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时, 谢星鄞便觉得陆满月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喜、怒、哀、乐,好胜心,胜负欲,经常浓烈而不加以掩饰地摆在脸上, 所以喜欢什么东西, 总会被人一眼看穿地抢了去。被人惹恼了, 又会一蹦三尺地嚎叫, 露出湿漉漉的眼睛。
可怜又可爱, 谁会不喜欢玩弄。
她实在不聪明,还冒着一股傻气。屡次被戏耍, 还能屁颠屁颠地贴到陆满欣身边喊“姐姐”,被排挤了,又叉腰仰着脸要他陪她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周而复始, 为了不让她哭, 他只好把玩偶送给她,告诉她,他会做她一辈子的朋友。
可她竟蹬鼻子上脸,要他做玩具。
他该告诉她吗?其实她才是他日记里一直记录的玩具。她哭了几次,被惹怒了几次,扎了什么发型,穿了什么衣服, 吃了什么东西,偷偷剩下什么, 他都有写在日记里取笑。
今天睡觉会流口水, 前天睡觉会梦呓。酷暑难捱,电风扇坏了,要人举着蒲扇扇风才睡得着。为了听听她说的那些梦话, 看她露出糗态,他只好躺在她身边摇蒲扇。
一下又一下,拂过她额顶粘黏的发丝,她的汗液。他凑近地闻,数她的眼睫毛。好香的栀子味道。她虽然不漂亮,肤色也黑,但确实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会等着她睁开眼,至少在睁开眼的前一秒,也会替她摇蒲扇——否则,她怎么知道他对她的好?
他要她看见,看清,他从来不做无用功。
“你会唱《Snowman》吗?”她红着眼,啜泣的声音还透着隐约的蛮横,“我要演艾莎,你给我唱好不好?”
如果他足够诚实,他会告诉她,她的样子实在和艾莎不沾任何边,像那个不聪明的雪宝。
可为了不让她哭,他只好虚与委蛇地逢迎,敲她的房门唱那首歌。
陆满月很好满足,只要稍微顺着她,她就会开心。有时心情好,她还会扬起臂弯将他死死圈抱在怀里,用那丰满的肉唇亲吻他的面颊。
谢星鄞不喜欢任何人的口水沾在自己的脸上。但他不得不承认,陆满月的口水是例外。
蠢笨的人,大概四肢都很发达。陆满月个子很高,腿也长,七岁的时候依靠体操崭露头角,游走在各个赛圈,得过铜牌,银牌,金牌。举着奖杯站在第一名台阶上时,她的眼睛最亮,笑得最灿烂,夺冠的欲望依旧那么肆意张扬。
她也不单会体操。网球和乒乓球同样上手得很快,但体操太辛苦,网球和乒乓球的训练费又高昂。陆尤不支持她走这条路,所以十一岁的时候,便转向几乎没有开销的田径。
陆满月是有天赋的。
无数次的陪练观察下来,谢星鄞确认她有极大的天赋,但她和她的家人似乎从来不这么认为。
陆尤要她做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好好读书上学,陆泽明要她像个女孩,少剪短发,少出去撒野。
如果他有钱的话,他会替那对夫妇供养她训练。但十二岁的他连家都不能回,零工也打不了。
他攒过一笔钱。第一次花钱时,买的就是她月经初潮时用的卫生巾。
陆满月无疑是个女孩,但她的生理知识匮乏得厉害,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哆嗦要哭,以为是罹患什么绝症。
好笑,桌上那本生理书她居然翻都没翻开过。他深吸口气,只能告诉她,她流的血只是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月经血。
陆满月懵懵懂懂地听懂,后知后觉地脸红,怪他说得太晚,太直白。
谢星鄞冷笑。
真难伺候。
如果可以,他倒希望可以替她受罪。
纯棉的白色内裤,沾染了猩红的血。学着生理书上的清理步骤,他挑开水闸,替她揉搓清洗好,一尘不染得仿佛是新的,但他的手指上仍有那股腥气。
他嗅过,也不难闻。比起普通的血液,好像还带了一点甜味。
“你干嘛帮我洗这个?害我被妈骂了啦。”事后她哭着推了他一把,闷声怪责。
好心当成驴肝肺。谢星鄞眯了眯眼,问:“你穿上了?”
她呆愣一秒,“嗯”得很不情不愿:“干嘛,我自己的……还不能穿了?”
“可以。”他笑道。
其实他好想让她脱下来,如果真的这么嫌弃。他攒的那些钱,也不是不可以给她买条新的。
他替她脱下来,她会哭吧。
十二岁,谢星鄞初次梦遗。在陆满月月经刚走的第一天。
那本生理书上写的不止有女孩的困扰,也有男孩的困扰,所以他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躺在床上看吊顶转动的电风扇,明明气候还算清爽,他却觉得异常燥热,黏腻不堪。也不想起来清洗,就这么兀自想着那场还算清晰的梦。
其实他根本没梦到什么,只是梦见陆满月抱了一下他,穿着一条露肩的吊带裙在眼前晃。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睡在一张床上过,也很久没有一起洗过澡,他不知道她赤果的模样是什么样的,拥抱他的感觉是什么体会。
升入初中以后,他们之间似乎纵横着一条沟壑。陆满月看他的眼神,有时充满敌意和不齿,仿佛过去的玩闹是件多么不堪的事。
可她还是深受他的影响吧,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习惯,不还是同他有关。从拥有第一条他赠予的发带时,她便经常高束成马尾辫的蝴蝶结,或是遮蔽起翘的齐刘海。从拥有第一本他赠予的日记时,她便经常在上面写写画画,作一些小诗。
她会吹泡泡糖,是从他这里学来的,她对吉他感兴趣,是他带她去看的演出,她还穿着的运动鞋,和他是同一个品牌。她非要与他划清界限,装作互不相识,他们还是要坐同一班车,走同一条路回一样的家。
她讨厌他的接近,他便也做了同组的学委、值日生,她年级第一,他便要做年级第二。
她好胜又努力,死磕一条路走到黑,为了跑比赛,还会不顾家里的反对自己坐车去外省。
但她大概根本不知道,看台上那些渺小而不起眼的观众里,其实也坐着一个他。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不是不想告诉,不想被看见。只是今非昔比,知道了会被讨厌。
有时谢星鄞真的很恨陆满月,恨她走眼,恨她没有心,恨她不知道到底谁是真的对她好。
他不明白,明明主动牵起手的人是她,为什么到后来却是她先松开他的手。
高二的暑假,谢家人将他接走,她站在门口露出的神情分明是舍不得。是他自作多情,误会了,错把她追问的话,她发送的短信,她牵扯衣角的手当做成了示好。又或是他十三年来的存在,毫无保留的共处,令他不根本具备任何与他人相抗衡的吸引力。
以至于他以为的,向来是他误解的。
可他是不是应该告诉她,她认识的第一个“白榆”是他?在他之后顶着同样昵称的人,分明是冒牌货。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却同冒牌货聊了整整一年。
通过试出来的电话号码,他顺藤摸瓜,抽丝剥茧,找到了冒牌货。
很巧,冒牌货的父母就在谢氏旗下公司效力,他可以理所应当地利用这层关系找到他。
柯母见了他,有自己的思量,笑问他,会不会住不习惯住宿舍。看她堆砌的讨好的笑容,他怎会听不懂潜台词?所以便也借坡下驴,说住不惯。
柯母笑得更欢,主动热络关系:“裕阳还是你的表兄,所以你别和他客气,有什么事随时找他就成。”
他也笑,想说,他也配?
谢星鄞没有借宿的打算,却也庆幸那天到场,让他抓到了胆大包天的陆满月。
才认识多久,就私自来家里见人?才过了多久,就变化成另一副模样?
细弯的眉,泛红的面颊,唇瓣涂得艳红。衬衣白且透,在光下能洇出胸形轮廓,垂在身前蝴蝶结欲盖弥彰,裙子更是短得不像话。
十五岁的生日送的,十五岁没穿,十六岁没穿,十七岁也没穿,直到十八岁她才去尝试着穿出来。
她要他谎称是姐弟,可她有没有想过,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已经有一个拉关系的“表兄”?
“好久不见啊谢星鄞,你想我了吗?”陆满月笑得刻意勉强,抬手抚着他的头。是许久没有过的亲近。
谢星鄞想,他大概是昏头了,才答应了她。
“想你。”
可他确实想她,做梦都想她。
“很想你啊。”
他发春的梦里都是她。素颜朝天的,穿着单薄吊带裙的她,变换了模样浓妆艳抹的她,她胸前晃荡的领带结,让他引颈窒息,她腿上堆叠的白袜,让他黏腻不堪。她瞪他一眼,她扇打他,也让他几近有倾泻的冲动。
她的少女情怀忸怩又清明,可他还是要问:“你喜欢他吗?”
陆满月回答得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她也没那么喜欢他?
送她回学校,被拍照并非有意,但那张不易而来的合照确实拍得好看。除升学的合照,他们几乎不再有同框的时刻。她为什么要那么吝啬,连合照的机会都吝于给予。
他的模样,看腻了,看厌了,拿不出手,没有任何性1吸引力?
约会在周末,他得空周三去她的校区参与比赛,她也在观众席,可她在为谁鼓舞?为谁的胜利欢呼雀跃?
她便是这么吝啬,连最后一场都坐不住,看不下去,最后一点目光都不舍得投向属于他的赛场?
他一遍遍地打电话,一遍遍地发消息,她怎么可以视而不见。
从树荫下眺见他们并肩而来的身影,谢星鄞胸腔轻颤,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他早该知道的。陆满月既然是与他一同离场,自然是去约会了。多新鲜,他还抱有一丝可笑的幻想,以至于告白的话在心里打了无数次腹稿,上了上百层枷锁,也一泻千里得如山洪般,来势汹汹,湍急苍白。
他问她为什么对他视若无睹,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他,却愿意与另一人接触。
他可耻地卑躬屈膝,卖弄薄如蝉翼的脸皮,竟连一个相识不到一年的人都不如。
“你在说什么胡话?”陆满月看向他的目光,不敢置信,又难掩慌张。
他喉结滚动,笑了下:“怎么?还是说你不喜欢他,对他只是尝鲜?”
妒火几乎要充斥胸腔,他笑着发问,心里却急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恰当的,没那么难以接受的理由。
但陆满月驳斥他,话里连一丝余地也不留,还吐了他一身。
怎么,连告白都恶心到令人作呕?哪怕土到只剩清涎,喝了他的水,也还想再吐第二次?
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在她看向别人的时候,他早该及时止损。
这时也不晚。
“你里面穿了没有?”陆满月拽着他,低声说道:“脱下来,我带回去洗。”
他可耻地犹豫,几近要把刚才的想法推翻。他眯着眼,一瞬不错地打量她的模样。她没那么漂亮的脸蛋上嵌着的眼睛,鼻梁,嘴唇。丰满的唇,艳红的唇,正在张合的,吐息的。
他喉结滚动,忽然好想亲吻她,问她,他有没有这样亲过你?
十八岁的那一年,她许久不再出现他眼前,他却每晚都能梦见她。梦见她如何痴痴地对自己笑,用那双纤细的臂弯搂抱他。
她的手。
她干净的手也会伸过来,好奇地问他,她所没有的是什么。
她也不是没有过。
五岁的时候,她不也偷偷看过他的样子?
短短数秒,像经历了一场两小时的风暴。他想攥着她的手,告诉她,别干那种事,包括替他洗衣服。
这不是她该干的事,何况,他会多想,他会贪恋那种味道。
她真是个愚钝无耻的人,嘲讽他,又给他一次又一次机会。
她抱着衬衣转身上楼,他在楼下数着楼层,掌间还攥着那瓶空矿泉水。大概是出于得不到亲吻的遗憾,他拧开瓶盖,塞在口袋里,张开唇去覆盖了瓶口。
陆满月涂过口红的唇印,被他吃了进去。咸涩的,没那么甜。
直至今日,那瓶让他鬼迷心窍的矿泉水瓶也已经被扔到不知去向,可他口袋里仍然有着那枚瓶盖。穿着陆满月手洗过的衬衣,他也经常做梦梦到她。
陆满月大概不知道,那个不堪一击的谎言,早在隔天清晨被拆穿。
她心仪的那个蠢货,用他那双和父母如出一辙的讨好的神态,私下问过他们的关系。
他该怎么回答?
“我和满月睡过一张床。”
谢星鄞微笑,“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没有撒谎,也没有违反她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猫头]
感谢【答题盒子纯膈应人】【梦里朱砂】【拜托了小美】【糖果】【苏芳夏_聆星观雨】的灌溉!!!
接下来主视角是小星。[红心]
第18章 第018号星球🌕(新增2.5k) ……
这番话足够让柯裕阳消化许久。他欲言又止, 想再问些什么,但谢星鄞拒绝了他的攀谈。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义务向别人分享那些过往。小到同喝一杯水,大到无意间的肢体接触,细碎的点滴收束成线, 编织成网, 密不可分, 不可由人窥视分毫。
诚然, 击溃敌手最好的方式是以暧昧的口吻, 为对方描摹不曾知晓的过往经历。但那些过去对他而言弥足珍贵,如同巨龙守护的金银财宝。他俯身遮蔽, 以爪圈围界线,怎么舍得让任何人窥见。即使是投射在地面的反光。
谢星鄞走向玄关,手握着门把向下拧动, 向内拉开了一线。他没有直接迈离开, 走之前又淡淡地说了句:“如果你让她哭了的话,我不会饶了你。”
柯裕阳一怔,莞尔:“我怎么会?”
“既然你们不是亲姐弟……你这话说的,有些多余了吧。”
谢星鄞眉头微蹙,从未感到如此不快。
他双眼渐冷,握门把的手悄然攥紧,脑内已经推演了无数种置人于死地的画面。
但他什么也没做, 拉开门便走了。
印象里,陆满月很少因为旁人哭。
她的好胜心让她的目光永远向前看, 非要说的话, 因为成绩不如人而哭泣的次数,恐怕都比看烂俗偶像剧感动到落泪的次数还多。
可那时她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喜欢谁。
所以他自我安慰,她只是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直到那天晚上听到她亲口承认。
谢星鄞花了一天的时间, 去正眼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他嗤之以鼻,却又鬼使神差地踏入便利店,买了一瓶染发膏,让天然的金发染上一层浓墨的黑。
耻辱,厌恶,在他心间横生。他盯着镜面里的自己,想过无数次停手作罢,但在厚重的深色覆盖了金黄后,他心里又隐隐滋生某种难以忽视的期待。
他一会儿想,换了发色,有了新鲜的模样,她是否会为之吸引,回心转意。
他一会儿又想,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不值一提的女孩做这种事,难道不觉得自取其辱,毫无意义吗?
谢星鄞攥紧那枚留在口袋里的瓶盖,低低一哂,不得不开始考虑这段一厢情愿的感情是否值得。
他真的喜欢陆满月到这种程度吗?哪怕她明确拒绝了他,哪怕她厌恶他的告白到呕吐,哪怕她转身选择一个从前从未见过的男人。他的道德、眼光、择偶标准不应因为一个平庸而不知好歹的女孩而一降再降。
纵使她对他是有几分吸引力。
但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谢星鄞认为这是一个无解题。悄然发生得毫无根据,莫名其妙。
可当他闭上眼,浮现出的面容又是那么清晰可憎。他恨不能钳制她的下颌,将她丰满的双唇吮咬出血。
谢星鄞确认,自己起初不过是将她当做观察日记对象,如同那些蜘蛛蚂蚁和各类虫蛇。
一开始放在盒子里精心饲养,为的就是之后能肢解得漂亮,制成完美标本。当她化茧成蝶,飞远了,因为功亏一篑而心有不快,其实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什么人会因为标本而在意自己的皮囊?什么人会因为蝴蝶飞远了而怪责自己没有打造好一个更舒适的环境?顶多埋怨它不听话,而后再饲养一只新的蝴蝶制成标本。
但长达十年的观察,至少也要又一个十年去替代。基于沉没成本,他不愿认输,拱手让人。
再睁开眼,染发膏已经浸
染他的发丝。深色覆盖淡色是那样轻而易举,在他处于天人交战的混乱状态时,他的模样已经悄然变成陆满月喜欢的样子。
这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衬衣被洗净送回的那天,谢星鄞没有回去,只加价让骑手再跑一趟送到学校。
比之公寓,宿舍的确拥挤。但对他来说,只要有一台可操作的电脑,几件换洗衣物,一张足够让他整个人躺下休息的床,就足够满足生存条件。
‘由奢入俭难’这句话在他身上不起效。寄住在陆满月家的十余年,已经让他习惯逼仄的、隔音没那么好的环境。
但相比起听到室友打游戏的嘈杂噪音,他还是更喜欢独处。
夜里十点,图书馆关门,他不得不回宿舍。如果需要安静的环境,他也不是不能在外开一间房住酒店。
谢家提供的资金不是笔小数目,抛去这部分,他从生父那里继承的遗产也是他八辈子都花不完的,可他就是攒着,分毫不动地放在账户里。
他并非圣人,不屑这笔‘飞来横财’,否则当初又怎会认祖归宗?他潜意识留有囤积的观念。在得知谢家需要他继承遗产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遗憾和不忿。
遗憾乍富得太晚,晚到陆满月已经放弃走那条喜欢的路,不忿他们的虚假,连一个同样备考的高三生都不肯接洽。
十二岁时,陆满月向往打网球,用天赋和耐力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足够拥有培养资格,却被高昂的训练费拒之门外。
到头来,他只能用积攒大半年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把质量还算上乘的网球拍。
陆满月笑了,却也哭了。她抹把泪,指责他乱花钱:“我现在走田径,又不打这个,你买给我干什么?一千块嗳!都够买一台手机了!而且只有网球拍没有网球算什么,练手臂吗?”
“都怪你,这个假期我也要帮忙家里干活,都不能出去玩了,不然怎么把钱给你啊?你说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欠你钱……”
一千块。
放在今天不过是他账户余额最不起眼的零头,陆满月却整整攒了大半年,直到年底领了红包才还给他。
谢星鄞没有收。他自然是故意而为之。
他想看看陆满月这个好胜心比天高的人,一旦欠钱了会有多生气。
他也做到了。他看到她眼睛瞪得溜圆,厚唇抿成一条线,板正地拿出一张红包,对他说:“嗳,还给你。”
“我不要。”他拒绝。
“你不要?”她音量骤然拔高,“那你要干嘛,嫌钱少吗?”
谢星鄞淡道:“我要你拿网球拍陪我打。”
陆满月顿了下,嫌弃:“不要,你菜。”
“我练过了。”他微微一笑,“还是你怕了?”
她的胜负欲太好被挑起,一点即燃。
谢星鄞如愿和她打了一个来回,然后惨败。
他确实技不如人。何况拿着一把两元店网球拍就上阵的陆满月,如果没有任何天赋,怎会被教练相中。
“都说了你菜,你还不信。这下好了吧,脚都崴了。”陆满月居高临下地睥睨他,热汗淋漓,渗透了她的发间和衣领。
她嘴上不饶人,却还是蹲身下来,替他查看淤青,擦拭伤口。
十三岁,陆满月发育得明显,胸前已经有了圆缓的起伏。他别开面不看,反被她钳住手腕,凑上来问:“手腕疼不疼?”
她便是这般亲近得自如。虽不再肆意亲吻他的面颊,但总能浸染他的鼻息,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心悸。
谢星鄞真恨她。分明对他示好过,给过他笑容和可接近的信号,怎么到头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被谢家人接走的那个夜晚,她为他拨打的电话仅仅只是试探?试探他不会回来缠着她?
谢星鄞深吸气。闭上眼,耳边还能回响陆满月低怯的声音,她问他,“你去了那里,不回来了吗?”
离开的夜晚无风无月,天幕暗淡得连星点都寥寥无几。他站在巍峨挺拔的高层玻璃窗前,听她打来的电话,不自觉去看脚底灯火密网,以为站得高了,还能看见双杨巷的117号。
“短时间内回不去。”
陆满月沉默片刻:“哦。”
“会想我吗?”他笑着问道。
“谁会想你?别痴心妄想了。”她驳回,又停顿两秒,“你那间房,妈这段时间还给你留着。如果你要回来记得跟她讲。”
“嗯。”
通话时长持续读秒,他们之间的对话却寥寥无几,乏善可陈。晚上陆满月还要复习,没有时间和他攀谈。他理解,所以临了只低声道:“高考顺利,满月。”
“还有,照顾好自己。”
陆满月可以为了补课,把洗澡时间挤压在两分钟之内。热水都没完全烧开,就能匆匆忙忙包着半干的头发埋头刷题。她不在意形象惯了,又或者说是不常被人照顾。所以脏了的泥泞的板鞋可以穿很久,中午也只吃早上的剩菜包。
黝黑,干瘦。弯身伏案或弓腰做热身,无袖的肩带阔口空盈,会露出两截纤细的臂弯。
他想照顾她。至少替她买些新衣服,新鞋子,做好一日三餐。他自觉会比那对夫妇照顾得更细致,好过让陆满月夹在两个孩子之间只能自力更生。
他见过她不施粉黛,不矜细行的模样,也了如指掌她的喜好。他分明是她最亲密的人,可她一点也不记得他的好。
看她精心打扮,看她纤细的腰被裹在繁琐的衬裙里,他为之惊艳,又心生忌意。想将她藏好,为她拭去那些本不必要的粉妆。她是明珠,是天上银盘,已足够美好,何必被框裱在精美的方格里。
谢星鄞一点也不想看见她那副为别人喝彩的模样,所以他退队,不再参与周末的篮球赛。也不问她是否还记得周末的约会。
陆满月一定会忘记。哪怕记得,也会装作不记得。
也好,只要不看见她,这段见鬼的,可有可无的情愫迟早会荡然无存。
谢星鄞终于舍得划去账户的零头数额,搬出宿舍在校外租一间房。不是多敞亮的百平米二居室,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还有些许狭窄的单人公寓。
陈设摆放之拥挤,像极了寄住在陆家的卧室。
他褪去外套随意地搭放一旁,呈大字躺在床上,手背抵到冰冷的墙,另一只手碰到滚落的瓶盖,情不自禁地翻身侧躺蜷着。闭上眼,以为又回到十七岁的夏天,还没搬走的那天。
白天他忙于开发软件,编程训练模型,夜里他闭上眼,又忽然想到她。
想她因为做题发皱的眉头,想她默念单词张合的双唇,想她向远方冲刺的衣摆飞扬。他想了无数种关于她的样子,有时是过往回忆,有时是凭空臆想。
他梦到过陆满月拒绝告白后仍牵着手时的为难姿态,唯独没梦到告白成功后的画面。
梦醒时分,谢星鄞睁开眼,起身以掌洗了把脸。他两臂撑在盥洗台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冷淡地牵起唇角。
可能他也没那么喜欢陆满月。
否则怎么会始终梦不到在一起?
【下午轰趴,你来吗?】
柯裕阳发了一条邀请的消息。他看一眼,没打算去,但心底隐约又猜到什么。
果不其然,柯裕阳下一秒就告诉他陆满月也会来。
谢星鄞掌着手机,双眸在屏幕光里渐渐冷却。
他长按关机,拉开抽屉随手扔了进去,又投入进研发里。两个钟头过去,换身衣服要去学校。
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再看看那愚蠢的模样,或许就能彻底浇灭那些所剩无几的幻想。
仿佛抓到了牵引线,又或是被牵绳捆缚,他一踩油门,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打偏驶向另一方向。
悬挂在车顶的毛绒球晃晃荡荡,谢星鄞于红灯下停驶,抬眸起手握住。
松软的触感。孤零零的个体。
他挂在这里很久,因为想过陆满月会搭车。想过她会挂着另一枚,然后抬头看见这颗垂眉撇嘴的小星球,拿起自己的比照。
南路校区的燕大交通很便利,
门口是地铁,左拐走五十米是公交站。因为入校规则,有代步车远比没代步车要麻烦招摇,所以开轿车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炫耀’行为。
但念及去她那里的校区,车程时间可缩短至十分钟,他还是让谢家人备了辆车。
陆满月小时候上学,经常坐陆泽明开的摩的,后来陆岳浩出生了,就自己走着去上学。五站公交,对初中生而言似乎称不上什么,但人满为患的拥挤里总会有意外。
歹人趁机揩油,还没摸到身上,陆满月率先扬声制止,将身边比自己更矮一头的同学护在后方。
她是害怕的,腿也抖得厉害,至少两天不敢坐公交。他心知肚明,也陪她绕远走了几回路。
“好想坐那种轿车。”陆满月咬着冰棒,乌睫垂下,嘀咕了句:“我这辈子还没坐过除了面包车以外的车呢。”
过两年,陆泽明也买了辆车,一辆面包车,确实称不上她想要的轿车。
尚小的年纪有虚荣心再正常不过,何况发生过那种事。谢星鄞耳听心受,应道:“以后会有的。”
他一寸寸描摹她的模样,弯起唇角:“以后我开车载你。”
陆满月轻“哼”声,却也笑:“那我要等到猴年马月?”
谢星鄞:“这么不信我?”
陆满月沉吟片刻,咬没有冰的扁棍,仍然偏着头:“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他追问。
她依旧不拿正眼看人:“哎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烦不烦。”
打和骂无关情趣,她兴许是真嫌他烦,也不信他。
驶入地下车库,从直梯直达高层。谢星鄞望着轿厢倒映里的自己,心底没由来地攀升一股紧意。
他自如地解开密码锁推门而入,闲庭信步,八风不动,在窗台的一隅窥见她时,才忽觉自己呼吸被按了暂停键,心跳的频率是那么剧烈。
陆满月依旧盛装打扮,见了他像见了鬼般。一打照面便牵着他的手逃也般地藏匿。
香精,酒气,红润的唇。
她的模样变了,气味也变了,这本该是令人可憎的坏印象,足以冲刷他的观感。可在藏匿的一分二十七秒里,他只想趁机找个空隙去亲吻她。
但,要顶着模仿别人的模样吗?
争吵后,谢星鄞迟疑了。
他宁愿陆满月的手再抬起来一些,好好扇打他这张仿照他人的脸,这样他反而更有慰藉感——这证明陆满月也并非那么喜欢柯裕阳,喜欢到能对仿品都能痴迷。
可直到她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他只是一条她身边的一条狗,而她根本不会喜欢他。
“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需要我帮你提前演练吗?”他怒极反笑,笑意又在唇畔减淡。
看准了柯裕阳过来的时机,他揽着她的肩,弯腰俯首低去。
视线里,那双丰润的红唇还在轻抿着。他喉核滚动,抛去短存的报复心理,只想亲吻她。
“啪!”
脆亮的巴掌扇停了他的行径,也被陆满月连拖带拽,关进了卧室门里。
作者有话说:[猫头]算是双向救赎吧,星星回家继承遗产想到的是陆满月未能实现的理想,开车也是想着她,我哭死。
虽然嘴硬,但只藏在心底,实则天天对着妹宝笑得很银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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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019号星球🌕 以她为名的生日烟……
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
陆满月坐得拘谨, 言行举止都无不透露着不安和紧促。
谢星鄞很少见她这副样子,印象里,她总是人群中最安稳自洽的人。大概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才不由自主变成另一副模样。
他并非不忌恨柯裕阳拥有这份殊荣, 但比起让她不安无措, 他反倒宽慰于自己可以让她和往常一般放松。
他们的谈话有一搭没一搭, 乏味到让人听得厌倦。谢星鄞拧着门, 却仍一瞬不错地凝瞩, 直到他们结束闲谈,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门。
被她完全不留情面的推开拒绝, 见她以截然相反的态度迎合他人,他理应就此放弃。但怪异的是,他心里仍然存有一丝希冀。
谢星鄞无比确信, 陆满月是一时被新鲜感冲昏头脑, 也无比清楚柯裕阳并不适合她。但这道信念并不能消解那丝不平衡。
他冷冷轻哂,想过要去惩罚这个有眼不识珠的女孩,但他不论如何构想,也始终会在心里否决那些一个又一个的惩戒提案。
熟悉她的喜恶,想施以同等的痛苦让她遭受报应,分明是易如反掌的事。可他心里便是百般不情愿,被设想中的她落下的眼泪所刺痛。
十二岁以后, 陆满月几乎很少落泪,眼泪全然是个稀罕物, 脸扭伤擦伤骨折都难以让她动容, 所以他到底为何刺痛?这分明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如果不被她喜欢,被她厌恶到烦心落泪,不也同样有着同等的情绪价值。
只是想让她难以忘怀, 直至十几二十年后也能想他想得皱眉捶胸顿足,那么,这有为什么不可以?
他大概是贪心的。
尤其在看见她喜欢上别人的时候。
如果陆满月从不为情所动,从不喜欢任何人,他可以接受她讨厌他。
但如果她确实有喜欢他人的能力,而他并不能被她喜欢,他感到不平衡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走后,谢星鄞也离开公寓。驱车行驶在大道上,越入无人郊区,他踩着油门让车速越来越快,在几近要冲破阈值时,又稳稳停驶海岸边的护栏,在血液喷张里感受动荡的心腔。
谢星鄞仰头,双手扶着方向盘,缓过两回呼吸,拧开扶手箱里的小瓶一饮大半。
他庆幸自己脑子还清醒,没有真的冲昏头脑舍命开进海里。证明他也没有那么喜欢陆满月。
谢星鄞凉薄地扯动唇角,轻哂一息。
之后他回去那间狭小的出租屋,没再去过公寓,也长久的,没有去想她,见她。
其实他不需要主动切断联系。因为陆满月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不依赖他,甚至是故意避嫌。一旦他真的停下来,不念不想不听不闻,那么有关陆满月的所有风吹草动,只会是他凭空的臆想。
关注陆满月,是谢星鄞活了十八年来唯一乐此不疲的癖好。
一味地压抑就像掌心里握住的沙,越压抑,握得越紧,沙子从指缝间就流淌得更快。
在见不到她的第二十三天时,谢星鄞又梦见她,做了一场艳糜的梦。
他如往常般洗冷水澡,拆下四件套塞入洗衣机,换上崭新纯白的备用套。深吸气,没有多逗留,提着公文包里的电脑去学校。
可有可无的课程竞赛,枯燥的编程代码充斥着他的生活,不至于忙到透不过气,所以每天至少花两个钟头跑步散心。
他的灵魂很单薄,没什么向往的爱好,无非有着一颗趁早脱离束缚的心。对他予以衡量目光,力推走向台前的谢家,他不排斥正常的资源输送,却也在想办法借力跳越。
陆满月没那么喜欢那家人。谢星鄞记得很清楚,所以他……
他又想到她了。
手里空了的矿泉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哐当”一声被无情地扔进垃圾桶里。
谢星鄞伸手抄进口袋要拿手机,碰到那枚用过的瓶盖。
还是没舍得扔。
想要忘记陆满月,无异于摒弃过去十三年的回忆和习惯。他有意构建的,蓄意影响她的,都以同样的方式回馈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实在可悲,又实在令人着迷,大概备受习惯折磨的只有他。
谢星鄞拧紧掌间的瓶盖,轻牵唇角。
在某个二手交易群里,他看见陆满月的消息了。是在和一个出二手吉他的人问价,大概是打算买一把吉他。
谢星鄞记得她不喜欢二手货,必须是崭新的,特别的。以现在入门级吉他的市价,买一把崭新的也不难,所以,她
是又缺钱?
一中设立的考学奖金虽不如传闻中那么丰厚,分到陆满月手里到底也会有两三万,再算上七七八八的红包、过去攒的钱,她的小金库少也有五万。那么大概率便是舍不得花。
谢星鄞面无表情地睇视,想着与自己无关,熄屏放回口袋,但夜里又找了上次去店里已经买下的吉他,一把吉普森的桃花心木琴体电吉他。
很重,但样式外观和音感一定是陆满月喜欢的——在她之后踏进店里,谢星鄞抬眸眺去,一眼认准下来。
陆满月以前看街头表演,曾经主动找吉他手触碰过,就是这把同款的电吉他。
女孩纤细的臂弯勉力弓身环抱好吉他,手指毫无章法地拨弄。随吉他手的鼓掌赞扬,她笑得腼腆,弯起的月牙眼是那么明亮。
从“我一定要学吉他!”——到“求你了我真的好想学……”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
陆尤嫌她头脑发热,只会想一出是一出。陆泽明在旁维修摩托车,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就此,陆满月十四岁时的吉他手梦,随着十二岁的网球梦一起消失这两票矢口否决。
只有他清楚,陆满月偶尔还是会憧憬。
谢星鄞以低价仅同城自提的要求挂在二手平台,很快便被她私信找上来。
这大概是他第二次以陌生身份被她主动接近。
隔着网络,素未谋面的身份,陆满月小心翼翼,态度温和极了。得知他这把是崭新的,还有些踟蹰地问他:你真的舍得呀?
怎么不舍得?他买来便是给她的。要是不收,他反而亏了。
谢星鄞面无表情地回:【嗯,你代我好好玩。】
陆满月满口答应,临了还发来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
她好好玩了吗?
不在同属校区,同一屋檐下,谢星鄞没那么清楚。但他知道,她一定是忙于约会,连网球爱好都疏于维持。
人本就懒惰,自律完全泯灭人性。所以当一个人认真而一以贯之地做一件事,甚至是多件事,身上自会闪闪发光到让人挪不开眼。
谢星鄞承认,即使他不喜欢陆满月,也一定会被她吸引。
可她现在黯淡得和旁人无异,和路边一块石头没有区别,庸俗得如同宿舍楼下的任何情侣。
谢星鄞不止一次地这么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掌心的沙,落了满地,回过神时,已经半截入了自己埋设的沙堆围城。
他得空找了个时间去她学校。远远地伫立在操场旁,眺向正在长跑的她。
燕北的一月已经冷到零下五度,寻常人出门至少里三层外三层,何况一个从未北上的南方人。
也许跑过的一圈已经令她血液高速流动,陆满月慢跑时,只穿单薄的冲锋衣和瑜伽裤。
继十一月下过的那场雪之后,燕北只降温不降雪,但在陆满月即将跑向他面前时,空中离奇地落了细碎的雪。
谢星鄞没有在意落在身上的雪,目光直挺挺地投向她,眼也不眨一下。他以为他足够隐蔽,或者她足够专注,竟不曾想她也会看到他,且还慢慢放缓了步伐。
近一个月不见,他远比他想象中要想她。
陆满月只是看了眼他,流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称不上厌恶的情绪,然后加快步子继续顺着跑道跑。
没什么罗曼蒂克,也没什么风花雪月。只是她跑过来时,对上视线,下了一场雪,而他的心脏也和以往一般跳动着。
回到出租屋,谢星鄞打开的某个文档,循环播放数十次,又不复冷静,难以自持地正视这段备受折磨的感情。
他擅自将今天的雪当做是陆满月送的,所以一月一日的元旦,他想把过去制成的粒子特效以烟花的形式放给她看。
他清楚,陆满月不再会邀请他参与她的任何一场生日。所以想融入进去,只能借用她不知情,又绝对会看见的方式。
从选择合规又大众的燃放场景,再到寻找公司合作编排设计,备案宣发,风险预测,谢星鄞忙前忙后几乎花了一整月。
他不确定陆满月会不会真的到场,所以现场至少还安排了多个机位事实直播录播。
她总该要上网的,总该会看到视频,或者从朋友室友那里听说,嗳你知道吗?江湾广场放了一场超大型的烟花,特别好看,你怎么没去呀?然后秉持着好奇心点开一小段推送来的剪辑。
燕北因为政策,逢年过节也基本禁止燃放烟花,所以这个项目是他目前为止做过的最烧钱。
但,他也不为了庆贺新年。不过是恰巧在这个时候,恰巧在所有人倒计时跨年时,为一个他喜欢的但不喜欢他的女孩放一场,以她为名的生日烟火。
烟花秀开展得顺利,人也确实走到江边特等席在看。
谢星鄞眯眼,在停泊的游轮里认真地回望人群里正中心的她。
而她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与她形影相近,寸步不离,亲密得如同五岁时的他和她。
收到她的新年贺词时,谢星鄞想过置之不理,可是指针停在十二整点时,他又难以自持,鬼使神差地发去祝福词。
“生日快乐,还有,元旦快乐,满月。”
他压低了嗓音,用一如往常的温和腔调,掩盖所有翻涌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努力说服自己没那么喜欢满月,到头来还是好想她。[猫头]
感谢【郎骑走马】【马铃薯我的好朋友】【梦里朱砂】【苏芳夏_聆星观雨】【柚子好好吃噢-】的灌溉!!!
都是熟悉面孔捏![撒花]
第20章 第020号星球🌕 “别哭,都已经处……
过完元旦后几天, 陆满月便买票去宁城了。
马拉松锦标赛在一月中旬,刚到的头两天她无事可做,所以打算当做旅游四处逛逛。
柯裕阳也如他所承诺,会陪她过来观赛。其实她习惯一个人奔波, 不太需要人陪同, 但婉拒的话落到他耳中, 好像就成了矜持。
因为学校的缘故, 柯裕阳会晚来一天, 所以陆满月还是一个人下车提着行李住宾馆。
她的行李不多,只带了一箱, 大件的是吉他,她想背回去练。
到宾馆,陆满月率先给吉他拆包透气。摸着光洁的面板, 她有些爱不释手。
卖家人很好, 大概是急用钱,打了对折又把连效果器和音响送给她。她关注过设备价格,这些拢共加起来可不低呢,不想占人家便宜,所以又额外贴了两百过去。
他让她好好练,为的就是卖给真心喜欢的吉他手,她也实话实说自己是新人, 连曲谱都不太能看明白,他便宽慰她, 说可以教导一二。
陆满月觉得他不是坏人, 也就顺带加了他的联系方式。看过朋友圈,很空白的一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
她没多在意, 趁着白天,拿最简单的数字谱弹了小星星。实在手生,磕磕绊绊得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但她还是把首次弹奏的视频发给了这个人,而后穿上外套围好围巾去外面压马路逛街。
陆满月不知道,在她前脚刚出门的时候,一个掌着手机的男人就在前台办理手续。
黑色冲锋衣与她同款相似,却穿得落拓肃冷,前台看了他好几眼,从戴了口罩仅露出的眉眼里看出他别样的漠然,笑得腼腆地递交房卡。少年平淡地接过放进口袋里,一手提行李箱,一手继续看那条视频。
回放第三遍,他刷卡进门,解开身上的外套,洗手舒了口气。
还是跟着来宁城了。
简单安顿后,谢星鄞又看一遍视频,发去消息:【练得不错,对新手来说你很有天赋。】-
陆满月出门不爱看手机,从第四街压马路到第十一街,她一个人愣是逛得有滋有味,还买了不少当地土特产。
在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关掉免打扰,看见卖主的消息。
被人夸了谁都会开心。陆满月弯了弯唇角,回以感谢,并且告诉他会再继续
学习下去。
宾馆附近有热闹的夜市,陆满月晚饭没吃太多,简单垫了垫肚子就带着土特产回去。夜里九点,她穿着平时夜跑的运动外套瑜伽裤就出门。不是很保暖,但穿厚衣服太笨重了,她活动活动筋骨就能回温。
买土特产的事,她发到家庭群里,陆满欣捧场地问她有没有她的份,陆泽明则说她浪费钱,买了又没什么用,还不忘甩一个视频过来告诫她:女孩子不能出门玩太晚,小心出事。而陆尤就是问她,有没有给谢星鄞买。
至于陆岳浩,还没放假,暂时犯贱不到她脸上。
陆满月看得眉头一皱又一皱。本来只是觉得扫兴,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陆尤又把空房间腾出来给朋友睡,而且还是没那么熟悉的叔叔,她顿时火冒三丈。
“谁让你们把我房间腾给男的睡?”
这回不是陆尤做恶人,而是陆泽明:“你发那么大火干什么?这个叔叔以前毕竟还抱过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谢星鄞的房间也和她一起被征用了,所以她矛头对外:“那不能住陆岳浩的房间,非得住我的?就这样重男轻女?”
她几乎能想象到陆泽明会说出什么话,所以撂下这番话,当即挂断电话,开了免打扰。
不到三分钟的通话就已经令她疲惫,逛夜市也没什么食欲。走到半路,她拐了弯准备往回跑。
因为夜跑,她开的地图导航是最远的回程路线,对道路不熟悉,左拐右拐之后就莫名跑到一条有些逼仄昏暗的小道。
人生地不熟,陆满月多少会犯怵。她看眼导航,努力找到视野更开阔的路,好在及时修正的快,不然真跑进人家街区里了。
这导航到底怎么回事?找偏远的路也不是这么找的吧。
陆满月心里犯嘀咕,口渴了,顺便找家便利店瓶水。付完款,她站在店门口,直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陆满月没太注意,正下台阶要走时,才发现这个老大爷不是要去便利店,而是向她走来。
她只是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老大爷便冲她嘿嘿笑了声,然后双手敞开厚重的军大衣,露出赤果的全身。
陆满月大脑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凝固。在这人刻意接近时,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但慌乱之中,又滋生出一种别样的怒意。
陆满月握紧拳头,咬牙冷斥:“老畜生,信不信我骟了你!”
这无疑是呈口舌之快。撂下这句话,陆满月转身就跑。跑时没敢回头,但隐约感觉那个人好像在跟着自己。
练了十年的田径,爆发力还是远胜常人,何况一个明显体弱干瘪的老男人。陆满月远远甩出一条街才慢慢放缓脚步,想到刚才看见的画面,她还是觉得分外气愤,可眼泪却没忍住往下掉。
她边抹泪边慢步走,说不清是受惊而哭,还是因为家里人。
在呼啸而过的风里,她听到一道清晰熟悉的声音——
“陆满月。”
陆满月当即停步。还没循着声源望去,就见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将自行车横停在面前。
高挺的衣领里,露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庞,淡黄的琥珀眼。陆满月怔忪地望着,双眸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
谢星鄞撂下停车架,下车解开冲锋衣外套披到她身上,一气呵成得如行云流水般,都不待她反应过来。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很浓烈,尤其当外套包裹着她形成闭合圈时。陆满月轻翕鼻翼,不觉反感,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安心。
“你怎么在这里?”陆满月抬眸看他,声音还透着哭过的哽咽。
“跟着你一起来的。”
家庭群他没有退,所以也清楚她出门去了哪里。况且晚上这个点,向来是陆满月夜跑的时间。在她二次出门时,他也有意紧随其后地跟上。
谢星鄞很平静地说了真话,目光落在她发红的双眼,“哭了?”
“因为刚才的暴露狂?”
陆满月又是一怔,“嗯”了声,慢慢皱起眉:“你一直跟踪我?”
语气虽是询问,但软绵绵得并没有任何责怪意味。
谢星鄞颔首:“我已经报警备案了,所以才刚追上你。”
见她不排斥外套,他便也抬手抚了下头顶,温声宽慰:“别哭,都已经处理好了。”
他的行为,陆满月挑不出错,哪怕一句“混蛋……”也不适宜,只能往肚子里咽。
可不让她挑这个人的刺,她做不到。她抿唇,干巴巴地问:“你干嘛把外套脱下来给我?”
“你穿太少,会冷。”他秒答。
“那……”她一噎,“那你不冷?”
“不冷。”
陆满月攥住他的手腕,找到突破口:“装什么啊,你都戴手套了。”
谢星鄞勾了勾唇,只好点头改口:“怕你感冒,后天你不是还要比赛。”
说着,他还作势要把手套摘下给她,“戴上。”
“有你手汗谁要啊。”陆满月用手背推开,露出嫌弃的样子,气鼓鼓:“而且你又是怎么知道了,跟谁打听到的?”
他轻描淡写:“我看了你填的去向登记表。”
“……”
……行。大学生人人平等的信息透明,这下所有事都说得通了。
陆满月想生气,可刚经历那种事,她气不起来,再看他一派平和清隽的面容,顿时有一种被美男抚平心灵的感觉。
她应该生气的。气他长得好看。
气他莫名其妙出现在面前,明明已经吵过那么多次架,还一副无事发生的平静模样。
相视良久,陆满月有点燥热,不由起手去扯拉链:“我不要你的衣服。”
“穿着。”谢星鄞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硬。
甚至还直接握住她的手,将拉链拽了上去。
隔着皮手套,莫名有种被他掌心烫到的感觉。陆满月心口幡乱,眼睫忽闪,扁着唇问:“你骑车不冷啊?”
“不骑了,和你一起走回去。”
他说着,顺势将她手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也跟着揣去。就这样,陆满月变成了揣口袋的小企鹅。
谢星鄞一米九,冲锋衣大得可以遮蔽她的大腿,确实很暖和,也真的特别像企鹅,从关门的店铺玻璃反光里可窥见一斑。
陆满月泄气:“喂……”
谢星鄞淡道:“我们还在冷战,没和好,所以你最好穿着。”
陆满月吞咽口水,大脑乱成浆糊。
这什么逻辑?
并肩走两步,她受不了了,抬手问他:“就不能打车吗?”
谢星鄞看眼手机:“是个好主意。”
这里不算偏僻,但打车至少要等五六分钟,在风中等到第六分钟时,陆满月终于忍不住去瞄身边人。
谢星鄞目视前方,依旧站姿挺拔,毫无被寒风刮拂的萧瑟感。其实他穿得真的很单薄,里衣仅有衬衣毛衫两层。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他,问他为什么要来,什么时候来的,跟着她做什么,难不成是又……
心中的揣测飘到不合时宜的想法,陆满月埋首进衣领里紧急打断,但嗅着他冲锋衣上的气味,她又很难不浮想联翩。
车到了,暂时可以不用吹风。她上了车,又继续在这种封闭车厢里凌乱。
好在车程不长,拢共还不到十分钟。陆满月看眼手机路线,发现刚刚他们等车的公交站就能直达,下车以后不由惊呼:“可以坐公交欸,白花钱打车了。”
“是么。”谢星鄞低眉,配合地看眼她递过来的手机。
从地图软件里打车,他自然知道坐公交可以直达,但陆满月既然提议坐车,且还能在等待中再共处更多时间,他便理所当然地没有告知。
她应该是不冷的,从回暖的面颊可窥见一二。
走到宾馆门口,陆满月回身看一路护送的男人,正要把外套脱下还给他,又被他制止。
“我没那么容易感冒。”陆满月别别扭扭地说,“还有,你到底要跟
到什么时候?你不住这里吧?”
谢星鄞不置可否,只问:“不请我上去坐坐么?”
“万一我没有住处。”
他说得从容不迫,慢条斯理,陆满月沉默,根本无法信服。
不过放在之前,不论他能扯出多有理有据的理由,她也绝不会让他上来坐坐。但……现在是现在,过去是过去,总会有个例外。
陆满月想破头了也没想明白这个“例外”是什么,所以干脆不想。
她瞪眼,态度冷淡:“想蹭茶水喝直说。”
“嗯。”谢星鄞弯起唇角,轻笑,“可以吗?”
她领他去前台登记,答案已呼之欲出。
前台还是白天的前台,没有捱到轮班时间,苦命得很。被印象深刻的帅哥奇袭,她眼前一亮,又有了上班的动力。
见他装作第一次来的模样,她愣了愣,虽不理解,但在他难得露出的和熙的笑,她看眼陆满月,又看眼他,顿时明白什么。心领神会地按下吃瓜的心,配合地给了登记表。
登记完,在感应器上刷卡,电梯直达所属楼层。
陆满月拧开房间门,插卡开灯,看他阔步走进房间里,心里莫名感到一阵紧促。而这种紧促,在瞄见床上大咧咧横躺的蕾丝内衣的瞬间,立马飙升到顶峰。
她跑过去把内衣塞进散乱的衣服里,一转身,又恰如其分地撞入谢星鄞的目光。
他很平静地挪开视线,仿佛没有看见什么,只低眉理了理手袖,向她讨水。
陆满月虽感到窝憋,却也当做无事发生。
拜托,质问他更尴尬。何况是她忘记收拾在先的。
陆满月象征性地从柜子里拿瓶矿泉水给他,让他坐沙发。
坐坐真的只是坐坐,以前又不是没有共处一室过。陆满月胡乱地在脑海里给自己扎一记镇静剂,然后走到他身边,像审问犯人般:“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答案她隐约能猜到,只是不知怎的,她感觉如果不这样明知故问的话,她会觉得和他共处一室很没底气。
就像必须得为他的告白找一个自认为“合适”的理由。
他长久不回应,她便抱臂,散漫地问:“来看我比赛?”
“嗯。”谢星鄞应了一息,笑了笑,直白道:“我想你了,满月。”
作者有话说:内耗完又来勾引[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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