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帮他去家里拿证件。
等穿过大院里的林荫主路,来到唯一的十字路口,她一眼望见了站在车旁的涂敬舟。
“敬舟!你看看是不是这个!”钟缊酌立刻走过去,将手里的两个本子递给他。
涂敬舟翻开瞄了一眼,“就是这个,没问题。”
他稍稍松了口气,“谢谢你了,差点儿完蛋。”
钟缊酌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这会儿肯定不好受。
唇色发白,眼睛里满是疲惫,像是遭受了严重的精神摧残。
她关切地问:“你要在这里等着处理完事故吗?”
“对,没意外的话我全责,也是怪我自己不小心。”
想到他还要急着去医院,钟缊酌纳闷:“看起来不是很严重,你们为什么不协商私了?”
说完之后,她顺势打量了一眼对面的车辆。
那辆极其熟悉的黑色宾利就这样赫然出现在眼前。
撞裂的程度轻很多,但也歪歪斜斜地横在了马路边。
钟缊酌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是秦拂清的车。
所以和涂敬舟发生车祸的竟然是他?
“我也说了啊,但人家就是不同意有什么办法,今儿算我倒霉。”涂敬舟恹恹地垂下头,用力踢了踢脚旁边的石子。
钟缊酌没见到秦拂清的人,料想他应该还在车上。
如果是院儿里其他熟人,那这件事再简单不过,可偏偏是涂敬舟,他就不可能轻易如他的愿。
“缊酌,你先回去吧,不用陪我,我处理完就直接去医院。”涂敬舟说。
如果今天换作别人的话,钟缊酌大概率会客套两句,然后直接打道回府。
可涂敬舟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她很想能够帮帮他。
钟缊酌视线扫向对面的车,打量几眼后,挺起腰杆对涂敬舟说:“让我试试,我来劝一劝秦拂清。”
涂敬舟睁大眼睛,“你?你能劝得动他?”
钟缊酌坦诚道:“嗯,我在他的古玩馆里做兼职,算是有些交情。试试吧,万一呢?”
“可是......”
钟缊酌没给他可是的机会,拍拍他的肩膀,直接转身走了过去。
这几步的路,走得无比缓慢。
钟缊酌在脑子里设想了无数个方案,可真到了秦拂清跟前,又几乎被全部打散。
最后,她只实实在在地敲了敲车窗,等窗子落下来,对里面的男人说:“秦总,敬舟急着去医院看爷爷,您看能不能协商一下,让他先走,反正这场事故他定是负全责。”
此刻的秦拂清正靠坐在后座上,面无表情,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静静听她说完后,秦拂清微眯了眯眼,将手肘撑在窗边,“他让你来的?”
钟缊酌心里一惊,忙解释:“不是,是我自己主动想做这个和事佬......”
“你做和事佬,你觉得你是跟他关系挺近,还是跟我关系挺近?”
没想到才一句话就被噎了回去。
钟缊酌神色一慌,眼眸也跟着黯淡下来。
心里不禁开始反思,她是不是有些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这件事不是表面一场车祸那么简单,背后掺杂的是两人过去一直以来的矛盾,不是她一个外人能够出面化解的。
她只能抱着最后的期望,试探着劝一句:“......敬舟主要也是担心他爷爷的病情,都说百善孝为先,不然肯定不会跟您较这个劲。”
这一句之后,秦拂清没有立即回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手里,晃了晃说:“所以你觉得他着急过去能有什么用,他是医生?能救活他爷爷?”
钟缊酌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回答。
从道理上讲,他说的好像也没错,可又觉得哪哪都不对。
“只不过是内心情感在作祟,而我没兴趣迁就他这点儿私人情感。”
秦拂清将烟点燃,侧过头去吸了口,这副架势明显是在赶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涂敬舟大概等得心燥,也跟着走了过来。
正好瞧见眼前僵持的场景,以为缊酌被欺负,拉住她的胳膊往后一带。
“您有脾气冲我来就好,别撒在一个姑娘家身上,说出去也不好听。”
秦拂清冷眼看他,透过袅袅升起的白雾,嗤了声:“你有什么资格给我说教?你是她什么人,用得着你在这儿护短?”
这话说得就有点为杠而杠了,涂敬舟终于意识到这人原来比想象得更混。
怕事态升级连累到缊酌,他压下面子说了句好听的:“秦总,前面的话都当我放屁,什么都不说了,我在这儿跟您等警察过来。”
涂敬舟没再看秦拂清的脸色,牵着女孩的胳膊就往回走。
钟缊酌心里也特别难受,一路耷拉着脑袋,丧丧地吐声,“对不起,没帮上你的忙。”
“别想太多,回家吧,这本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的确不是她该操心的,只是钟缊酌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或许她完全误解了秦拂清。这段时间的友好相处,让她生出一种错觉,觉得他是个挺好说话的人。
而如今的现实毫不留情给了她当头一棒,秦拂清刚刚的口吻,可以说一点情面没给她留了。
这顿饭推迟到了三天后的晚上。
饭桌上依旧热闹,叶锦直夸宋黎若又变得漂亮,也称赞涂敬舟留学回来变得更稳重,说半天就是没理自己闺女。
钟缊酌撅起嘴,假装不满:“妈!您是不是忘记还有一位呢。”
叶锦笑说:“我天天夸你还嫌不够啊。”
“不够,也得让别人听听。”
“行行,我闺女最善解人意了,好了吧。”
聊到后面,钟缊酌想起涂敬舟爷爷那天突发的病情,便忍不住问了一嘴。
“没什么事,当天就已经脱离危险,以前也犯过,只是没想到这次这么急。”
钟缊酌听后松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涂敬舟临走前向她叮嘱:“你在秦拂清那儿做兼职,记得少招惹他,这人不是什么善茬儿。”
“我知道的,你就放心吧。”
钟缊酌也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和秦总共事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在他面前捅娄子。
父母出发飞去深城的第二天,恰好是周六,钟缊酌照例去了古玩馆。
一进门,钟缊酌看到冯伯正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个火腿肠,那样子把她吓一跳。
“冯伯,您这是在做什么呀?”
冯盛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抿嘴神秘一笑,然后继续盯着一旁的沙发。
几秒后,只见沙发下面忽然蹿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全身布满银色的条纹,从背部延伸至四肢,眼睛又大又亮,非常灵活地一跃跳到了椅子上。
钟缊酌惊呼一声:“好漂亮的猫咪啊!”
她转头看向冯伯,“这是您带来的吗?”
冯盛拿火腿逗着那只还有些认生的小家伙,“嗯,刚买回来没多久,想着这里平时太冷清,让它给咱做个伴。”
猫咪这时终于忍不住零食的诱惑,从椅子上又跳了下来,扒拉着火腿就开始啃。
钟缊酌被它的动作萌化了,小心地伸出手,“我能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这是虎斑猫,很温顺的。”
钟缊酌一边摸着它的头一边问:“那它叫什么名字呀?”
冯盛缕了缕花白的胡子,有些苦恼地说:“我不太会起名,暂时就叫它小虎了。”
一听到这两个词,猫咪立即抬起头跟着“喵喵”地叫了两声。
“看来它挺喜欢这个名字的,也不错。”
没一会儿,钟缊酌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皱了皱眉:“但是这里摆了这么多古董,秦总能同意养它吗?”
冯盛一挥手:“这种事我肯定得先问过他,放心吧,他已经同意了。不过,尽量还是少让小虎来这间古董室,多带去院子里跑跑。”
“嗯。”
有了新伙伴的加入,这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钟缊酌快速入门了一些养猫的知识,带着它去认识每个房间。小虎真是既聪明又懂事,就像书里普及的那样,非常有分寸感,不会随便去跳桌子或柜子,两人对此倍感欣慰。
临近下午三点,冯盛正在院子里喂猫,忽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他还纳闷今天明明没有客人预约,一抬眼,发现来人竟然是秦拂清。
“秦先生,您怎么来了。”冯盛赶紧起身,抖了抖手中的猫粮。
“来看看你的猫。”
冯盛呵呵笑了两声,把猫抱起来给秦拂清介绍。
心里想的却是,秦先生大抵不会为了看猫而专门来一趟,不知他到底是何意。
撸了一会儿猫头,冯盛提议给他去泡壶茶。
秦拂清却没应,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向屋内,缓声道:“让那个小丫头来泡。”
说完之后,便迈着长腿直奔会客室。
这个口吻让冯盛感到很不安,根据他这么久以来对秦拂清的了解,那丫头大概率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冯盛来到展览室,冲还在看书的钟缊酌喊一声:“缊酌,快去泡壶茶,秦先生来了。”
“他来了?”钟缊酌显然也很诧异,不自觉瞪大了眼。
但她迅速调整好了情绪,“行,我这就去。”
在迈出门槛的一刹那,冯盛在她身后补充一句:“秦先生看上去心情不大好,你说话谨慎一些。”
钟缊酌脚步顿了顿,“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
会客室钟缊酌并不常来,冯伯比她泡茶的手艺好,也就是偶尔需要她帮忙时才会来一趟。
钟缊酌站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秦总,您的茶好了。”
听到一声“进”后,她端着茶壶和茶杯走到秦拂清身旁。
钟缊酌微微欠身,伸出右手握住壶柄,手腕轻转,左手则托于壶底。
随着茶水准确落入杯中,最后向上一收,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这是她练了许久的动作。
钟缊酌的手指细长白净,腕骨清晰,做起这些动作确实好看,起码能唬住外人。
秦拂清看着她行云流水一套整完,端起来抿了口。
沉默几秒后,云淡风轻地评价:“泡茶的手艺未长进,花架子倒是学了不少。”
钟缊酌能听出来这般讽刺意味,不知是真这么想,还是因为上次帮涂敬舟的事惹恼了他。
其实钟缊酌心里是有点不服气的。
之前叫她学泡茶,她也愿意,是因为觉得多会一门技能不是坏事,可扪心自问,她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学这种东西。
冯伯让她说话谨慎一些,钟缊酌想了想说:“泡茶的手艺我会继续向冯伯讨教,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秦拂清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将茶杯往桌上一撂,“你毕业以后去工作,也打算用这种态度跟老板讲话?”
钟缊酌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语气不太好,回过身来小声嘀咕:“我不是故意的。”
她嘴里说着好话,可脸上的表情分明还透着倔强。
秦拂清靠在红木圈椅上,手指敲着椅子把手,幽潭一样的眼睛望过来:“成年人要为自己犯的错误负责,把问题抛给一个和你既没有感情又没有共同利益的人,别人为什么要理解你,为什么要共情你。求人就能解决问题?”
钟缊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他这话是在点拨她帮涂敬舟的那件事。
他的意思是,她和他既没有感情又没有共同利益,所以她来帮涂敬舟讲话,帮忙来求人,注定是要失败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秦总,我以后不会再做这么蠢的事了。”
钟缊酌说完这句话,以为秦拂清会称赞她开了窍。再不济,也会觉得她态度上有所进步。
结果他却像没听到似地,话头一转,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说:“涂敬舟是喜欢你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