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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邮轮日常(03)


    南君仪并没有完全采纳时隼的意见。


    电影很有趣,可南君仪还是无法忘记在火车上贸然进入电影院的代价,包括他们跟一个巨大的畸形人搏斗的整个过程。除此之外,南君仪对爆米花跟可乐并没有特别的偏爱,他也不认为只有在电影院才能进食这两种食物。


    至于观复,如果观复喜欢的话,任何人都很难阻止他的行动,因此南君仪心安理得地将特意邀请观复去看电影这一约会项目从考虑里直接划掉。


    这方面的挑剔不代表南君仪的行动迟缓下来,他在当天就对观复发起了同居的邀请。


    很难得,就连观复都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南君仪,目光之中所包含的与其说是惊喜,倒不如说是惊诧。


    尽管观复对于人类的情绪反应所知甚少,可他不需要任何常识跟经验也能意识到南君仪现在的行动不符合常理。


    哪怕是被有外在环境(邮轮)的威胁,南君仪也绝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他表现得太心急,太焦虑,哪怕看起来理性冷静又自信满满,但观复还是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驱使南君仪,让他无法停下来。


    这种时候更该谨慎行事——


    “我喜欢你的被子。”


    南君仪正在挽袖子,在观复答应的下一秒他就决定了搬家这个行动,甚至没有给任何后悔跟谈论的机会,所以两个人现在站在观复的房间里,审视着需要被带走的物品。


    至于为什么不是南君仪搬过来,这一点对观复来讲倒也很简单,他对自己的房间并没有任何感情,这不过是个住处而已,因此他认为自己搬过去对南君仪更自在一些。


    起码南君仪不需要重新习惯一个新的环境。


    “那就带走。”观复的口吻听起来有点随意,就好像他们只是提着一个外卖离开,他将被子折起来塞进收纳袋里,“你还有什么喜欢的吗?”


    南君仪叹了口气:“我们是在搬家,不是你在跳楼大甩卖,我来购物。”


    观复没做回答,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觉得这两者没有什么差别。


    这让南君仪意识到时隼说的是正确的,他们在邮轮上认识,邮轮的特殊性就导致他们过早的同生共死,却对彼此毫无了解。


    南君仪很喜欢观复,觉得观复英俊、可靠、危险、致命,足够令人怦然心动。


    然而实际上他并不了解观复在日常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显然,甚至连观复自己都不了解,他没有任何喜好,就像一片被投下的影子。


    “你可以带上你的枕头跟被子。”南君仪最终也没有勉强观复,“这样你睡得可能会更自在点,洗漱用品倒是可以替换掉,至于……”


    他扫视着观复的房间,实在没能找出任何还应该带走的物品,最终只说:“再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吧。”


    同居只是乘客的个人选择,并不会影响到邮轮,因此这个房间会永远留给观复,也永远只有观复能够进入,无论里面是否住着人。


    看着观复带上门的瞬间,南君仪不无幽默地想道:“如果说我们俩吵架了,观复回来睡觉的时候大概会发现这房间里什么都有,正好只缺了睡觉的被子跟枕头。”


    搬家意外在这件事中成了最简单的一个流程。


    南君仪带着观复回到房间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必须把自己的房间切割一半给观复使用,而这个房间完全是按照他的喜好来改造的,相当完美且契合地只适配个人使用。


    这让南君仪把剩下来的时间都花在如何腾出一半的空间给观复,然而观复过少的私人物品还是导致他看起来就像是在这里暂住一两个晚上的过客。


    这让南君仪短暂地有点后悔,后悔自己是不是过于欠缺考虑,甚至思考起观复会不会对同居一事心生不满。


    毕竟观复原本可以享受一个完整的符合自己心意的房间。


    观复只是拿着自己分配到的新咖啡杯在喝热水,他对于南君仪忙来忙去没有过多的意见,甚至感到新奇。


    这只杯子是南君仪特意从收藏里挑出来的,墨绿色,配有荷叶型的杯托,很精致。


    在今天之前,观复从没有想过原来生活里需要用到这么多东西,以至于他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南君仪并不喜欢油烟,加上邮轮的便利性,厨房几乎只有冰箱跟洗碗池,加一台咖啡机,其他的几乎没有列入考虑过。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考虑到观复也许对烹饪或食物有一定的需求,南君仪甚至添置了一个较为简易的小厨房——邮轮的改造某种意义上实在便捷得惊人。


    在南君仪彻底改造完房间,并且将冰箱塞满食物,邮轮上的时间已经悄然走至午夜,而两人的肚子很明显开始叫了。


    南君仪拉开冰箱门观察之前才放进去的食物,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想出去吃还是简单点,我们随便做点什么吃一顿?”


    观复对此并没有太多感觉:“都可以。”


    “好吧。”南君仪想了想,对新添置的厨房用具有点手痒,于是转身去拿起围裙系上,颇为矜持地点点头,“那我简单做一点吧,你有忌口吗?”


    观复谨慎地思考一会儿,摇摇头。


    厨房没有烤吐司机,南君仪干脆用黄油煎热两片面包,又煎了两个蛋,切了番茄跟生菜,依次叠加,事实上他对厨艺的了解也只局限于此。


    两个大男人的胃口显然不可能对半切分享,因此南君仪实际上按照这一流程总共做了四个看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叫做三明治的三明治。


    做完之后,南君仪又认认真真所涉及的厨具全部清理了一番,才端着三明治来到餐桌前。


    “尝一下。”南君仪试图找了个地方挂他的围裙,发现自己忘记在墙壁上添置挂钩了。


    观复咬了一口,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样?”南君仪坐了下来,略有些期待地询问观复,“合你的口味吗?我没有放酱,你如果有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加?”


    观复只是平静地咀嚼:“很好。”


    “真的?”南君仪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兴致勃勃地问道。


    观复这才意识到南君仪也要一起进食,他迟疑了片刻:“面包很硬,有点焦,煎蛋太油,你撒太多黑胡椒粉了。”


    南君仪有点古怪地看着他,也咬了一口,随后他默默放下三明治,发现观复的评价居然公正得仿佛能塞给官方做食物介绍,不过并不是完全的难以下咽。


    “我泡点茶,再给你找点别的吧,或者等会出去吃。”南君仪嘟囔了一句,再次站起来,“你有喜欢的茶吗?还是饮料。”


    观复一边咀嚼一边回答:“都可以。”


    等南君仪回来的时候,观复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一份,这让南君仪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观复也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做得不好?”南君仪在他理所当然的态度下略微有些退却。


    观复想了想,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终他只是笨拙地说:“没关系,我会吃掉的。”


    南君仪忍不住笑起来:“你听起来就像得了便宜还卖乖。”


    观复对于如此控诉,态度仍然平静,从善如流道:“那么我来做也可以,你可以只负责吃。”


    “我不打算给你毒死我的机会。不过……也可以,下次你来做。”


    南君仪的心情忽然愉快起来,他坐下来吃着自己那份不算太完美的餐点,趁着热度赶紧吞下去,发现观复还少说了一个缺点——生菜实在是太生了,吃起来甚至有点草腥味。


    好在他知道烹饪有一种技巧叫做断生,下次……下下次可以尝试一下。


    其实南君仪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也许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想要过这种生活,可是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他已经很适应甚至可以说习惯一个人生活。


    强迫观复跟自己住在一起,就像一种蛮力介入,强行地将两人扭在一起。


    事实上到现在,南君仪都有些恍惚,他是不是真的做了这些事,接下来是不是都要跟观复一起生活了。


    观复只是收拾盘子,他很快就把杯碟叠起来,准备去厨房清洗。


    南君仪知道,即便自己眼下反悔让观复离开,说这只是一时兴起,观复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如果要后悔的话,现在无疑是个最好的机会,起码可以让整件事不至于那么无可挽回。


    最终南君仪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想……他不想真的迎来分别的那一天,他对观复的了解最终还只停留在一个很优秀的同伴上,一旦这个人消失或者自己消失,就什么痕迹都不会再留下。


    好像一份很难得手的节日礼物一样,只在某段时间有特殊意义。


    南君仪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会后悔曾经有过那么多机会却没有去努力。


    但……倒不是说现在就没有在后悔了。


    南君仪待在浴室里,沉默地看着天花板,他的身体被浴缸的水流带动着微微浮起,再一次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第162章 邮轮日常(04)


    ……做了。


    在柔软舒适的感受之中醒来的时候,南君仪以为还是那床特殊的被子带来的温暖感,他甚至花了两秒钟思考自己如果盖着观复的被子,那么观复现在盖着谁的被子?


    第三秒到来时,南君仪就想起来他的被子早在昨晚一塌糊涂,以至于他们最终只能使用观复的被子,而这种触感也不完全是被子带来的。


    观复确实正拥抱着他。


    人类的体温带来奇妙的触感,南君仪从未想过被人拥抱是这种感觉,他睁开双眼,看见观复那张沉睡的脸。


    人在熟睡时很难掌控自己的表情,观复也不例外,他的五官看起来要比醒来时柔和许多,甚至有一种婴儿般的纯净,然而这没有让他变得可爱,反倒在俊美之余愈发显得危险起来。


    观复一时间看起来有点像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可南君仪又非常清楚他就是观复,这只不过是观复新的一面而已。


    南君仪放任自己沉溺了一会儿,才从这个怀抱里挣扎出来——


    挣扎没能成功。


    很显然,赤手空拳的人类通常都难以与掠食者对抗。


    南君仪默许自己短暂地思考片刻,说实话,这一切都发生得有点太快了,快到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草率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过考虑到昨晚上自己选择跟一个对自己具有极强吸引力的人亲密地睡在一张床上,发生接下来的事似乎也不那么出人意料。南君仪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人堪比柳下惠,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可以控制住自己,很显然他不是其中一员。


    观复在南君仪的思绪飘远之前醒了过来,这让南君仪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察觉到观复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寒冷瞬间取代了温暖。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永远停在最让人舒适的温度上,南君仪从没有对自己的设置有过任何不满,然而他此刻莫名其妙感到一阵不适,迫切地想要回到之前的那种懒洋洋的温暖当中去。


    南君仪很清楚,这实在有点过于黏人了,因此他什么都没说。


    观复坐起身,大概在拖鞋跟赤脚之间犹豫片刻,最后床垫微微弹了起来,证明观复完全离开这张床。


    南君仪听到了拖鞋的声音,只发出一声,很快,观复就以更加轻捷的方式行动起来。


    于是南君仪睁开眼睛,他将自己完全包裹在松软的被子里面,这曾经给予他拥抱错觉的被子这会儿只剩下柔软这一个特点。


    观复大概已经做完简单的洗漱,这会儿正站在他的半边衣柜前,没太多犹豫——事实上他的换洗衣物也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


    南君仪试图思考一会儿,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想,好半晌只是慢吞吞地在被窝里转了个身。


    随后他再度沉沉地睡了过去,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南君仪听见浴室传来水声,大概又过了几分钟,厨房传来水沸腾的声音,厨房里也飘来油煎蛋的香气。


    然后观复就把他连带被子从被窝里拖了出来,效果看起来就像一条被拉长身体的猫,这个方法既温暖又安全,只是对实施人具有一定的体格要求。


    温暖在于南君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就算他一开始没有完全醒过来,也不至于突然就被寒冷惊动,陷入到一种不适的起床气里;安全在于南君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管他到底有没有醒过来,基本上都不可能进行任何被袭击后的反制措施。


    “起床。”观复说道。


    第二次清醒就要迅速得多,南君仪很快就意识到了现状,这才从被子里被释放出去,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又洗漱了一番,犹豫一会儿还是没有换下身上的睡衣,就这样懒散地坐在餐桌前。


    观复在晨练过后,煮了两碗有油煎蛋的清汤面,覆在面上的青菜托着煎蛋,像绿色的小船承载着金色的太阳。


    清汤清得甚至能倒映出南君仪的脸,这让他想要发笑,笑意从身体内部觉醒,懒洋洋地等待着时机:“这不会只有白开水吧?”


    观复严谨地纠正:“还有盐跟味精、一点油。”


    南君仪终于笑了出来,笑到他不得不克制即将要流下来的眼泪。


    显然他们两个都不太擅长厨艺,不过没有人会对这件事抱怨什么,南君仪则意外地发现接受同居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困难,在习惯的个人空间里再塞入观复这样一个大个子也并没有显得多么拥挤。


    这次轮到南君仪洗碗,而观复则坐在沙发上休息,继续喝他煮得恰到好处的热牛奶。


    在杯碗不小心碰撞发出的响声之中,南君仪看着窗外的日光,那片海浪仍旧不断地涌动着,金色的烈阳高高悬挂着,以宏伟而冷酷的姿态俯视着众生。


    这让南君仪一瞬间感到很恍惚,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在一座美丽的海岛上度假,而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下去,持续到天荒地老,持续成一个再也不会变化的习惯。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南君仪关掉了水,他擦干了自己手上残留的水渍,身体里萌生出一种不知名的冲动,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冲动,更多时候占据身体的情绪是绝望跟疲倦,就像一团燃烧殆尽的灰烬,可现在烈焰在血管里流动着。


    这种冲动驱使着南君仪走出去,亲吻了沙发上的观复,观复显然对此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很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吻。


    南君仪尝到了牛奶的味道。


    分开的时候,观复在他跟牛奶之间犹豫片刻,谨慎地举起杯子,询问道:“你想喝吗?“


    南君仪摇摇头,他想了想,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我只是希望你记得。”


    这对于人来讲有时候也太过复杂了些,就连南君仪都不那么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他似乎仅仅是凭借着感情的驱使在行动。即便理性从另一面告知他,这种烙印越深越多,也许日后带来的痛苦就越剧烈。


    理性面面俱到,因此正有遗憾所在。


    从很早之前南君仪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任何事情都难免有遗憾,理性正为剖析利弊而生,然而最终做出决定的仍是情感。


    任何理性都是为了那一瞬间诞生的感觉而存在的。


    观复认真道:“我会记得。”


    南君仪微微一笑。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情况紧急得让人惊讶——时隼居然直接拨打了电话过来。


    “什么事?”南君仪问。


    时隼在另一头似乎有些喘不上气,他的语调之中甚至有些茫然:“老南……钟简没能上来,我和小诗想开一个哀悼会,你……你来不来?”


    南君仪怔了怔:“钟简没能上来?”


    “对……本来是可以的,可是他好像一下锚点就犯病了。”时隼有些说不上来话,他不断地呼吸,沉重的吸气声卷起的气流在通讯里显得格外明显,“新人说他很应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最后要出锚点的时候,他为了救人……自己留在里面了。”


    南君仪一怔:“救人?”


    倒不是说南君仪不相信钟简会救人,他不相信的是钟简会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人,就算钟简愿意,钟烦难道也选择接受?


    钟烦要比钟简更加惜命。


    另一头很快就没有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时隼才说:“我不知道,回来的人是这么说的,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如果说下去,那猜测就太过血腥肮脏,还会像一种不成熟的迁怒,为钟简的死愤愤不平的迁怒,迁怒存活下来的那些人。


    南君仪沉吟片刻,缓缓道:“告诉我位置。”


    邮轮里什么都有,大部分房间都闲置着,没有实际上的意义,有些类似于会议室的空房间就会被需要的乘客挪作他用。


    比如说现在的小葬礼。


    过于浓烈的情感带给时隼对于悲剧更加多愁善感的敏感,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种了很多花,这些花被剪下来,纠缠成一个小却美丽的花圈,以此象征着钟简。


    金媚烟与顾诗言也在其中,正坐在椅子上,她们的神色看上去格外严肃,比起葬礼更像是来参加会议。


    南君仪跟观复赶到的时候,金媚烟正在安抚时隼,声音耐心而富有条理:“她们没有撒谎。时隼,你我都很清楚,也许他只是受不了了。”


    这句话让南君仪倏然感觉到内心的颤抖,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而观复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动容。


    他对钟简有一定的印象,也曾合作过一次,可那样的交情不足以让观复的内心掀起任何狂澜。


    于是南君仪推门进去。


    时隼沮丧地站在场地当中,神经质地摆弄着他的小花圈,他像是一只团团转的笨鸟,不停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子……“


    顾诗言的脸上略有些悲伤,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门口的南君仪跟观复,轻轻叹息一声。


    人终有尽时。


    第163章 邮轮日常(05)


    这是葬礼。


    尽管规模很小,也不够庄严,可这确确实实就是一场葬礼。


    观复对此并没有太深切的感觉,他对死亡的漠然延伸至钟简本身,然而他明白人们为何心碎,因此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南君仪走出去抽烟,观复就像他的影子一般随着他飘出去,看着他抽出烟,点上火,看着烟雾袅袅飘出。


    邮轮上的吸烟室几乎都在室外,不过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人们通常更愿意在自己的房间里活动,而不是遵循规则跑出来。这既是懒惰,同样也是他们对邮轮为数不多的抵抗。


    两个人凝视着远处翻涌的海浪,没有尽头,既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小岛,这片海似乎在不断地翻涌着。


    “你有什么感觉吗?”南君仪询问,带着淡淡的微笑。


    在很久以前,葬礼上出现微笑会被认为是不恭敬的体现,从而招致一定的社会压力,人们更乐意用哭来表现对死亡的敬重。后来没有那么多规矩了,不好说是人类对死亡脱敏了,还是纯粹的不在意。


    起码南君仪两者都不是。


    邮轮上并没有举办过太多葬礼,毕竟社交范围实在太小了,小到人们无法一次次承受失去的代价,小到每一场葬礼都毫无疑问是在重演他们的未来,小到哪怕只是对他人的怀念都足以压垮一些人。


    在阳光的照射下,南君仪的脸显得有些模糊:“这就是我们的未来,也许我们还未必会有这样的未来,大多数人得不到默哀,也得不到葬礼,只是享有死亡。”


    观复回答他:“我没有什么感觉。”


    “是吗?”南君仪似乎也不太意外,口吻略带揶揄地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起码会在意我的死亡。”


    观复沉默片刻:“你还活着。”


    “对于人类这个个体而言,你不太有远见。”南君仪轻笑起来,“不过大多数人都不需要甚至抗拒这样的远见,哪怕是我们这些被拉到邮轮上几乎每天都在跟死亡打交道的人也一样。”


    不过很快,南君仪又出乎意料的反口了:“……也许,正因为我们每天都在跟死亡打交道,所以更不需要这样的远见。”


    南君仪开始走起来,在这条长长的走道上行动,观复不出意料地仍然跟在他身边,而道路的尽头是一间休息室,从玻璃门往里看,能够看到里面布置得相当舒适,却空空如也。


    而南君仪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太阳晒得他每一根发丝都在发烫,整个人像被一层金色的光芒所笼罩。


    “既然这么痛苦。”过了好一会儿,观复才迟疑地开口,“那为什么要举办葬礼?”


    南君仪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弹烟灰,他找到一个一次性的烟灰缸,火星子在阳光下像闪烁的光点,他想了想,干脆熄灭了烟:“因为爱。”


    “因为爱?”观复反问,“所以让自己痛苦?”


    南君仪看着观复始终平静的面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结论很奇怪,不过的确是的,葬礼总共有两个重点,一个是为了处理尸体,另一个则是为了处理活人的情感。”


    观复摇摇头:“我不明白。”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人会更痛苦。”南君仪轻声道,他突然起了一些坏心思,对观复说道,“来,把手伸出来给我。”


    观复挑了挑眉,可还是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你看,我们粘连在一起了,太过紧密以至于无法分开。”南君仪轻柔地说道,他的声音在金色的阳光下像是一场梦,“噢,对了,你听得懂这只是个修辞手法吧?”


    观复露出有点被冒犯的表情,没有回答。


    南君仪微微一笑,眼神之中有些许悲伤:“也是,你不是那种非要装傻的聪明人。”


    如果是时隼或顾诗言,这会儿大概就要跟手较上劲了,就为了证明那句‘无法分开’是错误的,哪怕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非要装下傻。


    南君仪不喜欢这种抬杠,此刻却又有些怀念,这种理解让观复太过缺乏人气,仿佛失却一部分的鲜活。


    观复下意识想要去抚摸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两个人相连的那只手:“你在想什么?”


    “你看,只有一只手很不方便吧。”南君仪摇摇头,避开这个问题,转而将那双相连的手展现在两人面前,他忽然与观复十指相扣,往后微微一撤,几乎像是一个舞步了,“但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的行动同样会带动你的行动。”


    观复配合得走上前,任由南君仪带着他起舞,胸膛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蠢蠢欲动地开始蜕变,传来一种无法形容的瘙痒感。


    然后他们就撞到了一起。


    “这就是感情。”南君仪在他怀里忍不住笑了笑,“有时候也难免磕磕碰碰。”


    “我知道什么是感情。”观复回答他。


    南君仪没有否认,只是慢慢从他的怀里出来:“如果有一天……我只是说,如果有一天,另一个人突然死去了——”


    他一顿,忽然身体往后一倒,观复下意识接住了他,这很容易,而南君仪借着这个机会更深更深地凝视着观复的面容。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看向他们相连的手,轻声道:“两个人互相黏连的地方,有一半正在腐烂,你就不得不切掉它,否则就会被拖下去,感染死亡。“


    南君仪轻轻松开五指,可观复却始终扣着,不允许他离开。


    “这就是葬礼的意义。”南君仪的挣扎不是很强硬,可他的确是挣扎,他借着观复的力量直起身来,试图将手指从观复的掌中挣脱出来,“人们需要一个仪式来确定自己是时候切割掉这些腐肉了。”


    观复只是握紧他的手,目光与南君仪相触,想要徒劳地重复着一些话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知道,他知道死亡到来之后,这只手就不会再这么容易掌控,它会腐化,消融,让人无法触碰,无法掌控。


    因为死亡是一种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存在,然而它会残留,残留在更健康的□□上,消磨着心智,摧残着灵魂。


    这让葬礼听起来有点像一场医疗手术,有关于心灵、思想、情感……


    观复的大脑里忽然闪现一些奇怪的片段,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片段从何而来,又代表着什么,他的脑海里闪烁过无数人的面容,喜怒哀乐,还有水光,粼粼的水光在他的上方。


    他似乎是从……


    “别担心。”南君仪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观复的思绪,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缓缓道,“也不用抓这么紧,我就在这里。”


    即便如此,观复也还是没有松开手,好在南君仪对此不怎么在意,只是笑了笑,任由他握着这只手。


    只是直到最后,南君仪也没能问出口,他不知道该如何询问观复,也不确定这场询问是否有意义。


    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希望观复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还是希望观复快些忘记自己。


    不过,南君仪起码搞清楚了一件事,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冲动到底源于何处——在很年幼的时候,南君仪就渴望跟人链接,这种渴望随着现实的无情而逐渐消磨,可它并没有消失,而是静静地潜藏在南君仪的心底。


    它藏得太好,也太安静,以至于南君仪都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拥有这种渴望。


    直到观复唤醒它。


    所以南君仪才要不断地确认,不断地感受自己是不是真的拥有了观复,竭尽所能地留下各种微小的记忆。


    “我们回去吧。”南君仪道,“再不回去的话,时隼可能要发火了,更何况还有很多事情没问。”


    虽然观复并不认为时隼发火有什么威慑力,但是他还是顺从地跟着南君仪离开:“好。”


    时隼当然没有对他们俩发火,倒不是因为两人回来得及时,而是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很难说陷入深思的时隼给南君仪带来了怎样的冲击,他几乎是立刻询问房间里的另外两人:“怎么回事?”


    “我们觉得钟简的死亡有点问题。”顾诗言先说道。


    南君仪错愕地看着她。


    观复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似乎察觉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有歧义,顾诗言侧了侧头,将话语权交给了金媚烟:“不如你来说吧,更清楚点。”


    “我相信,我们都有一个共识。”金媚烟缓缓道,“钟简绝不会是头脑发热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不顾,非要去拯救他人的那类好心人。”


    “就算是好心如林雪,都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南君仪点了点头,“钟简跟钟烦更不可能了。“


    金媚烟又道:“再来,我确信那几名被救的新人并没有撒谎,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相信我的判断。”


    “合理。”南君仪眼睛都没眨,“锚点不分新老手,任何人都有可能出意外,新人没有必要撒这样的谎。更重要的是,钟简对这种事颇有经验,他对女性再怎么害羞,大不了就让钟烦来处理。”


    说到这里,南君仪忽然皱起眉头,他察觉到了这两点之间的矛盾所在:“这也就意味着,钟简的死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平日绝不可能去做的事,他本可以不死的。”


    “没错。”金媚烟转向时隼,看来这就是时隼冥思苦想的原因了,“这就是我们现在提出的问题。”


    “钟简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件事。”


    第164章 邮轮日常(06)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自己的答案,认为钟简只是受够了。”


    南君仪简单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金媚烟眼睛都没眨一下,“不过也不妨碍我多了解一些情况,特别是小诗提醒了我一件事——钟简身体里毕竟有两个人格存在,两个人格都受够了的情况多少还是有点少见。”


    时隼百忙之中颇有兴致地穿插了一句:“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犯错了?”


    金媚烟欣然点头:“我犯错很奇怪吗?”


    这过于坦荡的态度让时隼悻悻地缩回去,继续冥思苦想过往的蛛丝马迹。


    观复少见的在谈话之中开口,他看过每个人的每张脸,最终与金媚烟对视,询问道:“但是,知道答案又有什么用?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呢?”


    “没什么用,非要说的话,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追忆。”金媚烟托着脸,漫不经心地微笑起来,“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他最后选择这种高尚而光荣的行为,也许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可是起码我们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顾诗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希望这件事最终能有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太恐怖了。”


    对于容易多心的人来讲,这的确是一件太过恐怖的事——钟简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钟烦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到底在最后想了什么?这一行为到底存在幕后操控还是出自本能?


    是不是锚点在影响甚至摆布他们?


    观复明白了:“你们担心出现新的状况?”


    金媚烟只是眨了眨眼。


    “啊!”这时,时隼突然怪叫一声,吓了众人一跳,“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件事!正好跟这件事对上了。”


    金媚烟问:“是什么?”


    “钟简不喜欢车,不管是公交车还是旅游大巴、这种有点长条的车都让他很焦虑,有时候连看到玩具都很不高兴。”时隼高高举起手,“当时在火车上的时候,他就躲起来了,也一直没有联系我。”


    顾诗言一挑眉:“我只知道他怕女人,没想到还怕车子,会不会害怕的东西有点太多了。”


    金媚烟沉吟片刻:“那就对上了,他这次的锚点正好落在一辆公交车上,新人们说他一直看起来很应激。”


    “不过,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更多的事了。”时隼摸了摸鼻子,“不对,还有一件事,钟简有次说漏过嘴,提到他高中的时候转过一次学,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一般来讲也不会突然转学吧。”


    顾诗言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转学有很多种可能,特别是高中的时候,生病、打架、父母工作调动等等,没有明确的联系。”


    南君仪缓缓道:“通常来讲,双重人格是一种严重的心理疾病,钟简跟钟烦明显独立且共存的两个人格。这种情况通常被认为是经受过创伤.性.事件或在成长过程之中压力过大而进行防御机制……”


    “意思就是,钟简遭受过很严重的创伤。”时隼打断了科普,“两种区别无非就是突如其来的精神创伤跟持续性创伤折磨,是吧?”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南君仪一时哑然,“总而言之,联系起钟简对车有过很不愉快的经验,可能是直面过车祸,或者是自己就是车祸的受害者。”


    “PTSD。”顾诗言叹息道,“看来我们给这个问题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希望这件事的确就是这么简单。”


    金媚烟却看向观复,忽然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观复对这个问题皱了皱眉,冷冷道:“我不明白,你希望我对此有怎么样的看法?”


    他敏锐地察觉到金媚烟似乎有所暗示,可那暗示却并不清晰,宛如某种微弱的试探,让观复感到不快,可无法明确这不快本质的源头是什么。


    “别紧张。”金媚烟只是微笑,她的嗓音仍旧如砂糖一般甜蜜沙哑,“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或者没有什么想法都不要紧。”


    时隼与顾诗言意识到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时隼下意识抱住花圈,而顾诗言则轻巧地退到了房间的一角。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抛向了一言不发的南君仪。


    南君仪对上那两道渴望的目光时,一时间无言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如观复一般看向了金媚烟。


    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凝滞得有些不妙了。


    南君仪知道金媚烟想问什么,也知道这个话题到底为什么而挑起——金媚烟对观复抱有怀疑,她想知道观复对于钟简的死亡,是否有基于他自身能力的另一种“见解”。


    从乘客的角度来看,南君仪无法抨击金媚烟的想法,换做是他,同样会抓住任何一种也许有机会逃离这艘邮轮的可能。


    观复的情况的确太过复杂。


    出于各种考虑,南君仪最终选择沉默,放任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如果非要说的话,我的确有个问题。”观复的声音比平常更为冷淡,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微微转动,他最终选择退让,没有跟金媚烟爆发冲突,更没有暴怒于那话语之中暧昧不清的暗示,“既然是PTSD,他又为什么会选择救人?”


    这个问题让四人一愣。


    “是啊。”时隼一拍脑袋,“观老大不说我都被绕进去了,这不还是没解释成功吗?我们一开始就问的是钟简为什么会救人?他又怕女人又怕车,最终居然在车上救了女人,哇塞,克服了自己的双重障碍!厉害了我的简。”


    金媚烟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时隼,甚至有点不想开口了。


    顾诗言倒是很快说出答案:“也许,他PTSD的核心就在于‘没有救到人’,甚至他的异性恐惧症很可能也是在这件事里形成的。“


    南君仪若有所思:“我想在某种意义上,锚点导致了钟简的创伤场景再现。这既触发了钟简的应激,也如同再给一次机会一样,驱使着钟简去挽回之前的错误,做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选择。”


    “从他最后救人的情况来看,我想钟简当是想要救人却没能救成功,或者是做出了某种错误的决定,这种巨大的失败重创了他。”金媚烟最终做出结论,“以至于在锚点里激化情绪后,他做出了跟平日完全相悖的行为。”


    “听起来就像我玩游戏读档非要硬打HE大结局。”时隼有些悲伤,伸手在象征钟简的花圈上轻轻拍了拍,“我没有想过你这么乐于助人,兄弟,很高兴在你死后又了解了你一点,早知道我更该多花点时间跟你待在一起的,给予你入室抢劫一般的友情……”


    时隼说话虽然一向幽默搞笑,这次也不例外,但声音之中却带着些许哽咽,众人也心生不忍,转过身去。


    金媚烟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葬礼结束得很快,时隼在最后烧掉了那个花圈。


    此后,除了个人记忆,钟简在邮轮上的一切痕迹都已彻底消散。


    众人各自分散,顾诗言却追上了单独离开的金媚烟,邀请她喝一杯咖啡,金媚烟欣然接受。


    “你当时还没有说完,对吗?”顾诗言放下咖啡杯,奶油在她的人中部分留下一圈乳白色的小胡子,她接过金媚烟递来的纸巾擦拭,“我想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正好。”金媚烟微笑道,“我想跟你聊聊钟简的另一个人格。”


    顾诗言若有所思:“钟烦,更冷静,更平常,有时候喜欢阴阳怪气,总体来讲比钟简要更无所畏惧的一个人格,他不怎么怕钟简害怕的东西。不过……很难说,似乎只能通过怕不怕女人来分辨他们的切换。”


    “简单来讲,钟烦这个人格更具有行动力。”金媚烟搅拌着咖啡,“说到这个,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顾诗言问。


    “到底为什么,大家都默认钟简才是那个主人格?”金媚烟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钟烦这个名字,是建立在钟简这一基础之上的吧。”


    这个问题让顾诗言一怔:“这……”


    “我并不是多么聪明的女人。”金媚烟微微一笑,对顾诗言道,“可是我对情绪与感情还算敏感。钟烦也许是钟简在遭遇困难后形成的保护型人格,那么他最终为什么没有选择保护钟简甚至是自己?”


    顾诗言轻声道:“你的意思是……从那场事故里诞生的也许不是钟烦,而是钟简?钟烦才是主人格,只是他太痛苦,所以抛弃了自己的记忆,把所有负面情绪都丢给了钟简,直到……直到再次回到那辆公交车上。”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猜测我认为不合理的地方。”金媚烟对她甜蜜微笑,“亲爱的,我可不是医生。”


    顾诗言陷入沉默,她往后靠在沙发里,沉吟道:“我听懂了你的问题,可是我仍然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们到底是什么?”金媚烟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咖啡的热气蒸腾着玻璃窗,带出一片雾气,“我曾经对时隼说过,我怀疑锚点并不是为了污染而来,而是为了清除污染。”


    顾诗言重复道:“清除污染。”


    “这些从人心深处诞生的怨恨,这些痛苦、绝望、害怕……需要人去清除。”金媚烟轻柔地说道,“那么,锚点到底是以什么方式来筛选我们,是因为我们够坚韧吗?是因为我们够理性吗?可那些死去的人呢?我们都清楚,被选中的人各有缺陷,绝不完美。”


    “而钟简的死,让我更加好奇,他的创伤几乎可以成为一个锚点,为什么他会是乘客?”


    第165章 邮轮日常(08)


    观复陷入到迷惘之中。


    他不知道迷惘从何而来,大多时候事情都没有那么困难,就像观复从未对自己失去的记忆有什么感受,既然已经失去,那就没有追究的必要,因为痛苦也无法挽回失去,任何发狂的举动都找不回记忆,倒不如接受。


    现如今,观复得到了南君仪全部的爱,无论何时打开门,那扇门后总会出现南君仪。


    在属于南君仪的房间里,观复的东西并没有醒目地增多,可痕迹正在一点点增加着,任凭是谁都能意识到这个房间的主人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确实让观复感到满足,也同样将他推入更深的困惑之中。


    因为南君仪爱他,正因为南君仪爱他,观复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男人正在压抑着自己某部分的天性来爱他。


    尽管金媚烟的试探让观复感到不快,可让观复更加焦虑的是,南君仪为什么对此一言不发。


    可是这焦虑毫无意义,因为答案早已给出:观复对自己的记忆一无所知。


    观复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想索要什么答案,他是个谨慎的男人,对于自己也无法明确的困扰,绝不会轻易抛出给他人索求答案。


    因为那索求的并不只是答案,同样也还是问题。


    索求答案需要足够清晰的问题。


    葬礼过后又过了两天,这两天跟往日没有任何变化,南君仪仍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仿佛金媚烟在葬礼上的步步紧逼只是生活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意外。


    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观复知道,无论南君仪想要知道什么,他最终会自己去寻找,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得到那个答案。


    他所爱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天下午,顾诗言来做客,她即将进入新的锚点,也许是葬礼唤醒早已麻木尘封的恐惧,她决定再来见南君仪一面。


    观复对于顾诗言之前那次不愉快的作客并不知情,只是坦荡地邀请人入内,对顾诗言仿佛见鬼般的眼神并不在意。


    “要喝什么?”观复问。


    听说同居跟亲眼所见总还差着距离,更别说顾诗言只是从时隼那边听说南君仪想要跟观复增进感情而已,她实在没想到观复居然这么快就能“登堂入室”,不过从上次她拜访南君仪的结果来看,还说不好到底谁才真正是那个登堂入室的人。


    “白开水就行。“顾诗言干巴巴地说道,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侧,打量着看起来大有变化的房间。


    观复给她倒了一整壶白开水,方便自己喝完再添,然后就坐在单人沙发里看书了。


    他看起来非常自然,如同鱼在水中,似乎并不在乎这是南君仪的私人空间——顾诗言猜测他们俩大概都很享受彼此的私人空间。


    南君仪就在这个时候回来,提着一堆打包的食物,看到顾诗言的时候也没有多么奇怪,毕竟手机上早就联系过了。


    “要留下来吃饭吗?”南君仪问。


    顾诗言受宠若惊之余还有一丝害怕:“你准备了我的餐具?”


    南君仪道:“我从餐厅带过来的。”


    顾诗言:“……”


    食物当然很好吃,至于特意带回一份餐具回房间……这也不算多么奇怪的事。


    顾诗言忍辱负重地看着只有自己使用着餐厅的餐具,从心底深处感觉到了一种凄凉的被排斥感。她打量着对面的两人,观复跟南君仪的吃相都颇为沉稳,显然多出一个电灯泡也不妨碍他们之间继续流动着那种微妙的气氛。


    “我要走了。”顾诗言很快就吃完自己那一份餐点,她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终于打开正题,“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南君仪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顾诗言看着南君仪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存在?邮轮为什么会筛选我们? ”


    南君仪放下自己的水杯:“是金媚烟?”


    这让顾诗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困扰地看着南君仪:“你全都知道,我不明白,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装聋作哑。”


    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只剩下一种被压垮般的疲惫:“我本来以为你是最不可能逃避的那个人。”


    观复下意识看向顾诗言,为这句话里的责备皱起眉头。


    “我没有逃避。”南君仪的声音很平淡,似乎全然不为顾诗言这句话而感到困扰,“我确实有所猜测,却没有结论,而我得到的结论有好有坏。我想,金媚烟应当也停留在了邮轮到底是慈悲还是邪恶这一点上吧?”


    顾诗言沉重地点点头:“是,她怀疑邮轮是为了净化那些锚点,包括锚点中的污秽,她唯一想不通的到底是什么选中了我们,遭遇过痛苦的钟简又为什么不是锚点?邮轮的净化又为什么要通过牺牲我们来达成?”


    “我可以从这一点衍生出无数的可能性。”南君仪反问她,“但是,那些结论的证据呢?”


    顾诗言一时哑然。


    “如果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对岸,那么思考各种方式回到岸上都不为过,不论当中会发生什么意外,我们都有足够的希望。”南君仪淡淡道,“可是现在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猜测,无穷无尽的猜测,那么猜测可以很好,也可以很糟糕。”


    顾诗言最终没说什么,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南君仪,轻轻道:“你知道吗?你听起来甚至有点不像你了。”


    南君仪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顾诗言,顾诗言也没有在意,她只是起身来往外走,到门口时才回头看了一眼南君仪:“不管怎么说,还是很高兴你能得偿所愿。”


    门关上了。


    观复终于察觉到那迷惘从何而来,他并不是全然没有感觉,只是下意识认为那没有答案而已:“是因为我。”


    南君仪有点头痛,他揉了揉眉心,有点懒得做什么事,可看着脏兮兮的餐盘又闹心,最终站起身来准备清理一下桌子:“你指什么?”


    “金媚烟当时询问我,是因为我跟你们不同。”观复转头看向落地窗,窗上倒映出他的脸,一张看起来过于冰冷的脸,跟温暖的阳光实在格格不入。


    南君仪的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餐盘放到厨房里,他的声音也从厨房里传出来:“你指哪方面的不同?”


    观复很快就跟着一同走进厨房:“为什么要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看到了那些东西。”


    为什么不询问我?为什么不依赖我?为什么如此爱我却又如此漠视?为什么……靠近我又远离我。


    “然后呢?”南君仪反问,“所以你就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不会累,不需要吃饭了吗?还是说你已经有答案可以告诉我了?”


    厨房里顿时寂静下来,南君仪很快就洗完那几个盘子,他深深叹了口气,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里,又清洗了一次双手,低着头仔细擦干。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对着窗户上的人影说道:“观复,你这几天过得快乐吗?”


    好一会儿,观复都没有说话,他看着窗户上的那个人影,有一张太过陌生的脸,仿佛与人群格格不入。


    这让观复忽然感觉到浓烈的悲伤涌来,明明沉浸在幸福之中,却仿佛随时会失去一切。他高兴不起来,却无法说出自己不快乐,这实在是太快乐的一段日子。


    他们偶尔会下棋,南君仪的棋品出乎意料得差,不管占据上风还是落于下风,他都随时会放弃棋局,仿佛从来不在意胜负。


    南君仪偶尔会看书,他看书时很安静,不喜欢被人打扰,却不怎么介意把腿放在观复的大腿上,然而他还是专注地看着书,好像观复根本不存在。


    他会喝茶,却不怎么在意茶的好坏……


    很多事都很小,小到微不足道,观复却觉得很甜蜜,仿佛每一刻都能认识新的南君仪,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地意识到,爱只是给予人们互相熟悉的机会。


    原来仅仅是爱,单方面的爱,仍旧不能让南君仪完全地属于他。


    原来相爱是这样一件事。


    这让观复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的第二个锚点,那场美梦,那一场充满遗憾的友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爱会以那样的方式呈现,也明白了那个本能逃离的年轻人为什么选择留下了。


    他并不爱他,却属于他。


    “什么叫做这几天?”最终观复问,他突然惊醒过来,意识到这样的幸福竟然如此短暂。


    南君仪出乎意料地笑了,他仿佛从问题里得到了一个答案:“很好,这实在是……太好了。”


    比起之前的笑容,南君仪这一次的微笑几乎称得上温婉,甚至有几分柔情,即便这笑容之中所代表的含义过分的残忍。


    他看着抿紧嘴唇的观复,察觉到那张冷漠的面容上显露出不愉快的隐忍神色。


    “你开始变得贪婪了。”南君仪的目光描摹着观复的轮廓,露出甜蜜的微笑,坦诚道,“紧接着就是痛苦,这很好,我希望你痛苦,人类从痛苦里品尝幸福,也从痛苦里警醒,当然有时候也会在痛苦里沉沦。”


    观复这下真的不明白了:“你憎恨我?”


    “听起来确实有点像。”南君仪哑然失笑,“不过,不是。我希望你拥有痛觉,我希望你知道什么叫疼痛,我希望你知道痛苦,这样你才能意识到……意识到恐惧跟害怕。人只有意识到恐惧的时候,才能够更好的活下来。”


    “这艘邮轮到底是什么,它又有什么目的,我们到底为什么到来,就像一块块拼图。”


    “我不知道你意味着什么,可是观复,你无疑是最关键也最模糊的那一块核心,也许只有拼上你,我们才能看清楚整个拼图的内容。”


    “我选择跟你在一起,并不是想教会你什么,只是单纯地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也同样感觉到痛苦,痛苦于我终究要去正视这一切,甚至于去接受一些可怕的可能性。”


    “我不想到那个时候,你仍然无动于衷。”


    这句话像是将两人拉离了这蔓延着清洁剂芳香跟食物气味的厨房,这些日常而幸福的气味变得不再真实,仿佛一个幻觉。


    “如果我没有感受到呢?”观复下意识握住了南君仪的手,手是温暖的,这种真实的温度再度将他拉回到这个世界当中来,“如果说,对你而言痛苦又困惑的时光,对我而言只有快乐跟安宁。”


    “那说明我做的很好,而这一切对你还不是时候。”南君仪仍然微笑,“还有,你说错了一点。”


    “哦?”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走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南君仪缓缓道,“就算看到岸,靠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想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放弃现在就能够得到的一切。”


    观复想阻止他说下去,却绝望地意识到这种阻止毫无意义,死亡并不会因言语的阻止而停下脚步,因此连这份清醒都让观复感觉到了痛苦。


    正如同钟简的葬礼,钟简,钟简,那么多泪水跟悲伤,惋惜跟同情,留不下钟简,也阻止不了死亡。


    南君仪平静地对上观复困惑而愤怒的目光,他轻笑起来。


    “我想过很多,唯独思考你的时候,只是觉得……如果你不痛苦,那很好;可如果你会很痛苦,那也很好……所以从来都不止痛苦。”


    “我很乐意成为你完美的身躯上唯一的腐肉。”


    第166章 真相(01)


    观复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并不难猜,他还没有下锚点,邮轮上也绝没有这样的风景,眼前的一切只可能是走入了一场幽深的长眠之中,在半梦半醒的梦境里漫游。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风,也没有呼吸,只是静谧的黑暗。


    唯一的光亮是他胸口的金色,金色如同指引的绳索垂向地面,为他指引方向。


    观复开始前进,时间也许在流逝,又或者没有,梦里的时间总是很难定义,一万年的时光都会压缩在一秒钟之内,人只需要去感受。


    空气里忽然传来水流的声音,并不是小小的溪流,更不是河道,而是汹涌的海潮声。


    紧接着,一艘小船伴随着宽阔的水面出现在观复的面前,而金线就落在水中。


    船很小,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微微卷曲的叶子,既没有遮挡,也没有船桨,空间更是狭小地只能容下一个人。


    观复隐隐觉得踏上去就会让这片叶子一样的船沉入水底,可是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踏上去。


    于是观复走上去,他抱着膝盖拘谨地坐下来,出乎意料,小船并没有沉底。于是观复意识到,担忧船会沉底的恐惧并不来自他本身,而来自另一个将恐惧塞入他心里的人。


    观复的脑海里能清晰想到那个人的面容,却一下子无法说出他的名字。


    只能感觉到,这个人让他品尝着一种甜蜜的痛苦。


    任由这艘小船摇摇晃晃地荡开水面,霎那间,水面一下子亮了起来。


    许多颜色出现,最为明亮的是金色,观复曾经在同学会中看到过这种颜色,这种浓烈的颜色是温暖的,它象征着幸福跟愉快,就像天上的太阳,也正因此而滋生出可怖的阴暗。


    但是更多的是黑暗,黑暗形成各种扭曲的形状,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阴影交叠在湖底,好似蛰伏着某种人类无法幻想的巨型怪物。


    金色的光芒则穿透黑暗的间隙,将水面点得明亮无比。


    在这些黑暗之中,还有一种浓烈的黑红色,就像人体鼓动的血管一样,却比那肮脏得多,也更复杂得多,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宛如皮肉上缝合生长的红色肉纹。


    愤怒。


    观复感觉到了熟悉的愤怒,一种绝望的,无助的愤怒。


    于是他抓住那缕黑红色的丝线,几乎在一瞬之间,他来到一个崭新的所在,一个血色的人间炼狱。


    那些残破的人,残破不堪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正在流血,上半身在流血,下半身也在流血,这几乎是血色的汪洋。


    他们太过破碎,破碎到无法形成任何完整的思绪,只有情绪,谁也无法从这些破碎的人身上再获取任何东西,更不要说一个锚点。


    观复看到一双年幼的眼睛,一双年迈的眼睛,一双属于女人的眼睛,一双属于男人的眼睛。他们都悲伤地看着观复,还有愤怒,还有些人尚没有破碎到连愤怒都不复存在的程度。


    很快,地狱里就传来欢笑声,那欢笑声很具体,他们正在制造更多的破碎。于是那种愤怒的复仇狂热吞噬了观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观复都没有自己的神智,直到他再度醒过来的时候,他就沐浴在血海之中。


    那些眼睛闭上了,在观复制造的幻梦之中,他们心满意足地舔舐着血腥味,在残暴的欢愉里死去,也在残暴的欢愉里安眠。


    观复并不觉得愉快,他甚至觉得这种杀戮也许满足了那些制造这场破碎的欢笑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杀死美少年的经历,那时候他同样没有觉得愉快,可也不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一种深刻的无力。


    黑红色的情绪在观复的手中逐渐枯萎,因满足而消散,化为粉屑,簌簌地从他的手心流淌下去。观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感觉到疲倦。


    船还在前进,向着更深处前进。


    那些扭曲的阴影终于凝结起来,逐渐变得更具体,甚至生长出人的轮廓,或痛苦,或愤怒,或绝望,或悲痛的脸在水面上挣扎呼喊着,他们口中含着微弱的金光,已无法再驱散那些浓稠的黑暗。


    观复仍然受到吸引,某些情感仍与他产生共鸣,进而增加了他的混乱与痛苦。


    这没有让观复将注意力再度投入这片仿佛被人头簇拥的水面,而是想起了南君仪,哪怕南君仪就是制造混乱与痛苦的根源,哪怕南君仪对此毫无帮助——既不能过来帮忙划船,也没办法为他解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观复开始思考,一个词汇跳入他的脑海。


    腐肉。


    观复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到胸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且艰难地生长着,这种感觉非常熟悉,就像是他产生恨时一样的感觉。


    也就在这个时候,船前忽然出现了许多人。


    许多人悬挂在天空与水面之中,他们有些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沉入这片完全黑暗的水域之中,有些人则还有一段距离。


    因此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悬挂在空中密密麻麻的尸体,看起来不但恐怖,而且诡异。


    好在观复并不害怕,他观察着这些奇怪的人群时,突然有人落入水中,几乎瞬息之间就融化了,变成那粘稠黑暗的一部分。


    这将观复的视线引向了水面,而水面上的一张熟悉的脸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钟简。


    观复很快想起这个年轻人的名字,那是钟简的脸。年轻,苍白,他仰着头,神色却很安详,在无数狰狞的面孔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观复伸出手,手指穿过那虚幻的面容,一种灰白色的絮丝缠绕着他的手指,那是组成钟简的东西,几乎没费多少力气,他就将“钟简”提到了船上。


    “你是什么?”


    观复有些不明白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他隐约觉得这之后藏着更复杂更诡异的内情,只是以一种自己暂时能够理解的方式呈现出来。


    然而钟简的脸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紧闭着,宛如熟睡的神色却让人感到不安。


    小船很快就飘向更深处。


    在那里,观复看到了脑海里的那个人,名字也随之浮现。


    南君仪。


    南君仪的身体已经完全浸透到水中了,却不像之前掉落的人那样融化在水里,他睁着眼睛,仿佛也在看着观复一般,可他的眼睛上有一层白翳,使得他看起来很像是盲人,却又仿佛先知一般,能看到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南君仪的胸口处有一条且只有一条金色的丝线,非常明亮,观复几乎没有见过比这更为美丽的金色,他知道这代表着幸福。


    他又感觉到甜蜜。


    于是观复下意识追着这道丝线,想要看它延伸到哪里,很快,观复就在自己的胸口处看了这根线。


    这让观复忽然感觉到寒冷,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幸福未能挽救南君仪脱离苦海。


    于是他想要去摸摸南君仪的脸,想要问他,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可是船仍在前进,不断前进,丝线被拉长,越拉越长,似乎要伴随着观复一直远去,就如同它指引观复前来一样。


    而南君仪没有转头看他,一次也没有。


    观复就转过身,固执地看着南君仪的背影,看着那浸透在水中的身影,只有微弱的金光在水中闪烁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终于离开那些东西,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前,黑得几乎像是个深渊,再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片空无。


    而在漩涡的深处,观复看到一张脸,一张巨大的脸,既不全然是冷漠、也不完全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空洞,仿佛从来没有鲜活过,也没有任何感情浸透的脸。


    那张脸也许有瞳孔,也许没有,眼睛部分是两片纯黑色的漩涡,像是能够吸走所有的光芒与情感,此刻黑暗正注视观复所在的位置。


    观复突然意识到,那张脸曾属于他,却不属于现在的他。


    这也不是梦。


    他正是从此诞生的。


    从这腐烂的情感泥沼之中,孕育而出的一具空壳,一具催生的人偶。


    现在他得到了答案。


    于是观复醒了过来,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南君仪,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直到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南君仪睁开眼睛。


    “怎么了?”南君仪对观复早于自己起来并不感到惊讶,反倒是对他居然没有去晨练感到很惊讶。


    不过也许这是观复新学到的坏习惯,懒惰。南君仪对此乐见,他喜欢观复学到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坏习惯,比如说赖床。


    于是南君仪伸出手,抚摸着观复的脸:“你的脸好冷。”


    观复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想不想知道钟简的死因?比起语言,我想展现会来得更快一些。”


    这让南君仪的嘴唇动了动,为观复此刻流露的神情感到毛骨悚然,可除了恐惧之余,还夹杂着早有预料的平静。


    “好啊。”南君仪微笑起来,仿佛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被抛了下来,他没有收回手,只是仍然抚摸着观复的脸颊,又重复道,“好啊。”


    这比南君仪所预想得要更快,甚至快得就像是一场玩笑——如果不是观复从来不开玩笑的话,南君仪也许都不会相信得这么快。


    邮轮上给予南君仪的时间太少太少了,身体跟精神不知道哪一个会更早消亡。


    南君仪知道,很多人能够凭借着幸福支撑自己走下去,可那其中不包括他。幸福对于他是一种甜蜜的恐慌,幼年的经历让南君仪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事物,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多少时间给他犹豫。


    可是得到,得到就注定了南君仪会煎熬在失去的恐怖想像之中。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去,更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样的地狱里反反复复多久。


    “不管你想带我去看什么,我都会跟你一起。”


    南君仪说道。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开始开挂了(?)


    第167章 真相(02)


    在观复推开门之前,南君仪很确定这就只是一扇门。


    一扇本该通往邮轮走廊的大门,却通向了一座教室。


    南君仪不确定该不该将此算作一种神力、超能力,亦或者更科学一点,某种脑机一样的科技工具。


    于是在迈进教室的那一刻,南君仪很冷静地询问:“我也能做这种事吗?”


    “不能。”观复并没有对他的心血来潮感到惊讶,只是颇为残酷地否决掉了这一可能性,随后又补充道,“你不能够主动做这件事。”


    “主动。”南君仪咀嚼着这两个字,“这么说,还有被动触发?”


    他才刚说完就反应过来了,每过一段时间,邮轮就会送来一封邀请函,显然就是所谓的被动了。


    “那么条件是什么?”教室里并没有人,阴暗暗的,南君仪随手拿起一本课本,发现是高中教材,看来这儿是一群高中生的教室,他离学生时代已经很远,即便才经历过同学会也没有过多的感触,“这里是钟简的锚点?”


    观复却摇摇头,否认道:“这不是一个锚点。至于条件……吸引,如果你跟锚点有相同的特质,那就会被筛选出来。”


    南君仪又问:“如果不是锚点,那是什么?”


    “记忆的碎片、情感的残留、情绪的喷发。”观复仍然作答,“通常锚点也是由这三者组成,可其中没有希望,因此无法形成一个具体的锚点。”


    南君仪神色古怪:“希望?”


    “没错,就像作者渴望被读懂作品包含的深意,病人渴望得到救治,迷茫的人渴望得到解答……这种需求使得他们转向外界寻求帮助。那么,他们与外界之间就会保持一个对话的窗口,这个窗口塑造了锚点,也成为了锚点。”


    “这么说,钟简关闭了这个窗口。”南君仪放下书本,往教室门口走去,走廊上黑漆漆的,看不见光,显得有些阴森恐怖,他于是退回来坐在靠近门的一张课桌上,“既然不是锚点,那他这种算是什么?”


    “遗址。残骸。迷宫。独白。”观复颇为玄妙地说道,“你可以挑选一个答案。”


    南君仪笑了笑:“听起来很诗意。”


    等待的过程不算特别漫长,很快走廊里就亮起灯光,一群学生鱼贯而入,乌泱泱的一大片,南君仪还没来得及思考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就被观复拉到了最后面,站在角落里往前看。


    在一群学生当中,钟简不算特别明显,不太高,也不太胖,甚至不算活泼,就像一片小小的乌云飘过去,藏着没有下的雨。


    “他们是不是看不到我们?”南君仪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没有任何一个孩子注意到教室里多了两个奇怪的男人。


    一个两个埋头苦读,心不在焉还可以理解,所有的学生居然都对他们视而不见,这就明显不对劲了。


    观复点点头:“因为钟简不想看见,所以他们就看不见。”


    “关上了的窗户。”南君仪指了指眼睛,意有所指,又忍不住笑起来,“那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


    观复一本正经地接上这句玩笑:“我是房东,有钥匙。”


    “就算是房东,这也算是侵犯个人隐私。”南君仪抵住额头思考片刻,“不过算了,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所以这就是你要展现给我看的东西?然后呢?”


    观复淡淡道:“看。”


    南君仪:“?”


    虽然这个疑问没有声音,但是从南君仪的脸色也看得出来他的质疑,于是观复沉默片刻,又再解答道:“这是他的经历,我没有办法改变,也不能像看电影一样快进。所以我们只能看下去,看到整件事结束。”


    南君仪也沉默片刻,问道:“所以我们暂时被困在了钟简的记忆里,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观复也沉默了一会儿,挑起一边眉毛,似乎想要反驳,却无法抓到合适的言辞来形容,最终他只是说:“……如果你不看,就不会明白。”


    “好吧。”南君仪推开窗户,他拍拍窗口的灰,起身坐了上去,漫不经心道,“老师既然没有留我们的座位,就暂且在这里听一节课吧,就是小心别掉下去,这里是几楼来着……”


    他说着才想到要扭头去看地面,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仿佛深渊一般,一种强烈的晕眩瞬间袭上大脑,好在南君仪经验老道,紧紧抓着窗户,勉强收回目光。


    “不知道。”观复靠在门边,不太赞同南君仪的做法,“别靠窗户太近。”


    南君仪本来没有什么情绪,闻言有些没好气地回答他:“你下次可以提前警告吗?”


    观复只是无辜而纳闷地看着他。


    南君仪坐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还好我们俩不是同学,没有过校园生活,否则真难想像我们要怎么和谐相处。”


    这让观复不明所以,倒不是为了这句话,而是他隐约感觉到南君仪的话中包含着一丝叫人捉摸不透的遗憾,仿佛不是为此高兴,而是为此感到一种无法理解的哀伤。


    也许是因为他终究不是一个人,有时候确实无法太过深入地理解这种差异。又也许,即便是人与人之间,也无法完全地理解彼此。


    观复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南君仪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听着老师讲了一节课,钟简记忆里的课程很模糊,老师模糊,课程也模糊,因此只能听到老师含含糊糊的声音,有时候甚至连老师的脸都会消失不见,仿佛只有一层皮挂在脸上。


    如果钟简愿意开放自己,光是这间教室大概就能吓疯一大群人。


    随后一节课结束,下课铃响,老师收拾好课本,在离开之前,她不知道说了什么,教室里突然兴奋起来,爆发出欢乐的气氛。


    就在南君仪旁边的那个少女甚至吹了个流氓哨。


    随后教室安静下来,钟简也站起来,他的身影晃动,一卡一顿,仿佛几十年前的老电视机信号不畅的模样。


    等南君仪眨了眨眼,钟简已经收拾好东西,将椅子也推回去,而其他学生们正乌泱泱地往教室外涌去,钟简没入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走吗?”南君仪问。


    “走。”观复跟了上去。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也一盏盏灭掉,他们跟着那些晃动的人影,学生们正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像是春天落在窗外的小鸟,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可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洋溢着雀跃愉快的情绪,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仿佛整个群体都浸透在汪洋的喜悦里。


    “怎么回事?”南君仪下意识问。


    观复看向他,似乎不明白南君仪为什么要问,只是答道:“他们很开心。”


    南君仪哭笑不得:“我看得出来,我是问他们为什么开心?”


    “我在等你告诉我。”观复说话时淡定非常,仿佛只管向南君仪索取答案是一件非常正常而不是什么不要脸的事一样。


    南君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自己太懒惰,还是观复太懒惰,他的确思考起来,说道:“也许是有活动。”


    “活动?”观复不明白。


    南君仪笑起来:“对,活动,比如说歌手大赛啊,跳蚤市场啊,表演节目啊之类的。”


    “为什么?”观复迟疑,“值得这样高兴?”


    南君仪想了想:“因为可以不上课。”


    观复似懂非懂,南君仪觉得好笑,他想以观复这样自律的性格,恐怕是很难理解孩子们对娱乐时间的渴望。


    如果观复真是个高中生,大概也是那种最不招人喜欢的学生。个子长得飞快以至于太有压迫感,做事又过于认真勤勉甚至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看起来就像是老师忘记留作业时会站起来提醒老师的那种人。


    想着想着,南君仪乐不可支起来,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掌心一暖,不由得一怔。


    “更多人来了。”观复将南君仪握得很紧,并没有去看他,然而手的感触却很明显,紧密的,平静的,没有一丝躁动。


    原来他们跟得太紧,在一楼的过道上又涌过来一群又一群的小孩子,将他们挤在正中间。


    在斑驳闪烁的人影里,南君仪跟观复成了两个最明显的色彩。


    南君仪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仿佛青春期早恋一般,在人群之中为这种亲密感到些许不自在,可他没有放开手,只是紧紧抓住观复,侧过头去看他:“如果人不来,你就不想抓我的手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君仪的腔调很柔软,在观复贫瘠的记忆里记录了许多南君仪的声音,冷酷的,烦躁的,平静的,温柔的,游刃有余的,置身事外的……


    观复很快就找到了相对应的情绪——玩笑,调侃。


    但又不完全只有这样,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像一个笨拙而轻巧的试探,本应该在感情的开端出现,而不是这个时候,太过青涩,青涩的让人心底有点泛酸。


    观复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只是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脸上微微有点发热。他的脸慢慢红了一点。


    第168章 真相(03)


    人群的喧嚣本来就隔着一层,这会儿更像被空气罩挡在外头。


    南君仪感觉到了来自另一个人手指的轮廓,不禁往上滑动,握住观复的手腕,指尖触碰到来自脉搏的微弱跳动,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脏。


    观复需要心脏吗?


    人需要心脏来维持身体的运转,可观复也如同人一样吗?他是由什么组成,又有怎么样的特质,如何能让他死去,他又因何而存活着?


    南君仪对生物并不感兴趣,此刻却又吊诡地想要知道观复更多的细节,哪怕仅仅只是生理上的。


    显然,谁也无法给予南君仪答案,最终他们只是在人海之中牵着手,像两枚小小的图钉,被固定在这幅记忆画卷的正中央。


    南君仪看着模糊不清的学生们洋溢着纯粹着的快乐,那股情绪似具有穿透力,从尘封久远的记忆里涌出,感染着与此毫无瓜葛的他。


    “我还真有点好奇了,他们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南君仪看着人流分群,流向不同的方向,一时间很难找到钟简到底在哪一边。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一场已经结束的狂欢。”观复毫不犹豫地泼下一盆冷水,神色淡漠,“别太被卷进去,对你并不是好事。”


    南君仪倒也不觉得扫兴,他当然明白这不过是一枚被遗留的琥珀,纵然美丽,却没有生机,只是残留着片刻的痕迹。不过人们也总为发现琥珀而高兴,不为它活着,只是单纯为了它保留了本该被时光撕碎的某些生命,哪怕只剩下尸块。


    “什么叫别太被卷进去?”


    观复动了动嘴唇,正要回答,南君仪却见到了钟简的身影,他不知被谁挤到边缘,于是答案暂时搁置,两人匆匆追上去,跟在这个步伐平缓的年轻人身后。


    钟简独自一人行动,与四周的雀跃显得格格不入。


    “观复同学。”南君仪既正经,又不那么正经地揶揄他,“你有没有发现,钟简似乎没有什么朋友?我倒是没有想到,他这个时候就这么不合群。”


    “他未必就是过去的那个钟简。”观复倒是不以为然,“他的死亡要远迟于这场梦境,又是塑造这一切的主人,有些经历会永远地改变一个人,让他再也找不回最初的那个自己。”


    这让南君仪不由得陷入沉默,他看向观复,一时间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观复的常识一向匮乏,可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残忍。


    南君仪想他说得很对,有些经历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就算时间流淌,别人看不见了,自己也能感觉到那层无法被扯下的旧皮始终黏连在肌肤上,就潜伏在衣物之下,散发着陈腐的朽气。


    观复察觉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南君仪道,“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对,未免有些太对了。”


    观复意识到南君仪并不高兴,就像之前说校园生活时一样,他的心跟他的话似乎奔向截然相反的方向,正确是一件好事,却让他感觉到了落寞。


    “你不高兴。”观复笃定。


    “谈不上高不高兴,只是觉得人居然能变得这样面目全非……就算回到过去,也不再是当初的自己,难免有一些……”


    观复却不解:“为什么一定要做当初的自己?”


    南君仪一时语塞,随即苦笑:“这下倒是地方对了,学校正是教书育人的所在,只可惜我没有教师资格证,似乎有误人子弟的嫌疑。”


    观复没有说话,而钟简继续行走,他顺着热闹的人们行走,似乎还有一段路程要走,并没有什么能帮助南君仪逃开这个问题,于是他叹息,收回目光,不再将希望寄托给钟简。


    “因为人有时候的变化并不好。”南君仪斟酌着词句,“会做出一些不想做的决定,后悔的决定,所以就会想念当初的自己,没有变化的自己。特别是已经丢掉某些曾经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的人,也许会尤其想念那个还没有完全被摧残的自我。”


    “就像同学会那样?”


    “就像同学会那样。”


    观复想了想,也许明白了,也许没有明白,总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轻声道:“我喜欢改变,跟你在一起变化的所有事都很好,也很有趣,就像……”


    他的目光飘向两个人的手,这种纯粹的残忍,也带来纯粹的温柔跟真挚。


    南君仪略有些奇异地看着他:“你变得……很会说甜言蜜语了。”


    观复对这一指控颇感莫名其妙,他倒不是觉得甜言蜜语有什么不好,单纯只是对这一形容感到茫然,不过倒也不急着自证清白,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既然南君仪如此形容,说明这句话一定让他感到愉快。


    于是观复反问南君仪:“那你喜欢吗?”


    这把南君仪问了个正着,他瞠目结舌之余,情不自禁地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对眼前这个完全陌生且“攻击力”过强的观复感到一种无法掩饰的敬畏。


    “你真的是观复吗?方便把我那位寡言少语的观复还给我吗?”南君仪彬彬有礼地询问。


    观复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幽默。


    这让南君仪的脸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好在钟简做了一场及时雨,身影走入食堂,南君仪急忙扯开话题,尾随钟简一口气走到打饭窗口前,仗着别人看不见他们两个,肆无忌惮地插队。


    打饭阿姨不过四五十岁模样,正是勤劳奋发的时刻,手却颤抖得好似得过帕金森一般,南君仪实在不明白为何每座学校都能精准聘请到这一特征的阿姨前来食堂窗口工作。


    好在钟简性情温良且颇为知足,对此并无任何不满,老老实实地端盘子走人。


    南君仪询问:“说起来,我们也能吃吗?虽然现在不饿,但是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食物。”


    邮轮跟锚点反复的日子给南君仪带来居安思危的优点,包括不正常饮食的缺点。


    观复思索片刻:“可以。”


    于是他们的假插队变成真插队,南君仪没有饭卡,两个人都刷了观复的饭卡,尽管后面的学生没有提出抗议,可南君仪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生平少见的有一丝羞愧之情涌起:“我没有想到我们俩在学生时代连不插队这一美德都没能保住。”


    观复问他:“那你现在想去再排一次吗?”


    南君仪忧郁地看着他:“那倒也不必那么呆吧。”


    很呆的观复带着据说不那么呆的南君仪找了一个靠近钟简的位置落座,好在食堂的人实在很多,多到让他们的跟踪行为没有那么的明显。


    人有一种不自觉的劣根性,那就是会美化自己过去的一些记忆。


    食堂里人声鼎沸,蔓延着饭菜、消毒水、汗味包括拖地后的水臭味,桌子上只简单擦拭了一下,留下水渍干涸的痕迹。


    这一切都让南君仪恍惚,对于回温学生时代突然有了些不确定性,而钟简正在吃饭,且吃得很慢,他并没有一起吃饭的搭子,因此可以将精力完全集中在食物上。


    南君仪吃了几口就暂放下筷子,旁边又有人坐下来,嘻嘻哈哈,不知道是在讨论什么话题,他们的声音很清晰,内容却模糊,像信号不好的录音机接收频道时,传出来断断续续听不清楚的信息。


    为了避免观复旧事重提,南君仪决定把控话题:“所以,你刚刚说的别太被卷进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污染。”观复正端详一块切得过大的白萝卜,眉头微皱,用筷子将其分尸成四块后才送入口中,“越深入,就越危险,人们越靠近锚点,越接近真相,受到的污染就越大。”


    这让南君仪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是排异。”观复伸出手来,手指点在他的手腕上,淡淡道,“你们所说的污染,事实上是一种排异反应。是你们的混乱让锚点意识到外来者的入侵,因此被发现的人会遭到标记,只是它与死亡挂钩,因此你们认为是污染。”


    “而我说的污染,是心灵。”观复也放下了筷子,“每破解一个谜题,每接触一个锚点,你都要走入锚点的最深处,找到情感的关键,在这个过程里,破解者也必不可免地会遭受到情感的侵袭跟重创。”


    南君仪听懂了:“就像心理医生也会被病人影响一样?”


    “比那更糟。”观复淡淡道,“锚点会吸引对相关的情绪产生共鸣的人,这意味着参与者多多少少都有过相似的恐惧跟迷茫,哪怕只是一部分。”


    “噢,所以都是病人。”南君仪若有所思,“那么,我不明白,锚点跟乘客又是怎么区分的?”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区别。”


    南君仪一怔,本来想问一些,却突然惊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站在钟简记忆的废墟之上。霎那间,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身旁的人影来来往往,成为抽象的线条,所有的声音仿佛被吸走,变得异常遥远。


    整个世界成了南君仪的玻璃罐。


    “我们就是锚点。”


    世界静了下来。


    第169章 真相(04)


    观复如一泓沉静的幽潭,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答案。


    这种沉寂盖过了刚刚袭来的天旋地转,南君仪再度稳定下来,食堂的喧嚣再度涌回到真实的世界,仿佛时间只是被暂时停止了片刻。


    要说吃惊,不算太多;要说早有预料,那倒也没有。


    人们意外来到这艘邮轮上时,天然与锚点成为对立,自然而然地就将自己当做对抗者,到了后来,金媚烟提出不同的思路,也不过是将猜测邮轮的真实目的,而他们的位置挪动一下,也不过是从求生者变成被抓来解决问题甚至麻烦的人。


    因此直至走到现在,南君仪都完全没有想过他们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南君仪之所以并不错愕,是因为这个答案某种意义上也在情理之中,正如同暴力也具有正义与邪恶的两面,他们与锚点同样只不过是两面而已。


    这样也解释了邮轮到底为什么选择他们,因为他们同样就是锚点。


    “那么,邮轮到底是什么?”南君仪挑着盘子里的菜,“仓库吗?还是转化器?不过考虑到它似乎还有传送的功能,看来还可以算是交通工具?”


    观复的答案出乎南君仪的意料:“这艘船是你们造出来的。”


    南君仪的筷子一顿,迟缓地抬起头,他困惑地看着观复:“我们造出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人类具有精神与身体。”观复缓缓道,“精神甚至能够操控人类杀死自己身体,身体可以死亡、腐败直至彻底消亡毁灭,你有没有想过人的精神会去哪里?”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幽冥之说吗?这倒是个争论了许多年的话题,有些说去了地府投胎,有些说去了冥界被审判,看到底是分去天堂生活,还是去地狱受苦。对我来讲,倒是很简单,人的精神虽然能操控身体,但是也全然依附于这具身体,一旦身体消磨,精神也将不复存在。”


    观复只是静静听着,对此毫无表示,这让南君仪一时颇感气馁,无奈道:“所以呢?”


    “你的想法并不完全错误,只是也不完全对。”观复的陈述颇为冷淡,就像不是在谈一个苦苦追寻的真相,而是一个公式,一个定理,“人的精神具有力量,只是无法直接干涉到现实之中,就像你触碰不到镜子里的自己一样。”


    南君仪若有所思:“精神世界,说实话,我知道精神力量是怎么回事。有些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爆发出肾上腺素,有些人会为了爱情忍受自焚的痛苦,有些人会为了自己的目标忍耐,可是我想你说的并不是这些吧?”


    “不是,不过也可以是。”观复微微一笑,“你所说的是一种宣泄的方式,而我所说的,则是另一些无法被发泄出来的渴望与执念。”


    “人们无法自我愈合时,一些遗憾、痛苦、恐惧,包括爱意就会积攒在身体里,有些会随着时光渐渐消磨,而有些则开始变得强烈,强烈到足以驱使人去行动。但是,同样也有无法行动的人,那么这种情绪就会变成一种被身体所囚禁的恐怖能量。”


    南君仪托着脸:“负能量,我在网络上遇到过不少宣泄生活不如意的人。”


    “那么它们就消亡了。”观复淡淡回应,随后继续说了下去,“这种能量达到一定的阈值,或是遇到某些具有力量的场地时……就会被激活。”


    南君仪恍然:“被诅咒的土地?”


    观复点点头,继续说话:“而这就是邮轮所航行的海洋,由无数生命的记忆、情感、情绪……所有无法在现实世界里表达与消解的‘精神力量’汇聚所组成。它们许多都仅仅只是碎片,或者就像是钟简这样,封闭自身,随着时间自动消散。”


    南君仪说了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噢?是蒸发后去天上当小雨了吗?”


    观复没有笑,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也有意识强烈的能量,就会成为一个锚点,发出频率,吸引共鸣者。”


    “至于邮轮,邮轮是一种‘集体潜意识的造物’,由无数个人制造而成,你不过是组成它的一部分。”观复缓缓道,“它不过是人类潜意识对于安全的需求,在未完全堕落之前,人们需要一个避风港,仅此而已。”


    南君仪喃喃:“避风港?”


    观复看着他的笑,觉得有些凄凉,像一种嘲讽,又包含着更多的东西。


    “真让人意外。”虽然这么说,但南君仪的声音跟态度都很平淡,“那么,我们这种被带到邮轮上来的人,又在哪个阶段?未激活?却已深陷其中吗?”


    观复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饭菜已经吃得相当干净,于是真正放下筷子,穿过涌动的人群,看向食堂外——或者说,看向更遥远的那个维度。


    “你对梦怎么看?”


    “不怎么看,一种生理和心理共同展现的现象。”南君仪缓缓道,“怎么,你想说梦也是这一部分的所在吗?”


    观复可恨地点了点头。


    “人的精神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地方只是一小部分,在海面之下还藏有更加庞大的领域,藏匿着你自以为遗忘的记忆、被压抑忽略的情感、被掩盖腐烂的创伤。”


    “难怪……”南君仪耸了耸肩,“难怪总是有些人看着好好的,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前一天还在对你笑,第二天就打算用死亡来解脱。”


    观复的目光落在了南君仪的身上,变得很温柔,也很轻飘:“在这些积累的能量渴望释放,而你又暂时还能忍受的时候,梦就成为了一个节点,一个通道,将你带了进来。”


    “真糟糕,我讨厌不会醒的梦。”


    观复却意外的好脾气:“人不是常说人生就是一场大梦吗?人生最终是以死亡为终点,那么梦本身就是步向死亡的,当然也就不会醒了。”


    南君仪用双手捂住脸:“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谈论这么艺术的话题吗?”


    这句话虽然说得很轻松,可是南君仪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难以言喻的恐惧悄悄从尾椎爬上来,如同黏腻的蛇行,一点点缠绕上脊柱,强烈的寒意袭击了他。


    “所以……我不是因为倒霉,也不是什么天选之人。”南君仪轻笑起来,语调仍然幽默诙谐,“而是我本来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一个注定要诞生的病灶?”


    食堂的人渐渐变少了,饭菜里的油脂凝结成雪白的圆点,食物失去原本的香气,看起来让人更没有胃口了。


    “那你呢?”南君仪不想再谈真相了,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来喘息,“你是什么?我是说,既然你说自己是个房东,那么就意味着你应该跟我们不同。我想,你不是活人吧,应该也不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进来的,特别是考虑到你那些小小的超能力,还有失忆……”


    真相不常令人感到安慰,人们发了疯地寻找真相要么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愚蠢,要么就是从中寻找解决的办法。


    南君仪暂时没有办法,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一座自己添砖加瓦的精神病院里接受注定失败的治疗,并且帮已经失败的病人进行治疗。


    至于观复,观复又是什么呢?


    南君仪想要另一个真相。


    观复静静地微笑起来:“你说的没错,那么,你自己来寻找答案吧。”


    南君仪迟疑地看着他,看着观复伸出来的手,他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那只手,认真地几乎有点可爱。


    于是南君仪短暂地放下忧虑,将手搁置在观复的掌心上。


    观复的形体在霎那间消散了。


    那双沉静而具有威胁性的眼睛,那张英俊而令人敬畏的面容,包括高大而挺拔的身体也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真实的概念。


    南君仪无法形容自己看到了什么,从人类贫瘠的语言之中,他挖出“混沌”两个字来形容观复。


    “这就是你。”他低声呢喃,“你就是……”


    南君仪一时间无法描述,该说观复是什么?一种世界的意志吗?这片精神世界诞生出的唯一生命体?又或者说,他只是一个概念?


    “一个投影。”观复淡淡道,“我只是这个世界投下的一片影子,同样是被这片精神之海孕育出来的怪胎,模仿着人类的外形跟自我认知。”


    说着话,观复的模样再度浮现出来,先出现的是他的手,触感温热,柔软,脉搏跳动着——


    然后是身体,南君仪曾怀疑过观复的心脏是否具有用处,现在来看应该是为了模仿人类而存在。


    最后才是面孔,那张并不讨人喜欢的英俊面孔,冷峻,平静,对自我并无动摇。


    食堂里走得逐渐没剩下几个人了,钟简似乎也已打算起身,正在收拾碗筷,准备放到回收的窗口。


    看着他的背影,显然两人必须要跟上去了。


    在起身之前,南君仪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等下,那你现在算多少岁?我有违法……算了,这里法律也管不到,我有违道德吗?”


    观复漠然地看着他,起身离开了。


    第170章 真相(05)


    起身时,南君仪仍必不可免地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眩晕。


    这种眩晕感来自刚刚得知的真相,尽管南君仪努力去接受,可显然身体要比思维更加诚实,更直接也更原始地反应出他对真相的不耐受——恶心。


    观复很快就回头来看,忧虑浮现在眉眼之中。


    “别担心。”南君仪轻笑起来,挥挥手,“我可没那么容易出事,我们走吧。“


    他的手在滑入观复的掌心时,先得到的是回避跟犹豫,南君仪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来缓冲:“怎么了?”


    “盘子。”观复道,“要端过去吗?”


    南君仪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不过他对这句话的反应也比自己所以为的要更平静,只是哑然失笑:“既然已经做了坏学生,那就做到底,别折腾了,等会蹭得手油腻腻的,还要找地方洗手。”


    学好不太容易,学坏却并不困难,两个人再度牵起手来,跟随在离去的钟简身后。


    外面的天完全暗了下来,学生们莫名其妙地走得精光,钟简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两个明目张胆的人,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却像是没有方向。


    “宿舍。”南君仪看着钟简走上楼梯,有点好奇,“他回去睡觉,那我们怎么办?”


    如果是在锚点之中,锚点主人的潜意识会合理化他们的存在,也就意味着他们会变成记忆里熟悉的路人,极有可能是老师或学生,那么当然会有属于自己的宿舍。


    可现在,他们只是两个孤魂野鬼一样的存在。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观复对此倒是态度平淡,他并没有介意南君仪执着于人类的固有习性,“我们可以找一间空宿舍住下。”


    “还是先跟上吧。”南君仪有点头痛,“通常来讲,精神世界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难道不该心想事成吗?”


    “这个世界并不是以这种规律来运转的。”观复相当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大到这片海洋,小到这个锚点,都是由人类记忆中最为强烈的片段组成的,因此它们通常都有固定的规律,也往往会按照记忆之中发生的一切来重演。”


    南君仪道:“就算人已经改变了,也在重演同样的剧情?”


    “即便是在现实的世界之中,人们不也同样如此,重复相同的错误,品尝相同的伤口,为互相影响而痛苦,也为无法互相影响而痛苦。只是因为时间流逝,就认为自己是在前进,错误似乎也因时间的差异变得不同。”观复若有所思,“也有温暖的记忆支撑着人,令他反复汲取其中的力量。”


    南君仪轻笑起来:“我在跟你说记忆,你在跟我说哲理吗?”


    “人不会那么容易发现自己变化了。”观复看着他,“很多人会顽固地保持自己的习惯,来证明自己根本没有改变,时间一长,连他们自己也相信了这一谎言,不是吗?”


    钟简打开了门,六人寝,宿舍有一种陈旧的气味,除此之外,倒是没有特别严重的异味。


    南君仪跟观复趁机入内,发现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只有钟简坐在书桌上翻动着书本。


    “预习啊。”南君仪看了一圈,靠在床梯边,有些感慨,“他们宿舍里的小孩子倒是很乖,居然这么早就熄灯睡觉了。”


    话音才落,南君仪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那种血腥味仍然浓烈地钻入鼻腔,黏稠地吸附着空气,几乎到了熏人的地步。


    钟简仍然在看书,似乎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南君仪差不多是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可还是慢了一些,他直起身的瞬间,鲜血从梯子上流淌下来,流淌到了他的掌心里。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了一双失去生命的双眼,青白的眼睛带着死气,没有任何焦点,大半张脸看不清楚,而从床中涌出的鲜血已经顺着梯子往下低落。


    “啪嗒——”


    南君仪沾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退后一步,再一次审视六张床,另外五个人全都死了,那些死不瞑目的脸正看向他们三个仅存的活人,缓缓道:“怎么回事?”


    “记忆。”观复的声音微微有些紧绷,“他们已经死了,哪怕这个时间段的他们没有死。”


    钟简似乎对此毫无感觉,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开始在课本上涂涂写写,时不时咬住笔头,眉头紧锁。


    这倒是也不奇怪,正因为这是钟简的记忆,所以他反而最有可能隔绝甚至屏蔽这些真实,将真相血淋淋地抛出来,让他们这些心里也不太健康的乘客来解决。


    如果他自己能够直视或者解决的话,也就不可能生成锚点了。


    “奇怪,这些孩子死的模样不太一样。”虽然现在的情况实在叫人毛骨悚然,但南君仪还是感觉到了其中的矛盾之处,在他准备去深入观察前,转头问了观复一句,“对了,他们不会爬下来吧?”


    “不会。”观复摇头,“没有释放的窗口,就意味着这一切都不会对我们产生任何作用。吃东西不会饱,休息也不会恢复精神,同样也感觉不到饿跟累,只是精神会随之枯竭。”


    南君仪想到刚刚他们等同白吃一顿,不由摇摇头,却又对锚点明白了一些:“难道说锚点里的威胁,很多时候来自于本身的恐惧?”


    “不错,锚点主人自身的恐惧赋予一些存在以力量,恐惧本身就来自于未知,也接近死亡,因此它们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也通常与这两者挂钩。”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想的话,如果钟简真的成为一个锚点,这些年轻人一定会半夜来敲我们的门。”


    他看了看那些流在梯子上的血,强忍着恶心,直接踩上去,掀开被子的一角,观察着所有尸体的具体情况。


    等南君仪看完,钟简似乎也结束了他的预习工作,转去洗漱了。


    南君仪听着他扭开的流水声,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眼前五具尸体,死相虽然各不相同,但毫无例外,都非常惨烈,加上钟简对车子的恐惧,他隐约已经有些猜到事情的真相了。


    趁着钟简躺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南君仪拧开水龙头,清洗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莫名出现的水声显然让钟简有些困惑,他从床上坐起来,目光转动片刻,似乎是在确认水流声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在他走到洗手台前,南君仪及时关掉了水龙头。


    钟简疑神疑鬼地看了一会儿,又很快躺回去了。


    “我还以为我不会惊动他呢。”南君仪站在边上,对观复说道,“原来我们也能造成影响?”


    “当然。我们毕竟是外来者,不过很有限。如果你非常想跟钟简对抗,那么就会以你们其中一方的精神消亡殆尽为结局。”


    南君仪思索了一会儿:“想到恐怖片里也常有灯突然亮了,水龙头突然开了的桥段,看的时候毛骨悚然,现在自己来做,就好像看恐怖片发现自己原来是鬼一样奇妙。”


    不过说实话,就算是以南君仪的经验来讲,眼前这一幕也多少有点猎奇了,五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跟安然入睡的钟简同样展现在眼前,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同情自己跟观复,还是该同情对此一无所知的钟简。


    但,更重要的是……


    “我之前并没有想过居然会是这种事。“南君仪揉了揉眉心。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其实有时候情况并不难猜,所有人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在获取信息,可是如何解决问题,找到答案却很困难。


    这需要深入一个人的心。


    “不难猜。”南君仪摇了摇头,“如果说单纯只是宿舍内部有人死亡,那么还可以考虑同学下毒霸凌这样的可能性。但是从这几个年轻人的尸体情况,联系白天的活动,还有钟简对车的恐惧,答案可以说一目了然。”


    话音刚落,世界突然暗了下来。


    南君仪下意识伸出手,触碰到观复温暖的肌肤,他下意识抓紧,抓得很紧,像是黑暗之中会有什么将他们分开那般的惶恐。


    好在没过多久,世界再度随着钟简的醒来而一同苏醒。


    “怎么回事?”南君仪下意识询问。


    “我说过,我们并没有在锚点之中,这只是废墟。”观复仍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我们也不受其中的规律所变化,当然就不会有所谓的白天黑夜,那么睡眠的意义仅仅是针对钟简起作用,他醒过来,我们跟世界当然就也一起醒来了。”


    钟简的生活倒是很规律,起床后叠被洗漱,入夜后的血腥随着晨光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对床上惨烈的尸体视若无睹,仿佛与两人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挨个拍了拍,算是喊醒舍友,紧接着就背上包出去了。


    两人再次跟上他,任由门在身后关闭,留下那些尸体。


    南君仪很清楚,他们从来没有被留下,这间小小的宿舍就是棺材,稳稳地端放在钟简的心里。


    也许有时候钟简不会去看,去感受,可不妨碍它始终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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