“娘亲,爹爹是不是做状元了?”


    他们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喜欢骑着小竹马玩耍,说是状元郎打马过街。盈娘听了就摇头:“应该说会试过了之后,才会中状元,但你爹爹已然非常了不起了。”


    沿途走着,盈娘看到了金月瑶身边的下人,她是知道的,金月瑶身边的下人是无事爱生非,上回去四房见七奶奶,她们嫌弃人家七奶奶穷,对人家七奶奶的家人既不行礼也不问好,回来还编排一番,让金月瑶对七奶奶莫名有恶意。


    不过金月瑶本人算是财心非常紧的,之前虽然损失了不少,这几年却一直多方投钱,据说也赚了不少,然而她的钱是一文钱也不给郑瑰的,郑瑰反而有时候还跟郑璟借钱。


    现下金月瑶身边的下人,见到盈娘唯唯诺诺,郑璟中了举,还是南直隶的五经魁,进士怎么样都会中的。


    到时候盈娘就是官夫人了,有没有诰命,决定了你的身份。


    她们私下再说冯家是穷官家,但是人家称呼江氏仍旧是宜人,而非普通的太太奶奶,便是邱氏也是有诰命的。


    要盈娘说赚钱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要有权,金家分明这么有钱,如果捧出一个读书人,哪里需要靠钱去求一桩婚姻呢。


    再从花园到上房的时候,见到了以前没怎么说过话的人,现在都能聊几句。


    如此,一直热闹到晚上,郑璟参加了鹿鸣宴回来,盈娘原本以为他会意气风发,没想到看起来脸似乎有些阴沉。


    “得了五经魁是好事,怎地你这般?”盈娘想若是自己乡试中了五经魁,不知道多高兴。


    郑璟道:“你可知晓这次解元是谁?”


    盈娘笑道:“我当然知晓了,不是说宁懋忠吗?这个榜就叫宁懋忠榜啊。”


    郑璟摇着折扇道:“那宁懋忠不过放牛娃出身,我却出身世代簪缨,比他还大两岁,自负才学,不曾想却输给他了。”


    “这有什么,你说王冕也是放牛娃出身,我从小受到好几位先生的培养,还十分勤奋,可是呢,我也不如人家大画家啊。可是你要想,读书是读书,做官是做官,多少中进士的人,做官都还未必有我爹行呢?所以,你放宽心,不必担心。”盈娘安慰。


    经过盈娘安慰一番,他心情好了一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心胸狭窄啊?本来我想我年纪轻,人还算长的可以,如今又是礼房的魁首,何当我做解元的,没想到被个无名小卒抢了风头。”


    盈娘道:“这再正常不过了,就拿我嫁到你们家说吧,你大嫂家世出身比我好,嫁妆比我多,家人又在身边,大哥甚至好几年前就做了官,那时候我样样都比不上,我也嫉妒。可我嫉妒的时候,会努力提升我自己,至少靠我自己和魏国公、定国公府搭上关系,在熟人里知晓我擅长画画的人多,我就觉得我慢慢追赶上了。”


    “甚至是那位兰小姐,阁老的女儿,她也比我好,我也该嫉妒的,可是嫉妒只会促使我成长。就像你,和这种天选之子比,嫉妒乃人之常情。”


    郑璟道:“你说的我固然同意,但他若是比我家世好那些就罢了,偏偏人家那般艰苦的环境,还能够比我强?”


    “胡说,投胎和天赋难道不都是天生的吗?你现在要把这些嫉妒转化为上进的动力。你看我爹,当年我二叔二十多岁就中了秀才,还娶了富家女,我爹却是二十七岁才中,一直坚持不懈,我二叔如今靠着我堂姐才做了个训导,我爹却是从五品知州了。可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现下他是解元,你只是五经魁,但是若干年后,他兴许还只是五六品官,而你却是争首辅了。”


    本来有些阴沉的脸,如今灿若春花了,郑璟把她抱到跟前,用鼻子磨着她的鼻子:“只你说话我才听的进去。”


    且不说他夫妇今夜如何恩爱,宜兴那边送信的人回去说郑璟中了之后,冯鲤当即让儿子过去宜兴庆贺:“上回你回去考试,都是你姐夫陪你去的,如今你姐夫乡试得中,你也应当上门庆贺,也让别人看看你的交际,顺便也是给你姐姐撑腰。”


    要知道盈娘两次生子,他们娘家人都没去过的,这次郑家得知楚哥儿中了秀才,特地回了一份厚礼来。


    这几色礼是冯鲤让人备下的,徽墨、端砚、湖笔、苏作镇纸,这样成套的文房,又有三十两银珽用锦匣装上,再有细巧糕点四盒,另有彩缎四匹,两抬酒,更有举人公服一套。


    楚哥儿在汉阳中了秀才之后,就报了病,直接到了宜兴,他到底年纪还小,要中举至少得学五六年才有可能,他一个人在家,冯鲤也不放心,因为冯老爹也是那种只宠不管的,这次回来他就发现儿子坏习惯很多。


    玄楚当即换上襕衫,戴上儒巾,这倒不是他故意显摆身份,而是他就喜欢穿襕衫,反而不喜欢穿那些繁复刺绣的,嫌弃麻烦的很。


    又说玄楚过来的时候,盈娘还惊了一下:“他和谁一起来的?”


    素馨道:“是他自个儿来的。”


    盈娘连忙请了他过来,说起来少年人个子就是长的高,不过两年不见,他现在竟然比盈娘高一个头了,身形还是很细瘦,但是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怎么你自个儿过来的?”盈娘道。


    玄楚见姐姐住的地方大方宽敞,香炉中细烟袅袅,花厅挂着几幅字画,正好合了此时八月桂香,牙桌上摆着鲜花,地上大的古铜瓶里也插着相衬的花,榻上放着流苏引枕,后面窗户半开,很是雅致。


    “是爹爹让我过来的,其实我才从湖广回来呢。”玄楚笑道。


    盈娘看着弟弟,又感叹:“你现在都成大人了,难怪爹爹让你出来。等会儿我带你去见我们太太,你原来也见过的,你姐夫现下我差人去喊了,等会儿就回来。”


    说罢,又带着他给邱氏请安,邱氏笑着对盈娘道:“年纪轻轻,就已然进学,前途不可限量。”


    “他小孩子家,您千万别夸过了。”盈娘道。


    邱氏想这才是真的兴旺之兆,只要后代有读书人,总不会差到哪里去。故而,让人安排玄楚住下,盈娘这边也亲自把被褥那些送过去。


    玄楚还打赏了下人,他打赏完看了姐姐一眼,见姐姐对他含笑,也放下心来。


    等郑璟回来之后,他们郎舅关系很好,又亲自设宴,请他吃席。玄楚在家是不许喝酒的,今日吃了几盏,脸红红的,被小厮扶着去客房睡。


    途中,金月瑶正和妹妹景二奶奶说话,景二奶奶还问:“这是谁啊?”


    “是我那位二嫂的弟弟。”金月瑶现在在郑家并不是很讨好,尤其是冯家这少年十四五岁,就已然是秀才了,郑瑰快十九岁了,县试都还未过,婆母还怪自己,怪自己有什么用啊。


    偏偏她金家,两个弟弟也在读书,却没有功名。


    以前在娘家时,娘虽然宠她,可是对两个弟弟更放在心尖,如今娘过世了,两个弟弟年岁也不小了,怕是将来要接爹的生意。


    景二奶奶捂着鼻子道:“原来是他家,一股酒气。大姐,我这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再来找你。”


    “成啊,现下你做的很好,就是不能让她们联合起来。”金月瑶想自己在家里,两个官家女出身的嫂嫂有意无意的对自己排挤,心中难受的紧。


    景二奶奶颔首应是,她刚进门的弟妹,不知道轻重,先和大嫂交好,不知道大嫂是搅家精,她再在中间架桥拨火,两边已然闹翻了。


    ……


    然而王玉茹若是知晓金月瑶这番说法,肯定也是会觉得很冤屈的,她觉得自己对两位弟妹也没什么不同的,金家是南京本地的大生意家,姻亲非富即贵,冯家则是公府旁支,五品官,她怎么可能得罪这个,讨好那个?


    显然,她也知晓金月瑶如今也没什么能力对抗冯氏了,尤其是在这个家里,人家冯氏不仅深得公婆欢心,丈夫喜欢,还生了一儿一女,就是和她们妯娌相处,都是有礼有节。


    现下更不得了,随着二弟中举,将来若是中进士,就更不一样了。


    郑璟中举后,族里摆了三日的流水宴,玄楚也跟着他姐夫认识了不少人,郑璟一直提点他许多,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这一趟让玄楚也是学到了不少。


    他自觉自己算是同年人中非常知道些人情世故的,可是跟姐夫相比,真的差的太远了。只不过,想多待几日,也不允许了,因为他也要回去读书了。


    盈娘也准备了回礼,潞绸苏绸各两匹、燕窝两包、南京烧酒两坛、南京雨花茶两斤、绒花四盒、干果十盒、金银器一套。


    “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就你一个人,中途就别逛了,知道么?”盈娘嘱咐。


    玄楚点头:“姐姐,我知道的。”


    “光知道了,还不行,得牢牢记在心里。你是家中长子,扬哥儿常常要以你为榜样。但是也不能读的太累了,读书的闲暇也多休息,知道么?来日方长呢。”盈娘也怕弟弟太累。


    玄楚却笑道:“爹爹说天下人谁愿意苦读书,让我趁早读了出来,将来中了三甲都很好了。”


    “这倒也是,但是读书耗费心神,太累的时候也要张弛有度嘛。”盈娘想着前年在家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也是很好的。


    玄楚道:“如今跟随业师读书,倒不必像之前那般去书院,住在家里怎么都好。”


    盈娘把礼册给他,玄楚突然道:“姐,侯表叔他们上门求祖父,说要拿我爹的帖子帮他们找那些盗匪。我说我认得县太爷,帮他说一声就行,人家县太爷也发了函,请各处帮忙查勘,侯表叔就急的不得了,意思是人家不用心,让我爹施压,务必一定要把他的货讨回来。”


    “我看他要的不是正常帮忙查,要的是特权,就是咱们家的人回去从来都不耍特权的,也不滋扰地方,他倒好。”盈娘无语。


    玄楚笑道:“所以我就没理他了。不过,侯家大表婶人倒是不错。”


    “我记得,她娘家姓张,每回回来待人很和气,比程七巧好。”盈娘记性倒是很好。


    玄楚点头。


    盈娘问起冯沧家里的事情,玄楚道:“嘉康哥纳了个妾,他家妻妾斗的厉害,不过梅君姐倒是很受宠,还封了侧妃。”


    侧妃就是次妃,更遑论冯梅君生了二子一女,盈娘颔首:“有她在,二房应该过的不会太差。”


    姐弟妹临别之际倒是说了许多八卦,盈娘送弟弟到了二门,郑璟对盈娘挥挥手:“放心吧,我看着楚弟上了船再回来。”


    又说送走了玄楚,盈娘便回去睡了个午觉,但这个午觉睡的很沉,一下就到了夕阳西下。


    醒来之后,发现隔着纱帘,看着郑璟坐在摇椅上,手上执着一本书,一派风流之感。


    “相公……”话说出来,觉得声音嘶哑的很。


    郑璟听到她醒了,在桌上筛了温水,穿过纱帘给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盈娘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温水,又往后一靠,看着郑璟道:“也不知怎么,就是累的紧,睡了一两个时辰了。”


    郑璟看她的小衣的衣袋滑落,用手帮她拉上,一下触及到她滑嫩的肌肤,忍不住摩挲起来。


    盈娘笑道:“有点痒,做什么呢?我还要起来,去看看咱们女儿。”


    “我已经看过了,她现下睡着了,你去做什么?难不成把她吵醒吗?”郑璟眼带旖旎的看着她,又双手扶着她圆润的肩头把她按下。


    二人这么一折腾,到晚上才吃上饭,吃完饭,盈娘又很累了,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郑璟也陪着她休息,因为他已然打算上京,就有很长一段时候不在妻子身边,他巴不得多亲热一下。


    到了次日,盈娘带璧哥儿过来邱氏这里,正好王玉茹也带了仪哥儿过来,小哥俩正在一处玩。


    邱氏正问盈娘:“你弟弟昨儿回去了么?怎么不多玩几日。”


    “他也是刚从湖广回来的,听说相公乡试得中,我爹让他过来庆贺一番,玩了几天了,也该回去了,我母亲祖母可都想他呢。”盈娘笑道。


    “也是。”邱氏想到自己见到儿子回来,比什么良药都好。


    王玉茹则对她们道:“家母马上就要六十大寿,想到时候请娘和弟妹们都过去作耍。”


    盈娘当然表示要去,不过在去王家之前,她还得去一下郑璟的同科宁懋忠家中,宁懋忠年纪不大,但是儿女四五个了,这次是小女儿正好周岁。


    上回郑璟听了盈娘的话,把那种嫉妒的情绪转化为一直提升自我竞争的心态,郑璟就发现其实自己也比宁懋忠有可取之处的。


    就比方他很有自制力,也擅长和世人打交道,知道怎么得体的说话,乡试得中那日,他甚至能够和妻子亲热完,再去书房读书。


    而宁懋忠之前有人强压着读书,如今志得意满,逐渐露出几分本性,可能是以前憋久了,爱吃酒,爱炫耀,说话不客气。


    郑璟想自己若是真的当时听身边人撺掇,和他一较高下,反而落了下乘。


    如今那宁懋忠妻女都接过来南京了,据说是有人送了一座宅子给他,郑璟想若是自己是肯定不会收的,想要走的长远的人,基本从一开始家里就告诫要洁身自好。


    盈娘准备了一份贺礼,一把银的长命锁和四盒干果点心,她今日打扮的素雅许多,水蓝色的上袄,领口是一个金蜻蜓的扣子,底下同色绣百合花的马面裙,外面披上月白合领披风。


    至于头发上就没有戴鬏髻,只梳了个圆髻,头上用珍珠排钗围一圈,一边插两根浑圆的珍珠簪,另一边则别一朵鹅黄小绢花。


    盈娘让婆母照看孩子,她就先和郑璟一起过去了,说来也巧,宁解元的新宅子就在盈娘她们杏花巷的里面。


    “璟郎,你看是不是很巧的?”盈娘掀开车帘问。


    郑璟在外骑马,见她就这样水灵灵的探头问自己,他一下就被可爱到了:“是很巧啊,所以我就带你来,咱们不如中午吃完饭,就直接过来咱们家吧。”


    盈娘欢喜点头,难得二人时光,她巴不得呢。


    很快到了宁解元家,宁解元之妻宁奶奶年纪和盈娘差不多大,但是颇有些丰腴,很亲切的招呼她们吃东西,甚至还亲自下厨。


    盈娘本来也是小镇姑娘,以前冯鲤不在家的时候,她和祖父母或者她娘常常吃这种家师傅烧的席面,但是来客龙蛇混杂,有的完全是过来攀附关系的。宁奶奶很苦恼,但是又没办法。


    “你们怎么不跟门房说说,持帖子的才能进来。”盈娘道。


    宁奶奶叹道:“门房是宁家二大爷,我们也不好说。”


    盈娘想说这种事情哪能随便让亲戚做,但交浅言深,她也不好说什么。中午用完饭,盈娘就先告辞了,看到郑璟果然在门外等着,他二人去了盈娘的陪嫁宅子。


    她这么一过来,就发现了变化,里面一水儿的花梨木的家具,精巧的很。


    “这是何时备下的?”盈娘转过身去看郑璟。


    郑璟就道:“上回岳母过来,你跟我说宅子里没有准备那些家俬,我就想不如我置办一套,可惜一直没功夫,近来我中举之后,应天府给我们这些举子都有赏钱,我就想着这里缺了。”


    原来是这样,盈娘不可置信道:“璟郎,你真是样样都想着我。”


    “应该的嘛。”郑璟又帮她把头发别在耳后。


    二人携手一起逛花园,盈娘让人拿了凉席帘子来布置了一番,又让人出去,闩了花园的门。郑璟既期待,又有些害羞,这是他梦中的场景,不曾想今日却实现了,他踟蹰的时候,盈娘已然对他招手了。


    “傻子,这不是你最想要做的事情么?怎么又不来。”


    第74章 双章合一


    “头发都乱了,你也真是的,一开始扭扭捏捏的,后来那般凶狠。”盈娘让郑璟拿着靶镜,她正在理着头发,马车还一晃一晃的,促使她有些不耐烦。


    郑璟自知理亏,有些讨好道:“盈娘,对不住了。”


    见他这般,盈娘心又软了:“过会儿,咱们要去娘那里接孩子回来,可不能让人看出端倪,你知道的,有些人在这个宅子里无事还要生非呢。”


    有些人说的是谁,郑璟一听就知晓了,但他道:“如今最难受的怕也是她了。”


    盈娘仔细咂摸这句话,又觉得极是,那些扯头花打嘴巴完全是小儿科,真正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身份等级地位,那种无声无息的压迫。


    邱氏永远坐着,几个儿媳妇都要站着伺候,即便邱氏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婆婆了,但是做儿媳妇的永远都只有听从。


    除开身份,就是等级,现下大哥无论如何也重新选了官,郑璟已经中了举,马上进京若是得中,自然选官。


    盈娘几乎不需要做什么,在族里甚至这个家里,地位就比她高了。那金月瑶心气如此之高,常常尊自己为菩萨,把人家都看作泥土,又怎么能忍受自下而上的区别对待,这些难受怕是就够她自己消化的了。


    同理素桃,放出去原本是一件大喜事,恢复了自由之身,但是放出去后的生活肯定比不上原主家中,那么这样的落差,就只能自己消化,甘蔗哪里有两头甜的?


    若真两头甜,就只能靠自己的奋斗了。


    看郑璟,回去接了孩子之后,立马又钻到书房读书去了。就是盈娘也是照看了一会儿孩子,在灯下看书。


    完成了百花谱之后,盈娘觉得为了画而画,让自己几乎停滞了脚步,现下她完全可以创作一些画册。


    就像是她相公郑璟,恰似梨花一般,若是在那梨花瀑布中,站着自家的青衫郎君,不知道多英俊,想到这里,她拿出一张画来,切割比例。


    因有了这桩心事,她早上随便吃了两口,就在家里画了起来,画累了腰疼的时候,就去看看儿子女儿,回来继续坐着画。


    等画完了,她拿给郑璟看。


    郑璟看完有些惊艳:“这是我吗?”


    盈娘笑道:“这是我想象中的你,怎么样?”


    “你想象中的我就是梨花郎君吗?”郑璟真想敲敲她的小脑袋看看,里面还有什么精灵古怪的东西。


    盈娘看着他道:“我还有个想法呢,用绢画作古画是极好的,我想把我自己也画成洛神赋图里那样,自然场景是不同的。到时候,你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她给自己设想前世是散花的天女,因转世化作郑家妇,所以这幅图,分两个场景,一是一幅天女散花,一幅是含笑对镜梳妆图。


    人物平日她画的很少,她也不想多么深的去研究,反正画的好看就行。


    天女的衣裳和凡妇旁边花瓶插花颜色一致,盈娘好几日都窝在家里画,结果画完之后,她根本舍不得给郑璟了,反正他也不是别人,自己赖皮就赖皮了。


    哪里知晓郑璟还惦记这事儿,悄悄问她:“娘子,你的画呢?”


    “哦,画完我就收着了。”盈娘避过他的眼神。


    郑璟还要说什么,盈娘就带着孩子去邱氏那里请安,哪里知道郑璟只是面相看起来是读书人,实则非常难缠。


    等盈娘和妯娌们一起请安说话,他亲自追过来又问,大庭广众之下,盈娘只好道:“那幅画放在第二个暗格里。”


    邱氏不知道她们夫妻搞什么名堂,只是跟盈娘道:“二郎马上就要去京里了,行李打点好没有?”


    “还有些需要置办,如今只把锦褥、雨具、衣裳、面盆这些准备好了,考篮相公说他还是用现下用的,我就没有备下,再有文房他还在挑拣,号舍的我想重新备下一份……”


    在盈娘说这些的时候,金月瑶不知怎么,心里就烦躁起来,很不想听,但见王玉茹笑着搭话,她不好在婆婆嫂子们面前拔腿而走,同时又想你不过是靠你相公而已,论才干,我比你多出许多。


    但现下她不能发脾气,因为她在邱氏这里本来也不讨好,愈发不能够这般,故而只能忍着。


    盈娘则想着郑璟肯定把画拿了,她等婆母叫散后,就快步回来,见郑璟用手抚着画上人,她叱道:“人家不给你了,你还追到婆婆那里去了。”


    “别闹,真好看,盈娘,你莫非真的是仙女下凡?”郑璟看向她问道。


    盈娘捧腹大笑:“这么滑稽的话你怎么说的出来的?都说了,这是我想象的。不过,我并不是很擅长画人物,所以画的并不好,但是在服饰上下功夫,比方百花裙,和花瓶里的花。”


    “不不不,我看挺好的,我得寻个匣子装好。”郑璟生怕盈娘拿走,要赶紧收起来。


    盈娘拉着他袖子道:“哎呀,以前不是有一幅让你带着么?这幅就不必带了。”


    “说好了给我就是给我的。”郑璟可不管。


    盈娘跺了跺脚。


    在这件事情上郑璟很坚持,盈娘原本想留下来是因为私心,现下见他如此,就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说你平日在我面前装的跟小绵羊似的,实则性子刚狠的厉害,我也斗不过你呀。”


    郑璟连忙讨饶。


    盈娘等他去书房后,又列了一张单子让账房支钱去准备考具,什么油布门帘、钉子小锤、折叠的油灯蜡烛,还有一些常备药滋补品。


    因为她正忙于这些,并不知道家里也有一件事情发生。


    郑三老爷原先被后母赶出去,在族人家里寄居,那家待他很不错,尤其是族姐,待他如亲弟弟一般。后来出嫁嫁给无锡一位名儒,只可惜多年才诞下一女,族姐先行去世,姐夫去岁过世,那孩子过来投奔自己的外祖母,嫡亲的外祖父外祖父过世,舅舅自己都出去赁房舍住,还是靠着郑三老爷帮忙管着庄田,日子也不过稍好一些。


    想起当年的情谊,郑三老爷就把那姑娘接了过来。


    盈娘“呀”了一声,“那我得准备见面礼才是。”


    素馨欲言又止:“奶奶,我听说那位顾姑娘满腹才华,人还生的颇有诗书之气,就怕……”


    “怕,有什么好怕的,别来个女子就如临大敌。”盈娘笑着摇头。


    素馨一拍脑袋:“是我想的不周到了。”


    盈娘想起她表姐廖雪梅,就道:“不过,我听说她已然十四了,也就是将笄之年,公爹知恩图报是好的,我们客气些就好。她缺什么的,咱们若有,暗中补上,不必太过热情,人相处还是来日方长才是。”


    新来的顾姑娘单名一个怜字,邱氏素来怜贫惜弱,见她生的单薄伶仃,愈发怜爱,让王玉茹帮忙把西厢房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


    只因五姑太太曾经和顾怜之母关系很好,也是送了些东西过来,还对邱氏道:“要我说那孩子品貌都是很好的,就是她父亲原本也是大儒,三嫂不如帮她说一桩亲事?要我说她总比那些不知道根底的好,她如今养在嫂嫂膝下,我看跟你们邱家的荣哥儿年纪相仿。你不是常常感叹,你只生了三个儿子,是以和邱家断了亲,如今正好了。”


    王玉茹和盈娘都想,邱氏的父亲虽然一辈子没有出仕,但是著书许多,到了邱氏的兄长这一辈,她大哥在应天府考中举人之后,任桂林府学训导,还操办了书院,如今在外任知县,至于其二哥,就更不一般了。


    这位邱家二舅舅,二十三岁中了进士,官至按察副使,只是因为朝堂党争,被贬谪为典史,后来起复之后,一直任外官,如今官至四川按察使副使。


    邱二舅舅的小儿子邱道荣尚未定亲,是个生的漂亮的男孩,今年过年来玩,和金月瑶的表妹,也就是吴守备的女儿似乎青梅竹马。


    当年金月瑶能嫁到郑家来,也是邱家舅母从中介绍。


    然而五姑太太是很看不上金家女儿的,金月瑶就罢了,她那个妹妹嫁到景家,五姑太太也是听闻在景家挑唆人家妯娌不和。这吴家姑娘和金家姑娘是表姐妹,性情却似亲姐妹一样,更是霸道的性子。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顾怜嫁过去呢。


    顾怜父母双亡,养在邱氏膝下,也能算邱氏的养女。


    这样的事情盈娘是不做评论的,就像她爹说的,从来不是门第的问题,是这个人能不能靠得住。


    什么问题到最后,都是人的问题。


    金月瑶母亲过世后,和舅舅一家关系更亲近,她二妹妹的亲事就是舅家帮忙说亲的,怎么能让人坏了好事?


    所以,金月瑶道:“五姑母多虑了,似邱家哥儿这般的,定然要寻一个四角俱全的才好。”


    这话五姑太太就不爱听了:“她能遇到三嫂,那就是好福气。再说了,婚姻之事父母做主,两家若是说定了,旁人说又有什么用。”


    盈娘想五姑太太这般说,可是让顾怜刚进门就有了个对手,埋下了隐患。


    实则邱氏没太当一回事儿,她经过郑瑰同她说的事情,面上虽然没表现太出来,但是对金家观感一般,吴守备是个武官家的女儿,也不合适。至于顾怜,她也没有养在自己膝下就是自己女儿的觉悟,帮忙照看一下就行,她的家世和邱道荣并不相衬。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盈娘从上房出来,去了厢房,见到了顾姑娘。这位姑娘房里的书很多,见了她了赶忙行礼。


    “顾表妹快别多礼,我看你这里收拾的挺好的。”盈娘环顾四周笑道。


    顾怜道:“都是三舅母让人收拾的,我不过只有几箱书好了。”


    盈娘怕她尴尬,就笑道:“我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总也看几本书,想来姑爹是名儒,你家里的书肯定是外边没有的,到时候我可是要来借书的。”


    说罢,又拿了一方玉佩送给她作见面礼。


    顾怜连忙谢过。


    盈娘想初次见面不好说太多,关心了几句,也就先告辞了。


    小檀道:“我看太太对顾姑娘很好呢,您看顾姑娘梳妆台上放着好几样贵重首饰呢。”


    “给就给吧,公婆的他们愿意给谁就给谁,别学的眼皮子浅。”盈娘不喜欢别人惦记她的东西,她也不爱惦记别人的东西。


    回来之后,她又同素馨说了,让她们这房的下人不要议论顾姑娘,不能轻慢。


    但五姑太太和金月瑶的话,盈娘对郑璟说了,郑璟则道:“我这位邱表弟,也有些家世,二舅母要寻一个能管得住他的女子,不论贫富,所以五姑太太有这般的说法。可是她不知道那是二舅母做母亲的自谦,实则巴不得荣表弟娶一个大家闺秀。”


    盈娘这就懂了,当年郑家找自己,也说不拘门第,然而自己当初还是扬州推官的女儿呢。


    不拘门第贫富,潜台词其实还是要看门第。


    等郑璟用完饭,盈娘开始帮他收拾行李,一直到十月过了岁腊之辰,船已然是雇好了,郑璟也准备离开了,听说北方不同于南方,若是湖面结冰就走不了了。


    从南京到北京,正常也要二十五六日左右。


    到京城也差不多冬月了,盈娘笑道:“今年你可是要在那边过冬至腊八了,甚至是过年了,一个人在外寂寥,北方是很冷的,可别为了爱俏,就只穿薄袄儿。”


    “知道了,早去早做准备。”郑璟笑道。


    盈娘又对他道:“若是中了,罢了,中了再说吧。”


    郑璟知晓妻子怕她压力太大,不由得道:“中了,等授官之后,我就接你们过去,到时候咱们女儿都一岁多大,比小婴孩强。”


    这次郑璟上京,家里给了一千两银子,盈娘怕他不够,又拿了一百两的散碎银子给他:“这些用作打赏花销。”


    郑璟则道:“做什么呀?我手里有钱的。”


    “出门在外,钱就是人的胆,多带些总比少些好。只是你不要被人家做局,或者仙人跳了,会试便是过了,也要老老实实等殿试,若非如此,被人捣鬼了,那可是终身抱憾。”盈娘帮他扣着领子,一边嘱咐着。


    自从郑璟中举,族中也有拨了一二百亩佃租给郑璟的,这些银钱郑璟都给了盈娘,毕竟他不在家的时候,妻儿都要开销,盈娘则都给他了。


    好歹她们在家,月例足够的,份例也够,不需要如此。


    况且她本人也有一百亩田的佃租,实在是不需要。


    郑璟道别妻儿,又跟爹娘道别,同本府的举子们一起上京了。大抵有之前郑璟陪同玄楚回家科考的事情,盈娘其实已经习惯了,况且这些日子以来,郑某人索求无度,她还有些吃不消。


    正值冬日,姝丽被乳母抱了过来,在地毯上爬着,盈娘把薰笼放在旁边,这里暖烘烘的。璧哥儿在旁边的几案上描红,等描好了就拿过来。


    现下他虽然还未开蒙,但已然认识不少字了,记性也很好。盈娘会常常把一些故事跟他讲,这孩子每大一岁,就懂事许多。


    盈娘先把几个没有写好的圈起来,递给他:“你呀,在订正本上写上日子,一个错字写一排,写完后,我就让麦冬送点心过来。”


    璧哥儿就在一旁写字,盈娘让麦冬熬砌了热茶,又去蒸了软香糕,等他写完,就招呼他过来吃。


    璧哥儿喝着热茶,又道:“娘亲,爹爹到京城在哪里住啊?”


    “你小人家操的心倒是多,到京城少说也要一个月呢。”盈娘见他开始拿软香糕吃,嘴上都沾着碎屑,赶忙拿帕子擦掉。


    如今的小孩子就喜欢说大人话,璧哥儿笑嘻嘻的:“娘,我觉得仪大哥比我娇气,那天我们俩打雪仗,他打到我的额头,我起了个包都没哭,他摔倒了就哭了。”


    “虽说你这样很坚强,但是每次哪里不舒服都要告诉娘,知道么?”盈娘看着儿子额头已经平复的包,也很心疼。


    这辈子她人也成熟许多,又养了璧哥儿这么听话的孩子,她的世界从只有父母到如今有丈夫儿女,牵挂的人越来越多了。


    姝丽在这里爬累了,窝在盈娘怀里睡着了,盈娘让乳母们把孩子们带回去休息,她看天色还早,开始临摹《汉宫春晓图》。这幅图她买的苏州片,苏州人仿古几乎可以乱真,她现下开始画人物画,就等从古画名画开始。


    到了华灯初上,丫头们摆饭催着盈娘吃饭,盈娘把手上的笔放下,才到桌上吃。


    她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是每日画一幅人物画,如今家里甚是清静,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想起前几年学没骨画,为了画折叶可谓是下了苦功夫,现下没人教她画人物,她只能自己买书学习,自己画。


    当然,起码得交际她还是会的,上回去了王玉茹家里的寿宴,新的金二太太诞下了儿子,她们也要过去,还有倪家尚大小姐那边办了个花宴,她也去过。


    但是盈娘跟金月瑶比起来,那是差的太远了,金月瑶四处参加宴会,回来之后总结信息,顺利放了一笔款子出来,年底又赚了一笔利钱,打牌也赢了一笔钱。


    赢了钱心情也好,四处串门,先到盈娘这里,见盈娘在画画,就夸张道:“二嫂,这寒冬腊月的,墨都凝上了,你何必窝在家里,不如出去走走?”


    盈娘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是不好吹风的,你看我这左边脸庞,原本都很白净的,如今总是发红。”


    “二嫂,你现下南方的风都吹不得了,到时候若是去了京城可怎么好?”金月瑶打趣。


    盈娘见她说俏皮话,却不得当真:“去京城?我还真没想过。倒是你,发了一笔财,周游列国都好啊。”


    这话金月瑶听的开心,但见盈娘在调墨色,她不免道:“二嫂,你说我妹妹同我说起一位后生,也是我们本地的乡绅人家,还是今科的举子,人也年轻,不过二十五岁而已,依照我说,和顾表妹很配的?二嫂,你说我这个人素来热心,那我跟婆母去说,她不会怪我多事吧?”


    盈娘知道如果她随意敷衍一句“不会的,这是好事”,那么金月瑶就会说是她撺掇的,所以盈娘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金月瑶见盈娘这般说,也自觉没趣儿,就又去王玉茹那里了。


    小檀见人出去,就道:“这个三奶奶管人家顾姑娘做什么。”


    “无非是想先下手为强罢了。”盈娘笑道。


    小檀不由问道:“那您说她会如愿吗?”


    “不会。”盈娘非常斩钉截铁。


    小檀脑子不如素桃转的快,现下做大丫头,将来若是姑爷成了进士,她是要陪着进京的,自己不能丢份儿。


    其实她也想过自己的以后,丫头到了十八九岁总是要想自己的以后,像素馨姐姐那样做陪房,平日不必日日来上差,只是日后子孙是奴婢,当然奶奶也说了,素馨生的女儿,将来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嫁出去都成。


    或者像素桃那样,直接放出去嫁给良民,日后子孙都可以科举,不必受人奴役。可外面的平民生活,未必就有府里这般好。


    像素馨姐姐的子女将来有什么官司,求一求姑爷小姐就行,可平民得自担风险。自然,若是素桃姐姐的儿子考中了秀才举人,那就自己能立得起来,可普通人想要读书读出来却是非常难。


    可她想的是另一条路,她根本无意成婚,除非像小姐这般嫁一位好郎君,但仍旧琐事许多,她想自己自在,就像五姑太太那样,自己有本事,无所谓成不成婚,都过的很好。


    每日想睡懒觉就睡懒觉,凭借自己的本事赚钱,她唯一想的是将来恢复自由身,帮小姐打理生意,如此一来既能自在,还能够出大事故的时候有所依靠。


    “奶奶您说为什么呢?”小檀回神继续问。


    盈娘就道:“因为婆母可能不太愿意顾姑娘嫁到邱家,但也不想让金家或者吴家觉得有机可趁。”


    小檀挠挠头,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听了跟没听懂似的。


    算了,还是先别想着替小姐做生意赚大钱,还是先学聪明点,聪明人才一通百通,就像她家小姐似的,画画也厉害,读书也行,交际也不错,连想事情都在众人之上。


    否则,天天做白日梦,梦里才什么都有!


    第75章 双章合一


    上房地龙烧的旺,整个郑家也只有邱氏这里装了地龙,一整间屋子都是暖和的,邱氏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夹袄儿,坐在罗汉榻上看书。另一侧,则是顾怜在几案上抄着经文,她低垂着头,抄的很是认真。


    金月瑶对盈娘努努嘴,小声道:“二嫂,她一来,倒是把你的活计抢了。”


    盈娘心想以前刚进门,她处处仰仗婆母,丈夫还只是秀才,她还需要抄写经书讨好婆母,如今郑璟已然中举,她生了一儿一女站稳脚跟。抄不抄写都无所谓了,她没见过谁爱没苦硬吃的?


    所以,她看了金月瑶一眼,轻笑道:“我这些日子正好没工夫,她能帮咱们妯娌孝顺也没什么不好的。”


    金月瑶听盈娘说完,一甩帕子。


    盈娘想这金月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她这样处心积虑,无非也是为了自己的势力孜孜不倦。说起来,她也算是目的性很强了,尤其是靠着这些非富即贵的亲友们,能够打探到赚钱的路子,也算是她的优点了。


    “这么冷的天,你们来的倒是早。”邱氏见两个儿媳妇过来,双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她们坐下。


    盈娘笑道:“晨昏定省原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婆母体恤,不让我们过来。可再怎么样,初一十五,也是要来的。”


    “我们平日就是想来,也怕扰了你老人家清静。”金月瑶凑趣。


    邱氏心道自从老二中举之后,老三媳妇对老二媳妇也是恭敬起来,老二媳妇也四平八稳,也没有因为以前的事情揪着不放,这倒是家庭和睦难得的好事。


    几人刚坐定,就见王玉茹过来了,她从门外探头进来:“都来的这么早,倒是我该死了,来的迟了。”


    婆媳几人不咸不淡的拉些家常,金月瑶眼神往那挂着大毛衣裳的架子上看了一眼,那件大红缎子为表,黑狐皮为里子的披风是大嫂方才解下来的,另外有一件大红织金缎子的貂皮披风是二嫂的,至于那洒金线的皮袄是她自己的,这都是数的着的,唯独一件半旧的羊羔皮袄儿突兀的放在那儿。


    不必想,这必定是顾怜的。


    婆母虽然让她住在厢房,却并没有给许多名贵的衣裳首饰,不过那么泛泛几件充着门面,可见也未必真心待她。


    顾怜也是一边抄经,一边竖着耳朵听这婆媳几人说话,她想郑家三房的这三个妯娌,倒是性情都不同。大奶奶王氏为人很周全,又懂事、识大体,偏偏头脑一流,三少奶奶放一笔款子人尽皆知,殊不知顾怜也有一日看到大奶奶那边也在干同样的事情,若非无意撞见,她根本不知道呢。


    和大奶奶还有三奶奶不同,二奶奶似乎就不是很看重钱,她年底就给了自己身边人都好大一笔赏钱,让不少下人都想把儿女往她那里送,平日多在家中照看孩子作画,不大多事,也不怎么出头。


    至于三奶奶,很是精明的样子,牙尖嘴利,对自己似乎是有些意见。


    请完安后,盈娘先回去了,她让来兴过来道:“常州那边的田地处理了吧?新田的契约办好了么?我真是想起来都后怕。”


    “您放心,当年是八百两买来的,如今还多卖了二百两,还是您说的,换了江宁县的中等田,五两一亩,一千两置办了二百亩,这是田契。”来兴拿了过来。


    盈娘看完,她是过后才发现她爹当年是常州府通判,却帮女儿在治下买田,这样的事情虽然是民不举官不究,大家都这么做,可一旦被发现,那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早已去信一封,又在这边时刻让中人留意着田亩。


    如今一切手续办完,她才松了一口气,又道:“这次庄院盖的更大些,多养些鸡鸭鱼猪,果树也多栽种些,日后送了过来,咱们要添个菜也好。”


    来兴笑道:“您放心吧,小人已经让人开春了就动土,日后,小的也不必常常往那边跑了。”


    “我也这般想的。”盈娘有一种预感,郑璟可能会中进士,田亩在南京,也便宜打理。


    如今是她爹在宜兴,有人照看,将来若是她爹调走了,又如何是好?


    现下盈娘一个人的月例是五两,儿女一人一个月二两,她几乎都攒着,也有一百两,她把这笔钱拿出来,打算等开年了支给来兴。


    至于她这里也送了两个丫头过来,都是家生子,一个叫青果,一个叫青枣。


    那青果擅长女红,邱氏想着盈娘这里多了两个孩子,日后针线上的人肯定用得着的,再有青枣则是账房的女儿,一笔账目算的很清楚,她母亲则是原先邱氏颇为仰仗的大丫头,见到什么官服,就知道是几品官,熟谙官场往来。


    这也是邱氏做婆母的心意,日后郑璟真的考中了,小檀和玲珑就不够用了,素馨还可以,但是又太老实,不够出挑。


    这二人过来后,盈娘也有所分工,玲珑年纪还小,做粗使丫头,青枣做大丫头,平日揽总分派活计,往来传话,端茶递水,贴身伺候,小檀负责掌管钗环服饰人情往来,月例花销,至于青果则专门打点针线。


    暂时就这般安排着,盈娘到了年底,也是事情多,青枣现下不仅仅是协调盈娘房里,便是哥儿姐儿的屋子,也要她管着,素馨在外,她在内。


    有个青果是女红熟手,盈娘和她一处打点了几处针线,青果还笑道:“往年大家都到二奶奶这里讨新鲜的花样子,如今倒是不必了。”


    “可说呢,咱们倒是成了一家子。”盈娘笑道。


    今年郑璟不在家中,他的业师那里盈娘还送些酒水去,还有她几位乡试和府学的同年同窗都要走动起来,这里俱是腊味四样、蜜果四样、白炭一篓。


    过年也少不得东家走,西家逛,还有自家也有戏酒。


    到了郑家戏酒这日,王家二奶奶也来了,大家都说盈娘和王二奶奶都爱个风雅,特地安排盈娘陪客,青枣这些日子跟在盈娘身边,发现她在庶务上非常能干,交际也有一手,压根就不是王二奶奶这种书呆子,她在心里也是忍不住为盈娘抱屈。


    再说过年时,金月瑶的表妹吴姑娘也来了,吴姑娘比金月瑶相貌差了些,但打扮入时,又没有金月瑶把钱看的重。


    据说她爹在守备任上做了这么些年,去年有贵州平乱之功,约莫要升游记将军了,金月瑶对这位表妹俯首帖耳,看的令人咋舌。


    然而这又是个竹马不及天降的故事,顾怜生的清丽,为人也不那么阔气,但她满腹书卷气,人就安静的站在那里,惹人生怜。


    邱道荣书读的不错,当年玄楚和他在一起读书都夸他天资高,所以他反而不大喜欢吴姑娘,对顾怜一见就多了几分怜爱。


    可邱二太太是个极其精明的人,她既不愿意得罪吴家,因为选个样样不如吴家的姑娘,那便是打吴家的脸,选顾怜,那便是个完全没有帮衬的。


    看郑家出事之后,有当官的岳家就是不同,所以她早已悄然和无锡单家的女儿定下了亲事,因此过年的时候还和邱氏道:“她父亲任莱州知府,他家的女儿擅长岐黄之术,人也是知书达理,我这么回去探亲,不曾想遇到这位姑娘,就把亲事定下。”


    这件事情来的猝不及防,盈娘想邱二太太选的倒是对,为何杨萱在汪家不受一些人的待见,甚至是自己进门也遭到薄氏这般,便是同样的理由。


    当然更令她猝不及防的是快四十岁的冯鹤,做了快二十年的秀才,总算是岁贡入南监,年后到了南京来了。


    来了南京他投了帖子过来,盈娘和邱氏说了一声,让厨下准备了茶饭,又出来喝这位叔叔见面。


    冯鹤都已然快四十的人了,还是很书生气,话一说的激动,人中就用力。


    盈娘道:“叔父来的不巧,相公上京赶考去了,只祖父母在宜兴,离南京不远,叔父若是闲暇的时候,可以去那边作耍。”


    冯鹤这才意识到侄女虽然嫁到郑家这样的人家来,但是夫君在外科考,她一个人在家,自己过来人家反而不好安排,他便道:“我想着提前些日子过来,与你们见见面,看能不能也去宜兴。”


    盈娘笑道:“去宜兴一来一回也要六七日,我看叔父还有两三日就要到国子监,不如就在家里住几日,平日茶饭我让人送去。到时候,让家里车马送您过去就是。”


    本来她还在想要不要透露自己陪嫁宅子,但想想还是算了,冯鹤胆子小,但是常香兰却是个爬杆子上的,还有她记得小时候冯鹤为了朋友宁可不帮忙自己哥嫂看病。自己若是把陪嫁宅子给他住,将来他带同窗过去,弄的乱七八糟就不好了。


    冯鹤本来提心吊胆,但是住在客房里,没人打搅,来兴也嘱咐他这里内眷多,莫太走动,冯鹤也待的住,反正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这吃食比家里还好。


    盈娘其实是怕冯鹤露怯,所以就对邱氏道:“我这位叔叔很是老实,若非如此老实,他二十出头就进了学,也不至于快四十了才选上岁贡。”


    “哦,岁贡入监,这个年纪怕是很快可以授官的?”邱氏也了解一些。


    盈娘笑道:“可不是,叔父也愿意做教谕或者训导,一般坐监满一年就可以了。”


    邱氏就道:“既然是你的叔叔,想必你了解,好生照看。”


    “您放心吧。”盈娘道。


    等冯鹤要入南监时,她让麦冬准备了四样点心,又让青果裁了一套绸衣,没别的,冯鹤年轻的时候衣裳比冯鲤穿的都好,如今那衣裳,不知道浆洗多少遍了,太不成看像了。


    除了绸衣,还有网巾以及两块肥皂,一盒牙粉,手巾两条以及两罐酱菜,最后包了两吊钱。


    再有来兴让车马房套车,送冯鹤过去,冯鹤就此入监读书,盈娘也是松了一口气。


    而冯鹤不知道盈娘所想,入监后,他有吃有穿,还另外有钱用,也算是满足了,觉得回到了过去读书的日子,时常还能够和同窗一起打打牙祭。


    冯鹤是很容易满足,常香兰就不那么回事儿了。


    她是百般的都想自己女儿复制盈娘的路,甚至千百回觉得自己嫁错了人,因为在她这个年纪,她才悟出一个道理,女人除了投胎,嫁人就是最好改变命运的机会。


    像她们村里,和她一起长大的,当年完全不如她,就因为嫁对了人,人家相公有钱,家里七八个人伺候,穿不完的新衣裳,听说家财万贯,人家的儿女就是不读书,也有一大份家业。


    原本她是指望冯鲤,但冯鲤连侯兴业不管的,她女儿的事情只能指望冯鹤了,冯鹤若是能够授官,长女能够嫁的更好。


    可惜冯鹤混的太差,到时候授官也不过是个训导,若是能够做个知县知府就好了。


    “娘,您又在叹什么气啊?要我说爹爹入了南监是好事,大伯也做着知州,咱们这样的人家,又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做女儿的不明白。


    常香兰摇头:“你不懂。”


    别说是盈娘了,就连冯豫的女儿,也就是嫁给常遂的那位,常遂手底下有五家铺子,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享之不尽,用之不绝。


    要说盈娘这边,其实觉得冯家已然很不一般了,就连邱氏都道:“老二媳妇娘家,一位叔父做训导,另一位亲叔父怕是出来也要做教谕,还有叔父做着百户,弟弟也是秀才,也就是人家从来不爱显摆。”


    郑三老爷道:“还是你的眼光好,自从二郎娶了媳妇之后,事事顺利。”但他话锋一转,提到:“就是三郎那里——”


    “三郎媳妇可是持家一把好手。”从小三郎就没有二郎能吃苦,只是没想到金氏进门后,郑瑰在学业上愈发差劲,但金氏会持家,将来即便她们二老不在,那俩口子日子估计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总而言之,邱氏虽然中间也生气金家,但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春暖花开之时,盈娘重新开始画人物景致结合的,她是一日临摹一日自己创作。初八之后,她就忙完一切,开始画,说真的,她虽然不是什么大画家,但是很有手感,就是因为天天画。


    同时,她也在想着,现下应该是会试结束了,也不知道郑璟考的如何?


    郑璟也是很紧张,他没有应定国公府邀请在定国公府住,原本他家和兰家是世交,也上兰家拜访过,但是想着兰小姐,郑璟自然也不会住在兰家,就在会考的附近赁了一间小宅子住下。


    他把妻子的画像挂在书房,每日读书累了就会起身看一看,说来他也够幸运的,因为不怎么出门,反而避免了一场时疫。


    有同来的宁懋忠来了京中之后,吃吃喝喝,常常与人接触,不幸中招,现下还病着,郑璟还送了一回药过去。


    临考之前,不少学子都点着灯,郑璟喝了一盏参汤,却昏昏欲睡直接睡了过去。


    早上天还未亮,郑璟就已经起来了,他让周喜把考篮检查一遍,自己则慢条斯理的穿衣裳,下人送了早点来,郑璟随意用了一些,就坐上昨天雇好的马车,一路顺利的到了考场。


    大抵他乡试之后,一直在读书,果然,会试结果出来,郑璟名中会试二百二十名,别人还在恭喜他,郑璟却不甚满意,自己若是考了三甲,多么丢人啊?


    故而一直在家闭门读书,他除了给报喜的人打赏,见了两位座师之外,不见任何人。


    到了殿试后,郑璟如有神助,还想自己没有放弃,这个策论自己竟然写过,到殿试时,直接逆袭一甲第三名的探花。


    他本来就生的俊,人还年轻,穿上进士公服,帽戴簪花,看那状元郎,虽然也体面,但三十九岁,身体有些微微发福,榜眼也四十六了,他却只有二十五岁。


    就在他打马游街时,不少人都在看他,甚至还有那些站在楼上的女子,郑璟很是可惜,他最想见的人没有见到。


    兰小姐就在楼上,她看到郑璟了,心潮澎湃,原本以为两家世交,郑璟会住到自家,她也算是离郑璟近一些。但是郑璟出去外面住,也没有过来自家,时疫的时候,郑璟也没听说过有病,她自然没有更近一步的机会,只能神交了。


    兰晖却很遗憾,当年他也没有想过郑璟竟然有这番本事,一甲第三名便是探花,都不必从庶吉士做起,直接授官翰林院编修。


    非翰林不得入阁,以郑璟的年纪,和他本人的年纪,仕途正好。


    再看看妹妹,便是宰相的女儿也难嫁,这些进京的举子九成九以上都成婚了,即便没有成婚,有的年纪也很大了,哪里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可年轻的举子中,举凡超过二十岁的,几乎都定了亲事。


    郑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骑马游街完,就在进士题名碑上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名次,晚上的琼林宴,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由礼部设席,大家按照名次坐下。


    酒据说是光禄寺的酒,上面的酒有些微红,郑璟抿了一口。


    这次琼林宴来的都是朝中重臣勋贵,定国公也在其中,郑璟在这样的场合,当然不会特地和勋贵相交,文臣武将本来就分属不同的场合。


    故而,随大家去敬酒的时候,郑璟才走到定国公跟前,没想到定国公对他相当亲热,问的问题也非常接地气:“侄女婿房舍可曾备下?”


    郑璟笑道:“晚辈还未曾准备,到时候应该是选一个离翰林院近一些的地方住下。”


    定国公道:“好,若是有需要,只管上门来。”


    郑璟想曾经他不过是个无名的秀才,他爹甚至都因为继祖母的关系,只能另外居别的地方。如今,他竟然也成了香饽饽,可是他也能够配得上。


    再看前面,不少人已经去吏部尚书那里敬酒了,郑璟也过去,他们这些官家子弟熟谙礼仪,因此他见到那些手足无措的寒门子弟,也会上前帮忙垫几句话,无论如何,和吏部尚书打好关系才好。


    虽然没怎么吃酒,但郑璟觉得自己已经醉了,等回到小院子里,月色正好,他沐浴之后,让周喜下去后,走到那幅美人图上,左右四顾,见完全没人,亲了坐在梳妆台的盈娘一下,又抚了抚画上妻子的脸庞:“我何时才能和你再见?”


    又说到了三月中旬,盈娘已经把《汉宫春晓图》临摹一遍,对于怎么上色,她还写了许多笔记心得。


    璧哥儿其实要开蒙了,盈娘已经有感觉了,如果郑璟没有考中,应该是到家了的。


    “来,璧哥儿,你把这几笔重新写。”盈娘指着字道。


    其实也不止是盈娘有了孩子出去的少了,便是王玉茹也是,之前成日打牌,现下几乎都是心在家中。但盈娘是没办法,如果郑璟在家,她就不需要这般累了。


    离四月还有半个月,盈娘就想着自己应该在之前觉得没有画好人物的地方,应该重新再画一遍,故而,她就开始新一轮的创作。


    当然,除了作画外,她还会看书,以前没功夫看的闲书都能拿出来看。


    新的庄子上因为种了不少青菜,枸杞芽、荠菜头、香椿头、豌豆苗、苜蓿这些野菜就不必说,矮脚黄、芦蒿、水芹、茭白、韭菜也有许多,到清明后都送了过来。


    盈娘每日都会让人做好几道菜,还会送几道给婆母妯娌那里,早上会送荠菜馄饨、中午会送芦蒿炒腊肉,晚上送香椿炒鸡蛋,甚至有时候送几样过去,连五姑太太那里也会送过去。


    过年肉吃的太多了,年过完,吃些春菜解腻。


    王玉茹爱吃茭白肉丝,请安的时候正问盈娘:“你那里茭白还有没有?”


    盈娘正欲说话,就见外面郑璟的长随跑回来报喜:“太太,二奶奶,我们家二爷中了,一甲第三名,是探花郎呢。”


    盈娘愣住了,看了他递过来抄写的进士登科录,上面写着,郑璟,贯直隶应天府江宁县民籍,府学廪生,治礼记,字子玉,行二年二十六九月初十日生。曾祖郑纲赠从一品荣禄大夫,吏部尚书,祖父郑向高赠正二品资善大夫,山东巡抚,父亲原任南京吏部员外郎,母邱氏。


    另起一行又写着,具庆下,兄郑理,南京礼部司务,弟郑瑰,娶冯氏。应天府乡试第三名,会试二百二十名。


    “是真的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郎。”盈娘觉得自己嘴发疼,用手捂了捂,才发现自己一直笑着。


    这个时候恭喜之声,络绎不绝,比郑璟中举时恭喜自己的人还多。


    回去时,小檀高兴道:“奶奶,现下咱们要做什么?”


    盈娘意味深长道:“现下咱们要做的便是好好活着。”


    自古坏果无人问,好果有人摘!


    她可不是为了人家做嫁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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