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话什么时候说都不晚,可左弦很显然有自己的节奏。
等向清道夫乃至众人抱怨完约会被打断的事情之后,左弦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质笔记本来。
他取下别在笔记本上的钢笔,随意翻开一页空白,漫不经心道:“既然我的约会左右已经被搅黄了,那就开始说说你们的正事吧。情况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也没必要再遮掩什么,就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你们不是火车上的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时隼奇道:“你怎么就断定我们不是火车上的人,就算我们从电影里出来的确不寻常了点,可也不一定就是入侵者吧。说不准……说不准是火车的新惊喜呢?”
他倒是也没有否认自己是外来者,只是好奇左弦是怎么猜出来的。
“第一,我没有说你们是入侵者,如果你们是的话,那现在应该已经被火车拿块抹布擦污渍一样擦掉了。”左弦气定神闲地挑了下眉毛,“这种事早有前例,总有几个倒霉怪物会从站点冲到火车上。”
时隼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第二,就算你们好手好脚地在火车上走来走去,而不是从电影院里掉出来,我照旧也还是这么问。”左弦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的手机,将屏幕递到众人眼前,“我知道有很多人靠运气活命,脑子空空,可我不是这种人,我这辈子除了木慈就没靠过别人。”
顾诗言瞥了一眼,看到手机上的交流群界面,不禁叹口气,将要把脸凑过去的好奇宝宝时隼拽回到身边:“别丢人了,回来吧。”
“虽然可能没有人想要知道……”木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声道,“实际上左弦也没怎么靠过我,特别是在脑子这方面。”
顾诗言略有点麻木地点点头:“看得出来,我只是有一点不解。”
“什么?”左弦抬头看着她。
“我在好奇。”顾诗言按揉着自己的眉心,皮笑肉不笑,“什么时候恋爱脑是靠批发出厂的,怎么到哪儿都能刷新在我身边。”
左弦不知想到什么,深以为然:“我理解这种嫉妒心。”
顾诗言深吸一口气:“……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
大概是担心左弦等会又会说出什么容易让自己血压飙升的话,顾诗言简洁明了地解释了一下他们来自邮轮的相关情况跟大净化这一规则。
南君仪观察着清道夫三人若有所思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我也有个问题,为什么只有清道夫在影厅里?既然当时你的约会已经被打断了,按道理来讲,三个人发现异常更不该分头行动才对?”
“问得漂亮。”左弦鼓了鼓掌,“看起来这位朋友不太好糊弄。”
什么叫不太好糊弄……
除左弦之外的众人表情都或多或少变得有些古怪了:这话听起来就好像他随时准备糊弄人。
“原因很简单,只有清道夫看到了异常。”左弦漫不经心地托着自己的脸颊,歪着头看向南君仪,目光冷冽,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捕猎者,“我想这跟清道夫曾经在火车外呆过有关系,这是他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难怪刚刚清道夫说观复也许能解决他的问题……
原来他也是火车上的异类。
南君仪陷入沉思,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往后倚着靠背,看上去就像是在闭目养神。
见他不准备继续说话,顾诗言接过话头,又再开口:“我们已经说明了邮轮上的情况,我想知道火车上是不是也存在类似的情况?如果双方的规则相同,我想也许大家可以合作一下,讨论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按道理来讲,这么重要的场合本该召集所有人一起商议,可一来眼下情况不明,二来大家在大净化里自顾不暇,倒不如先谈完再另外通知。
清道夫一直没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在旁观察,看起来比起出脑,他是出力的那类人。
倒是木慈思索着,突然开口说话:“的确有很多地方相似,而且,听起来你们的处境有点像是我们之前对火车的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时隼忙问。
“就是……我们怀疑火车本身是存在阶段的,物资不充足的时候就需要我们去‘狩猎’道具来维持供养,啊,道具就是你们说的锚点。”
顾诗言忍不住道:“我们听得懂,不用解释。”
木慈没怎么在意她的态度,左弦却看向了顾诗言,不满地眯了眯眼睛。
顾诗言也察觉到自己态度不善,她竭力遏制自己的急迫:“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左弦不冷不淡地说:“既然重要,就更不该因自己的个人情绪浪费时间吧。”
“你的个人情绪也不见少,她比初见的你可温和多了。不要自己过了桥就看人家不顺眼。”木慈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拿起一桶爆米花塞给左弦,“吃,需要你说话的时候你再说。”
顾诗言颇为感激地看了一眼木慈,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
左弦悻悻地拈起一颗爆米花在手指尖里捏来捏去,虽然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但是从他安静下来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被安抚住了。
木慈继续给四人解释:“现在火车不缺资源,所以它也就不发放任务,任凭我们自己寻找道具或者明哲保身。而这些道具能够换成假期或者车票的规则,同样需要我们一一寻找,现在我们能够确定的是,火车需要集齐二十个道具才愿意让我们下车。”
“这么说,你们已经有回家的盼头了。”时隼一惊,眼睛随即一亮,真心实意道,“那很好啊!”
木慈摇摇头,苦笑起来:“有希望当然好,不过二十个道具又哪里那么容易,只要有人死就会重来,还有时间限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达成。”
“那怎么了。”时隼不以为意,“你们起码有个盼头,我们没有啊。”
“听起来是有点像。”顾诗言抱着手深思, “这么说,我们是正好撞上邮轮倒霉缺乏资源的时候?难道要先给邮轮大量的锚点?”
顾诗言突然皱眉:“不……有哪里不对。”
可她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南君仪从扶手上起来,一下子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缓缓道:“确实不对。火车跟邮轮的规则看着相似,实则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困惑的木慈下意识看了一眼左弦,左弦只是笑吟吟地捏着爆米花,于是他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南君仪,谦虚好学地问道,“请问什么意思?能给我详细解释一下吗?”
左弦:“……”
一直沉默不语的观复也直起身体,认真地看着南君仪。
南君仪缓缓道:“火车需要道具,是因为道具对这辆火车来讲是资源,就像是电对于电器一样,需要能量才能让载体发挥功能。”
左弦轻轻一笑:“不错,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到了,看来你们也不全是像木慈这样天真。”
木慈:“?”
清道夫轻拍着木慈的肩膀,以示安抚,其中甚至可能有一丝丝的庆幸,庆幸自己逃过一劫,没被左弦拿来当反面教材。
“就像这位朋友说的。”左弦用湿巾擦了擦手指上黏腻的糖浆,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用笔在上面简单写下信息,“道具对于火车而言是资源,而我们从站点里夺取的道具往往来自于鬼怪的精神寄托或者本源力量。这就导致了道具对人类有害,比如说我身上的血眼,缩短我在火车上的时间不说,还导致我的五感混乱……”
左弦戏剧化的一顿,似乎在思索如何说明。
“啊,我想到了,人将道具放在自己身边,就好像时时刻刻在触电一样,难免会被电得半身不遂,因为这股力量本质来自于死者或者怨念,对生人来讲就是不祥之物。可是这股力量转移给火车,却能够让它运行。”
尽管邮轮并没有这样的情况,不过顾诗言等人还是耐心听着,试图从中得到相关的信息,好寻找线索。
南君仪神色淡淡,指出了最关键的地方:“虽然邮轮的锚点跟火车的站点非常相似,但是有一点截然不同,那就是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大净化。”
顾诗言最先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是污染!道具给火车提供能量,可是锚点却会污染邮轮,触发一场大净化。”
“不错。”左弦愉快地微笑起来,“哎呀,我还以为要费尽口舌努力解释给你们听呢,你们这么上道实在是太好了。”
顾诗言:“……”
南君仪:“……”
时隼:“……”
三人齐刷刷看向木慈,虽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木慈却无形之中仿佛明白了他们没有出口的疑问,沉重地点点头:“是的,他平日就是这样的,对我们也这么说话。”
南君仪沉吟片刻,颇有风度地评价道:“左先生真是……幽默风趣。”
左弦欣然接受。
第92章 大净化(12)
锚点会污染邮轮,这个不同于火车的特殊因素再度让众人陷入沉思。
对任何事都抱有积极态度的时隼倒是相当乐观:“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想嘛,人吃饭也要排泄啊。那么邮轮会被污染然后净化也很好理解啊。”
顾诗言忍住了嫌弃的表情,可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是,邮轮也是生物?”
“那我们也不能假定它不是啊。”时隼理不直气也壮,骄傲地挺起胸膛,“谁主张谁举证,既然你觉得它不是,那就说个道理来听听。”
顾诗言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脸:“天啊,我怎么会跟一个笨蛋认真地讨论这么重要的话题。”
“说不过我就说我是笨蛋。”时隼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可悲可叹。”
时隼的乐观虽然能缓解紧张的气氛,但是对问题本身毫无任何帮助,如果真的像时隼所言,这个假设一旦成立,反而是彻底宣判了他们死刑。
顾诗言有点心如死灰:“天才!你最好希望不是这样,否则我们回家的希望恐怕渺茫。因为我们既不确定它什么时候能吃饱,也不确定它会不会有意识地控制进食。那么他们研究出来的办法对我们就毫无帮助了。”
时隼一愣,终于反应过来这个猜想的严重性远比自己预料中的结局还要更可怕上千万倍,他哑然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南君仪道:“老南,你怎么想?”
“这种事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名堂,加上我们信息不足,不用太过纠结。”南君仪摇摇头,“说到这个,我倒是更好奇清道夫的经历。”
清道夫显然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自己的身上,他略感意外后就淡然地接受了被点名的事实,低头思考了片刻——考虑到他自己也没什么兴趣听别人的长篇大论,清道夫决定长话短说。
“那一次很不巧。火车来的时候,我在离其他人很远的地方,我尽量赶过去了,可就差了两秒钟,门关上了,我没能上车。”清道夫果然说得很简洁,语气也很平淡,“我知道我要被落下了,情急之下就翻到了火车顶部,抓住把手稳定住自己,一直等到了其他人下站。”
这一点跟邮轮完全不同。南君仪思索起来。
时隼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木慈好心地帮自己跟他一起扶住下巴。
“就……就这样?”时隼磕磕巴巴地问,“没了?”
“没了。”清道夫神色淡淡,似乎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没有别的情况,如果非要再说明什么,无非是火车外围什么都没有,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还能思考,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存在。”
时隼不禁对清道夫肃然起敬。
木慈看起来也很震惊,想来他同样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在你们出现之前,这件事除了让我迫切想离开这辆火车之外,没有带来过任何影响。”清道夫平静地看着观复,“所以,当发现我能够看到你们,而木慈他们看不到你们的海报时,我就意识到,也许你们能够带给我答案。”
时隼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老南跟观老大有没有答案,反正我是没有。”
“你们听说过平行宇宙吗?”南君仪想了想,忽然抛出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左弦的痛点,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非常可怕,又随即恢复成原样,显得漫不经心起来,仿佛刚才的失态没有发生过。
清道夫的脸也同样冷下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杀意:“不但了解,而且我们刚刚亲身经历过。”
显然这个副本不单单带给左弦阴影,同样也给清道夫带来了相当不快的体验。
这个能够面不改色地忍受火车外虚无光阴的男人,眼中相当明显地燃起怒火:“我们上一个站点叫做‘巴别’,在那个站点里,我们被迫寄生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体内。”
顾诗言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寄生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体内?这是什么意思?”
“在那个世界里,我们对抗的是自己。”清道夫道,“包括道具,也是另一个我们。”
时隼开始搓自己的鸡皮疙瘩了。
顾诗言的脸色阴晴不定,在身处相似的险恶环境之中时,他人的不幸会带来更多的恐惧。
南君仪对此并没有太多想法,他只是平淡地接过话:“你们既然经历过同位体,想来认知会更深,那我就不再详细地介绍了。简单来讲,世界上存在很多很多相似而不同的世界:有些世界也许从根源就已改变,比如说世界主宰者并非人类;有些世界则与我们同步,差距无非是我早上吃的是苹果,而另一个我吃的是油条。”
时隼下意识脱口而出:“哇,老南你吃这么少,要减肥啊。”
南君仪唇角微扬,有些愉快:“想象一下,时隼,现在这个你说出这句话,而另一个世界的你则忍住了这句话。”
时隼顿生敬畏之情:“老南,我们可以说一些能让我听懂的话吗?虽然你说的这个东西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是我更喜欢在娱乐版面看到它。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得有点发毛。”
清道夫冷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能性。”南君仪淡淡道,“我在提出一种充满着无数可能性的假设。各位,不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从自身出发,我们经历了几个截然不同的平行宇宙。”
在所有人当中,左弦最先明白过来南君仪在说什么,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木慈困惑:“你听懂了?你怎么听懂的,能不能跟我说一下,我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左弦看上去并不激动,反倒非常沉稳:“那就从头来说吧,就从一切的开头来讲——我们来到火车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毫无异常,我们也许会幻想存在着另外的平行世界,但是本质上,我们无法观察到它,也不认为它真的存在,一切都只是存在于假说跟文学作品之中。”
“嗯……我能理解。”木慈摸了摸鼻子,“你的意思就是薛定谔的猫,对吧?这个平行宇宙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反正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有一个世界在生活,也只遵循一个世界的法则。”
“没错。”左弦赞许地点了点头。
南君仪不是很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赞许的。
木慈很显然被激励了,于是他追问:“那然后呢?”
这让南君仪有点想笑,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观复仍然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里,存在感相当强烈,却沉默无比。
“来到火车上之后,我们遇到了拥有异能的同伴,你还记得死去的罗密桑吧,他能够看到其他人的死状,这种预言的能力是真实存在的。而我们经历的站点大多存在鬼怪力量。”左弦认真道,“这意味着世界规则的不同,简单来讲,我们是纯物理的,他们是偏超自然的。”
时隼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有些世界真的有鬼,而有些世界没鬼?”
“不错。”左弦对他显然态度就敷衍不少,仍然专心地看着木慈,“再来就是巴别,巴别里的你没有选择上车,因此没有被火车选中。而这两个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选择上车的你跟没有选择上车的你。”
木慈忽然一笑:“这么看来,我们的相遇倒是命中注定。不管我有没有上车,命运都会引导我找到你。”
左弦顿时陷入沉默,不过南君仪看他的神情,应该不是沉默那么简单,而是更严重的死机了。
清道夫冷冷道:“我总算知道苦艾酒为什么讨厌你们俩了。”
他看着完全没有反应的左弦“啧”了一声,立刻转向南君仪道:“他说的话我听明白了。所以呢,这对我们的情况有什么帮助?”
还真是个实用主义者,对任何信息的要求都是简洁有效。
南君仪不动声色。
顾诗言也认真道:“不错,这套说法听起来虽然很有趣,但是我不认为我死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还活着有什么可振奋人心的,听起来更像是精神安慰。我更希望自己是活下来,摆脱这一切,战胜邮轮的那个人。”
将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南君仪缓缓道:“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因为火车跟邮轮的共同性。它们都具有观测并且干涉平行世界的能力——就像是我们前往的一个个锚点站点;就像本不该相遇的我们在这一刻相遇,几乎可以认为是一种奇迹。”
时隼急得快要抓耳挠腮了:“嗯嗯嗯,我知道还存在着一个既没奇迹,我们也没相遇的世界。所以接下来呢。”
“耐心点。”南君仪慢条斯理道,“我认为,清道夫之所以能够看到我们,是因为他在火车外的经历,让他意外得到了些许火车的能力,一种能够观测其他世界的能力。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只有他能够看到存在于电影世界之中的我们。”
顾诗言慢慢有些回味过来南君仪的意思了,她的心忽然火热起来,呼吸骤然急促:“你认为,火车跟邮轮的能力是能够被人为剥夺的?”
“我不认为是剥夺。”南君仪摇摇头,“它们的存在实在超乎正常人的想象,我也无从解释起它们的来源跟存在。我只是认为,这也许并不是一种完全不可触碰的力量。”
“就像清道夫,他虽然得到了一些能力,但是无法干涉电影之中的内容,只能作为观测者,也就是观众存在。在其他的平行世界里,他也许永远不会遇到我们,这份力量也永远不会发挥作用。”
“因此你要我告诉你如何引导,那我现在也没有想到,我只是提出这样一种可能性。”
第93章 大净化(13)
话题已经陷入僵局,众人没有丝毫头绪,最终决定结束这场讨论。
尽管木慈好心地愿意收留他们,可考虑到夜晚尚未彻底过去,四人不敢冒险离开已经过关的电影院,最终婉拒了这份善意。
好在电影院虽然不算个正经的休息场所,但比起过往让人提心吊胆的锚点,已经算得上非常舒适的落脚点了,更别提还有源源不断的食物提供。
左弦等人眼下虽然已有了回家的眉目,但毕竟人还在火车上,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倒在黎明的前夕,他们的处境并不比南君仪等人好上多少。
为避免节外生枝,他们几人决定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等到这场大净化结束。
考虑到双方的手机来自两位不同的服务商,很难通过现代手段取得联系,最终左弦给出的方案是让四人有需要就直接上门。
原始,但有效——前提是四人能在紧急情况下活着找到住宿车厢。
不过那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了。
火车三人组离开之后,电影院里意外冷清不少。顾诗言跟时隼都被今晚的遭遇累得够呛,全身一松懈下来,沾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南君仪却没有什么困意。
他走到等待区的另一头,避免搅扰那两人的清梦。
可惜的是,虽然南君仪照顾了他人的感受,但清醒着的另外一人显然没有打算照顾他的感受。
观复的脚步声很快就打破了这份清净。
今天南君仪已经得到并且处理足够多的信息了,他的头脑因为过度使用而开始抽痛,没有预备将任何精力再留给社交,即便是观复也不行。
因此南君仪的表情多少有点恼火。
“我没有邀请你过来。”南君仪的口吻听起来仍然很情绪稳定,仿佛只是下达一道通知。
可按照他平日的说话风格来判断,算得上是严声厉色了。
“我有基本的社交礼仪,一个人情绪低落的时候,需要人陪伴在身边。”观复淡淡回道,“你看起来很疲倦,也很沮丧,还很恼火,我想你需要人陪伴。所以我过来了。”
南君仪看起来不像平日那么完美,他显然被折磨得够呛,几乎毫不掩饰脸上的疲态,闻言笑了起来,很快嘴角又坠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别人陪伴。”
“我知道,可你喜欢我。”观复纠正他,语气笃定,“我对你来讲应该是特殊的。”
南君仪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无法相信这句话居然是从观复嘴里说出来的,然后侧过身,靠在墙上:“如果不是你的信誉足够有保障,我要么觉得你是情场老手,这么伤过很多人的心;要么就觉得你天性残忍而不自知,总是会无意识地伤害别人。”
“那你怎么认为?”
南君仪叹了口气:“我还能怎么认为,我当然认为你是真的好心,只不过缺乏常识而已。”
观复皱了皱眉,显然对缺乏常识这个评价有些不满,可他并没有反驳。
很难说是因为这段对话还是观复本身,南君仪的确感觉好多了,习惯孤立无援不代表喜欢孤立无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需要一个人在自己身边。
特别是这人还是观复的时候。
“为什么关心会残忍?”观复不解,“我关心你,即便只是作为朋友,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关心一个人当然没有不对,可关心一个喜欢你的人,难免会让对方滋生出许多不该存在的妄想。”南君仪淡淡一笑,“你明知道对方的心意,也已经拒绝,可态度却如此暧昧,给予人不切实际的希望,以至于让对方越陷越深,难道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吗?”
观复再度沉默,又问道:“你觉得我对你很残忍?”
“不。”南君仪捏了捏眉心,“我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观复不明白,“你刚刚明明说这很残忍。”
南君仪就靠在墙壁上,在观复困惑的时候微微笑着,像是一本写满了字的书,几乎能在他身上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也许是因为……”南君仪轻轻笑了起来,“就像是你说的,我并没有那么地喜欢你。”
观复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他确信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至于这种不喜欢具体是出自于哪一方面的缘故,观复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不过,虽然观复对于感情方面的事了解不深,但他知道这种感受很可能来自于自尊心受挫后带来的不悦,而非是一种暧昧的情感,因此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在没有理清自己的情绪之前,任何被情绪控制的表态都过于不负责任。
“不过,你来了也好。”短暂的沉默过后,南君仪再度开启话题,“我本来就想问你一些问题,早点晚点总是要谈,没什么差别。”
观复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说。”
“有关于那三个问号的事,我可以暂且压下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我能够理解。”南君仪不露痕迹地掩藏住自己的獠牙,轻描淡写道,“但是,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观复静待下文。
“你好像并不在乎逃离邮轮这件事?”南君仪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害怕会吓跑观复一样,“刚刚你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需要知道原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乎?”
观复注视着他,像在一个长久凝视着冰山的人,如今终于看到水面下那庞大到惊人的规模。
“因为对我来讲并没有什么差别。”
南君仪难得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困惑地看着观复:“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对你来讲并没有什么差别?”
“对你们而言,想要回归自己平静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事。”观复淡淡道,“可你看看我,我跟你们截然不同,我的生活大概率跟平静绝缘。”
“什么叫大概率?”南君仪皱起眉头,重新直起身来,逼近一步,“你无法确定过去吗?你的记忆有问题?”
观复点点头:“我想是这样。”
“虽然你的情感常识确实匮乏得惊人,但是这对男人来讲也不足为奇,特别是你这么特别的男人。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的记忆会出现问题。”南君仪倒是没有慌乱,他镇定得几乎有些冷酷,目光上下打量着观复,“这种情况不常见,不过总归有几个特殊情况,也不足为奇。”
“那么,你还记得什么?除了你的名字。”
“水。”观复思索了一下,为南君仪如此迅速就能接受这一切而感到一丝惊讶,“我在水里。”
这种出乎意料的理性在某种意义上也让观复安定下来,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不论抛出去任何难题,都会被南君仪稳稳接住的感觉。
南君仪重复了一遍:“水?你在来到邮轮之前落水了?溺水导致的大脑缺氧确实可能影响甚至损伤神经元跟突触功能,进而影响到记忆与情感功能,这倒是很合理。”
“还有呢?只有水吗?”南君仪追问,“你是自己失足落水,还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能想起来是在什么地方的水吗?”
“我不知道。”观复颇为严谨地答复道,“我只知道我在水里,至于是什么水?地理位置?是否自愿?我都不清楚。除此之外,我只听见水面上有一个声音。”
南君仪皱眉:“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观复。”观复道,“我只记得那个声音呼唤了这个名字,而我本能地认为,这个名字属于我。”
南君仪想了想:“你认为那个声音是在呼唤你?”
“怎么?”观复反问,“有什么问题?”
南君仪缓缓道:“人的感知是一种很重要的判断能力,如果是你的仇人推你下水,那么他应该在岸上嘲笑你,给你留下的印象绝不该是呼唤。”
“你认为这个人在呼唤你,那么意味着你的大脑判断他或者她在渴望得到你的回应,那么是仇敌的可能性就大大缩小。对方也许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亲人,甚至是……你的爱人。”
观复垂脸深思,没有做出评价。
南君仪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想爱人这个选项可以排除。”
观复虽然也不认为是爱人,但他还是问道:“为什么?”
“即便是你的爱人,那你也绝不爱他,因为你甚至对此没有一点感觉。”南君仪似笑非笑,“考虑到你的责任心,我想这种情况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
观复无法给出答案,也无法梳理自己残缺的那部分,他只好迷惑地重复南君仪的话:“最重要的是?”
“我想不到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他是怎么赢得你的。”南君仪伸手拉住了观复的外套,将人往前拉,距离近到两个人几乎都要撞上的程度,不避不让,“不过即便有,对我来讲也无所谓。”
观复的太阳穴因为这句话的暗示突突直跳。
“只是考虑到你的道德感,最好还是不要有这个人。”
南君仪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里有许多玩味的揶揄,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酷。
观复有些口干,肌肤上传来微弱的刺痛感:“你很自信。”
他不讨厌这种近乎酥麻的刺痛感。
“我说过,你给人太多希望了。”南君仪道,“这对天性温良的人来讲也许很残忍,可对我而言,却是趁虚而入的机会。”
观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笑。
第94章 大净化(15)
南君仪需要休息。
他没有任何困意,可是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需要休息来缓冲,才能够重新进行运作——这并不是靠意志力能够解决的事。
可是当南君仪躺下来的时候,身体并不打算服从他的意志。平躺超过半个小时后,南君仪面无表情地看着电影院的天花板,感觉疲惫不堪,又异常恼火,陷入到了难以入眠的窘境之中。
这就是人的弊端,不像是机器想要断电就断电,人常常会出现这种需要断电却断不了电的情况,俗称失眠。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在一片寂静之中,沙发的另一头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
南君仪几乎是立刻往脚边看去,发现是不知何时睡醒的顾诗言。睡觉时她特意把头发打散了,避免头皮过度紧绷导致疼痛,导致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坐在沙发尾部。
好悬没给南君仪吓出心脏病。
“你干嘛?”顾诗言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出声询问,她垂着头,慢悠悠地在梳理自己的头发,还打了个哈欠,“一脸活见鬼的样子。”
南君仪单手撑着身体,有点头痛:“差点被你吓成真鬼了。”
顾诗言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准备开始给自己扎个麻花辫。南君仪看着她,叹了口气,用气音说话:“你压低声音说话,毕竟另外一边观复跟时隼还在休息。”
“观复和时隼?”顾诗言的语调忽然诡异起来,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在扎三股辫,始终没有抬头,“没有啊。”
南君仪本来就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这会儿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什么没有,他们不就在……”
他说着探出头,就要去指时隼和观复的位置,可另一头的沙发上的确空无一人,他死死地看着那张沙发,很快就站起来到处寻找。发现到处都没有观复跟时隼的痕迹,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什么时候?”南君仪正要回头去问顾诗言,“他们什么时候走了?去哪里了?怎么没人跟我说一声。”
他一回过头,发现本该坐在自己身边的顾诗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消失了。
“顾诗言?”南君仪的声音迟疑了一瞬。
没有人回应,电影院里仿佛只留下了南君仪一个人,他转了个圈,环顾着一整个电影院,大喊起来:“别闹了!快出来!”
空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
这让南君仪的脑子一下子“嗡”地一声炸了开来,紧接着眼前的整座电影院突然塌陷,就在他想要往外跑的时候,站着的地方却不稳当,脚下顿时一空,整个人就掉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什么拽拉了下南君仪的胳膊,对方的力气非常大,南君仪还没看清是谁就感觉身体往后仰去,顿时睁开了眼睛。
南君仪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边缘上,半边身体已经要往外坠了,整个人差点就要趴到地上去。
时隼跟顾诗言早就醒了,正坐在旁边,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我做梦了。”
南君仪浑身上下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奇差无比,他看着自己跟地面的距离,意识到刚刚的失重感应该就是来源于此。
“看得出来。”时隼不太客气地说,“而且还是噩梦。”
顾诗言有点忧虑地看着南君仪,递过一张纸巾让他擦汗:“我们刚刚发现你有点不对劲,可是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怕叫醒你反而耽误你休息,就等你自己醒过来了。你梦到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南君仪摇摇头,“可能是压力有点太大了。”
他看着眼前的时隼跟顾诗言,恍惚感再度袭来,一种古怪的异常感让他恍如梦中,大脑忽然发出一个极为恐怖的警示:观复呢?
我真的醒来了吗?
这个念头瞬间让眼前顾诗言的担忧跟时隼的笑脸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影。
时隼歪着头对着他笑:“我看你不但压力大,重量也不小,你刚刚掉下去的时候还好是观老大拉你一把,要是换成我跟小诗,那就只能干瞪着眼看你栽在地上了。”
南君仪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才发现观复正倚在扶手旁,在偏靠后的位置,难怪自己坐起身的时候没看到他。
三个人都在。
这下南君仪总算有了些真实感,终于意识到冷汗黏在身上的不适。
“几点了?”南君仪问,不太舒服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早上十点了。”时隼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啧啧有声,露出一抹坏笑,“老南你不但一脸虚相,还难得起得比猪都晚,昨晚上几点睡的?干什么坏事去了?”
顾诗言白了时隼一眼,淡淡道:“你管他几点睡的,反正现在白天是安全了,左弦应该是通知了火车上其他人,或者说车上本来人就不多,我跟观复刚刚去查看过,发现车上几乎空无一人。”
“你们去找过他了吗?”南君仪问。
顾诗言摇摇头:“没有,反正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我们就没去打扰他。毕竟这种混乱的情况谁也说不好,不在紧急情况下,还是尽量减少双方接触。”
南君仪点点头,认同这个看法,又转向时隼:“他们去查看车厢,那你呢?你去做了什么?”
时隼叹气:“我守着你啊,分头行动还留你在这儿落单,回来你要是人没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没的。更何况,要是时钟是骗我们的怎么办?总不能直接被一锅端了吧。”
经历过多的锚点带来的后遗症就是所有人都宛如惊弓之鸟,对万事万物产生极度的不信任。
因为任何东西都可能是谎言,任何东西都不再值得相信,仿佛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溺水而亡。
南君仪默然不语。
“对了,通讯也恢复正常了。”顾诗言晃了晃手机,拉回两人的注意力,“我在路上遇到了金媚烟,她让你联系她,说想跟你聊聊。”
南君仪的神色一下子古怪起来,眉头紧锁:“金媚烟?她想跟我聊什么?”
观复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金媚烟是谁?”
时隼秒答:“一个女人。”
众人:“……”
顾诗言有点无语地看着时隼:“我都听得要加羽绒服了,能不能别再说这么冷的话了。要是个男人起这个名字能听吗?”
时隼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女人起这个名字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同样不能听啊?我一直感觉给她起名的人很恶意。”
“你不太喜欢她?”
虽然跟时隼还没有熟到交心,但是一路走过来,观复多多少少也清楚时隼的脾气——他并不常这么具有攻击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为金媚烟打抱不平,可实际上同样是在攻击这个人。
“……啧,怎么讲呢,不太喜欢可能有点过于宽容了。”时隼煞有其事地回答,“我是很讨厌她才对!”
南君仪已经有点难以忍受身上的黏腻了,他忍不住站起身来:“你们先聊,我要先去找个地方洗澡,有事就手机上联系我。至于金媚烟,我会自己跟她谈的。”
顾诗言点点头,时隼则对他挥挥手,热心道:“一直往前走,前面有个健身房车厢,里面有冲澡的地方。”
“你没出去是怎么知道?”南君仪有点奇怪,“我们之前汇合前发现的吗?”
“因为我会上网。”时隼凉凉道,“小鹿姑娘在群里分享的信息,谁叫你自己不爱看信息的。”
小鹿?噢,鹿途遥,是方璐瑶啊,看来她也没事。
南君仪无言以对,转身离去。
等南君仪离开,观复再度将话题拉回:“所以,你为什么讨厌金媚烟?”
观复冷漠的眼神相当有压迫感,特别是他站着,两人坐着的情况下,这种感觉尤其像在丛林里被大型猛兽盯上。
“这要怎么说呢。”时隼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非要讲的话,大概就是这女人把所有人都当傻瓜,但是你会发现的确有一大堆傻瓜前仆后继地被她骗……而我恰好曾经……呃,不对,可能现在也还是其中之一。”
顾诗言沉重地叹了口气。
观复微微挑起眉毛。
“呃,虽然观老大你可能不会以有色眼镜看人,但是为了我的贞操跟清白,我还是要强调一句,就算金媚烟这女人名字很风尘,长得也确实很性感,但是她骗人这事儿跟我的下半身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信你问小诗。”
顾诗言有点无奈:“虽然时隼这人确实有很多地方不行,但是这方面的确不是他的问题。”
观复捕捉到关键:“金媚烟很聪明?”
“不,我不认为她很聪明,或者说很难定义聪明,可她的确很狡猾。”顾诗言有点无奈,“我这么说吧,如果说在邮轮上没人比南君仪更理性,那绝不会有人比金媚烟更感性。”
观复微微皱起眉头:“感性……是指什么方面,什么意思?”
“金媚烟很擅长共情,也很擅长换位思考,感情丰富,几乎能轻易卸下任何人的心防。”顾诗言道,“如果她真的是这样一个人,那会很好,她会是个很讨喜的人,问题就在于这种天赋是她所能操控的一种手段。一旦你开始喜欢她,就容易上她的当,为她解决各种她希望你帮她解决的麻烦。”
观复若有所思:“你也上过她的当?”
“我可没有时隼那么热情开朗,做人比较不粘锅,所以没有。”顾诗言摇摇头,“不过,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是等你跟金媚烟见面再说吧。”
“她一直都搞不定南君仪。”顾诗言微微一笑,“这次主动上门,大概率是发现什么她解决不了的问题,要是这样,我们总归是要碰面的。”
第95章 大净化(16)
南君仪正在洗澡。
通常来讲,南君仪更喜欢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的感觉,如果有条件的话,即便大费周章,他也会选择泡澡。
可很显然,现在条件有限,只能选择沐浴。最开始水流打在肌肤上会有一点刺痛,随后就会习惯这种感觉,剩下温暖的冲刷感。
大概是精神太紧张,南君仪很快就从淋浴间里出来,他不喜欢逼仄的空间,这种狭窄的空间总让他有一种被窥探的错觉,而且一旦发生什么意外,逃无可逃。
南君仪将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将身体活动开来,准备靠游泳来消磨时间。
让身体适应着泳池水温的同时,南君仪想起了那个梦。
如果从理性的角度出发,有很多种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梦里唯独会出现顾诗言:
第一,她是女人,从安全方面来讲,她在三人里是最不可能给南君仪造成威胁的存在。
第二,她在三人里跟自己的关系最好,因此内心深处也倾向于更信任顾诗言。
第三,身处于这样的诡异情况之中,女性往往会比男性更引起人的恐慌跟不安的联想。
……
南君仪进入水中,仰倒在水面之上漂浮,柔软的水仿佛一张无形的软垫托举起身体。
空空荡荡的泳池之中,只有水波回荡的声音空响着,在寂静里听起来有点渗人。
随着水的流动,南君仪凝望着几乎高不可攀的天花板,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宛如水草般缠绕上身躯,侵蚀着心灵。
无一例外,所有人都终会消失。
南君仪缓缓闭上眼睛。
他很清楚这种感觉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的,自从来到邮轮上后,他时不时就会有这种沮丧的心情,常常发生在死里逃生之后——他太累了。
这种疲惫并不像是每次精神与体力耗尽后的身体负担,更多的是来自于对这种命运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既然这个世界确确实实地存在平行时空……
南君仪抬起手,一滴水珠自指尖滴落,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指,任由水花飞溅在肌肤之上。
那么,我也不过是无限可能之中一抹微尘而已。
南君仪知道自己还活着,如果他现在沉下去,溺水的痛苦就会瞬间袭来,水会灌入他的鼻腔,充满呼吸道,刺痛他的肺部,导致全身缺氧致死。
这不会有任何影响,就像是这滴水珠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水中。
忽然,泳池外传来一阵极为明显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南君仪几乎想要立刻起身,这是近乎反射性的动作,却没料到这种剧烈的反应引起了腿部抽筋。
肌肉因痉挛而失去控制,剧痛瞬间直冲大脑,南君仪第一反应并不是游泳的常见意外,而是水鬼索命。
虽然这类事情在锚点之中并没有发生过,可水鬼拽脚的传说却在南君仪的记忆之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早年的河水还很清,孩子们很爱下水游泳,不像是现在,就算河流看着干净,也几乎没有多少孩子会去了,更多人会选择安全且方便的游泳池。
跟大部分人从长辈口中听说水鬼的情况不同,南君仪是从一个孩子的溺亡现场里听闻到了这血腥的一课。
整件事要从头说起,南君仪是个孤儿,幸运的是没什么疾病——大概率是不负责任的年轻情侣一时偷欢却无法负责的苦果,也有可能是亲生父母因贫瘠所致的牺牲品。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妨碍一个事实,他被遗弃了。
福利院一名护工阿姨需要照顾十几个孩子,当然不可能像是父母那样面面俱到——实际上,即便是拥有血缘的父母,也未必能在几个孩子做到公平,更不要说是十几个了。
好在南君仪比起其他孩子要健康得多,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就被一对被误诊为无法生育的夫妻领养走了,可是次年,领养他的夫妻就奇迹般地生下了一个男孩。
有了亲生儿子,本来异常受夫妻宠爱的南君仪再度沦为家庭之中的隐形人。
在福利院因为健康而被忽视,在领养家庭里则因没有血缘而被冷落——南君仪过早地接受并且适应这些潜规则,习惯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也学会在阴影之中生存。
可惜好景不长,这种隐形人的日子没过多久,夫妻俩所生的孩子,南君仪的“弟弟”就因奶奶的疏忽而溺亡在家门外的一条河流之中。
下班回来的夫妻痛不欲生,抱着孩子打捞上来的肿胀尸体哭天喊地,南君仪站在人群之中,听见其他大人们煞有其事地教育着自己的孩子:“河里有枉死的水鬼专门抓小孩当替死鬼,一旦被抓住就挣脱不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奶奶也不断重复着“这是水鬼的错,是水鬼造孽”之类的话,她哆嗦着注视南君仪,将他的手抓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这些话刻到他的身体里去。
南君仪始终记得这个老人的眼神,那种绝望、癫狂、崩溃的眼神,小时候的他还不明白,可现在南君仪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意思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也许早在当时,南君仪就已察觉到这份恶意,因此催生出一定程度的洁癖,导致他排斥与任何人再进行过于亲密的接触。
而后,这对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父母无法再面对南君仪,将他重新退回了福利院。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件童年时的小事,也许是因为小腿宛如被挂钩吊起的体验不单单钩出了疼痛,还从记忆里猛然拽出那个枯槁疯狂的老人。
童年里的水鬼终于抓住了他。
南君仪尽可能地不去在意那份疼痛,冰冷的池水没过口鼻,呛水的刺痛感让他觉得气管与鼻子又疼又痒,仿佛火烧般灼痛,几乎想要流泪。
脚步声很快就停在泳池边,来人并没有说话,南君仪一时间看不清什么,只是紧绷起身体,他越想冷静,小腿的疼痛感就越强烈,一时间剧烈的疼痛跟小时候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不断在大脑之中闪回着。
小孩子肿胀发白的尸体,狰狞浮肿的面孔;手腕上那只老人宛如枯爪般的手,那双渗人凄厉的目光;养父母绝望的面容与愤恨的眼神……
南君仪控制着身体尽量探出水面呼吸,不要被刺痛搞乱阵脚,大脑在明确的指挥下开始冷静下来。
就在南君仪想要伸手去触碰自己麻痹的腿时,一只手忽然贴在他的肩膀上,是岸上的那个人。
“我抓住你了。”一个轻柔而慵懒的声音响起,对方不知何时来到了南君仪的身旁,握住他的胳膊,“放轻松,让我带着你到岸上去。”
南君仪再度从水里探出头,完全放松自己,任由那只手的主人牵引着他往回游,双手终于摸到了泳池的边缘。
两人回到了台阶边,南君仪沉默地开始给自己的肌肉做按摩。
金媚烟将湿发拢到身后,任由水流滴滴答答地顺着自己的背滑落,嫣然一笑:“是昨天休息得不好?还是我吓到你了?”
“谢了。”南君仪没有回答。
金媚烟的红唇微微一抿,并没有恼色,她说话的腔调仍然很轻柔:“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自己上岸,你刚刚都稳定下来了,我只是顺便拉你一把而已。”
南君仪没有跟她纠结救人的事,而是直接问道:“你怎么会来?我还没有联系你。”
“巧合。”金媚烟坐在他身边,脚尖撩起一片水花,落落大方地笑起来,“我只是想来游个泳,没想到你正好在,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金媚烟人如其名,生有一张浓艳明媚的皮囊,美得几乎有点扎眼,与近乎霸道的外貌相反,她的腔调却有点绵软,让人想到细腻的白绵糖,加上嗓音天生的沙哑,倒别有另一种风情。
南君仪不再说话,专注在自己的肌肉上。
金媚烟伸展开身体与一双长腿,尽情地伸了懒腰,她不但长得漂亮,身材也相当火辣。
南君仪不太介意看她,金媚烟也不介意被看,但考虑到南君仪现在有追求的人,避免毫无意义的误会显然是很有必要的。
因此南君仪很快就站起来,往外面走去:“你可以游完泳再来找我,我不介意等你。”
金媚烟没有起身,也没有挽留,只是歪着头看向南君仪的背影,伸手在水里捞了一把,她瞧着水中的自己,仍旧颇为甜蜜地说道:“我听说,你们跟火车上的人交流过了。”
南君仪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回过头,泳池的水波倒映着,粼粼的波光将两人割裂开一明一暗。
金媚烟却没有看他,而是顺着台阶慢慢滑入水池,完全湿透的头发在她的背脊上本像几条盘踞的毒蛇,这会儿却蔓延开来,宛如舒展的海藻。
“平行世界,很有趣的猜想。”金媚烟流转的眼波飘到南君仪的脸上,“想要知道锚点到底是不是资源,我有一个办法。”
南君仪挑起眉毛。
金媚烟忽然示意他看向地上的毛巾:“打开它。”
南君仪迟疑片刻,还是弯腰拿起了那块叠好的毛巾,毛巾里是一条磨损的金链子。
“是一个叫苦艾酒的男人送给我的。”金媚烟轻轻笑起来,“他实在是个好心又过分好奇的男人,愿意给出这么宝贵的东西,用来挽救我们的性命。即便隔着不同的世界,即便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他也乐意看到自己推动一把命运的巨轮。”
“如果你需要的话,就带它走吧。不过,这毕竟是诅咒之物,你可千万要想好。”
“到底是得到答案,承担风险。”
金媚烟没入水中,她旋身回望着南君仪,嗓音里仍带着蛊惑人心的愉悦。
“或者直接离开,自寻生路。”
“随你选择。”
第96章 大净化(17)
在金媚烟尽情享受泳池的时候,南君仪已悄然返回到电影院车厢。
当然,他没有忘记带上那条危险的金链子。
另外三人正背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具体表现在时隼真的搞到了一口火锅,考虑到电影院车厢没有这么便捷,大概率是从其他车厢里下单后带来的。
由于没有相对应的餐位,三人现在正围坐在插座旁,将茶几跟几张小沙发搬过来拼成临时餐桌,一时间烟雾腾腾,三人身处缭绕蒸汽之中,要不是空中的辣椒气味过浓,南君仪差点以为要出火灾了。
汤已经烧滚,时隼眼尖,一眼就瞥见南君仪的身影,赶忙对他招手,才刚想开口就被漂浮起来的辣气呛出个大大的喷嚏。幸亏他及时扭过头,手里还正好有张纸巾,这喷嚏全被掩住了,否则观复大概会想把他的头扭下来。
顾诗言背对着南君仪,看不清她的表情,想当然见到这倒胃口的一个喷嚏,大概率是不太愉快的。
南君仪入座时看向锅中,汤底阴阳交融,红白泾渭分明,是绝对不会出错的鸳鸯锅,茶几上摆满了各色食材跟小吃。
时隼避开烟气,吸了吸鼻子,看着辣椒在锅里翻滚,倏然间面露难色,重新端起自己的小酥肉慢慢咀嚼。
“你联系过金媚烟了吗?”顾诗言正在下菜,头也没抬,“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南君仪淡淡道:“路上正好遇上了,就谈了谈。要不要先吃?”
“边吃边说吧,又不是没这么干过,吃饭应该不影响你的消化功能吧。”顾诗言耸了耸肩,示意观复把另一头的菌菇端过来下进去,“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我都可以。”南君仪扫视一下茶几,欣慰地发现三人并没有把他抛在脑后,还特意给他保留了一份餐具,于是相当从容地拿起筷子,“有什么就吃什么,不太挑。”
观复递完一篮子像是菌菇拼盘的东西后,看着南君仪放在桌子上的毛巾问道:“这是什么?”
“一个答案。”南君仪漫不经心地看着沸滚的锅,“是不是要把火调小点?对了,留空间给我烫点蔬菜。”
南君仪的话说得随意,却听得顾诗言跟时隼心里一咯噔,双双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南君仪。
最先行动的是时隼,他立刻搁下小酥肉碟子,重新在沙发上坐好,飞快地把一大盘蔬菜全倒进锅里,用筷子草率地压了两下,大有劫持蔬菜为质的意思,急切问道:“什么答案?”
“锚点对于邮轮来讲到底是不是资源的答案。”南君仪淡然自若地答道,又示意他抬手,“行了,别压了,蔬菜都烫熟了,你再压下去等会就老了。”
这紧要关头,时隼哪容得他岔开话题,急忙用公筷夹上满满一碗蔬菜:“你别急,我先急,我给你夹,你只管说,这样总行了吧?”
南君仪挑眉:“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太明白你还要我说什么?”
“比如说,嗯……你怎么出去一趟就知道答案了,前因后果啊!”时隼瞪大眼睛,“我总要知道你这答案的来源吧,不然我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可信度?倒不是我看不起你,老南,可就算你是天仙下凡,能掐会算,也总得说个道道出来吧。”
顾诗言默默吃了口肉。
观复显然猜到了些什么,他展开那团毛巾,注视着那根黯淡无光的金链子,冷冷道:“一条人命。你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说,金媚烟是怎么做到的?”
时隼差点没把碗丢飞出去:“是金媚烟给你的啊?”
“还能有谁。”顾诗言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注视着那条被蒸汽围绕的金链子,随即哼笑了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还是这么无法让人拒绝。一旦出手,就必定拥有必胜的把握。”
虽然左弦之前并没有说得太过清楚,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乘客们想要离开这辆火车,就必须凑齐二十个道具。
从火车上稀少的人数来看,观复合理推断是二十人为一班,乘客个人想要搜集二十个道具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猜测无误,那么这个道具所意味着的就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危险无比的诅咒之物,是乘客求生的希望。
利用火车的道具来测试邮轮,这个主意并不难想,可它并不现实,因此他们根本没有权力要求火车上的人让出九死一生得到的道具,去为他们测试一个可能性。
这实在是过于强人所难的条件,因此观复从来没有想过从这方面下手。
他的确没想到南君仪居然会带着这样的东西回来。
“据说是一个叫苦艾酒的男人给她的。”南君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淡淡看了一眼金链子,“听金媚烟的形容,那男人相当任性,不过对我们来讲,却算得上颇为善意。”
不管苦艾酒是贡献出了他自身的道具,还是他本身就多出一样道具。送出道具这个行为就意味着苦艾酒此人宁愿延迟自己逃离火车的时间,也要推动邮轮的命运。
从各种方面来讲,南君仪都觉得这人的玩性实在过重了——哪怕自己是受益人。
“火车的乘客需要道具下车,他们的同伴却将这道具转送给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顾诗言也有些感慨,“虽然我知道世界上的确存在将生死视若等闲的人,可真正遇到还是觉得有些震撼。”
时隼嘀咕道:“说实话,不是我对人有什么偏见,我是真感觉这人听起来完全就是个乐子人。”
不过为邮轮带来希望的苦艾酒究竟是善是恶,亦或者是什么乐子人,实际上跟他们关系都不大。
甚至就连金媚烟到底是如何从苦艾酒那边得到这样东西的,也完全不必深究。
因为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事。
对他们而言,真正有意义的问题是——
“所以金媚烟根本就是算好了。”时隼紧紧皱着眉头,“这东西根本就是烫手的山芋,得拿着,可拿着又不安全。她把这麻烦的东西推给你,我们不但承担风险,还欠她一个人情,甚至还要跟她共享情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她,好像别人都被她当成傻子一样。”
顾诗言也有些不舒服,只是她没有说出来。
南君仪垂下脸,时隼所说的话,他当然也想过,而且想到的只会比时隼更多,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算的,世界也不是这样运转的。
“不要说这么孩子气的话。”观复难得有些严厉,他平日的神色其实足够严肃了,然而现在口吻之中还带着训诫的意思在,“这是一项交易,她给了南君仪选择,如果真觉得吃亏,大可以拒绝,这种抱怨说到底只是不愿对方占更多的便宜。”
一时间鸦雀无声。
“她有她的能力,能够得到这样一件道具,而我们做不到。”观复的态度仍然很冷淡,“这就是交易的本质。”
时隼叹了口气:“好啦,我知道,就只是很不甘心。我也知道金媚烟拿到这个道具八成花了大力气,可想想后续麻烦都是我们在处理,就感觉让人不快。”
“总比金媚烟独吞结果好。”南君仪淡淡笑了笑,没有对两人的态度做任何点评,“你也知道她这个人,你如果不愿意吃点小亏,迟早会在她身上吃一个大亏。”
顾诗言安慰般地给三人分别夹了几片肉:“好了,放宽心,俗话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人家现在掐着命脉,你又能怎么样?总不能指望金媚烟好心承担一切风险,然后告诉我们所有情报吧。”
“哇。”时隼敷衍地回应,食不知味地咀嚼着肉片,“听起来是圣母玛利亚复活干的事,还有点像我们会做的事,就是不太像金媚烟。”
“恭喜你答对了。”顾诗言轻轻一笑,“所以别想她占多少便宜了,仔细想想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吧。”
这是带有鬼怪力量的物品,几乎可以肯定上面一定沾满了怨气,如果他们足够倒霉,上面大概率还带有什么讨嫌的诅咒。
接下去还不知道有几天要熬,大净化期间还随身携带着鬼怪之物,听起来就像是自杀行为。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要紧事,比“苦艾酒到底是什么人”或“金媚烟到底占多大便宜”要紧得多。
顾诗言调小火力,火锅的蒸汽已然渐渐散去,汤底沸滚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时隼将嘴里快要嚼成肉糜的肉片咽下去,盯着桌子上的金链子,好半晌才长叹一口气道:“下次还是先吃饭再谈正事吧,这下把我整的都没什么胃口了。”
“如果你没有把肉吃得精光,听起来会更有说服力的。”顾诗言冷冷道。
观复很实际:“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我并不介意带着它。”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有点尴尬,像是四人当中那摸不着看不见但的确真正存在着的一层遮羞布被揭了下来。
屏幕上的问号到底是什么意思,至今还无法确定情况。
观复算得上可信吗?能够托付这样重要又危险的物品吗?
谁也给不出答案。
顾诗言跟时隼下意识看向南君仪,南君仪却只是微微一笑:“好。那就给你。”
第97章 大净化(18)
怀疑归怀疑,可是保持警惕心跟泯灭人性说到底还是有着本质的差距。
无论如何,观复始终都是一位可靠的同伴,在他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之前,因为些许怀疑就让他独自承担诅咒的风险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观复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神色如常地伸出手拿过那卷毛巾展开,指尖触碰到金链子的瞬间就停了下来——时隼还以为他是后悔了,正要开口主动接过来时,却见观复将那条金链子仔仔细细地翻来覆去,观察着链身细节,仿佛在确定它的状态。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轻,链子做得轻薄,金链子在观复的指间像流水一样从缝隙滑动下去,可始终被手指勾紧,只是微微悬挂在空中。
时隼凑过来,有点担忧:“这东西毕竟危险,还是少直接接触吧。”
观复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谁都没有搞懂观复在想什么,他自己也没有明说,脸上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淡淡道:“嗯,我会妥善保管。”
说着,观复就要把金链子收起来——
时隼挠了挠头:“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算了。”
他本想趁机提出四人轮流携带金链子的想法,可被观复不痛不痒的一句挡回来,一时间也不好开口。
南君仪敏锐地捕捉到观复的迟疑,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些许苗头:“你是觉得不方便携带吗?”
观复一怔,最后还是“嗯”了一声,解释了一句:“需要找个盒子,它会滑动。”
“原来是这个,不用麻烦。”
顾诗言利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壳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几包一次性的酒精棉片,她把东西倒出来随手塞进口袋,才把盒子跟其中一张酒精棉片递给观复。
“喏,给你,下次这种小事直说就好了。顺道擦一下手吧,虽然不能杀灭不了什么诅咒,但起码给细菌消消毒,谁知道这东西之前在哪儿放过,又经过几个人的手。”
观复挑了下眉毛,没说什么,只是将东西接过后点点头:“谢了。”
南君仪本想继续吃自己的蔬菜,又很快搁下筷子叹了口气。
时隼的心思压根没放在火锅上面,大量蔬菜被压得乱七八糟,要么夹起来是半生不熟的状态,要么就已经烂糊得几乎挑不起来。南君仪不知道观复会不会因为接触过金链子闹肚子,可他要是把眼前这堆蔬菜吃下去,大概率会因为时隼闹肚子。
“老南你看我干什么?快吃啊。”时隼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故意装傻,颇为热情地招呼着南君仪吃饭,催促道,“总不会还要我帮你夹菜吧。别太依赖我了老南。”
南君仪:“……”
虽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但毕竟还在大净化的途中,四人仍像是吃最后一顿般风卷残云地扫荡了这顿火锅。
时隼吃得小肚子都鼓出来了,他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左右扭动一下,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与其到处乱跑,我们不如就待在这节电影车厢里吧。反正规则已经摸清,就算每天晚上再来一次,也总有点经验,更何况环境也算安逸舒适,总比再去适应别的地方好。”
“我没意见。”顾诗言淡淡道,“反正都是我们四个人一队。”
南君仪正在仰头喝水,闻言眨了眨眼,他听得懂两人的言下之意:只要四个人始终待在一起,那么这件诅咒之物就算带来额外的风险,也始终是四个人承担,不分彼此;即便像是左弦那样直接影响到自身,其他三人就在身边,起码能够及时援手。
昨天才因为观复的问号引起过一次小小的猜疑,队伍的气氛相当微妙。加上观复这次开口开得过于自然,一时间叫人错失商议金链子分配的最佳时机。
如今话已经说到这里,要是继续坚持要求轮流保管,比起分担责任倒更像不信任观复,因此时隼也不再多话。
所以南君仪也只是“嗯”了一声。
观复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他平静地点点头,默认这个队伍的决定。
将火锅残余简单收拾一番后,顾诗言跟时隼不想继续待在这附近继续享受带着火锅气息的空气,就默契地以消食为名踱步到另一端,仔细端详墙壁上的电影海报。
昨天晚上才刚亲身“参演”过一部电影,两人当然不想进影厅继续观赏——毕竟影厅一来是逃无可逃的密闭空间,二来电影存在随时可能将自己拉入其中的风险。
因此顾诗言跟时隼只是单纯地待在海报前,靠海报上的信息来推测电影剧情,除了用以打发无聊的时间,还为了让心里有个底。
见着两人远去,南君仪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他跟观复都没有离开本来的位置,这会儿面对面坐着,看起来就像两个在等待电影开场的观众。
“你对这种事情有印象吗?”南君仪问。
观复不解:“你指什么?我需要更具体一些的问题。”
“电影院。”南君仪微微往后仰,长腿交叠,双手放在把手上,看起来不但高高在上,还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感,“寻常人外出的活动无非这样几种:逛街、吃饭、看电影。之前顾诗言邀请你看电影,我瞧不出你对电影有什么热爱,但如果你对电影院有印象,说不准你原本是个颇为外向的人,有不少社交……”
观复摇摇头:“没有印象。”
南君仪点点头,没说什么,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呢?”观复忽然反问,“你的朋友呢?”
南君仪一愣,随即微微一笑:“我比较喜欢清净一些,即便去电影院也往往是独行。我并不反感跟人打交道,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显得很擅长跟人交朋友,可不代表我喜欢这么做。”
“跟你的洁癖有关吗?”观复又问。
南君仪的笑容淡了些,双手交叠,十指并拢,漫不经心道:“也许是有一些关系。一个人更注重自己的感受时,往往就不会跟朋友太过交心,毕竟感情需要经营跟维护。”
“至于邮轮……”南君仪忽然看向远处不知道因为什么而争执起来的顾诗言跟时隼,轻笑了一声,“用不着我维护,大家都对自己能活下来再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感激涕零。而顾诗言跟时隼又情感充沛到足够自己去维护这段友情了。”
再度聊起来到邮轮之前的生活,简直已经像是另一个人生,南君仪几乎有些恍惚。
沉默再度蔓延开来。
不同于南君仪的人生态度,观复对于自己的过往只有一片空白:到底是怎样的人,发生过怎样的事,有什么样的爱好,全都淹没在一片迷雾之中,他完全想不起来任何蛛丝马迹。
只除了这个名字。
观复本来没有觉得痛苦,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活下去就成为了他唯一的目标。
可南君仪的问题却唤醒了他对那片空白的渴望,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也许是他的走神太过明显,当观复回过神来的时候,南君仪的身体不知何时已倾靠过来,颇为担忧地打量着他:“别太在意。虽然我不是医生,但是从生理的角度来讲,你没有真的丢失什么,它们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藏起来,就像人同样淡忘自己的童年一样,不代表失去。”
观复当然没有沉溺在失去的不愉快当中,他只是在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现在已有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因此观复下意识抓住了南君仪垂放在膝盖上的手,寻求肯定:“如果我们能够找到邮轮的秘密,解决这件事,回到属于我的世界里,也许我就能想起来,是吗?”
“是。”南君仪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目光往下一瞥,神色很快又变成一种相当刻意的平静,调侃道,“看来你不能再对逃离邮轮这件事毫不在乎了。”
他没有抽出手,连试一试都没有做,任由观复紧攥着自己。
观复对此毫无感觉,脸上的困惑越发浓郁:“可是,这感觉很奇怪。”
“奇怪在哪里?”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拥有过那些,认为自己拥有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感觉的东西很奇怪——哪怕是记忆。”观复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只是因为你提到我曾经拥有过,我就产生了被剥夺的愤怒跟嫉妒。”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很轻,但是整个身体都因此发颤起来。
“恭喜你。”
“恭喜什么?”
南君仪抬起被握住的手腕,戏谑地看向观复,脸上满是揶揄:“恭喜你走下神坛,终于体会到了人最基础的感情。所以观老大,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开我呢?”
观复一时哑然,下意识松开了手。
“先声明。”南君仪活动着手腕,他低垂着头,“我并不讨厌你抓着我,只不过是觉得有点热,我不喜欢出汗。”
观复一怔,谨慎地保持沉默,这类暧昧的言辞并不在他擅长的领域之中。
不过观复赞同南君仪的想法,因为他也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也许是刚刚那顿火锅的缘故。
第98章 大净化(19)
夜渐渐深了。
密闭的电影院车厢并没有窗户可以看到外景,因此四人只能通过墙壁上的时钟来判断当下的时间。
正常解决过晚餐之后,四人在电影院之中活动了片刻,在准备躺下休息之前,南君仪出乎意料地提出了一个方案。
“把沙发围起来?”顾诗言有些奇怪,“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隼一脸状态外:“哇,听起来好像什么我从来没玩过的夏令营活动,我们正好四个人,对应四个方位,听起来还有点酷。”
顾诗言忍住不要翻白眼:“我请问酷在哪里?四个人围在一起,听起来更像给自己做陷阱,到时候醒过来跑都不知道怎么跑。”
“不用围得那么紧密,可以分散开来,留出逃跑的空隙。”南君仪淡淡道,“我的要求并不是让四张沙发死死拼在一起,只要确保每个人都能立刻看到另外三人的脸就可以了。”
那个梦到底是出于心底的恐惧,还是冥冥之中的启示,南君仪无法确定,他所能做到的只有尽可能地避免掉一些潜在危险。
即便只是多心,也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每个人都能立刻看到另外三人的脸……”顾诗言重复了一遍,不禁皱起眉头,她的目光在时隼跟观复的脸上轻轻扫过,欲言又止,最后看向南君仪,略带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时隼立刻不满起来:“喂喂,小诗你可不可以遮掩一下,你看我的眼神也怀疑得太明显了吧?为什么你不怀疑是老南挑拨我们!”
南君仪歪头看了他一眼。
时隼从善如流:“那小诗你也可以怀疑一下自己的嘛。”
“闭嘴。”顾诗言冷冷道。
“好的。”
南君仪摇摇头:“我没有发现任何事,只是做了一个梦。”
“做梦?”这下时隼也来了兴趣,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南君仪,“老南,认识你这么久,我第一次发现你原来会做预知梦,所以你梦到什么了?”
南君仪也很平静:“不是预知梦,我只是梦到顾诗言将我喊醒,然后你跟观复不见了,再然后,顾诗言也不见了。”
他说得非常简单,语气也相当平淡,内容虽然诡异但也不至于叫人脊背发凉,听起来就只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梦而已。
“如果你是在正常的情况下做这种梦,那我一定会感动非常,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挂念我们。”时隼假装抹了抹眼泪,脸色忽然正色起来,“不过既然是在这种鬼地方,那我就要问了,怎么就我们三个不见了,好歹也要公平一点,一锅端啊。”
顾诗言:“……”
南君仪:“……”
观复:“……”
每次时隼的发言都是如此惊人,惊得人无言以对,最终谁也没有搭理他,只是默默地搬动起沙发来。
为了方便行动,四张沙发虽然摆成了一个正方形的模样,但是边角都留出了相当大的空隙。
时隼才刚躺下,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另外三人,神色突然纠结起来:“说实话,这样是能看到大家的脸,可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妙。你说要是我到时候一睁眼,发现沙发上确实有三个人,可不是你们仨,那怎么办?”
南君仪仰躺在沙发上,平心静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事情发生,那就是发生了,跟你看得见看不见没有任何关系,自欺欺人也不会更好。”
“那不是吧,恐怖片里装傻可有用了,只要我认为我没发现,鬼就奈何不了我。”时隼转了转身,也看着天花板,“算了,不聊这个了,聊得人毛毛的。我们来聊一下金链子吧,你们觉得金链子的主人会是什么人?”
顾诗言忍无可忍:“我看你分明是聊上瘾了,一点看不出哪里害怕了。”
时隼:“哎嘿。”
“链子纤薄偏短,是女款。”观复出乎意料地回应了时隼,“无法确定纯度,因此不能判断价值。可款式很新潮,应该属于一位时尚的年轻女性,而且这条金链子的链节部分有长期佩戴后的磨损痕迹,却并不显得老旧,说明有定期做保养,花耗这么大的心力,主人应当很珍爱这条链子。”
时隼惊讶地差点要从沙发上滚下来:“观老大,观察入微啊。你该不会是个侦探吧?或者是间谍?所以你的名字上才是三个问号!其实观复只是你的假身份吧,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一把掏出来七八张身份证。”
观复沉默片刻,淡淡道:“我不知道,也许是吧。”
“不知道?”顾诗言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反问道,“名字也就算了,难道你连自己的职业也不知道吗?”
观复“嗯”了一声,像是并没有察觉顾诗言的戒备跟不快,他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我来到这里之前落水了,丢失了一部分的记忆。”
等待厅里倏然寂静下来,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南君仪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不快,他当然知道这毫无道理。观复信任自己,也同等地信任着顾诗言与时隼,将这两人当做同伴。
既然都是同伴,那就没有独属于南君仪的秘密这一说。
观复坦荡到毫无遮掩,也并不认为这一缺陷会成为自己的软肋,甚至说出这番话不是为了重新获得另外两人的信任,而是在解释他的的确确对自己不知情——失忆只是不知道的理由,仅此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时隼忽然猛然坐起身,一拍大腿,煞有其事地说道:“那间谍的可能性就高很多了,观老大你身手这么好,要是普通人十个八个肯定不够你打的,我看近身都未必,而且你这种说干掉别人就干掉别人,居然会落水,肯定是遭人暗算!”
顾诗言皮笑肉不笑:“时隼,我请问你的脑仁是豆花吗?十个八个近不了身,观复是一个成年男性,不是一个成年金刚。”
时隼说得完全忘我,把顾诗言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像我这种战五渣被人按水里也就算了,观老大你要是被人偷袭按水里,那得是多大的阵仗啊——起步也得是这个数,我估计得是满身大汉的程度。”
灯光之下看不太清时隼比了什么数,只听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脑内上演了一部精彩的特工动作片。
观复疑惑:“满身大汗?”
顾诗言凉凉道:“你想的是流汗的汗,他说的是汉子的汉。不是,时隼,我问你,你自己说说你想的那场景能看吗?”
观复再度陷入沉默,不知道是不是被时隼的猜想震撼到了。
“没有其他人。”良久,观复沉吟道,“应该不是被人暗算。”
顾诗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绝望:“观复,你不用理他的,有些话你就当没听见就可以了。”
“干嘛排挤我,老南,你说句公道话啊!你这样显得我很势单力孤。”时隼立刻搬救兵,“你难道都不想对观老大失忆这件事发表下什么看法吗?就算你对这个不好奇,那对我们生死攸关的金链子总也有点想法吧。”
顾诗言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行了,没看到他睡着了吗?别耍宝了,我们也早点休息吧,说不准真跟你说的一样,只要我们不知道,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其实南君仪没有睡着,只是他不想接话,也懒得理人。
不过眼睛闭久了,在渐沉的寂静之中,南君仪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一段哀怨的歌声忽然飘入耳朵,如泣如诉,声音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身边。
不对!哪里来的歌声?
南君仪顿时警觉起来,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眼皮微掀,打量另外三人。
前方的观复已经醒过来了,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他的存在让南君仪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就连那诡异的歌声听起来没有那么恐怖了。
顾诗言正微微蜷缩着,她睡在南君仪的左侧沙发上,看不出清醒没有;至于时隼则看起来快要滚到地上去了,趴在沙发上也看不清任何动静。
就在下一个瞬间,南君仪看到了歌声的来源,是一名正在对着镜子梳头的女性。
四周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了,只能隐约看到面前的观复身后不知何时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梳妆台,台前正坐着一名纤瘦的长发女性,她穿着白色睡裙,正哼唱着什么。
这场景就像是一出舞台剧一样,让南君仪有些不安。
这时候那名女性忽然侧过身体,南君仪的方向无法看到正脸,只能瞧见她的肢体动作似乎洋溢着一种喜悦之情,应该是什么人回来了。
可是她的对面空无一物。
紧接着,她转过身,将一条熟悉的金链子搭在自己的脖子上,示意那个不存在的人帮自己扣上。
南君仪隐隐约约猜到后续了,果不其然,女子纤细的身体忽然抽搐起来,她仰起头,手脚痉挛般地抽动着。那条金链子死死绞紧她的脖子,已经勒进皮肤之中,鲜血很快渗透了链子。
观复的目光似也涣散开来。
“观复!”
第99章 大净化(20)
时钟“嘀嗒嘀嗒”着走过。
歌声已经消散,只留下女性喉间挤出无力痛苦的挣扎声,他们正亲眼目睹一场谋杀。
南君仪却不在意,他下意识从沙发上跳起来,连鞋子也没有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如风一般掠过,甚至不在乎自己踩到什么,径直来到了观复的身边。
距离分明很短,南君仪却觉得漫长得好像是一场逃命,等他抵达时,观复的眼皮已经垂落。
他几乎没有多想,手指已经慌不择路地去扯开观复的衣服,将那盒寄托着希望的金链子随手丢在了地上。
硬壳塑料盒没多么结实,“啪”一声就弹了开来,金链子滑落在地面上,在灯光下泛着一丝冷光,像一条蜿蜒爬出的毒蛇。
南君仪伸手托起观复的下巴,看到脖子上同样有被链子勒住的绞痕,他伸手摸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有摸到,因为那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物品,这同样意味着南君仪无从解救观复。
绞痕很深,没有出血,可足以让观复致死。
南君仪不能接受,顺着痕迹轻轻抚摸着,一遍又一遍,然而除了皮肤上出现浅浅的凹痕,什么都没有。
“我还能做些什么?”
绝望如潮水般上涌,压得南君仪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猛然抬起头看向前方,时隼已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名女子脖上的金链子。
时隼的脸涨得通红,仿佛在跟某种无形的力量做斗争,正要发力的时候,被勒住的睡裙女子突然消失无踪。
他顿时扑了个空。
南君仪的心一下子坠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条金链子,这条毒蛇不但缠住了观复,此刻扼住了他的呼吸。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南君仪想:我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接下来就理应如同之前的所有行动一样,放弃并且接受这一点,不必再继续无用功。
按道理来讲,本该如此,他都明白。
可是……可是……
我不希望这个人死。
唯独这个人。
这时,观复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得几乎像是幻觉,随即,他的胸膛突然挺起,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痛苦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观复将手按在自己的脖子上感受,不可避免地覆在南君仪的手上,于是一触即分,那只手很快放下去,他转而看向眼前面无表情的南君仪。
“你怎么了?”观复的声音很沙哑,任何被掐过喉咙的人,声音大概都动听不到哪里去。
“你没事了?”
南君仪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他的手仍放在观复的脖子上,看起来倒像是他对观复施暴一样。
喉咙在震动。
南君仪感受着观复的鲜活,反倒是自己的声音发飘。
观复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链子,淡淡道:“幸亏你们赶到得及时。”他说着话,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不适地调整着声音。
可大概是喉咙伤到了,每次一动就会有细密的疼痛感上涌,这让观复微微皱了下眉头。
确认观复没事后,南君仪的大脑才终于开始接收其他的信息,他转头一看,顾诗言已经从沙发上扑下来,动作快得就像是只捕食的山猫,她用一件衣服盖在了那条金链子上面。
时隼已经重新站起来了,神色没了平时的跳脱,手心里横着一条灼烧的焦痕,显然是方才去抓女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时被伤到的。
顾诗言见他神色如此,知道并非玩笑,立刻将金链子胡乱一包,随后起身退开,四下观瞧,见之前那女子跟隐形人都已不见踪影,立刻道:“看来这东西是寄生人体,没别的用处,失策,早知道随手放在一边,也不至于出这种乱子。”
时隼已经走了回来,坐在自己的那张长沙发上,像是陷入沉思。
“你想说什么?”南君仪问他。
“有件事不太对劲。”时隼说道,“之前进行得太顺利,他们说得太真实,我也没能反应过来,刚刚我突然发现整件事都不太对劲。”
顾诗言“啧”了一声:“到底哪里不对劲,你直说。”
“拟态。”时隼深呼吸一口,他飞快地说道,“别忘了,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在邮轮上,大净化只是邮轮因为长期的污染而拟态自洁的一个过程。”
南君仪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火车跟金链子都并不是真实的。”
“不,不是这个意思。”时隼看起来就像是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始,他搔着脑袋,焦虑地在沙发前走来走去,“我还不能很好的讲清楚,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很可能我们从一开始的方向就想错了!”
谁也不知道时隼到底想要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他梳理。
“这样,我们从头来讲——这辆火车一定是存在的,那些人也是同样存在的,包括他们说的话,他们的经历,他们的能力,一定都是真实的。”时隼舔了下嘴唇,“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所以邮轮全都拟态出来了。”
“但是,他们跟我们说出的所有的话都是没有真正发生过的。我们没有真的见到过他们,他们的确遇到了平行世界,可是我们身上发生的这一切跟平行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顾诗言听得一知半解,声音里带着困惑:“什么叫真实却没有发生过?”
南君仪却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我们见到了来自火车的乘客,他们拥有跟我同样的遭遇,并且经历过平行空间,因此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也许邮轮是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所以下意识把他们当成真实的人。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邮轮的拟态,只是邮轮拟态了那辆火车上某个时间点上的每个人。”
“火车上的每个机制,包括那些人跟我们说的话,做的每件事,是他们会做的,却没有在真正的现实里发生过。”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时隼激动地就想冲过来握住南君仪的手,“不是‘假的’,而是‘没有发生过’,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他们只是……只是被邮轮选中的一个模版。”
“模版?”顾诗言一怔。
南君仪恍然大悟。
“对,这一切都是模版。”时隼点点头,“只要想一想就会发现不对劲,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邮轮,而邮轮的污秽也在这辆火车上作用。不过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大净化,也没有遇到过火车这样诡异的情况,所以以为自己真正来到了这辆火车上。”
顾诗言明白了,甚至颇为憧憬:“如果不是这一切涉及死亡,邮轮简直像是一个操控时间跟空间的机器,要是我们真的能掌控它的力量,说不准能拟态其他的时间线,跟一些早已死去的人进行对话。”
观复讶异地看了一眼顾诗言。
“好了小诗,别想你那些有的没的了。”时隼摆摆手,很快又被自己的想法吸引走了注意力,“我真正要说的是,这条金链子虽然是假的,但是它也是真的。”
顾诗言叹了口气:“每当我以为我能听懂你说的话时,你就会告诉我,我错得很离谱。”
时隼急得团团转,南君仪冷静道:“我想时隼的意思是,金链子虽然同样是拟态,但是它的污秽是确实存在的,邮轮完美地拟态了那辆火车上的一切事物。”
“没错!”时隼激动地抓住了南君仪的手,“老南,这就是我为什么爱你!”
南君仪冷淡地撇开他的手:“谢谢,不需要。”
顾诗言皱眉道:“既然他们都不是真实存在的,那为什么金链子的污秽是存在的?而且你又怎么证明?”
“金链子是苦艾酒从火车的站点带上来的道具,我们看到的也是金链子实际的过去……这就可以证明邮轮同样拟态了金链子上的怨气。”时隼一把抓起衣服,看着金链子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语无伦次道,“它释放,然后被净化。其实邮轮从一开始就已经把答案告诉我们了,我们怎么这么笨,居然还绕进去了。”
时隼开始不停地走来走去,像一只神经质的山鸡:“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顾诗言看了一眼南君仪,问道:“你听懂了吗?”
南君仪缓缓道:“有一点懂。”
“释放。”观复看着时隼,“他的意思是,金链子这个模版本身就是污秽的载体,邮轮拟态时,金链子虽然不是真正的那条金链子,但是的确拥有同样能力的复制品。”
“我是不是在什么科幻剧场里看到过这种内容。”顾诗言似懂非懂,“听起来好像什么食物合成器,塞入藻类加一点电,就能够重组成各种各样的食物。”
南君仪叹了口气:“顾诗言,你真的该少看些星际迷航了。”
时隼激动地开始鼓掌:“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太对了!我真想亲你们一口。”
“听起来有时候傻一点也不是坏事。”顾诗言幽默道,“别借机占便宜了,你还没说清楚呢。”
时隼手舞足蹈地指着地上,“你看它还在,难道还不明白吗?”
顾诗言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它是污秽吗?……不对!”
她突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仍蜷缩在地上的金链子,露出见鬼的表情:“会不会是金链子有问题?邮轮拟态并且净化了它,却没有吸收它。”
南君仪道:“火车跟邮轮的运行规则虽然略有差别,但‘道具’跟‘锚点’通常都来自人,这一点没有出入。既然邮轮能够净化它,说明拟态是完美的,这的确是一件诅咒之物。”
“可是它只剥离了污秽。”南君仪将金链子抓在手中,慢慢握紧,“看来邮轮不需要。”
他们已得到答案。
第100章 大净化(21)
似乎是接收到的信息足够多,顾诗言出乎意料地镇定下来。
“看来虽然中途发生了一些惊险曲折的意外,但是最终还是让我们得到了答案——邮轮不需要锚点作为燃料。”顾诗言轻啧了一声,“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种从鬼怪身上得到的诅咒之物,本质往往都是寻常物资,对资源充足的邮轮而言毫无意义。它们唯一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寄托并且承载着人类心中最为浓烈的情感,因此会才会出于眷恋或恨意滋生出某种本不该存在的力量。
考虑到蛭子村的小清并没有任何恶念跟怨气,因此南君仪曾一度怀疑邮轮所追求索取的或许是更纯粹的精神力量。
怨恨也好,诅咒也罢,都只是人心之中力量的投射。
反过来,也同样存在着希望的力量——许多儿童动画或是特摄作品里常常有这样的剧情:当所有人的信念汇聚到一起,就能支持着本该失败的主角重新站起来,战胜了反派。
只要拥有着“爱”、“友情”、“羁绊”之类美好且善良的情感就能够所向披靡。
正如那名美少年所赠送的手表:尽管他的心被恶意跟杀戮的欲.望所浸染,但象征着缘分的手表仍包含着深切的情感与执念。
如果用食物来举例,这种诅咒之物就像橘子——怨气代表着苦涩的外皮,而寄托着美好情感的部分则是内部甘甜的果肉。
火车照单全收,外吃皮内吃肉,一口也不剩下;而邮轮现在剥下了外皮丢弃,却将果肉留在了四人的眼前,一口没动。
南君仪将自己的想法告知了其他人,时隼跟顾诗言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观复才见没人说话,这才缓缓道:“听起来,邮轮不但不需要这份资源,反而还会被这份资源污染本身,导致不得不进行自行净化。”
时隼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吧?”
“是啊,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主要是太难理解了。”顾诗言皱起眉头,“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就算邮轮不是人,可本质的行为逻辑并没有差别,特别是考虑任务是它发布的,光是考虑发布任务并且抓我们参与任务这两点,就足以证明它确实具有目的。既然它不需要锚点,那为什么要我们大费周章冒险去找寻锚点呢?除非……”
南君仪问:“除非什么?”
“只是一个猜测,我也没有办法确定。”顾诗言叹了口气,神色略显迟疑,“我是在想,有没有可能真正需要锚点的人其实是我们,而不是邮轮。”
时隼“呃”了一声,询问道:“小诗,你的意思是邮轮跟我们玩了一把刻舟求剑?先是把我们放下,然后开走了,如果我们不拿锚点定位,它就在原地打转吗?”
顾诗言有点恼怒:“我都说了,只是一个猜测!更何况哪有什么不合理的?邮轮又不是一次性买卖,船上人那么多,送完一轮还有下一轮。加上我们找到锚点也许改变了情况,需要锚点来重新确定坐标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反倒用这套说辞把自己给说服了。
“虽然想说你真的该听老南的话少看点科幻电影了,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时隼皱起眉头,话锋一转,“可是——”
顾诗言皮笑肉不笑:“有话说有屁放。”
“既然是你要我说的,那我就直言不讳了。”时隼赶紧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邮轮要是不需要锚点,那到底送我们下去干什么呢?难不成在高纬度空间里有一群生物正看着我们在绝地求生,于死亡边缘奋力挣扎,然后发出一串‘666’的弹幕,打赏邮轮啊。”
他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忍不住乐了起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其实建议不如直接开个角斗场,同样是大逃杀,同样是绝地求生,起码比我们现在无头苍蝇的情况要文明多了。这群高纬度生物还能直接给我们打赏,甚至可以为喜欢的选手氪金改命!这样一来促进经济,二来也增加邮轮的收入渠道,三来我们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哇——这么想想简直三赢啊。”
“你还真是乐观。”顾诗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南君仪转而看向观复,询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观复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地上的金链子,尽管它此刻已被净化,可心有余悸的众人仍没有尝试将它拿起来,他也不例外。
“听到你们的话后,有很多猜想。”观复淡淡道。
“巧了,现在不怕你有很多猜想,就怕你是没有猜想。”顾诗言大大松了口气,“快说来听听吧,总比一点头绪都没有强,我不想再沉浸在时隼草菅人命的游戏幻想里了。”
顾诗言跟时隼都竖起了耳朵。
观复的手在自己的膝头轻叩,轻轻打着节拍,他垂着眼深思熟虑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挥舞着,仿佛在将这些零碎的信息线索穿成一条线,相当平静地开口道:“一种可能,邮轮需要锚点,可并不是为了资源,而是为了将其净化。”
“净化——”南君仪几乎立刻直起身体,严肃道,“你的意思是,邮轮本身的使命就是净化污秽?可是它自己无法找到锚点,因此需要有人把锚点拿到手,它才能够开始净化?”
时隼忍不住出声:“哇靠,听起来它怎么反倒成了行侠仗义的大英雄,明明它就是送我们去死,搞得好像还很高尚一样。天底下有这种要人命的正义使者吗?”
“有的。包有的。”顾诗言毫不客气地将时隼愤愤不平的脸按下去,“这个可能性确实很高,目标也足够清晰明确。这么说来,邮轮就像一个洗碗机,需要我们把锚点塞进去,等到锚点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开启净化。”
说到这里,顾诗言顿了顿,又皱眉道:“这活怎么跟现代版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出门收厉鬼似得——不过这倒是奇了,就算是地府找个员工也得挑一挑吧,告知下员工来龙去脉,哪有这么盲婚哑嫁的。”
“最重要的是,虽然我的自我感觉很良好,但是邮轮到底是在以什么条件筛选为它做事的人?总不见得是有强烈的求生意愿,我相信十个人里有十个人都很努力想活下去。”
“那不是很好吗?”南君仪说了个冷笑话,“有源源不断的员工。”
观复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仍然保持着平淡的语气:“这不过是其中一个可能性。”
“那其他的可能性呢?”时隼把顾诗言的手从脸上抓下来,严肃道,“我誓与邮轮英雄论抗争到底!”
时隼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句:“特别是这种洗白员工福利很好的黑心资本家被美化成救世英雄,就算你跟我说人性……呃,它应该是船性——船性是复杂的,我也完全不能接受!”
南君仪揉了揉眉心:“说说看第二种可能吧。”
观复的节拍丝毫未乱,语气也依旧没有起伏:“第二种可能,我们才是邮轮的燃料。”
“你的猜想比时隼还让我惊悚。”顾诗言神色复杂。
观复淡淡道:“有些说法认为,人在绝望愤怒悲伤等负面情绪下,神经系统会分泌一定的激素,来应对不同的危机。可是这些激素在长期作用下容易损伤身体,这就是所谓的气大伤身。”
“不。”南君仪忽然出声否决,“我觉得这一点可能性不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邮轮完全没有必要提供这么好的环境,应当给出竞争才对。”
顾诗言点点头:“就算不想承认,邮轮的福利各种意义上显然是希望我们生活得更好。”
观复思索片刻,也赞同这个意见:“那么这个可能性就排除。”
“吓死我了。”时隼松了口气,“我还以为邮轮真这么没人性,又要我们给它找锚点,又要我们提供情绪价值。”
其实这是两个可能性,不过顾诗言懒得跟时隼解释了。
“还有吗?”南君仪问。
观复却突然沉默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他:“结合前面的对话,你想到了吗?”
南君仪微微一笑:“我想到了,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顾诗言看着他们俩神色复杂,细细品味之前的对话,突然一挑眉,冷笑起来:“原来是这样,那我也想到了。”
时隼:“???”
时隼:“请打开麦克风交流。”
观复没有看他,只是再一次开口问南君仪:“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我来吧。”南君仪笑了笑,“你可以看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观复欣然点头。
“邮轮的确需要我们,并不是需要我们来做工具人,它在筛选,筛选能够通关的人。”南君仪缓缓道,“所以找到锚点就能够活下来,所以让我们养精蓄锐去不同的锚点——邮轮不需要我们痛苦,也不打算让我们死去,但是它同样不在乎被淘汰的人。”
顾诗言抱着手,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厌恶:“它在筛选或者说……在不断地考验幸存者,可这种情况……我们也随时可能成为被淘汰的存在。”
时隼举起手:“那个,如果我说有错的话,请告诉我——我怎么觉得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像炼蛊。”
“就是炼蛊,只不过不需要我们自相残杀,而是让我们跟更恶劣的环境争斗。”顾诗言叹了口气,“邮轮不只需要一只蛊王,如果真是这样,它需要的很可能是一支精锐队伍。”
可这说白了只是猜测,不管是真是假,对四人的现状完全没有任何帮助。
南君仪的声音冷了几分:“不重要。不管到底是什么可能,现在多少有些眉目了,只要活下去,总能够找到新的线索。”
观复只是平静地凝视着他。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其实正常更新但是忘记定时间了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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