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孝十二年末, 宁王谋逆逼宫,兵败就擒,囚于天牢。
沙洲庆王趁京动荡举兵作乱, 兵败后满门伏诛。
临平公科举舞弊案昭雪,主谋瑞亲王罪证确凿, 畏罪自戕,其家眷惨遭流放。
帝昔年未遵先帝遗诏、篡位夺嫡之事公之于众, 朝野震动。
宣孝十三年初, 帝体羸弱,沉疴难起,以“篡位失德”颁罪己书告罪天下。
太子即召回京,总揽朝政,肃阉党、整饬朝纲, 力挽危局。
江氏遗孤留于济宁侯府的消息不胫而走, 成了新岁京师里各家的闲谈。
众人皆言江氏遗孤之幸, 躲过天灾人祸、未落于民间吃苦、且在身份流言之时因党乱谋逆而未作逆贼余孽被捕入狱。
众人又言济宁侯府人之善、心之仁, 能在危乱之下秉持公理救下江氏女。
太子持政之时为稳固民心, 在新岁之际动用国库宴请众民,一场接着一场的铺盖整个天府的节会盛大召开。
在江家的余言渐渐被别的话题带淡时,常熙明已经争过常言善, 从济宁侯府搬出来,住在了仪臻阁的后院。
院里屋内皆被她倒腾的干净整洁。
罗氏兄妹年初来了京师就没回去,一直跟谢聿礼顾怀真一起帮常熙明处理铺子的事。
瑞亲王跃身一死的那日,常熙明招架不住寒冬飘雪和悲恸的威力, 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是被谢晏舟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上马车回府的。
那一日,除了赵湘宜只在回府后淡淡看了她一眼,其余人皆跟着到了她的院子里慰问。
面对这些墙头草, 常熙明虽不欲理会,可大仇得报之时的心酸快感让她愿意假意相逢,就好像她能心安理得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其实没一会二房大房那些人就离开了,陪在她身边的有罗宁真罗宁禾、顾怀真和谢聿礼。
屋子里寂静孤冷,每个人都在年末的大变动下为己沉思。
常熙明看着屋子里的人,热泪盈眶。
谢聿礼看着看着只觉得有些不习惯。
没有了姜怀珠和朱明霁,似乎就没了往日的热闹。
于是谢聿礼问常熙明:“姜怀珠呢?”
谢聿礼已经平定战乱,不怕心系什么,常熙明也便没有瞒着众人,如实说了自己中毒之事。
所有人皆动然,谢聿礼眼里怒意最甚,罗宁真拧着眉问她:“这毒若是不解……会如何?”
常熙明淡淡的,似很能接受接下来上天赐予她的所有生与死,只说:“或许会死。”
没有人说话,常熙明也不愿大仇刚得报就又叫人陷入不好的情绪,便问谢聿礼:“朱明霁去哪里了?”
自明霁从她的院子离开后,她想了许久许久,最后仍是不忍。
常熙明拉着谢聿礼的手,释然的笑了笑:“我还想同明霁说,我不怪他的,我从——”
“死了。”
她话未落,他话便起。
轻晃谢聿礼的手一下停住,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眼神落寞的谢聿礼。
“什……什么?”常熙明没反应过来。
谢聿礼想起奉天殿的战乱,想起白袍赤血的人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喉结滚动,语气沉重:“明霁,死了。”
这下所有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
明霁为什么会突然——
“明霁后来跟我去了宫里,他说他要为天下公理而战,他说他不要当缩头乌龟。”
“战乱时,他是同我们一起的,也有人护着的,可是……”
谢聿礼招架不住,人往后仰就一把坐在椅上,他少见的红眼颤肩,
“可是朱威……朱威知道我们能提前布防是瑞亲王的叛变,所以最后他……”
谢聿礼闭上眼,脑中便浮现起最后一日,双方兵力余剩,皆奄奄一息。
朱承昀下令活拿宁王,于是在最后,朱威拿着手下几人作肉盾,假意刺向朱承昀之际剑锋一偏,就那么毫无征兆的穿了同样在提防的朱羡南。
朱羡南即便反应再快,却没真正上过战场,他的武力也不足以单抗宁王。
而等谢聿礼他们赶上来之前,朱威早已将人一剑捅倒。
宁王被伏,谢聿礼跟朱承昀上前想把他抬起,可那人手劲出奇的大,硬生生的拽住二人。
“明霁!”谢聿礼蹲下身喊他。
朱羡南头仰在他的铁甲上,只冲他笑了笑。
朱明霁说:
“我不求常妙仪的原佑,但帮我告诉她,这个世上唯一能抹去仇恨之痛的,就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好好为自己活。”
他指尖染着红,浸在谢聿礼的指缝里,嘴边溢出鲜血,
“但我也知道,这条路,最是难走。”
朱明霁又说,
“其实从我记事起,父王和母妃就同我和大哥说,瑞亲王府的孩子,这辈子都不能和心爱之人相厮相守。”
“于是怀珠及笄时母妃想替我去姜家提亲,是我阻拦下来。”
说着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笑意更深,
“我最懂姜怀珠,一点也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可到最后我才发现,若她做了郡王妃,那才是遭了杀生之祸。”
朱羡南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被疼的,还是被心打动的,他在想,幸好怀珠跟一开始的常妙仪一样迟钝,所有人都看得出的事情,她看不出来。
也罢也罢,至少这样,等她得知自己身死的消息时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朱明霁再说:
“砚安,我看不到你坐太子那日了。”
“胡说。”朱承昀吸了吸鼻子,还想再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来。
朱明霁接着说:
“谢晏舟,以后不管如何,你都要给我好好的活着。”
谢聿礼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感知他的冰凉,咬牙切齿:“废话!”
朱羡南看着兄弟二人悲痛的神情发自内心的笑了。
“哈哈哈!我什么时候瞧过运筹帷幄的太孙殿下这样的表情?原来咱们大明今后的谢战神也会在战场下落眼泪啊……”
颤动牵扯伤口撕拉,朱羡南拧眉痛呼。
他闭上眼。
早知道这么痛,就选个好一点的死法了。
他坚持跟谢聿礼进宫的时候,是存了一份谁也不知道的私心的。
父王的孽他便是想恨也恨不起来。
可残害忠良,搅动朝局的事实在前,他不愿日日不安的过活。
索性进宫御敌。
他那个时候就在想,若是运气没那么好,一不小心被人杀死了,就当他以死谢罪吧。
谢他爹的罪,谢他皇爷爷的罪,谢瑞亲王府的罪。
他不愿看到常妙仪落寞尴尬的眼神,不愿谢晏舟姜怀珠在之间左右为难。
所以,或许这样的结局,对谁来说都是最好的。
朱明霁脑里闪过这些年来的画面,近来两年的格外之重。
他想起一年前,秦楚思刚遇害时,他跟姜怀珠还有常妙仪在将军府见谢夫人的场景。
那个时候谢聿礼同常熙明还不是那么对付,但他却因谢夫人的举动调侃过谢聿礼,问他“还有机会喝他的喜酒么”。
朱明霁干笑了下,谁能想到,谢晏舟跟常妙仪真的能走到一起,谁又能想到,他真的喝不到谢晏舟的喜酒了。
想着想着他就咂吧了下嘴,还真是有点想喝呢。
他又想起朱昱珩大婚之日,他跟常妙仪她们去惠通河放河灯。他许的是他们几个还能有很多很多的一年。
朱羡南转了转眼珠,干笑了下,看来愿望说出来就真的不灵了。
之后他们几个的河灯并排游下去,再后来他的河灯先一步落入下段河道,那个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似乎是说“他的河灯比他们的游的都快”。
他很想告诉大家,他朱明霁这辈子能遇到她们几个朋友,值的不能再值了!
倘若可以,他怜求上天,乞讨他们来生还能重逢。
似是今岁冬日太寒,朱明霁的气息能很快的弱下去。
谢聿礼红眼落泪,又一次,他要眼睁睁看着朋侪的死,却做不了什么。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唤:“明霁……朱明霁!”
朱明霁最后说,
“如果可以,你能帮我告诉我父王,我其实不恨他。纵然他错的天理不容,可他……”
他咳出一泡血水,用残余的最后一点力气睁眼,看着黑夜飘雪,滚下热泪,
“可他是我爹啊!”
“他永远都是……我的……爹。”
朱成卓或许不是一个好儿子,或许不是一个好弟弟,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或许不是一个明王,可他从来都是一位好父亲。
闭上眼前,朱明霁谁都没想,脑里只印刻着记忆里第一回见到爹爹时,那人眼中蓄满的笑意柔光。
朱明霁的死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常熙明后来的几日一直陷在悔意之中。
倘若最后一面她愿意出来见他,倘若最后一面她愿意同他说说话,倘若最后一面她能拉住他。
那是不是……明霁还能活着?
其实,她一直想和朱明霁说,江家的事她没法以平常心对他,可也无法替江家的冤魂擅自怪他。
出事时,所有人都能明事理,只恨先帝,恨瑞亲王,可只有江氏女,没法不在一开始恨他。
就在所有人都陷在朱明霁身死的悲伤里,常熙明跟伙伴们略显麻木的把闺阁里最后一点零散东西搬去仪臻阁后,
赵湘宜第一回被知春扶着进到了常熙明的铺子里。
常熙明很吃惊,还是谢聿礼提醒才将人扶进屋子坐下
那个午后,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呆着,只有常熙明跟赵湘宜在紧闭的屋子里坐了一下午。
常熙明已经不太能记清赵湘宜说了多少的话,但她知道,赵湘宜已经从失女之苦慢慢走了出来。
她面对自己,就跟自己面对朱明霁,是一样的。
赵湘宜说:“你的院子不会给了旁人去。以后多来看看你四妹妹。”
“四妹妹叫什么?”
赵湘宜起身回头,缝里映进来的光给她的发丝渡上一层柔暖,妇人眉眼带光:
“淮上有秋山,淮下有秋禾。安流方卧楫,静念自为歌。”
“你四妹妹,叫安禾。”
年后一月,京师慢慢恢复了原样,店铺开张,小贩喧嚣,酒楼敞起。
大乱,鸣冤似都随着一些人一并留在去岁,同渐渐久远的日子隔了好大的距离。
罗宁禾官职在身,不便在京就留,最后同常熙明等人在都庞山上看了看江、罗、杨的坟,便驾马南下。
阿林也在之后,告别了常言善、常熙明,回了曾经呆的山林。
阿林叔“说”,看遍山河沥川,人见冷暖,他还是觉得山里的风光清身。
顾怀真在处理好自己的事后辞别长峪山的叔伯,回了肃州卫。
谢聿礼因平战有功,太子予了他许久的假,以至于他日日都陪着常熙明。
在他每每忧心起常熙明的毒时,常熙明总会笑他:“难不成你还能把我立马带到那西南深谷么?”
谢聿礼真敢这么做。
但最后还是常熙明制止了。
常熙明坐在屋前阶上:“谢晏舟,要我说,你就别再我身上浪费时间了。那药难寻,以后我不在了,你总不能守着我到死吧?”
谢聿礼揽过她的肩,把她往怀里拉,沉沉道:“长庚同启明老早就去寻姜怀珠她们了。你不会不在的。”
其实谢聿礼并不肯定,可他去了帮不了什么,还不如陪在常熙明身边。
他从前狂妄自矜不可一世,一直都只做有把握的事,可如今却总在夜里担惊受怕。
白日里在常熙明面前装作他们能美满过好下半身的模样,但打心底也会胡思乱想万一焦伯孙没寻到药怎么办。
他从宫里求了世间难得之药,此药不能解毒,可却能叫毒素蔓延缓慢,给常熙明多几日喘息之际。
至少……至少撑到姜怀珠她们回来。
“再说了,在你身上怎么叫浪费时间?”谢聿礼坐在她边上,故作轻松,“我可答应过江大人要好好照顾你的。”
常熙明忍不住笑:“你什么时候答应过的?定亲之后你不还看着我觉得尴尬?”
这段时间里谢聿礼常跟她说起五六岁时,他在江家往来的事。
虽然记不起很多事,但谢聿礼一直记得他每每跟江爷爷耍赖悔棋时,总有一个脑袋上顶着两个丸子头的女童缩在江行之身后探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瞪着自己。
“那是我有眼无珠。”谢聿礼说。
常熙明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顶着院子里的树瞧:“谢晏舟,谢谢你。”
“干什么谢我?”
“如果没有你,没有怀珠,没有宁真顾大哥他们,没有……明霁。我在这世间便真的再无留念。”
她原先是想死的,想大仇得报去寻阿爷爹娘的。
可是当日午门之下,她的身后站着济宁侯府的人,站着罗氏兄妹和顾大哥,她的身边靠着谢晏舟。
他们在告诉她,他们一直会站在自己身边,共进退。
常熙明望着天,笑意扬满脸。
她这辈子,失去了很多,包括至亲、明霁。
可她亦得到了很多,包括至亲、朋侪。
她永远怀念前岁冬日,永远记得有那么四个人,在京郊踏马落宿、游街逛庙,在炎陵县同舟共济、齐赴危局。
阿爷,妙仪听您的话,若能得救,会好好的活下去的。
谢聿礼无聊的捏着她的手骨,声音闷闷的:“我昨日听宋廷玉说他弟家的十九岁的小儿子要成亲了。”
“常妙仪,我阿娘总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她。”
常熙明把脑袋抬起来,看向谢聿礼。
她的确没去看过谢夫人了。
怀珠不在京师,她理应替她也多去去的。
谢聿礼眉睫低垂,语气听不出喜愁:“你知道吗?我阿娘在知道你为江家鸣冤后连夜寄信给我阿爹,叫他赶紧回来商议亲事。”
“她怕你今后受尽冷眼、无依无靠。”说着,谢聿礼讪笑了下,“我娘就一个妇道人家,不怎么明大理,日后你多担待些。她总归是对我们好的。”
常熙明斜了他一眼。
在常言善跟赵湘宜的走动下,没有人敢把常熙明真的瞧轻了去。
她可以是清臣江氏之女,亦可以是济宁侯府的常二小姐。
若是要提亲,那边要提着大雁去济宁侯府的。
常熙明把手从他手里抽开,嗔怪道:“你急什么?算算日子,怀珠她们能不能带药材回来就是下个月的时间了。”
“而且。”她语气加重,看着谢聿礼一字一顿道,“我说了要嫁你了?”
谢聿礼气笑了:“你不嫁我又嫁谁?”
“佛祖保佑,你从前是我的未婚妻,如今也会是。”
“我们就该永生永世分不开。”
常熙明被他说的脸一红,直接起身进屋,烦道:“天色晚了!你快回去吧你!”
谢聿礼的笑就没平下来过,难得的没再调侃她,转身回去了。
许是上天怜惜常熙明的颠沛流离,在回春之际,一行人带着欣喜奔进了仪臻阁的后院。
姜婉枝热泪盈眶:“常妙仪!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常熙明正在屋子看书,听到声音立马跑了出去,被书砸了一脸的谢聿礼:“……”
“药?!”常熙明惊喜,“果真寻到了?”
姜婉枝点点头:“不仅是寻到了,我们在路上还觅到我师父曾经看的那本良籍,我师父说你乖乖喝他的药一定有救。”
说完,姜婉枝还用胳膊捅了捅焦伯孙,挑眉道:“是吧师父?”
焦伯孙一路狼狈,却在此时觉得浑身轻松,对常熙明说:“算你小姑娘走运。日后吃好酒好菜的时候可记得想想我。”
常熙明猛的点点头:“会的!”
不过叫人没想到的是,常斯年竟然早就辞了官职同姜婉枝去寻药了。
让常熙明知道后她忍不住骂她哥傻,不计后果。
常熙明问他往后怎么办,姜婉枝替常斯年回答:“我准备在你对面开个药铺,届时斯年哥能来帮忙。”
说完她涨红脸:“我会付工钱的!”
本以为大伙能开开心心的,结果在常熙明跟焦伯孙去煎药的时候,姜婉枝从谢聿礼嘴里听到了年前后发生的事。
朱明霁身死的消息如惊雷劈地,把她震的定在原地许久许久。
姜婉枝在院子里哭了很长时间,将眼睛哭红哭肿。
常熙明跟谢聿礼、常斯年陪在姜婉枝身边一天一夜,让她能好好的去消化。
谢聿礼安慰她:“姜怀珠,你别太伤心了。明霁说,他总算能当一回大英雄,很乐意。”
姜婉枝听后哭的更惨了。
常熙明瞪了一眼谢聿礼。
谢聿礼癟嘴,他也很伤心的好吗……
后来在常斯年的照顾下,姜婉枝去了朱明霁以前会去的很多地方,跟很多天地万灵讲她从前有个很吵很吵的竹马。
她的竹马从小就惹她嫌,不思进取、饮酒作乐、八卦至极,活脱脱的一个纨绔。
可姜婉枝又说她的竹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竹马,从来义无反顾的站在自己身边,什么好事都是第一个想到自己,记得自己的喜好,有危险的时候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总把她护在身后,从不让她挨打受欺。
她还说自己喜欢探案,她的竹马就动用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职场关系常带自己出入衙门,其实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朱明霁老陪着她瞎吵瞎闹是要受很多人非议的。
姜婉枝说,朱明霁永远是她心里的大英雄。
——
回春后,京师新一批的首饰新起。
常熙明有条不紊的打理着铺子里的事。
白日更多的时间便是躲在屋子里看书。
谢聿礼正常在大理寺值守,休沐的时候便来寻她。
陪她下棋练字,督促她吃药,教她习武。
这日,
檐外的春阳暖的刚好,柳絮飘飞,沾在窗棂上,像层细雪。
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下来,落在石桌上的茶盏边,漾起一圈极淡的香。
风吹得廊下的铜铃轻轻晃,衬得这午后清静许多。
常熙明坐在竹椅上翻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缓。
谢聿礼就坐在对面,手里削着一根竹枝,想做个小竹篮。
他指尖生了薄茧,削得不快,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软得像窗外的风。
茶水凉了大半,没人去添,岁月就这么在沉默里淌着,不慌不忙。
不知过了多久,常熙明合上书,抬眼望向谢聿礼。
他眉眼间没有凌厉,只剩洗尽铅华的平和。
她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想起暗夜里的算计与挣扎,想起无数次以为走不到头的绝境,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她又想起早段时间,她同谢聿礼去拜会明觉大师时,明觉把谢聿礼支到前殿去上香,而他偷偷问常熙明——
他明明探到她心存死志,为何在最后又变了念头。
那个时候常熙明说了什么?
她说:
“我曾为仇恨所困,亦被情义所缚。我以为我会前路无光山穷水尽,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谢晏舟总在告诉我,真正的放下不是挣脱一切而是坦然接受。”
她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来,像被春阳晒软的花。
谢聿礼听到声音抬头望去,便见少女倾身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谢晏舟,我们成亲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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