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巨大的速食罐头


    赫尔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直面自己休假三天的代价:一坨令人头痛的文件。它倒也没有堆成山那么高, 但全部看一遍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好消息是没有调查,没有外勤,只有这些不太重要的催眠读物——这将会是个清闲的, 令人打瞌睡的无聊早晨。


    “假期过得还好吗?头儿。”哈伦往自己自己嘴里灌着黑麦茶, 一种福尔图那的知名提神饮品。


    作为副手,他在首领请假的三天里兢兢业业揽下了一半的活儿, 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


    “我觉得你看上去精神不错,没准备你的份儿。”哈伦打了个哈欠。


    拥有金色眼睛的头狼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被工作时间的冷静掩盖,“确实不错, 也确实不需要黑麦茶。”


    他需要的是另一种茶,最好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赫尔德忍不住想起今早离开时,还团在盖毯里的阿辻翠露出小半个脑袋呼呼大睡的模样。


    他偷亲了下她的额头,然后被她迷迷糊糊地勾住脖子整个人往床铺里带。


    啧,要不是看在上班快迟到的份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艾萨克抱着个大纸袋走进来。


    “头儿, 哈伦,要喝姜汁蜂蜜汽水吗?牛角面包店买三送二,我有十瓶。”他说着,也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显然也面临着所有早班者的通病,困。


    赫尔德:“谢了伙计, 不过不用。”


    哈伦:“谢了, 绝对不用。你猜如果它是大热产品为什么会促销呢艾萨克?”


    “可我觉得还不错?百丽儿也这么觉得。”艾萨克耸了耸肩, 坐到自己的位置时他抽动了一下鼻子,“谁的茶打翻了?”


    哈伦举了举自己装着黑麦茶的杯子表示不是自己。


    赫尔德则轻咳了一声,继续翻阅文件, “总之没有茶打翻,你要是闻不习惯我可以把烟草点上。”


    “哦哦哦!当我没问。”提问者终于回忆起了对方请假三天的原因,闭上了嘴巴。


    “哇哦,这就是宣誓主权吗?这次头儿请假归来都没那种疲惫的暴躁感了,真好啊,或许是恶龙女士的手艺不错。”哈伦浑浑噩噩地自言自语。


    “什么手艺?哦……继续当我没问。”艾萨克心直口快,随即又反应过来连忙岔开话题,“你与格温兰复合了吗,哈伦?”


    “呼……我有在努力挽回,写信送花还有准时去白叶司报道。但格温兰说其实不是我的问题,是她工作太忙但她又放不下她的病人们,以至于一直在忽略我。她对此很抱歉所以决定与我彻底结束。哦,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为他人着想。她真好,可我宁愿她不是,她认为是在为我好,可我只感觉到了坏!”


    哈伦不打搁楞地说了一大堆,这段话好像早就在他肚子里打了草稿,只不过是现在才找到合适的时机吐了出来。


    “你问这个是想杀了我吗伙计?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想继承这些文件吗?对了,我还没问你有没有追到百丽儿呢?”他问。


    “抱歉哈伦,不过我想我的经历应该会安慰到你。”不同于前者的半死不活,艾萨克对此倒是分外直率松弛。


    “你是知道的,我是Omega,百丽儿是Bea,她对此真的很在意。我觉得她是喜欢我的,只是她不敢承认。可她上次维护我的时候明明胆子很大!是的,她上次被我逮进来快吓死了,但居然会为她口中黑巡司里的奇怪Omega和一群,嗯有点夸张……三个Alpha打架。”


    “她打赢了,还轻描淡写地说她要搬货物所以力气大是必须的。天哪她好辣,所以我喜欢死她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她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唉!”艾萨克失落地垂下头,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唉!”哈伦仰头,把手中的文件盖在自己脸上,发出了更加悲惨的叹息。


    “唉。”赫尔德也闭上眼叹了口气。


    三人沉默了起来,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你为什么也在叹气,头儿?”副手艰难地坚强起来,凭着惊人的意志力拿起手头的工作,“在场三人中最幸运的就是你了。”


    “哈,非得因为恋情叹气,不能因为工作叹气吗?”赫尔德揉了揉太阳穴,神情复杂地盯着手中的文件。


    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救命啊,他何止幸运简直是撞了大运。


    爱情这玩意儿可真见鬼的难搞!


    但收到了亲笔情书与度过了有安全感的发情期后,他完全有信心不再患得患失。


    这就导致他一想到要和阿辻翠分开就忍不住叹气,他是说今早起床的画面。必须从温暖被窝里爬出来,必须离开还在熟睡的恋人。


    不存在炫耀的意思,他只是单纯地庆幸。


    但此情此景,他能多说一个字吗?他叹口气都有人觉得难过,再多说一个字就有当场搞屠杀的嫌疑了。


    这就是他现在的烦恼:由于恋情顺利以至于无人倾诉。


    赫尔德靠着椅背,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


    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哈欠,纸张翻动的沙沙,还有艾萨克冷不丁呲的声拧开瓶傻乎乎的姜汁汽水。


    赫尔德就在这时,感受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战栗。


    所有思绪戛然而止,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头儿?”


    “兽潮,是兽潮来了!”狼人从喉咙中发出低吼。


    铛!铛!铛!铛!铛!


    与他的话语同时响起的是一阵短促的钟声,瞬间撕碎了这个早晨的一切宁静。


    在福尔图那城外的各个前哨站都安装着警示刻印,当哨兵发现敌情会立刻激活刻印。


    与此同时城市中的警示刻印会接收到这股魔力风啸,并让钟楼立刻敲响。


    并非平时报时的悠扬钟声,而是一串急切又连续不断的警钟。所有福尔图那的居民,无论老少都知道这个钟声意味着什么。


    这是面向全体市民的最高级别警报。


    兽潮来袭,立刻避险!


    “哈伦,艾萨克,集结队伍,按照兽潮预案行动!快!”赫尔德冷静果断地下令,没有丝毫犹豫。


    “该死的,这下完全精神了。”哈伦快速检查着制服与武器。


    艾萨克也瞬间站了起来,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


    三人几乎同时冲出办公室。


    很快走廊里也响起了其他队员奔跑的脚步声,整个黑巡司东区分部都迅速动员起来。


    与此同时的雀尾巷,阿辻翠正在悠闲地度过她的早晨。


    她倚靠在窗边,喝一口水看一眼蓝天,打着哈欠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窗台上绿植的花盆里。


    绿植是赫尔德带来的。


    她当时说她不太会养植物,可对方说这种名为石心花的绿植很皮实好养。


    它的叶片呈翠绿心形,对土壤和光照几乎没有要求,只要有一点点缝隙就能扎根生长,生命力极其顽强。


    这总不能再养死了吧?当时他的眼睛传达出这样的讯号。


    浇完水,阿辻翠发现了压在花盆底下的便条,上面是赫尔德飞舞的潦草字迹。


    【给某只赖床的恶龙:】


    【三楼有早餐,如果你看到这条留言时还是早上,那就当早餐吃。如果已经是中午了,那就当午餐吃吧。反正都是给你准备的!】


    【你的,赫尔】


    怀抱着对美食的期待,她毫无疑问地出门前往三楼,可楼梯刚走到一半就听到警钟声急促响起。


    “是兽潮,兽潮来了!”她听见楼下有人在惊恐大喊。


    附近的商贩们开始慌乱地收拾摊位,有疾行的路人不小心撞翻了水果摊。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人们都在奔往最近的避难所。


    楼下的灰雀杂货店哗啦一声关闭了卷轴门。警报声与尖叫喊叫声混成一片,雀尾巷在瞬间转变为了混乱。


    阿辻翠的脚踩在最后一格台阶上,她就停在那里,又一次看向天空。


    七月,鸟类的迁徙季。


    万里无云,天气晴朗。


    由于太晴朗了所以不会是翼鸟,它们通常更喜欢利用阴天或者雨天来遮盖行踪。


    地面在轻微震动,频率较高,似乎是大量生物高速奔跑造成的。


    魔兽的气息,数量很多。


    仿佛与这整座城市形成对比,所有人都在流动,只有阿辻翠在静止。


    人们心中的焦急,慌张与惊恐汇聚为了波涛汹涌的情绪浪潮,可阿辻翠却在这片汪洋中泰然自若地漂流着。


    在这个瞬间,她不觉得慌张恐惧,也没有立刻行动的想法。


    兽潮对人类而言是灾难,但其本身只是个自然现象。


    城市并非魔兽必须征服的目标,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食物气息的速食罐头,恰好挡在了它们迁徙的路上。


    撞开它,吃掉里面的东西,吃饱后继续前行,这就是大部分兽潮形成的原因。


    在恶龙看来,兽潮或许不需要被刻意干预。


    它只是偶然发生,也会在合适的时候结束,人类不会因此被吃光,城市不至于被大面积摧毁,魔兽也会因为这次的鲁莽挑衅折损。


    人类和魔兽都是生物链中的一环,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人类不可能跳脱出来自成一派。


    大自然的规则就是这样,并非个人能够抗衡。


    恶龙近乎冷漠地想着。


    就在这时,一堆滚动的苹果闯入视野让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那个经常送赫尔德苹果的老妇人玛莎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摔倒,与那些苹果一起滚落在地。


    玛莎婶婶送的苹果总是很甜,做出来的苹果派也很好吃。如果她在这场灾难中像踩烂一颗苹果那样被踩烂……


    那赫尔德一定会伤心吧。


    还未等大脑反应过来,阿辻翠已经从三楼跳了下去。


    她两三步冲向人流将老妇人扶了起来,又带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到了可以喘口气的安全位置。


    “谢谢,哦!你是赫尔家的那位……”玛莎婶婶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眼中满是感激。


    “快进避难所,快。”阿辻翠打断了她的道谢。


    这时街道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老熟人艾萨克带领着一队黑制服往雀尾巷赶来。


    “所有人听着!各自回到住处,进入地窖!没有地窖的,前往最近的避难所!”他深吸了口气后呐喊,声音洪亮地几乎盖过了周遭的喧嚣。


    黑巡司成员迅速分散,开始引导人群。短短说几句话的时间,雀尾巷的混乱程度明显降低下来。


    艾萨克注意到了阿辻翠,愣了一下后快步走向了她,“哦!恶龙女士你也在这儿,兽潮来了,你快进地窖躲起来!”


    “领头的是什么,恐鸟吗?”她反问。


    艾萨克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赤羽恐鸟,有点棘手的规模。不过别担心,我们有三道防线,第一是城墙上的远程武器,第二是骑士团与城墙本身,第三是我们在城内的预设陷阱。幸运女神这次也一定会保佑福尔图那!”


    钟声还在响,周围的人们还在奔走避难。在城内维护秩序的队伍中,赫尔德不在,他的副手哈伦也不在。


    阿辻翠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望向福尔图那城门的方向。


    “他在那儿?”她向艾萨克求证,又很快自己确定了答案,“好吧,我想他就是在那里。”


    那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总是坏笑着的青年就是会在这种时候展现出头狼的真实面貌。


    他会勇敢地冲向那里,冲向他认为最危险也最需要他的地方。


    砰!


    城墙方向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远处升腾起一片烟尘。


    阿辻翠再次不受控制地开始奔跑。


    “喂!恶龙!”艾萨克在身后喊着什么,被掩盖在又一次的冲撞声中。


    她只是在回过神后扭头看了眼杂货店三楼的位置。


    啧,这下吃不成了。


    第32章 折断一枝郁金香


    靠近城门的街道上一片狼藉。翻倒的菜篮, 被踩了一脚的手帕,一枝折断的郁金香,到处都是人们在逃跑时遗落的物品。


    赫尔德与哈伦带领着两队黑巡司队员急匆匆疏散了平民并把他们塞进了地窖或是避难所, 眼下不幸导致的路面混乱只是个小小问题。


    真正的大麻烦在城墙上。


    以罗德为首的工会刻印师们留在城根下, 拼命修补着石壁上的缝隙。他们手中的工具在石壁上快速游走,留下一道道发光的雕刻轨迹。


    “贤者之佑修补到什么程度了, 罗德老爷子?”一名年轻的工匠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


    老工匠罗德戴着护目镜, 镜片反射着蓝光。他的手熟练地在墙面上移动,汗水却早已浸透了后背。


    “不太乐观!这块区域的刻印回路破损了至少三分之一。该死的, 要是早点给我三匙岩髓粉末就不会扩大成这样!现在只能临时加固,撑多久算多久!”他中气十足地骂个不停,手上的修补动作也不停。


    话音刚落,整片城墙开始剧烈震动,从外侧传来了巨物撞击的声响。


    “所有人注意!”赫尔德第一个捕捉到了不对劲。


    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从上方垛口脱落, 带着呼啸的风笔直下坠。


    可想而知, 处于下位的工匠一旦被击中就会被砸成肉饼。


    赫尔德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在石块坠落的瞬间就动了。黑色制服因疾奔的幅度崩开下摆衣扣,头上的帽子早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双臂猛地向前推出,喉咙中爆发出低沉的狼吼。炽热的魔导从他手掌中喷涌而出, 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火墙。


    赤色火焰编织成一张燃烧的天幕之网迎向那些坠落的石块。


    石块在接触火焰的瞬间被烧得通红,外层如蜡般熔化, 下落速度明显减缓。


    然而仍有些较小的碎石穿过了火墙间隙没被燃烧殆尽。


    “哈伦!”赫尔德大喊, 没有回头。


    “明白!”副手默契地出现在此时最需要的位置。他双手重重撑地, 土元素的魔导涌入大地。


    土地很快给予回应。地面瞬间隆起,堆积拉长,形成了道颇具艺术线条的大型弧形土墙, 将工匠们护在下方。


    碎石砸在这只手掌般撑开的屏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得溅起大片烟尘。


    “头儿,这种规模我持续不了太久!”哈伦扭头喊道。


    赫尔德没有回答,火焰还在掌心跳动。


    他仰头喘了口气,视线越过土墙看向还在簌簌落下石屑的城墙上方。


    那里,城墙之上是另外一处战场。


    混乱与秩序正在同时上演,骑士长霍华德·斯特恩瞭望着整个战场。


    这名年轻的黑发男人身着耀眼的银白色铠甲与墨绿罩袍,手握着一柄其貌不扬的骑士剑,只是在剑柄上镶嵌着象征福尔图那的绿色宝石。


    他没有拔剑。


    在这种规模的兽潮面前,一名骑士的武勇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而他现在不仅仅是骑士,他还是福尔图那的眼睛,是这道防线上数百名士兵的意志。


    他俯瞰着城下,没有地平线。


    视线所及之处,从遥远山脚到城墙下方尽数被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赤色覆盖,成群结队的赤羽恐鸟用它们的暗红色羽毛连成了潮汐。


    赤羽恐鸟并不算拥有令人生畏的体型,但每一头都像一匹披着羽毛的重甲战马。


    它们的眼睛是闪烁着凶残光芒的暗红竖瞳,最致命的武器是带有锯齿而向下弯曲的巨喙,能够轻易撕裂轻甲与血肉。


    铛!铛!铛!


    身后城市的警钟还在疯狂地鸣响,但在这里,它的声音早已被另一种更原始更恐怖的声音淹没,那是数千头饥饿魔兽共同发出的尖锐嘶鸣。


    幸好,人类并非完全无还手之力。


    霍华德的身侧正是凝聚着福尔图那整座城市智慧与技术的城防重弩——獠牙。


    每一架重型弩|枪都拥有上下两层弓臂,并非平行而是呈现出交叉的形状,正如同交错的獠牙。


    它们就整齐排列在城墙上,像是某种强悍魔兽遗留下来的骨架,充满了厚重与力量感。


    “传令。”指挥官冷静而清晰地下达指令。


    “第四獠牙小队,对准鸟群最密集区域,准备射击。给我把它们的冲锋势头压下去!”


    骑士兵们应声而动,在他的命令下疯狂转动绞盘,齿轮咬合声顷刻响成一片。


    “放!”


    话音落下的瞬间,弓臂两侧的刻印依次亮起蓝色微光,仿佛一串被点燃的引线。


    当光芒亮到最后一格,无数巨型弩箭轰地一声带着撕裂空气的轰鸣呼啸而出。


    弩箭箭头并非传统的尖锐状,而是由三片旋转刀刃构成的三菱锥形枪。这种恐怖又略显夸张的构造能令它在击中目标后继续钻入,造成致命的破坏。


    发射而出的弩箭精确射穿了一头头赤羽恐鸟将它们钉在地上。


    被钉住的恐鸟在临死前发出凄厉尖叫,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大地。


    然而死亡的恐鸟很快就被后续的兽潮淹没,它们的同伴毫不在意地抛弃并踩着它们的尸体继续前进。


    并非生命廉价。


    死亡对恐鸟而言是族群延续与前进路上必须支付的代价,仅此而已。


    哀鸣,重弩尾部的绞盘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声。


    “该死的,这玩意儿对强化系来说也太重了!”说话的骑士手臂使劲,脸涨得通红。


    獠牙的绞盘并非单一的简单结构,它是由三个大小不一相互咬合的巨大齿轮组成的复杂结构,需要至少三名士兵合力才能缓慢地将弓弦拉满。


    “少废话!想活命就快装填,快转!”肯特额头鼓着青筋咆哮。


    新的危机正朝他们蚕食,这些赤羽恐鸟居然在往城墙上跳跃。


    它们粗壮的双腿齐齐发力,整个躯体弹射而起。三趾利爪狠狠扣进石壁缝隙,然后用力一蹬继续向上攀爬跃进。


    一头最为强壮的恐鸟已经跳上垛口,利爪狠狠抓向一名骑士兵。


    骑士举盾格挡,但恐鸟的力量太大,盾牌被直接撕裂。他的肩膀被残余力道的利爪划出三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盔甲。


    负伤者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


    就在这时霍华德冲了过来,他拔出了剑。


    剑身在出鞘瞬间发光,整把骑士剑变得如太阳光辉般耀眼夺目。


    “黎明裁决。”


    他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蓄力,只是用最简单的动作斩击挥剑,所及之处留下一道淡金色轨迹。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赤羽恐鸟被整齐地斩成两半,血液如雨一样洒了下来。


    “这里需要救护!”他转身大喊,声音依然沉稳有力。


    白叶司的战地医疗队立刻冲了上来。他们将伤员固定在担架上,通过城墙内侧的滑轮升降快速将伤员垂降到下方的临时救护营地。


    那是一片用帆布搭建的简易医疗区,里面已经躺满了伤员。


    负责接应的金发少女一边帮忙止血,一边大喊,“尼克,我需要更多绷带!”


    “马上!”青年拿着药水和绷带疾奔而来。


    “天哪他伤口太深了,格温兰女士,这里需要治愈!”


    “来了!”棕发盘起的女子作为这场接力的第三人跑了过来。她颤抖着举起双手,掌中浮现出微弱的淡绿色亮光。


    她已经重复过许多次治愈魔导,体力早已殆尽但还是咬牙施展。经过治愈后的伤口稍浅了些,可距离痊愈还差得很远。


    “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格温兰对伤员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战场上的惨叫与哀嚎声此起彼伏,把一个白叶司掰成两半用都忙不过来。


    而残酷的对城墙的撞击声再次加剧。


    不是一下,是连续的。


    咚,咚,咚!


    赤羽恐鸟们似乎狡猾地意识到了这条防线的脆弱点,它们开始集中力量撞击这一区域。


    更多的不规则碎裂石块倾斜而下,震动规模比刚才翻了几番。


    赫尔德再次升腾起火墙,可这次的石头太多了并且极其分散,他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哈伦在另一侧拼命维持着土墙屏障,同样分身乏术。


    “见鬼的兽潮!”赫尔德咬牙,将火墙扩大到极限。他能感觉到体力飞速流失,但狼人卓越的恢复能力支持着他不断输出魔导。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块摇摇欲坠的巨大石砖正从城墙高处滑落。


    它的下方是专心致志进行修补工作的工匠们,几人完全没注意到头顶的危险。


    “喂!那几个拿锤子的,快跑!”赫尔德嘶吼着。


    工匠们下意识抬起头左右环顾,然头顶上的石砖猛地加速坠落。


    赫尔德的火在另一边,哈伦的土也顾不到那里。


    来不及了!


    这时。


    一头熊,不,一个魁梧得像头熊的男人不知从哪儿斜冲进来,光头在阳光反射下刺目极了。


    他挥舞着右臂高举空中,大吼一声隔空挥击。


    一道无形之力将石砖轰成石屑,碎片四散却没有任何人在这场高空坠物中受伤。


    “哈!铁臂,哦不,现在该叫独臂了!前来支援!”光头男人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空荡荡的左臂袖子在身侧飘扬。


    “少得意了,你这傻大个!”醉醺醺的雷格斯提着个酒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嗝……酒桶之歌,前来支援,嗝……”他对瓶喝了一大口,哼出一阵有些滑稽粗犷却也充满力量的欢快歌声。


    雷格斯的歌声如有形的波纹扩散,应该不是错觉,刚才还疲惫的抵御者们恢复了些许力气。


    约翰·阿什沃斯出现在这些吵吵闹闹的冒险者后侧,聊天一样指挥着他们分散到各个位置进行支援。


    而那位时刻在独角兽之角的酒桌间穿梭的莉莉这次不再端着酒杯,她像是位永不停歇的信使在此时的混乱中到处穿梭,将各方的信息串联起来。


    “这里有人受伤!需要支援!”


    “雷格斯,去白叶司附近唱吧!我们的治愈者们需要喝一口你的酒提神!哦,你走反了……算了,我把你端过去好了。”


    在整个奥格大陆的历史长卷中,兽潮并非频繁书写的灾难篇章。


    它似乎只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中,存在于古旧书籍的记载里,存在于吟游诗人夸张的英雄史诗中。


    它是一个属于过去的遥远传说,一种自然界中的小概率事件,是一种机缘巧合,是不可抗的命运使然。


    凡人理应恐惧,理应逃跑,理应放弃。


    但当这命运的天平真正倾斜到福尔图那时,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在奋力托举起它的重量。


    平民躲进地窖自救,工匠冒死修补城墙,骑士兵奋勇抵抗,黑巡司维持秩序,白叶司救死扶伤,冒险者协助作战……


    在这一刻,没有Alpha、Bea与Omega。


    没有光辉骑士,没有酒鬼,没有小偷。


    这里只有福尔图那人,这片广阔大陆上再平凡不过的小小存在。


    绝不能与日月争辉,是那样渺小又脆弱。但没有人甘愿屈服命运,没有人想就这样死去。


    或许是希望想给予沙砾一些奖励,于是将他们的心愿汇聚——点亮了一片闪闪发光的,名为人类勇气的璀璨星河。


    第33章 罐头里面有什么


    勇敢的人们团结一致, 最终战胜了灾难。


    可惜,哪怕是童话故事也拥有残酷的版本。


    来自墙外的冲撞神奇地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可城墙中闪烁的微弱白光却好似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那光芒迟缓地艰难呼吸着, 在一个眨眼间毫无预兆地熄灭, 彻底黯淡下去。


    这片城墙的贤者之佑,在守护福尔图那数百年后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不堪重负地破碎了。


    咔嚓。


    一道裂缝出现在勉强修补好的墙体上,如碎镜般迅速朝四周分叉扩散。


    “天哪!”工匠们绝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些裂缝正以远超他们修补的速度蔓延。


    老罗德叹了口气,手中的雕刻刀无力地掉落到地上, 发出叮当的脆响。


    “唉……尽力了。”他喃喃自语,叹息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下一刻,大地颤抖。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面前这段城墙轰然崩塌。


    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城墙上。碎石如雹坠落,烟尘冲天而起, 眼前的整个世界就在这顷刻间蒙上灰色。


    “城墙破了!”


    “撤退, 快撤退!”城墙上有人惊恐地呐喊。


    “所有骑士,坚守阵地!第一小队,和我下去堵住缺口!”霍华德竭力维持着濒临崩溃的局面,但他的号令声几乎要被混乱淹没。


    赫尔德瞪大眼睛, 城墙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大口,留下了个宽度足有三颗横卧松树的参差缺口。


    透过它, 他能清楚看到外面那片无穷无尽的赤色正在涌来。


    “见鬼!”哈伦试图用土墙堵住缺口, 但他的体力在先前的多次救援中已经见底, 勉强升起的土墙还没成型就逐渐沙化崩散。


    正在这时,一头赤羽恐鸟从缺口中探进狰狞的头颅。其强健后腿猛然发力,轻而易举地跳入城中。


    第一头, 很快就会有无数头。绝望的念头环绕在所有人心头。


    这几乎宣告着前两道防线已彻底溃败。福尔图那将开启第三道防线,进入最残酷血腥的巷战阶段。


    打头阵的恐鸟张开巨喙露出满口锯齿牙齿,冰冷的红色竖瞳锁定了距离最近的老工匠罗德。


    就在旁边的哈伦立即冲过去,一把将罗德推开。


    但他自己也因此暴露在了恐鸟的攻击范围内。赤羽恐鸟高高跃起,足以啄穿盔甲的巨喙瞄准了哈伦的头部。


    “哈伦!”赫尔德嘶吼着冲过去,可哪怕用火焰进行推动也来不及在瞬间缩短距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致命的攻击落下。


    “哈伦!”还有一个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更远处响起。那是格温兰的声音,她正从白叶司营地的方向拼命往这里跑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赫尔德能看到哈伦脸上的表情,根本来不及恐惧,他只是露出了一个略显平静的笑。


    仿佛在说: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我们现在去约会好吗?


    他在看谁?


    他绝对没在看周围的任何人。


    哈伦的视线越过了所有障碍,只凝视着那个向他飞奔而来的洁白身影。


    不,不不不!


    赫尔德在心中为这份急转直下的命运发出绝望的呐喊。


    然而,诡异的事发生了。


    那头即将行凶的恐鸟蓦地停滞在半空中。


    它像是被某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整个身体一动不动地僵直着甚至没有挣扎的余地,凶残的竖瞳中好似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情绪。


    砰!赤羽恐鸟的身体被猛地向下砸去。


    那力量大得可怕,伴随着一连串骨骼碎裂的脆响,恐鸟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折断。


    坚硬的躯体被团吧团吧攥成了一坨垃圾从城墙的缺口原路丢了回去。


    不,还是用砸来形容比较合适。


    它的尸体在空中翻滚几圈后撞飞了好几头正要冲进来的同类,然后重重摔在城外的土地上,再没了动弹。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格温兰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工匠们停止了无望哀嚎,连那群闹腾的冒险者都安静了下来。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高处掠过,那并非简单的跳跃,更像某种猛禽的俯冲。于半空中扬起的斗篷仿若展开的翅膀尾翼,在风中猎猎作响。


    赫尔德立刻看见了这道身影,看到了阿辻翠。


    而她在掠过他头顶时刚好低下头,瞥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温柔的黑色眼睛此刻却不带任何情绪。冷漠而漫不经心,正如一头睁开双眼俯瞰众生的恶龙。


    金色与黑色的眼眸交汇,停顿了短短一瞬,然后错开。


    ——别动,别过来。


    黑巡司头狼的脚步被这样的眼神钉在原地。


    阿辻翠不再看任何人。


    她径直从那个被撞开的破损处冲了出去,稳稳地降落到缺口的前方。


    缠绕在她双臂上的黑色锁链已经完全散开,在她落下时垂落到地面上哐当得砸出裂痕。


    这个坍塌的缺口像是个好不容易被撬开的罐头豁口,早已吸引了周围数十头恐鸟的注意。


    离得最近的三头同时发出尖啸朝她猛扑而来。


    离奇的一幕再次重演,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离奇地扭曲折叠,狠狠倒飞出去,砸进了鸟群中制造出一片骨断筋折的混乱。


    后方的赤羽恐鸟陷入短暂的停顿。


    野兽的本能驱使着它们朝眼前的食物逼近,但另一种本能却又在警告它们——眼前这个在烟尘中独自出现的纤细生物,正散发着令它们战栗的危险气息。


    可是,饥饿。


    它们太饥饿了,食欲压到了恐惧令它们再次发起攻击。


    数头恐鸟的巨喙与利爪从各个方向朝这个突然冒出的障碍物发动围剿。


    原本安静垂落的锁链在这一刻狂暴复苏,以蛇出击的速度将这些冲上来的恐鸟捆绑拉扯在一起。


    链条在外层一圈圈地疯狂盘旋,编织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囚笼。


    被团在一起的恐鸟们发出凄厉的哀鸣,它们的身体被极为暴力地强制紧贴,骨骼密集地发出被碾碎的咔咔碎裂。


    它们在这座由锁链构成的简陋牢笼中拼命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越来越多的恐鸟被锁链卷入其中。


    阿辻翠缓缓抬起双臂,将这个越滚越大已经看不出原形的血肉之球升到了半空,鲜血像雨一样从缝隙中滴落。


    “怎么能不请自来地闯入恶龙的巢穴呢?这未免太没礼貌了。”她平静地说着。


    脸上却露出了个兴致盎然的,带着些许邪异与癫狂的微笑。


    所以,恶龙出闸。


    阿辻翠开始以自身为轴心旋转,缠绕着那颗巨大球体的锁链随之绷紧。


    她向下压住手腕反扣住链条,带动着那团血肉越转越快,发出呼呼的破空声。


    这柄特殊的链锤武器已在旋转中撞飞了数头恐鸟,被波及的魔兽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捶成肉泥。


    恐怖的冲击力将靠近缺口的恐鸟瞬间清空,形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圆形空地。


    而真正的暴血雨才刚刚呼啸而至。


    阿辻翠将这个沾满了鲜血碎肉,镶嵌着无数碎裂利爪和断喙的蠕动巨锤朝着赤羽恐鸟最密集的部分凶狠抡了过去。


    轰!


    发出的并非撞击声,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爆裂声。一条由血浆与碎骨铺就的死亡通道被骤然间犁了出来。


    两侧是被冲击掀飞的尸体,一些还未彻底死去的恐鸟痛苦抽搐着,发出微弱的鸣叫。


    血迹斑斑的锁链缓缓垂落,红色液体顺着链条在地面汇聚成小片血泊。


    那颗球体牢笼已经完全散架,变成了一地无法辨别的残骸。


    城墙上的骑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场景,早忘记了装填弩箭。


    城内的人们居然也忘记了害怕,他们扒在缝隙处朝外张望,眼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呕,有人吐了。


    霍华德缓缓放下了命令攻击的手,沉默地看着下方那场似乎不属于人类的战斗。


    “所有獠牙小队,停止攻击。”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沙哑着嗓音当机立断地下令,“不要……误伤援军。”


    援军吗?


    那只是一个人,根本算不上军队。


    一个人吗?


    还是说,那是恰好与他们站在同一边的……怪物。


    从震撼失语转变为敬畏惊惧,却又混杂着纯粹的感激。所有目击者的内心充斥着对无法理解存在的原始性恐惧与庆幸。


    阿辻翠没有停下。


    这次她没有使用那两条黑龙尾般的锁链,而是高举起了右手。


    随着这一动作,那些散落在战场各处的巨型弩箭竟开始一支支地自行振动。


    它们从泥土中拔出,从一具具尸体中挣脱,汇聚到了阿辻翠的身前。


    足有上百支弩箭悬浮在空中,它们旋转着调整角度,三棱锥形的箭头齐齐对准了兽潮。


    犹如一朵由钢铁与杀意构成的,正缓缓绽放的死亡之花。


    阿辻翠的手臂从头顶落下,平举到眼前。


    她并拢食指与中指,向前一指。


    嗖。


    一场比城防重弩齐射更为密集的弩箭风暴瞬间笼罩了赤羽恐鸟的冲锋队。


    每一根弩箭都被赋予了恐怖的重力加速度,以难以看清的速度怒号而出。


    那不再像是被射出的箭矢,更像是被怪力投掷出的灾厄长枪。


    精准。


    这是最可骇的地方。


    弩箭没有胡乱射击,几乎每一片花瓣都找到了需要它埋葬的归属。


    三棱锥体的每一击都命中了恐鸟的头颅或者脊椎,偶尔偏差。


    一头恐鸟试图跳跃躲避,但弩箭在空中转了个弯从它的颅侧穿入,又从另一侧贯穿而出,带出一道绚烂的血色轨迹。


    短短数息之间,至少百头恐鸟倒在这场箭雨下。它们的尸体层层叠叠,在战场中堆成了座座小丘。


    那些巨型弩箭在完成杀戮后又飞了回来,重新悬浮在阿辻翠身前。


    这朵由钢铁巨箭拼成的死亡之花越开越美,越开越艳,在鲜血的灌溉中盛放地愈发残酷妖冶。


    可造成眼前可怖景象的人却没有半分动摇,哪怕有温热的血飞溅到眼角下。


    恶龙漆黑的眼睛里抽离了所有情绪。没有独自面对的恐惧,没有杀戮的快感,没有对生命的怜悯。


    关闭人性,剥离情绪。


    所谓的体面与整洁是没有余力也无需考虑的东西。


    野兽之间的厮杀本就只有你死我活,不存在任何留手。


    第34章 人与恶龙的咆哮


    被狙击的赤羽恐鸟们陷入了恐慌。


    它们开始后退, 发出惊恐的鸣叫,有些甚至试图转身逃跑。整个鸟群都在混乱的情绪中摇摆,像是失去了方向的浪潮。


    就在这时, 一声高亢而悠长的咆哮从赤色集群的后方响起。


    那声音与其它恐鸟的尖啸截然不同, 充满了低沉厚重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还慌乱的恐鸟在听到这声鸣叫后,竟奇迹般重新稳定下来。


    它们重新聚拢, 从再次预备冲锋的动作不难看出重新燃起的凶性。


    “找到了。”阿辻翠轻声道。


    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将这个庞大的族群屠杀殆尽。


    恐鸟的数量太多根本杀不完,浪费时间, 也容易出现无法预料的变故。


    恶龙解决兽潮的方式从来都只有一种,让魔兽绕道。


    而要令一个顽固的族群绕道, 就必须让它们的“王”意识到,如果继续前进那代价会是整个族群的覆灭。


    当这位首领感受到真正的恐惧时,它就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可以简单理解为,用拳头找魔兽的首领谈判,不服就揍到服为止。


    擒贼先擒王, 一种质朴的真理——爱来自种花。


    阿辻翠精准锁定了那声咆哮的来源, 找到了那头一直隐藏在族群后方的指挥官。


    那是一头体型明显比同类大出一整圈的巨型恐鸟。


    它的羽毛是更深的赤红,几乎接近于黑色,在天光下泛出黑铁的冷硬色泽。


    其额头上有一道金色竖长的菱形印记,就像王冠上镶嵌的权力宝石, 彰显着它的王者地位。


    首领恐鸟昂首挺立,威严地站在那里, 鲜红色的竖瞳冷冷注视着阿辻翠。没有半分畏惧, 甚至因居高临下而流露出几分轻蔑。


    两者隔着一片由尸体和躁动的恐鸟组成的血色洪流, 遥遥对视。


    此时的战局泾渭分明。


    左侧是赤羽恐鸟之王与其数之不尽又忠心耿耿的族群。每头恐鸟皆是首领的力量延伸,是一片气势汹汹的赤红浪潮。


    右侧是阿辻翠与上百支悬浮在空中还滴着血的巨型弩箭。这些利器亦是她意志的体现,是足以撕裂天空的钢铁风暴。


    一族与一人的对峙, 在这片狼藉中竟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势均力敌。


    阿辻翠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从腰间挎包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圆盘。


    旋转圆盘的边缘,中心的魔导回路发出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极限挤压着自己的喉咙,对着装置模拟出了一声记忆中真正属于巨龙的咆哮。


    那声音实在难以形容,仿佛从世界尽头传来,带着雪山的崩塌与深海的怒号,是庞然大物从沉睡中苏醒的第一声战吼。


    吼声起初低沉,在扩音装置的增幅下瞬间响如雷鸣。


    它化作一道实质性的音波冲击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甚至传到了城墙之上,传到了福尔图那的城墙里。


    所有的赤羽恐鸟,包括那头不可一世的首领都本能地停止了动作。


    它们的凶性,它们的饥饿,全都在这一刻被刻入基因深处的,对顶级捕食者无法抗拒的绝对恐惧所取代。


    就在它们僵直的瞬间,阿辻翠动了。


    龙吼就是进攻的号角,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直线,与上百支钢铁巨箭一齐发射,直指恐鸟之王所在的位置。


    巨箭先行。


    这场暴雨再次呼啸着命中了挡在前方的恐鸟。血花在空中爆开,红羽凌乱飞舞,一头头恐鸟被钉在地上或被直接贯穿。


    箭矢开辟出一条笔直的血路,仿佛在恭迎恶龙沿着这条死亡铺就的道路疾驰。


    同时操控如此多物体进行高速突进对体力的消耗巨大,但好在前进方向一致,阿辻翠这次不需要在精确打击上过度分心。


    恐鸟首领最先从源于血脉的恐惧中反应过来。


    这头王张开巨喙发出一声暴怒的尖啸,迎着进攻者的头颅狠狠啄了过去。格外尖利的喙尖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挑衅撕碎。


    阿辻翠在冲刺中灵巧地侧身,那柄锋利巨喙就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近得能感受到气流被切割。


    魔兽的攻击并未结束。一击不中,利爪立刻朝她的头部紧随而至。


    阿辻翠迅速后仰躲避,但利爪的速度太快,爪尖还是斜着划开了她的左侧眉骨。


    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的半边视线。


    痛。


    但也仅此而已。


    血从她的额角滑落,流过眼角,她平静地闭上了被鲜血模糊的左眼。


    “还真是有趣啊。”黑发女子露出了一个略显疯狂的肆意笑容,她的嘴角实在很少这么大幅度的上扬。


    痛苦,很好。


    这能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更兴奋。


    她正在与一个族群的最强者进行战斗,好极了,就让她再见识一下对手的力量吧!


    阿辻翠没有后退,锁链开始在她的手腕手掌上盘旋缠绕。


    “来啊!”她战意高昂的话语似在邀请,又像是在挑衅。


    首领恐鸟也仰头发出了冲锋尖啸,它双腿蹬地,整个身躯如一辆重型战车碾压而来。


    阿辻翠并未闪避,她扬起披风同样冲了上去,迎向那坚实的身躯与沉重的致命冲撞。


    两者犹如两颗小行星相撞。


    后者偏头躲过了恐鸟的啄击,同时抬起右臂格挡利爪。锁链与爪子碰撞,溅起一串刺耳的火花。


    力量的对撞让阿辻翠的手臂发麻,她咬牙硬扛了下来。


    在僵持时抓住破绽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左膝狠狠撞向恐鸟的心脏位置。


    击中了。


    首领恐鸟发出了痛苦的鸣叫,向后退了一步。


    恶龙又怎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在落地的刹那就再次扑了上去,缠绕着锁链的拳头一拳拳砸向恐鸟的身体,每一拳都往要害处击打。


    恐鸟的王拼命反击,利爪在她的手臂肩膀,包括腰腹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一时间血液飞溅,恐鸟是红色,而那个与它战斗的人也是红色的。


    阿辻翠毫不在意受伤,对疼痛浑然不觉。她将痛觉压到意识的最深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对手身上。


    再一次,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血液滚沸。


    就是这种感觉。


    战斗,为生存拼尽全力的战斗。


    将思考简化为攻防,将生命压缩到呼吸与心跳之间,在力量与意志的碰撞中体会到身体与灵魂的紧密相连,体会到真实的活着与自我。


    啊,这才是她最熟悉了解的世界啊。


    暴戾的恶龙笑得更灿烂了。


    首领恐鸟似乎被她的狂战气势震慑,在寻找机会后退。


    阿辻翠捕捉到这个动摇,在于对方交错的顷刻,她的拳头自下而上地轰在其坚硬的下颚处。


    砰!


    仿若岩石相撞炸开的巨响,恐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打得向后仰起。


    阿辻翠趁势而上,她踩着恐鸟矮下的尾部跃上它的后背。


    在它把她甩下来前,用锁链闪电般缠住了它的脖颈,单膝死死抵住脊椎。双手抓住锁链两端,猛地向后一拉。


    首领恐鸟发出凄厉的尖叫,开始拼命挣扎。


    它试图用短小的翅膀拍打,发狂地胡乱跳跃,用尽全身的力量甩动身体,试图把这个胆敢骑在它背上的家伙甩下去。


    但这都没用。


    于是它开始疯狂地冲撞,撞向地面,撞向同类垒起的尸体,撞向任何能撞的东西,将自己都撞得伤痕累累。


    阿辻翠也不算好受,每一次撞击都尽可能用反作用力抵消,然她的肋骨依然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哪怕如此,她仍旧不打算下来。继续像个恶霸般焊在它背上,任凭它如何抵抗都纹丝不动。


    她不断收紧锁链,膝盖加压,用最野蛮的方式强迫它低下高傲的头颅。


    随着呼吸的权利被逐渐剥夺,恐鸟之王的挣扎越来越弱。


    它的双腿开始颤抖,然后再无力支撑身躯,一下跪伏在地扬起了大片尘土。


    阿辻翠松开了锁链。


    她从恐鸟的背上跳下,翻身站立到它的面前,与那双充满了惊惧,不甘与屈辱的鲜红色竖瞳平视。


    一人一兽,就这样再次对视。


    恐鸟的首领用尽最后的气力,向她发出了一声不服的尖啸。


    阿辻翠没有使用扩音刻印,她只是用自己的声音发出了属于人类的咆哮。


    吼!


    没有魔导,没有技巧,只有最狂热的凶蛮战意与生命意志。


    我赢了。


    投降,或者死。


    赤羽恐鸟之王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彻底屈服了。


    它艰难地昂起脖子发出了悠长又悲凉的鸣叫,远没有了之前号令冲锋的威严,这代表了撤退的信号。


    残存的恐鸟群立刻停止了冲锋。它们慌乱却十分迅速地分批调头,绕过了眼前这座城市如退潮般撤离。


    恐鸟们显然明白了过来,虽说前方的罐头闻上去很美味,但那里已经有主了。


    它们误闯了一头恶龙的巢穴,还愚蠢地惊扰到了她——啧,连近在咫尺的早餐都没吃上。


    赤羽恐鸟们必须绕道,否则等待它们的仅剩死亡。


    阿辻翠就站在那里注视着兽潮的退却,她浑身是血,赤红的锁链从双臂垂落,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成片尸体。


    她没有回头。


    风卷起了灰色斗篷残破参差的下摆,好似一面破损战旗。


    她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擦拭脸上的血迹,也不是要捂住伤口。


    那只手掌伸向眼前这片由她亲手造成的尸横遍野,在空中悬停片刻。


    “我看见了你们的力量。”声音很轻。


    她收回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我已铭记。”


    如杀死尖齿鳄后相同的举动,恶龙杀死了它们,但也会记住它们为生存战斗的模样。


    杀戮,因为立场不同,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生存。


    告别,因为胜负已分,尊重生命本身。


    这就是阿辻翠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根基,亦是她凯旋后献给每位败者的独特谢幕。


    是否有人会认为她是头肆虐残暴,平静下尽是癫狂战意的怪物呢?


    无论如何,恭喜。


    这就是恶龙,你成功见到了她——


    作者有话说:野猪:听到了吧?早饭都没吃上,你说你惹她干吗?


    尖齿鳄:听到了吧?近在咫尺的早餐都没吃上!她都没吃你还想吃?


    赤羽恐鸟:吃上了吃上盒饭了吃上了!


    第35章 被绑回城的英雄


    阿辻翠从一片白色中醒来, 她闻到了药草与消毒剂的味道,这里是白叶司。


    只有右半边的视线,左眼应该被包起来了。


    下意识想碰碰被遮盖住的那只眼睛, 结果发现自己的手臂连带着手掌上也缠满了绷带。


    不仅如此, 身上都被缠了个严实。


    她记得自己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白叶司该不会是把绷带库存都用在她身上了吧?


    “您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阿辻翠转过头, 见到一个棕发姑娘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看上去有些疲惫但依旧面露微笑。


    “我是格温兰·里尔, 白叶司的治愈师。”她轻声细语。


    “这里是白叶司的总部,您已经昏迷一天了。不过请放心, 您正在恢复中。”


    “一天?”阿辻翠望着天花板,嗓音沙哑地反问。


    “是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您过度使用魔导,体力消耗太大加上失血过多,身体需要长时间的休息。”格温兰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中。


    阿辻翠默默喝了口水, 瞳孔地震。


    什么?昨天那种强度的战斗, 她居然需要昏迷一整天吗?!


    阿辻翠不禁开始回想当时的情况。原本的计划是在确定兽潮退去后,她先悄无声息地离开。


    脑海中已经能设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画面,无论是过度感激还是过度恐惧都很麻烦。


    而从她个人而言,应对后者甚至还优于前者。


    恐惧是很简单的, 面对恐惧她只需要保持冷漠。感激则不同,它会带来笑容, 热情与期待。


    阿辻翠认为自己只是个尊重他人命运的旁观者。会出手解决兽潮并非出自高尚的缘由, 只是纯粹的个人考量。


    这份拯救不过是顺带, 所以也没必要特意感谢。


    好在福尔图那的平民都呆在地窖,看见恶龙大战恐鸟的人也就那么些。


    况且这群人现在应该都很忙,忙着打扫战场, 救治伤员,把地窖里的平民再捞出来……


    于是她决定先在外围的森林里待会儿,找个地方简单处理一下伤口。之后趁街道上人多起来她再悄悄溜回城,到家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餐。


    很好,不耽误,非常完美的计划。


    结果她正这么想着,一队身手矫健的人马唰地从城墙缺口处翻了出来。


    领头的是位穿着白大褂非常孔武有力的治疗师,身后还跟着三名同等规格的强壮男女,他们不由分说地冲过来把她摁上了担架。


    阿辻翠:????


    她试图站起来,“等等,我没事,都只是皮外伤我可以自己走。”


    “闭嘴!伤员没有发言权,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领头年长的女性治疗师紧皱眉头,训斥的语速快得好比机枪扫射。


    “眉骨上的伤再偏一点你左眼就瞎了!肋骨断了至少七根你还想断多少根?手臂上这么深的爪痕你说是皮外伤吗我都能看见骨头了。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仗着自己是Alpha恢复力强就这么乱来,你该不会是把自己的命当路边野草了吧!”


    说话间,她已经强行用绷带把她在绑担架上了。


    阿辻翠并非无法挣脱,她只是有些犹豫,“我确定我肋骨没断那么多根……”


    雷厉风行的治疗师根本不听她的狡辩,“快!抬走!需要最高级别的紧急处理,伤员失血过多都神志不清产生幻觉了!”


    医疗队扛起恶龙就往回跑。


    在这个瞬间,福尔图那城中似乎爆发出了一片欢呼。


    “恶龙!恶龙!恶龙!”


    “哈哈,没想到吧!这里是恶龙的巢穴!”


    错失良机的阿辻翠在被搬运途中,能仰头看到一位立于城墙垛口上的银甲骑士。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骑士剑向她所在的方向致意,那是骑士对勇者的最崇高致礼。


    有更多把剑沉默地高举了起来。


    嘶,太晃眼。


    刺得她把眼睛直接闭上了。


    工匠们也欢呼起来,他们将帽子或者手上的雕刻刀抛到了空中。为劫后余生庆祝,也为一名英雄的壮举欢呼。


    本就叽叽喳喳的冒险者们更是要疯了。


    雷格斯直接喝光了手中的美酒,哈哈大笑又放声高歌起来,“敬福尔图那!敬恶龙!敬这该死的幸运!哈哈哈哈哈!”


    莉莉与约翰简直要抱头痛哭起来,“我就说她是恶龙!她就是!我就知道!”


    “哈,我从她拿出玄黑吊牌时就看出来了!我们至少参与了一次传奇冒险的开头部分。我想说,我想说的是,干得漂亮恶龙!”


    在这一刻,福尔图那城墙边的人们都在为同一件事欢呼。


    大多数人不知道她的名字,没看清她的相貌,没有亲眼见证她的胜利只是依靠转述,甚至高呼恶龙也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这样激动地呐喊。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拯救了这座城市。


    所以他们欢迎恶龙,以最热烈的方式。


    ……


    救命啊!


    他们该不会认为恶龙是什么英雄或者良善之辈吧?阿辻翠也在心中呐喊。


    好在医疗队跑得飞快,没让她在最难以招架的场面中待太久。


    进入白叶司临时营地后这位伤员想表明自己没什么大碍,身上沾的血有大部分不是她自己的。


    可还没等开口,一个金发少女就立刻带着一群治疗师围了上来。


    “伤口太多了,到处都在滋血!”


    “快,先止血。”


    “这里需要缝合,还有这里。”


    “有没有治愈师还有体力?先魔导治一下,这里伤口太深了。”


    然后他们开始了缝缝补补,由于那时候所有具备治愈魔导的治疗师都体力不足,导致治疗效果不佳,他们就配了一堆药水一起上。


    消毒,止血,促进愈合,还有镇痛的,各种颜色的药水轮番灌下去。


    “这个药水是帮助恢复体力的,您可能会觉得困……”金发少女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就这样,她的意识逐渐飘远,最终陷入了黑暗。


    回忆结束。


    阿辻翠不忍直视地闭上眼,不是很想回忆起自己经历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肚子饿了,很想吃饭。


    “我能回去吗?”阿辻翠试图坐起来。


    “哦,不用着急。”格温兰连忙上前扶住她,“赫尔德先生等会儿可能会来接您,请再躺一会儿。”


    说到这里,格温兰捂嘴轻笑,“我认为你们很般配呢!”


    “谢谢。”阿辻翠对此坦然道谢,“你和哈伦也很般配……哦,抱歉,我是说你们之前也是。”


    格温兰没想到对方会知晓她与哈伦感情上的小波折。


    她愣了一下,温柔的笑容更动人了些,“不用抱歉,我和哈伦已经复合了,就在昨天……非常非常感谢您救了我爱的人!如果不是您,他肯定没命了。”


    治愈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被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阿辻翠对此却是一脸平静,“这可以说是你们自己的功劳。如果轻易放弃,就算我来了也于事无补。你们守到了那个时候,而我只是恰好出现在了那里。”


    “哦,您真是……和我想得有些不一样呢。我以为,您或许会更,凶一点点。”格温兰不好意思地用手比了个小拇指尖的距离。


    “什么,还不够凶吗?”


    “非要说的话,我觉得还是西比娅老师更凶一些。”格温兰将手掌放在唇边,压低了声音,“她是我们的治疗首席,对了,这次也是她领头把你抬回来的。”


    “……”啊,是那位机关枪女士啊。


    福尔图那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城里的人不是拷恶龙,就是绑恶龙?


    还是说其实她这头恶龙真的不够凶神恶煞?阿辻翠陷入了迷思。


    “对了,你知道吗?现在整个福尔图那到处都在讨论恶龙。刻印工会的工匠们夸赞你,魔导工会的冒险者歌颂你。还有骑士团,听说霍华德骑士长亲自报告了你在对抗兽潮时的贡献,这下城主大人也知道了!”


    “关于这点,其实我没想这么高调。至少别被吟游诗人唱得太离谱,他们诗篇里的英雄总是傻乎乎的。”阿辻翠皱眉。


    格温兰憋着笑,“别担心,我们白叶司对病患的信息保密。人们都只是听说恶龙出现,并不知道是你。”


    窗外的报时钟声敲了两次,赫尔德还是没来。


    阿辻翠已经料到了,毕竟兽潮过后的黑巡司大概率面临着巡逻工作量的无上限翻倍。


    对此,格温兰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其实,赫尔德先生在您还未醒时就来过了。他在病床前呆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他出去透透气,透到现在还没回来。”治愈师的表情变得隐晦,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觉得……他可能有些生气了。”她犹豫地提醒。


    生气?


    阿辻翠眨了眨眼,她唯一能眨的那只眼。


    “应该不会。我活着,也没有伤得很重,应该不至于生气。”她理所当然道。


    毕竟她都活着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格温兰欲言又止。


    她轻叹了口气,脸上温和的表情逐渐被治愈者的严肃取代,“恕我直言,你伤得很重。体温异常升高,没有发烧但还需要观察。手臂上有十二处伤口需要缝合。五根肋骨出现骨裂,再受到重击极有可能刺穿内脏。眉骨的伤口距离眼球只差不到三指宽度……哪怕只用魔导治愈最轻的一处都足以把我的体力清空。”


    对此,阿辻翠只能回以沉默。她对重伤的标准往往基于以下三个问题。


    还能行动吗?


    还能战斗吗?


    会死吗?


    如果这三个答案皆为否定,那么她就会同意支付这笔代价。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再等下去就不行了——因为她真的快要饿死了。


    阿辻翠决定不再等待,自己回去。


    Alpha的恢复力本就惊人,白叶司的治疗也挺到位。


    由于阿辻翠的情况特殊,但凡是治疗或者治愈师走过路过她的病床,都会集体默契地治疗一下,不会错过。


    以致于她的肋骨已经完全好了,只留了些皮外伤。


    格温兰解释说是因为骨折更危险,而且皮外伤直接用魔导治愈容易留疤。


    阿辻翠身上的绷带被一圈圈拆开,最后剩下手臂与左眼处还缠着绷带。


    “谢谢你的照顾,格温兰。”她从病床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应该的,也谢谢你的拯救。或许你不需要,但请让我继续感激。”格温兰将手掌贴在心口,深深行了个礼。


    “恶龙是福尔图那的英雄,才不是什么傻乎乎的……至少在我心中。”


    走出白叶司总部时,正好看到了夕阳。


    天空中的温暖橘红与昨天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似乎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比。


    今日只是单纯的白日余晖,昨日却像是死亡的余温。


    阿辻翠在白叶司必经之路的巷子口看到了一个,正在透气的人。


    黑巡司的首领靠在石墙上,黑色制服披在肩上,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青年修长的腿支着地面,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仰起脖子向天空吐出一捧烟雾。


    还未散去的光线牵在发丝上,为其些许凌乱的灰发洒上金箔。他站在逆光中,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出几分冷峻。


    烟云在他周围缭绕,与夕阳的光混在一起显得空幻迷离。


    阿辻翠知道那是赫尔德。


    此刻他是什么表情呢?一点都看不清了。


    想到这里,她朝他走过去,伸手拨开了眼前的烟雾。


    第36章 月亮与四支烟卷


    他要杀了阿辻翠, 赫尔德心想。


    在袖子夹层里摸索半天,终于掏出了发皱的烟盒,青年指尖的火焰点燃了第一支烟卷。


    那时他就站在城墙的缺口处, 将她的战斗从头看到尾。


    周围很吵, 他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一开始是有人觉得她疯了。


    “怎么有个人冲出去了!她想干什么, 快拦住她!”城墙上有骑士大喊。


    “拦不住!她已经……天哪!”


    但很快,这些惶恐的喊叫就转变了方向, 变成另一种呓语般的惊叹。


    “天哪,我的女神哪, 这到底是什么魔导?元素系?她究竟是什么人?”


    “恶龙,她一定是恶龙!传说中能够操纵灾厄与死亡的冒险者,就连龙都无法与之匹敌的存在!”


    老罗德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雕刻刀,喃喃自语:“贤者在上,这就是力量吗?”


    旁边的年轻工匠咽了口唾沫, 声音发抖, “老爷子,我们现在似乎有时间修复贤者之佑了……在另一份庇佑之下。”


    根本没有人能不为恶龙的极致暴力感到震撼,这种超越了认知常理的纯粹破坏。


    不说旁人,这份强大也远远超出了赫尔德的认知。


    当她用一对锁链与一双手臂绞杀成片的恐鸟时, 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恶龙。


    原来,她真的是恶龙啊。


    阿辻翠就站在猩红的中心, 用最不受拘束的野蛮力量跳着一支毁灭之舞。


    黑色锁链在天空中盘旋, 如同两条听从主人号令的黑龙长尾。它们缠绕着, 撕裂着,每一次挥舞都在收割生命,每一次聚拢都在粉碎骨骼。


    恐鸟兽潮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死亡的旋涡就在恶龙脚下不断扩大。


    哪怕她承认了好几次,也讲述过屠龙的经历,可那些轻描淡写哪里比得上此刻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绝对的强大,轻而易举。


    赫尔德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并非因为恐惧。


    当阿辻翠指挥上百支獠牙之箭一起向前冲锋,当那些巨型弩箭伴随着那个身影在空中划出黑铁暴雨时,他突然理解了传唱诗篇中的角色为何总令人神魂颠倒。


    利器,鲜血,恶龙驾驭着凶戾狂暴的獠牙朝兽潮致命撕咬。


    嘶,她真辣。他想。


    残酷的冰冷的,在这瞬间却美丽到惊心动魄。


    他竟不是为得到了拯救,而是为这仿佛降临人间的灾厄本身感到疯狂心动。


    疯了,真是疯了,他快被她迷死了!


    赫尔德在心中爆着最肮脏的粗口,依然无法平息疯狂汹涌的冲动。


    但当她开始受伤时,一切都变了。


    赫尔德站立的位置看不到细节,可他依旧能看到阿辻翠在与那头巨型恐鸟搏斗时身上飞溅出血花。


    她不躲。


    或者说,她选择不躲。


    利爪划伤她的眉骨,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将锁链勒得更深。巨喙啄向她的头颅,她只是偏了偏头,用手臂硬抗一击换取了能直击要害攻击位置。


    进攻,进攻,还是疯狂地进攻。以伤换伤,她换得更多更狠。


    该死。


    赫尔德紧紧攥起拳头,心中压抑的情感转而爆发出强烈愤怒。愤怒对象中,恐鸟占据的反倒是少数,更多的是对阿辻翠。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是恶龙就能以这样毫不在意自己的方式战斗吗?


    他想现在就冲过去,想把她从那片血肉泥潭里拖回来,大声质问她是不是疯了。


    但理智却命令他的双腿钉在原地,再一次并非恐惧。


    他知道自己冲过去就会成为累赘,成为破绽,成为恶龙好不容易建立优势后的败笔。


    “头儿,别看了。”哈伦想拉他离开,让他不要继续站在原地自我折磨。


    可阿辻翠在那里,他又能走到哪儿去?


    他能做的就是亲眼看见她受伤,流血,用血肉之躯换取胜利。


    该死的。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赫尔德只能一遍遍地骂骂咧咧,咒骂不长眼的恐鸟,咒骂这次不幸运的兽潮,咒骂自己的无力。


    而当战斗终于结束,他看见阿辻翠望着远去的兽潮,背对着欢呼的城市,周围是乱七八糟插着的巨型弩箭与堆积的尸山,她孤零零一人站在那片血泊中。


    他不再愤怒了。


    所有怒火都化作灰烬,取而代之的是心脏被用力握住挤压般的疼痛。


    阿辻翠游离在外。


    她站在这里,却不属于这里。她一个人,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赫尔德低下头,点燃了第二支烟。


    他突然想到,阿辻翠总是很了解他。总能清楚看穿他的情绪,察觉他的烦恼。


    哈,有时他都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写了什么大字提示?


    刨除某些在恋爱上的冥顽不灵,她也老在做令他高兴的事。


    会夸他做饭好吃,每次都会吃光。看透了他的别扭,会第二次询问他要不要吃糖,会主动邀请他跳舞。


    会包容他的逞强与脾气,从不生气或不耐烦。会在他患得患失时不再出城,让他能随时敲开她家的门。


    会在他彷徨不安时亲手写一封情书,会在他沮丧时用简短的对话令他振奋。


    她甚至一次都没询问过他的家人,从不提及会令他伤心的话题。


    赫尔德顺着记忆的河流一路打捞,发现这样的亮晶晶碎片还有很多很多……


    其实,他以为自己也很了解阿辻翠的。


    知道她最喜欢吃肉,喜欢吃甜的但不要齁甜。知道她喜欢睡懒觉睡到中午,虽然被吵醒也没什么起床气,只会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钻。


    知道她不喜欢淋雨,可待在家里时就又喜欢下雨了,喜欢听噼里啪啦的雨声。


    知道她喜欢看书不那么喜欢说话,喜欢绿植虽然养不太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当然最喜欢他的耳朵和尾巴……


    赫尔德以为自己知道得很多,多到足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阿辻翠。


    可他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强,不知道她会用这种方式战斗,不知道她为什么总选择独自面对,不知道她的眼睛看向远方时在想什么。


    可恶,为什么其实自己全都不知道啊?


    阿辻翠像个血人一样被抬回来时,赫尔德没有挤上去。


    他站在白叶司的简易帐篷外,隔着人群看着一群治疗师围着她团团转,给她止血包扎灌药水。


    她双目紧闭,脸白得吓人,身上的绷带刚缠上去就很快又被血浸染。


    他又能听到很多声音,周围的人都在欢呼,还挺吵的。


    “恶龙!恶龙!”


    “福尔图那是恶龙的巢穴!”


    “我们活下来了!感谢幸运与恶龙庇佑!”


    就是说啊,她拯救了福尔图那,这点难道很难看出来吗?


    从周围人群高呼恶龙,甚至将福尔图那称为恶龙巢穴的话语来看,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


    贤者之佑的缺口令事态糟糕到了极点。福尔图那本该开启最惨烈的第三道防线,巷战中会发生的血雨腥风赫尔德几乎不敢细想。


    恐鸟会涌入城市,骑士团将尽可能冲散队形将它们引入狭窄曲折的建筑群。


    之后黑巡司会负责封锁出口并引燃埋设的火油管道……


    如果运气足够好,他们中或许有人能活下来。


    而阿辻翠的出现,实在不适合被称为幸运,应该说是突然杀出来的救星。


    她不是简单地将冲进来的恐鸟扔出去,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整个战局从巷战的绝望境地,拉回到了城墙攻防的可控范围。


    以一人之力,强行将崩溃的第二道防线砌了回去!


    赫尔德在心中骄傲得要命。


    他觉得自己的恋人简直是最伟大的英雄,无可指摘。


    任何人觉得她有问题,他都会觉得对方有病,然后真的会冲过去揍人。


    可见鬼了,就是他自己有病。


    第三支了。


    赫尔德很难描述自己的感受,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他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总是很靠谱的直觉也在不停做出警示:不对,这很不对劲。


    阿辻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放上这个天平?


    为什么她的生命似乎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令他感觉到恐惧。


    这样的恐惧,在第二天他来到白叶司看到她安静躺在病床上时,到达了顶点。


    她浑身缠满绷带,脸色惨白到好像随时会停止呼吸。


    赫尔德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绷带,她紧闭的双眼与胸口微弱的起伏。


    如果,阿辻翠死了怎么办?这个念头就如此顺理成章地冒出来。


    ……


    啧,他干脆把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烧掉算了!


    赫尔德意识到如果继续待下去自己会做出失控的事,所以他选择出去透气,将逃跑美化后的说法,然后在白叶司外的必经之路上等待。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就这样一根接一根地抽起了烟卷。


    阿辻翠从未要求他戒烟,只一直坚持不懈的和他玩一个烟卷捉迷藏,找到后再替换成糖果的游戏。


    第四支了,倒是快点醒过来阻止他啊笨蛋!


    赫尔德深吸一口烟,烟草的苦味在口腔中弥漫。


    如果,阿辻翠死了怎么办?


    想法再次闪过,也让他的手猛地一颤,一串烟灰掉落在地。


    阿辻翠是会死的。


    就算是恶龙也是个会流血会倒下的人。流了这么多血,她不痛吗?


    还是说,阿辻翠以为自己是一把武器?武器是不会痛的,故而可以随意折腾。


    明明剑身上已经布满划痕与缺口,可只要剑刃依然锋利,剑身尚未折断。


    她就认为自己完好无损,依然可以继续使用,继续拼尽全力地挥砍,继续战斗。


    他不知道她的想法……哈,他又不知道了。


    但从她的行动来看就是这样。哪怕断掉,修好了就行。也或者修不好也行,赢了就行。


    对了,阿辻翠似乎一直都很擅长忍耐。


    她能接受食物的半生不熟,很能忍耐雨水与寒冷,极其能忍受疲惫与疼痛。她甚至能隐忍因为他发情期而引发的生理需求,用最温柔的方式安抚他。


    这些她都忍了,那是不是还有更多?


    悲伤,痛苦,懊悔……情绪?人?她也在忍耐吗?


    赫尔德斜靠在墙上,望着吐出的烟雾,思绪也随之零碎又混乱地到处飘散。


    “我必须给你留下余地。”他想起了这句她说过的话。


    这是否是她不标记他的原因?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认为自己无法保证会一直在他身边,所以不想让他被永久性的标记束缚?在为离别做着什么悲观的准备?


    她又为何一直到处旅行呢?


    因为她不想停下来,不想有羁绊,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她的存在或离开而痛苦?因为她觉得如果一直在路上,就可以推开靠近的一切?


    不,不对,还有别的。


    赫尔德在这时从记忆里打捞出了无数眼神的碎片,有时是温柔的,眷恋的,有时是冷漠的,疏离的……


    天哪,太多了!


    修也修不好横冲直撞的直觉与跳跃的想法让他的大脑乱成一团。


    东捞一下,西捞一下,捞上来一堆堆碎片。


    拼不起来,根本拼不起来啊!


    他为什么要想这么多,他根本就想不明白,还不如让他去写报告呢!


    如果布雷恩让他上交一篇关于阿辻翠的报告那他可以一晚上写五张羊皮纸。


    呸呸呸,不可能,他才不可能写报告!他怎么都已经胡言乱语到要主动写报告的地步了!


    月之女神啊,你到底给予了我一份怎样的馈赠?


    你该不会是把自己丢下来了吧?怎么如今给他的感觉与月光一样,一半的残酷冰冷,一半的灼热疯狂。


    阿辻翠为什么好像是一层又一层的?


    他见到了一面然后又转瞬不见,要想再窥探到里层似乎就得等到下一个瞬间。


    而他所了解的,或许只是阿辻翠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就像月亮。


    你看到了满月的明亮,以为那就是全部,却不知道还有新月,弯月,与残月。


    没错了,月亮,她就是月亮吧!


    狼人青年深吸一口气,苦味直呛进肺与呼吸里,呛得他眼眶发涩。


    “赫尔。”熟悉的声音在这时呼唤了他的名字。


    赫尔德抬起头,看到阿辻翠正向他走来。


    夕阳沉落,月亮就出来了。


    她挥了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由远至近又朦朦胧胧地走到他眼前。


    右边的黑色眼睛在望向他的瞬间,弯了一下。


    然后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庞上也跟着弯出了一抹笑,月光就这样静静地在夜之湖面温柔流淌。


    脆弱的皎白的,在这瞬间却美丽到惊心动魄。


    唛的,要了命了。


    赫尔德听见自己的大脑嗡一声鸣响,所有的思绪恐惧混乱尽数散去,只有心脏还在紧接着不争气地疯狂跳动。


    啊,好像……又没什么烦恼了。他好像得到了答案。


    答案特别特别简单,在看到阿辻翠的片刻就自己蹦了出来,他那总在警报的直觉也头也不回地一路追着去了。


    哈,这么乱成一团的事还想它干吗,不如直接一脚踢飞让它滚远。


    ——只要喜欢她就完了,只要一并爱就可以了。


    月亮只有一个,无论阿辻翠有多少层多少面,那也都是她。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就搞清楚?他可从未想过放手,他早就说过会追逐她到天涯海角,所以还有时间,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去了解。


    新月也好,残月也罢,反正都是他的月亮。哪怕一直无法理解,那他就一直爱。


    赫尔德无论如何都会爱阿辻翠,爱她的每一面,不止她的满月。


    对于这一点,他充满自信。


    所以,当紊乱思绪从赫尔德脑海中退去,浮现的就又只剩下愤怒了。


    他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气到想杀了阿辻翠,杀了这样糟糕对待自己的阿辻翠。


    这样神秘得令人抓心挠肺,又美丽到让人心碎的。


    他的恋人。


    第37章 差点满的盈凸月


    “赫尔。”阿辻翠走入小巷, 抬手挥了挥驱散缭绕的烟雾。


    赫尔德已经发现了她,但他没有动,靠在石墙上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


    手中的烟卷仍在昏暗中继续明灭, 积攒了一长截摇摇欲坠的灰白色。


    他好像在发呆, 直到烟灰掉落在他指节上,带来轻微刺痛。


    嘶。


    狼人青年猛地回过神, 随手掐灭烟卷,扬起吊儿郎当的懒散笑容, “醒了?”


    “嗯,醒了。”阿辻翠点了点头, 说话的语气平淡极了,和刚睡了个懒觉爬起来似的。


    她摸摸肚子,稍有迟疑地补充,“……我快饿死了,昨天都没吃到饭。”


    “……”赫尔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完全是暴食恶龙吧, 这家伙!


    绝望的是他居然还猜到了, 就知道她一定会抱怨饿。


    “那就走吧,回家。”他瞥了眼缠住她左眼的绷带,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他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算了, 还是我背你吧。”


    阿辻翠有些惊讶, “赫尔,我的腿没事。”


    “我知道。”赫尔德回头看她,金色眼睛闪烁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但是我想背你,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那就上来。”他颇为霸道地说。


    双腿健全的重伤员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趴到青年的背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动作很收敛,不过还是让对方注意到她手臂上也缠着绷带。


    赫尔德:“啧。”


    他稳稳托住人站了起来。之前就不觉得她重,怎么感觉这次又变轻了,该不会是流血流轻的吧?


    “抱紧点,别等会儿掉下去。”他戏谑的语调听着有点沉闷。


    阿辻翠顺从地收拢手臂,下巴搁到了他的肩膀。


    鼻尖萦绕着股烟草的味道,她不是很喜欢这种苦涩,但与他身上枫糖的甜混合后却又可以接受了。


    灰发青年背着她走在路上,天完全黑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昨天的兽潮,沿街的商铺早早打烊,路上也没什么人。


    不远处的墙头有只毛茸茸的东西窜了过去,街灯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了依偎在一起的一长团影子。


    他们回到了雀尾巷,阿辻翠第一次觉得这巷子居然这么安静。


    “真安静呢。”她轻声感叹。


    “嗯,毕竟昨天折腾得够呛,大家都累坏了。”赫尔德随口岔开了话题。


    “我在出门前准备了你的病号餐,所以不要期待一桌子的烤魔兽肉了,伤员就该吃自己该吃的东西。”


    原本还打算大吃一顿弥补昨天损失的阿辻翠:“……”


    “其实还好,没受什么伤。”她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没受什么伤吗……”赫尔德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脊背瞬间紧绷,又强行放松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可白叶司的首席治疗师告诉我,你的情况危险。格温兰说你断了五根肋骨,人一共也没多少根可以断吧,还是说你打算把自己拆了重新拼?”


    “我的肋骨已经治好了。”


    “是啊,治好了。”他重复了一遍,口吻轻松得有些刻意,“所以就不算受伤了,对吧?”


    “赫尔……”


    “到了。”他打断她的话,三两步跨上了楼梯。


    赫尔德将阿辻翠轻轻放在椅子上。屋子里很暗,他随手往壁炉里甩了一团火焰,从厨房里端出一大锅蔬菜鱼片粥。


    手掌紧贴在锅底一会儿,锅里传来了咕嘟咕嘟声,很快就热气腾腾的了。


    哪怕是病号餐也得考虑到食量与饥饿度,阿辻翠觉得自己能一顿把这锅吃完。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她库库干饭的声音。


    赫尔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撑着下巴坐在对面。


    目光时不时看向阿辻翠左眉眼处的绷带,每看一次他的眉头就拧一下,最后又只能默默移开视线。


    壁炉的火光让的他脸庞藏进了半明半昧的影子里。


    待她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时,青年就站起身,推门走到了外面的走廊。


    他依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屋子又掏出烟卷,“锅丢在桌上就行,你别碰水。”


    饱餐一顿的人正准备收拾,随口回道,“没关系,我手上没有绷带。”


    “呵。”他发出了声似笑非笑的轻哼,“通常来说,我们这里不叫伤员干活儿,我以为这是奥格全大陆的通用常识?”


    终于,阿辻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让锅自己飘到厨房的桌上待着,然后也推门走了出去。


    “你是在生气吗,赫尔?”她走到他身边,直截了当地询问。


    狼人青年侧过头,咧开嘴露出了个揶揄的笑,“你现在才发现吗,大英雄?”


    “那你要怎么才能不生气?”阿辻翠抿了抿嘴角,“还有别这样称呼我,才不是大英雄。”


    一阵惬意的晚风吹了过来,青年指尖的烟雾被完全吹散。


    他的笑容也散去了些,“……为什么?”


    “……”


    阿辻翠移开了视线,她的目光拉长,越过了他望向其身后的雀尾巷。


    今天的灯火也正在这片静谧夜色中一盏盏亮起,串成了漂亮的项链点缀在这座劫后余生的城市。


    早就说过了,她的这份拯救充满了私心。


    拯救福尔图那不过是附加的收益,她的本心并非出自纯粹的善意,也就不需要匹配过于隆重的谢礼。


    她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因为……


    因为三楼还有赫尔德做的早餐她不想让灰尘落进去,因为警报的钟声太吵她还想睡回笼觉,因为她被兽潮打扰了生活节奏,她觉得很碍事。


    因为,她突然想到了赫尔德。想到了这家伙的家很容易被偷,他的珍宝倒很不容易被偷走。


    可如果要被人当面抢走甚至践踏的话,一定会像头真正的狼一样进行殊死搏斗吧。


    唔,她讨厌看到这样的场景,讨厌到干脆自己出手算了。


    可如果这一次也如此坦然地把这份私心告知赫尔德的话,那就好像太沉重了,变成负担一样。


    所以还是……不要说了吧。


    况且,他好像本来就因为她受伤的事很生气的样子?


    风又吹了过来,阿辻翠的黑发被轻轻吹起。


    她刚要抬手去整理,赫尔德的指尖就已先一步拂过她的发丝,将那几缕不听话的轻盈别在她耳后。


    他的手指轻而温暖,依恋地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片刻。


    “我才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你就是拯救了福尔图那,翠。”他轻笑,声音变得与风一样轻柔了。


    “你做得太好了,你知道吗?哪怕贤者在世,他也肯定做不到和你相同的事,你知道你拯救了多少人吗?”


    再一次的,他被她拯救了啊。


    阿辻翠究竟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又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呢?


    “我们英明神武的恶龙阁下啊,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吗?”青年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根本没有生气,只剩下些无奈的戏谑。


    “我越来越生气了,总之……暂停戒烟一天。”他扬起了一抹过分帅气的坏笑。


    “啊。”阿辻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赫尔德看上去很是得意地深吸了一大口烟卷,偏过头将烟雾吐向夜空。


    他侧仰着脸,显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颚。一团半透明的浅白雾气从他微启的唇间溢出,缓慢地升入空中。


    而潇洒的晚风一下就将这团烟雾卷走,吹到了不知多远的地方去了。


    “什么味道?”阿辻翠突然问。


    “嗯?恶龙居然没抽过烟吗?”赫尔德意外地挑眉。


    阿辻翠:“对哦,因为感觉是苦的,所以不想尝试。但你一直抽,难道你的烟卷很好吃吗?”


    “没有啊,就是苦的,很苦。”他眨了眨左边的金色眼睛,“所以才能压得住心苦的味道啊,翠。”


    “……我尝尝?”阿辻翠摊开手掌。


    “哈哈,苦的也要尝吗?”赫尔德爽朗大笑起来。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粒艾草糖放在她的手掌上。


    “你还是吃这个吧,甜的。”说着,他扬起一抹与往日无异的痞气笑容。


    他凑近她,近到阿辻翠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好奇烟味道的话,吻我就好了。”青年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一丝要开始使坏的愉悦。


    手掌捧住她的左侧脸颊,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绷带的边缘,“不过,我还在生气,所以在这期间就不会主动吻你了,翠。”


    阿辻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所以,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呢?”


    “哈,你这家伙,就不问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大概也能猜到了吧。因为我打架打上头受太多伤的缘故吗?大概吓到你了,我……以后会注意的。”阿辻翠认真地自我检讨。


    赫尔德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松开手,金色眼眸在黑暗中幽幽烧灼着。


    蓦地,他笑了声。笑容里颇为没辙,但也宠溺,包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别在意这些了,翠。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真的。生气什么的放着放着就会自己好的。说不定……只要你再对我笑笑,我的气就完全消了。”


    青年用很轻的力道弹了弹她的额头。


    “而且啊,我生气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他话语的尾音不满地拉长。


    可阿辻翠却真的笑了。


    她看着他,并非刻意追求讨好,并非敷衍安抚,就是轻轻浅浅地笑了,上扬着唇角。


    赫尔德:“……”


    啧,上哪儿说理去啊?他心跳的节奏又被完全打乱了。


    青年顶着开始逐渐泛红的耳朵,强自镇定道:“不行,这个不算数。”


    “那这样呢?”阿辻翠飞快凑近在他唇角上印了一下,又很快回到原位。


    “这个算数吗?”她用那只完好的黑眼睛些许迟疑地望着他,眼神中透着茫然,似乎在询问这样可不可以。


    啊啊啊啊啊!!!


    这么犯规的小花招到底怎么回事?赫尔德在内心发出呐喊。


    “不行!这个也不算数!”他咬了咬牙。


    “这样啊。”阿辻翠垂下眼帘。她的声音逐渐轻了下去,不明白该怎么办才好,“那我还是直接道歉吧。”


    “才不要。”赫尔德摇了摇头,又恢复到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只要你哄我,才不要你道歉。”


    狼人青年倾身靠近他眼前这块低落的月亮。


    “或者,完全标记我吧,翠。”他坏笑起来,眼睛眯成了好看的弧度,盛满着属于其独一无二的直率与肆意张扬的金色光芒。


    阿辻翠眼睛也没眨一下,“不行。”


    “哇,回答的也太坚定了吧宝贝儿。”赫尔德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连考虑一下都不肯吗?可别忘了,我还在生气。”


    “嗯,在这点上我不会让步。实在生气的话,你也可以直接骂我,我看情况反驳这样。”她一本正经提议。


    “不行,直接驳回!那不就成吵架了,我才不要和你吵架!”他挠了挠头,颇为直白地说,“可是无论你标记不标记,我都是你的了,这很难理解吗,翠?”


    “我知道,只是我的一些……个人坚持。”阿辻翠的态度异常坚决。


    青年耸了耸肩,忽而夸张地大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换一个。”他嘴上这么妥协着,又吞吐了一口烟雾。


    然后他贴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如同情话呢喃,带着烟草的苦涩和属于他的温热的甜。


    “翠,为我害怕死亡吧,怎么样?”


    这句话轻飘飘地划了过去,又好像是一大段话扑面而来。


    ——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对,我知道你的战斗方式高效,我知道这是你之所以为你的原因,我全部都懂。但是该死的我就是受不了我受不了你流血我受不了你受伤我受不了你把自己的命当做赌注你明白吗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赫尔……”侧眸四目相对,阿辻翠放大了瞳孔。


    某种浓烈到极致的混合着恐惧与爱的情绪感同身受般传递过来,她跟着痛了一下。


    赫尔德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也与她交融到一块。


    “求你了,翠,为我害怕死亡吧,好不好?”他开玩笑似地撒娇着,嘴角带笑。


    可他的眼神认真极了,声音中的恳切与柔软也真实得令人心碎。


    阿辻翠明白了过来。


    “还是吓到你了啊,别怕,别怕。”她温柔地抱住青年,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


    “我以后会小心的,会特别小心的,我会努力,我会想到你。”


    “嗯……那就够了。”赫尔德烧掉了剩下半截烟卷,双臂抱住眼前的恋人,连带着环住肩膀紧紧圈进怀里,仿若怀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一如既往地喜欢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沉浸在她的气息中深深呼吸。


    “你该去休息了,谨遵医嘱,伤员早点睡觉。”他低声提醒。


    阿辻翠:“可我动不了哦。”


    “嗯,再抱会儿,我再抱一会儿就好。”赫尔德闭上眼,在星夜时分静静聆听属于月光的心跳。


    今晚,是就差一点满月的盈凸月呢。


    有点缺憾,却也已经足够明亮了。


    第38章 无法入睡的诚实


    阿辻翠无法入睡。


    哈,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天呐,太多灾多难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消失多年的易感期居然会直接在当晚找上门来。


    Alpha的易感期不像Omega的发情期具有周期, 它的发生与持续时间都充满了随机性, 是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炮弹。


    主要诱因与极端的生理心理状态有关:剧烈的战斗兴奋,极端的精神压力, 严重的身体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或受到Omega发情期信息素的强烈诱导。


    就比如说……赫尔德的发情期?对欲望的强行忍耐?与赤羽恐鸟间血腥的生死搏杀?以及, 她好像也算身受重伤?


    哈哈,全对全对。


    能把触发条件收集这么齐全倒也难得, 都够列入索拉瑞思学者的学术论文里当经典反例了。


    最开始,格温兰在阿辻翠醒来后发现她的体温异常升高。不过那个时候她刚从昏迷状态醒来,症状不明显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然后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空虚感,不过这也很容易被归因为战后的疲惫与饥饿。


    但当她回到家,被空间中与紧紧拥抱后的枫糖味包围时, 阿辻翠才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发烧了。


    手心冒汗,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股狂躁热意从体内升腾而起冲击大脑。


    她的呼吸随着不正常的心跳变得急促滚烫,每一次的吸气都能闻到空气中余留的枫糖甜味。


    这更化作了催化剂让她体内的躁动愈发剧烈,叫嚣着还想要更多, 更多更多!


    此时此刻,阿辻翠彻底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易感期前兆。


    对此, 她顿觉两眼一黑。显而易见, 这比单纯的发烧更糟糕。


    赫尔德前脚才试探说想要被她完全标记并被她义正言辞地拒绝, 后脚她就要进入渴望占有标记Omega的易感期。


    这中间的微妙时间差让她自己都感觉荒谬到想笑。


    真服了。


    Alpha的身体总是这样足够诚实,胳膊肘包往外拐,绝不与大脑一条心。


    而她的Omega恋人……


    阿辻翠几乎能想到, 在得知她的欲望后怕不是会欣然接受,甚至接受强迫——他能不主动诱惑就算帮忙。


    好好好,就这么喜欢给她的理智上强度是吧。


    她暴躁地想着。


    ……喂!这就暴躁起来了是吧?


    阿辻翠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已经开始干烧到隐痛的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


    首先,物理隔绝。还好现在已经与赫尔德告别回到了二楼。


    其次,按照数年前独自熬过易感期的记忆,她必须在初期就立刻采取措施。


    想到这儿,阿辻翠仰头就给自己灌了一整瓶高浓度静滞剂,然后蒙头把自己严严实实埋进盖毯里。


    睡一觉就会好很多……没事的,会好的,会好的吧?


    她闭着眼睛,一遍遍自我催眠。


    毯子里很暗,带着一点重量,像个隔绝外界的狭小洞穴,感觉很安全。


    静滞剂开始发挥作用,那种令人发狂的燥热感稍微缓解。


    阿辻翠蜷缩起身体,意识开始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徘徊,缓缓潜入深海。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阿辻翠在混沌的睡意中听到了敲门声。


    叩叩,声音不大。


    但烦死了。她烦躁地用毯子捂住头,没动。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待回应,然后又叩叩响起,比刚才更坚持了。


    于是阿辻翠也更坚持地把自己裹得更紧。


    它重复了好一阵,终于停止。


    就在她刚松了口气准备重新入睡时,敲击声却又紧接着响起。


    笃笃,笃笃。


    比刚才更轻也更清脆,这次的声音来源不是门,而是窗户。


    睡着了睡着了,没听见别敲了!为什么这么执着?


    自我隔绝的恶龙在黑暗巢穴中磨了磨牙。


    过了没多久,或许是声音的制造者也没了耐心,敲击声消失,传来了从外部破坏窗户锁扣的咔哒轻响。


    夜晚的风第一个钻了进来,将窗帘吹得高高扬起。


    月光也跟着涌进来,给予了这个关着浓郁艾草茶气息的房间一抹柔色光线。


    阿辻翠警惕地掀开毯子的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探。


    只见一名青年正单手撑着窗框,其灰色发丝在月光下晕着圈银色光晕。敞着领口的衬衣被晚风吹得偏一侧鼓起,勾勒出宽阔肩膀和腰身的劲瘦线条。


    修长的腿往前一迈,他便以极其矫健的姿态潇洒利落地从窗户外翻了进来,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翠?”他的声音很轻,金色的眼睛穿透黑暗精准地寻了过来。


    阿辻翠立刻把掀起的缝隙严实堵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决定原地装死。


    “喂,我都已经看见你眼睛了,不可以耍赖!”青年边说边走到床边。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那鼓起的一团,伸手想掀开盖毯。


    掀,结果没掀起来。


    在寂静的房间中,两人开启了一场无声且幼稚的拔河比赛。


    外面的人用了点力气,毯子动了一点,里面的人就更用力地拽回来。


    赫尔德再拉,阿辻翠再拽。


    “翠,我还在生气!你再不松手,我真的会更生气的。”赫尔德的话语里透出威胁,更多的则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笑意。


    不过这招奏效。


    里面人的力道似乎松了松,赫尔德趁机发力一把掀开毯子。


    阿辻翠露出头来,她喘息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汗水打湿的黑色乱发湿漉漉贴在额头,总是冷静的黑色眼睛中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而焦躁。


    她没什么笑容地斜睨了青年一眼,眼神凶凶的。


    可配合上她脸上的绷带就又完全不像恶龙,而是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炸毛黑猫了。


    赫尔德:“……”


    嘶,被凶了,但……有点可爱?哈,他也是没救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哑。


    “我忘了拿东西,比如我的心什么的。”赫尔德随口胡诌,“然后发现你屋子里还亮着灯。”


    “……我没开灯。”


    “哦,那就是月亮吧。”他咧开嘴角坏笑了一下,“其实是我闻到了你的味道,所以来看看。”


    说着,赫尔德想摸摸她的额头,结果手刚伸出来就被阿辻翠低吼了一声。


    “别碰!”她向后缩了缩,充满了警惕与抗拒。


    被警告者挑眉,手在空中了停顿一下,但还是顺从地收了回来。


    “……快走。快回去睡觉,我才不想害得你明天迟到。”她又把盖毯拉上来蒙住自己的头,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我忘记说了?城主特批了我们一段时间轮流休整。而且,我为什么要走?”赫尔德在床边坐下,轻拍了拍鼓包,直接戳破了现在的情况。


    “我都说了我能闻到你,你易感期了,翠。”


    毯子里沉默着,只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一直过了好半天才有动静传来,“所以我才让你快走。我喝了静滞剂,睡一觉就好。离我远点……”


    “什么睡一觉就好啊,你以为睡觉能倒退时间吗?”虽说对方看不见,赫尔德还是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你还受着伤呢,我才不会对伤员做什么。放心,我可是喝了静滞剂才下来的。”


    “……你喝了静滞剂?”


    “对啊,我就猜你这老古板不会想在这时候标记我的。”他理所当然,语气温柔了下来。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别总是一个人面对啊,你需要我吧,翠?”


    “……”毯子窸窣地动了下,像里面的人在激烈挣扎。


    “或者,我换一种形态也行?如果和野兽在一起能更令你安心的话。”


    话音落下,房间里传来了阵骨骼生长的轻响。


    赫尔德的身形在月光下快速变化,肌肉贲张,骨架拉升,毛皮快速上涨覆盖。


    转眼间高大的青年就变成了头足一人多高的灰色荒野狼。


    狼通体覆盖着铅灰色蓬松皮毛,并非黯淡的灰,而是具有金属色泽,是在月色下水银般冷冽流动的光。


    他的头颅高昂,三角形的立耳高高竖起,一双充满野性的金色兽瞳在黑暗中如两池火焰融化的黄金,透着与生俱来的桀骜与纯粹的光芒。


    现在,这头威风凛凛的帅气巨狼试图跳上床,在阿辻翠身边团成一个毛茸茸的饺子。


    可惜他的体型太大,还没起跳狼耳朵就顶到了天花板。前爪刚搭上床沿,木床就不堪重负地发出了嘎吱惨叫。


    灰色巨狼动作一僵,只好退下来委委屈屈地蹲在地板上,把巨大的脑袋搁在床沿,嘴筒子时不时拱着床上的隆起。


    阿辻翠被拱烦了,也担心再这样下去床早晚要塌,终于扒开一条缝盯着它,“赫尔,你干什么呢?”


    巨狼又拱了拱她,这次还夹着嗓子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声,撒娇一样。


    “原来你狼形态也会散发信息素啊,赫尔。”她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时的枫糖好像经过了烘烤,有种被阳光晒过皮毛的温暖味道。


    巨狼继续低头拱她,蓬松的大毛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着,发出有力的啪啪声,摆出了副理直气壮的架势。


    这算什么?赖在门口不走的巨型修勾吗?


    一人一狼对视了一会儿。


    阿辻翠叹了口气,算了。


    她慢慢掀开毛毯,探出半个身子。巨狼立刻抬头,两盏金色兽瞳亮晶晶地望她。


    阿辻翠伸出双臂,想环抱住他的脖子。


    巨狼快速又温顺地低下头,让她可以轻易抱住自己,看上去就像他主动钻进她怀里去一样。


    灰色的狼,温暖又毛茸茸的,是一头散发着甜甜气味的,她的狼。


    阿辻翠把脸埋进他颈部的厚实毛毛里,足够温暖的体温与香香的枫糖味瞬间包裹住她,几乎完全替代了毛毯的作用。


    所有的焦躁不安与压抑的本能,都在顷刻的温暖中得到了抚慰。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非要闯进来又非要留下。


    谢谢你……愿意尊重与守护,我那或许过于固执的可笑原则。


    巨狼发出满足的哼唧声,他用毛茸茸的大毛尾巴盖住她,又用吻部温柔地顶了顶她的头发。


    然后庞大的身体盘成了一个椭圆形饺子,将她裹藏在中心。


    黑暗,温暖,又全然接纳,这里应该很安全吧。


    她闭上眼睛,手指深深埋进蓬松皮毛里感受着这份具有真实温度的陪伴。


    阿辻翠陷入了名为赫尔德的巨狼的柔软怀抱,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与平稳的呼吸起伏,像一首无声的安眠曲,安抚着那份源于本能的暴躁。


    就这样,穿过窗户而来的月光静静洒过来,将一人一狼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朦胧光晕之中。


    第39章 自作主张的私心


    名为赫尔德·索恩的灰色巨狼全权承担起了帮助自家Alpha度过易感期的重任。


    不过他的Alpha其实非常好带。


    她会掐着点自己给自己灌药水, 慢悠悠地找点不费体力的事做。几乎看不出正处于会因一丁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的暴躁易感期。


    白天的时候,阿辻翠在窗口给他梳毛。


    今天的太阳不错,亮灿灿的。窗台上那盆石心花的长势也不错, 还好好的活着, 每一片叶瓣都翠绿翠绿。


    她拿着木梳坐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哼唱着不知名的旋律。


    梳齿穿过巨狼颈部的厚实皮毛顺着脊椎向下梳, 发出节奏缓慢的沙沙声。每梳到尾巴时,她还会特别多梳两下。


    巨狼的四肢惬意地舒展开,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鸣。


    铅灰色的皮毛看上去光亮顺滑,但轻轻梳一下就是一大团卡在梳齿里的绒毛。


    阿辻翠看着身旁越堆越高快变成小山似的毛毛堆, 陷入了沉思。


    “你是蒲公英吗,赫尔?”她捏下一团毛毛,轻飘飘地吹了口气,它们便在光柱中如四散的绒花般飞散开了。


    “嗷呜……”巨狼发出一声撒娇意味的低鸣,试图把大脑袋埋进她肚子里。


    “还是说你其实是棉花做的?”阿辻翠一边说着, 又梳下来一大把毛。


    赫尔德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 只是惬意地眯起自己金色的眼睛。


    阿辻翠无聊地把收集下来的毛毛堆搓成一个紧实的球,又捏了捏,把它捏成了个圆滚滚的三角形。


    她把它放在赫尔德的脑袋上,像个滑稽的尖顶礼帽, 又像是长出了第三只立起的耳朵。


    “赫尔,你现在是一位戴帽子的狼先生了。”她一本正经地宣布。


    巨狼懒洋洋地睁开一只兽瞳瞥了她一眼, 又懒得跟她计较地重新闭上了。


    他没有甩掉那顶帽子, 默认它可以继续待着。


    而对于阿辻翠而言, 她认为这个时机自己待在屋子里就很不错——毕竟现在她真的不想出门。


    赫尔德已经证实了格温兰口中消息的准确性,现在放眼整个福尔图那,到处都在传颂恶龙在兽潮中的英勇战斗。


    冒险者们肯定在各种酒馆里疯传消息, 吟游诗人们至少连夜编出了三个版本的英雄史诗,孩子们在巷子里玩骑士游戏都争抢起了恶龙的角色。


    哎哟,想到这里就开始头疼了。


    不过这次的易感期绝对是阿辻翠有史以来最舒服度过一次。她甚至有余力担心一直陪她待在屋子里的赫尔德会不会觉得无聊。


    “无聊吗?”她停下手中的梳子,“如果无聊的话,你可以去街上转转或者去找哈伦他们,我自己待半天也没关系。”


    巨狼耳朵抖动了一下,头上的三角帽子随之滑落。他睁开眼换了个角度趴下,完全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呜地叫了一声,伸出狼爪在地上比划了好几个圈圈。


    阿辻翠居然神奇理解了他的动作,从腰包中掏出了银色圆盘。


    “这个?”她晃了晃手中这枚由内、中、外三个同心圆环组成的金属道具。


    巨狼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新奇。


    “原来你好奇这个啊?这是以前老师给我做的刻印轮盘。”阿辻翠的指尖摩挲了一下圆盘上的纹路,语气中带着些怀念。


    她缓缓转动最外圈的齿轮环,圆盘的机械结构发出了咔哒咔哒的清脆段落声。每转一个段档都对应一种预设好的刻印回路,总共三档转到底。


    随着她的动作,圆盘中心的魔导回路发出微光,浮现出一个简洁的图形,由一个圆点和三道向外扩散的水波纹组成。


    阿辻翠的指尖划过上面发光的线条,像教小朋友识字般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


    “这个是源点,代表能量。这个是波,代表力量向外推开。所以组合在一起就是声音的扩散。”


    她将圆盘放在嘴边,完全没发出声音地做出了个吼叫的动作,“这就是恶龙战吼的第二咽喉了,赫尔。”


    巨狼歪了歪头,看上去若有所思。


    他张开嘴,似乎也想对着圆盘吼一嗓,结果被阿辻翠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嘴筒子。


    “嘘!”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现在对着它狼吼的话,可是整个雀尾巷都能听见呢。”


    阿辻翠赶紧将圆盘转到另外一档。


    随着咔哒轻响,银盘的中外圈瞬间亮起柔和又不刺眼的冷白光。中心的图案也变成了一个正六边形包裹着一个向外延伸虚线的圆点。


    “这是,火把。”阿辻翠把发光圆盘在巨狼的脑门上贴了贴,“不过是凉的。冷光火把。”


    “中间依旧是源点,外面的六边形是晶格,代表结构与秩序。这字符的意思是能量被约束在规则中稳定释放。不灼烧,不毁灭,是理性的光明。”她指着符号解释。


    狼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摁摁转盘,又拨动了一下。


    圆盘再次转动,它发出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嗡嗡声,中心的图案切换成了一个上方悬浮着三道水波纹的倒三角。


    “这是信标。”


    阿辻翠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笑,“是用来捞我的,如果我不小心丢在了什么地方找不到路就可以切换到这里。老师手里有另一个轮盘,接收到信标后就可以循着声音来找我……不过,这个功能已经很久不用了。”


    “嗷呜。”巨狼用鼻子轻蹭了蹭她的手,像在安慰。


    其实赫尔德觉得这个功能很好,非常好。弄得他都眼馋起这样一个盘子了。


    “魔导刻印还挺有趣的是吧,赫尔。”阿辻翠时不时拨动轮盘,她的语气难得雀跃,黑眼睛中闪烁出兴奋的光彩。


    “我跟老师学了些基础,可以与你讲些简单的理论知识。”


    在阿辻翠眼中,魔导刻印并不是抽象神秘的魔法阵,而是一种魔导驱动的精密电路图。


    由点线面,也就是节点、导流和框架组成,或许可以被称作魔导几何构建学。


    “每串回路,都是由七个基础字符或者它们的倒体、变体自由排列组成而成。所以只要熟练掌握刻印的这七个字母,就可以像阅读文字一样大致读懂一串魔导回路的意思。”


    用无数个简单的字符,串联组合成一串回路,再由无数串不同的回路最终创造出整片完整运行的魔导刻印,即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宇宙。


    就好比用最基础的积木,一块一块搭建出了通往真理的通天高塔。


    啊,真浪漫啊。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混乱世界中,这真是一种有序到极致的浪漫。


    阿辻翠开始认真讲解起来,“圆点就是源点,箭头是矢量,圆圈是界环,正方形是空间,正三角形是变量,正六边形是晶格,三条水波纹是波。它们每一个都具有各自独特的意义,比如说,如果我们把矢量和变量结合,就可以……”


    “赫尔?”声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发现自己唯一的听众已经闭上双眼,将脑袋搁在交叠的爪子上,趴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呼呼大睡起来。


    好吧,看来他并不觉得有趣。


    阿辻翠盯着睡得很香的巨狼看了一会儿,突然能代入以前数学老师上课的心情了。


    不过既然都睡着了……


    阿辻翠轻手轻脚地挪到他旁边,坏心眼地捏住两只立起的尖耳朵往下折。


    松手,耳朵又弹了回去。


    她又折了一次,弹回去。


    再折。


    嗯,手感真好。其实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等赫尔德一觉醒来时,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阿辻翠正抱着他的大尾巴侧躺在他身边,半边脸颊埋进到蓬松的尾巴毛里,呼吸平稳而绵长。


    啧,有时候还真是挺妒忌自己这条尾巴的。赫尔德心想。


    巨大的狼没有动,只是低下头静静注视她的睡颜。


    其实,这一幕与他多年前在梦中无数次见到的场景重叠,铅灰色的狼终于再次守护在了他的女孩身边。


    这是现实,不再是醒后便消失的怅然梦境。


    根本一点都不无聊啊,只要能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就好。


    阿辻翠在夜幕完全降临时迷迷糊糊地醒来。


    屋子没有亮灯,洒在地板上的光从明媚的太阳光变成了洁白月光。不过要是按照科学角度,其实就还是太阳的光。


    她揉了揉右眼,坐起身望向窗外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一直卧在地板上的灰狼注意到了恋人的转醒,立刻凑过去用支棱着尖耳朵的脑袋拱拱对方屈起的腿。


    看她许久没有动作,他又发出呜呜的低嚎,温顺地向她作出讨好。


    阿辻翠回过神。


    “你要什么,这样吗?”她歪头想了想,放平了自己的双腿。


    巨狼毛茸茸的头颅即刻压了上来,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旅行者的膝盖。


    阿辻翠轻笑,伸手握了握他的嘴筒子。


    赫尔德顺势张大嘴,一口咬住了阿辻翠的手掌。但他绝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含住,用牙齿稍稍磕碰她的掌心。


    “赫尔,怎么了?”她抚过巨狼锋利的狼齿。


    “嗷呜。”巨狼松开嘴,埋下脑袋蹭蹭她的掌心,示意手掌接着停留在头顶。


    阿辻翠摸着手感极佳的毛茸茸,再次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满月。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似,好像在哪里做过相同的事。


    她想翻找一下类似的记忆,大脑却说有些困难。


    濒临死亡的事不难回忆,惊险刺激的过程也很好找,从有惊无险开始就算得上平淡,更别提那些真正平淡的瞬间。


    就好比是只有拥有足够力量的潮水才能推动沙漠,而平缓温和的流水只会反过来被砂砾吞没,不留痕迹。


    易感期放大了Alpha的情绪,让阿辻翠得以与阿辻翠进行对话。


    在这个世界里,她度过了二十六个季节,已经比在前半截那个世界度过的时间还要长了。


    原先的名字与状况只记得大概,那个普通女孩的人生几乎被阿辻翠这个新名字完全覆盖,仿若一条越来越细小的溪流。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和世界的知识与观念,依旧深刻影响着她,影响得彻底。


    真奇怪啊。


    汪洋大海覆盖了她的记忆,涓涓细流却成为了她的心。


    在另外那个世界中,年过半百代表着生命步入后半程,可在这个世界却属于十来点的太阳。


    或许是因为觉醒了魔导的缘故,奥格人的寿命普遍很长。更别提她的身体比思想年轻更多,她还有得好活。


    可哪怕如此,阿辻翠依旧觉得自己快老了。


    人老了往往会固执,会顽固地冷眼崭新的世界。她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却只觉得是这个世界过于奇怪。


    有些规则错误到极点,有些观念荒谬得可笑,善恶的边界被擦除,有些人恶不自知,有些人善得可怜。


    这番体悟绝不高高在上,皆是她的切实体悟。


    赫尔曾问她总这么一个人旅行是否难过。


    她当时回答的是,“为什么要难过?一个人总是很自由。”


    对,一个人总是很自由,而呆在人群里就会很寂寞。


    这不是你的世界,你格格不入,一个声音警告她。


    这就是你的世界,否则你还要去哪儿,另一个声音嘲笑她。


    于是她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让她用双脚前行,用双眼确认,用心作出判断。


    从此之后她就是个丢掉锚漂泊的帆船,离开雁群独飞的大雁,或是脱离了容器滚到哪里算哪里的玻璃珠了。


    爱情的降临纯属意外。


    说到赫尔德,她有时会觉得对方像修。


    修是个再普通不过的Omega,她会想动用力量保护对方。可有趣的是,她也想保护赫尔德,哪怕在遇到抢劫时需要被担心的那一方是劫匪。


    修对她的爱像春天温柔的溪水,逐渐融化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警惕与自顾自的置之不理。


    他实在是温柔过了头,让她觉得不保护起来是不行的。


    而赫尔德像个少年,他的爱也如轰轰烈烈的炎夏。他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不讲道理又理所当然地要命。


    或许实在是活蹦乱跳过了头,让她觉得不保护起来是不行的。


    这是她擅自做出的决定,是她自作主张的私心。


    所以不必说出口,不必视作负担,也不需要任何回报。


    ……


    那么从不自欺欺人的角度来算,她和赫尔德究竟差了几岁?阿辻翠的手指无意识地围着三角耳朵绕圈。


    少算点,二十五?


    啊,那她可真是……完蛋了。


    到底是怎么会产生,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的想法呢?


    这样一种,太过依赖的贪婪想法。


    第40章 看到你笑那一刻


    阿辻翠的思绪飘得老远, 等回过神时灰色的狼正用他有些尖的吻触碰她垂下的眼睑。


    湿润的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脸颊,带来些许凉意。


    “别担心赫尔,我只是在想一些事。”她懒散地说道, 又伸手揉了揉巨狼的耳朵。


    赫尔德却一下子站立起来, 他走到窗边,回头用金色的眼睛凝视着阿辻翠。


    阿辻翠朝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要做什么。


    见她不明所以,巨狼做了个趴下又站起的动作, 然后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腿。


    哦,他是想让我到他背上去, 阿辻翠看懂了。


    “赫尔,你想带我出去?可是现在……”


    可还未等作出回应,巨狼已不耐地将她撞倒,又矮身用覆盖厚实皮毛的后背接住了她。


    在确定恋人安稳地趴上了后背,他一爪拍开窗户。二楼的高度不算什么, 他猛地跃了下去。


    “赫尔?现在可不是乱跑的时候?”阿辻翠惊呼, 言语中掺带着制止。


    可名为赫尔德的巨狼根本没听她的。他运动起四肢风驰电掣地往城外跑,落地的狼爪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阿辻翠无可奈何,她能停止这种状态的办法有很多,直接跳下去也算一种, 但那样无疑会惹赫尔德生气。


    好吧,鉴于他本来就在生气。


    现在她能做的最好就是调整好坐姿, 乖乖配合抓住他后背两侧的皮毛, 别被风甩下去。


    说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骑在狼背上。


    铅灰色巨狼背着阿辻翠翻出了福尔图那的城墙,他一路朝森林跑去。


    看得出熟门熟路,他轻易绕开了夜晚的巡逻队, 没被任何人发现,还让守门的士兵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森林边缘的月光洁白明亮,像在地面撒满了雪花。威风凛凛的狼踏在这不会融化的雪上,被风压低的背毛流动出银色的光芒。


    “我们要去哪儿?”阿辻翠的提问被风吹得模糊。


    赫尔德用低沉的嚎声作为回应,他在继续往前奔跑,越来越快。


    树影交错,月色斑驳。森林的景象在他们周围飞速后退。巨狼有力的肢体蹬踏地面,每一步都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他跃过横卧的树干,穿梭于岩石与枝条间,动作快速轻盈得就像这片森林的风之灵正在巡视领地。


    夜枭在头顶低鸣,凉爽的风中夹杂着泥土与树木的气息,亲热地吻过阿辻翠的脸颊,吹散了她的黑发。


    旅行者突然意识到,他们在纯粹地奔跑。


    不考虑目的地,不烦恼结果,只漫无目的畅快地奔向前方。


    像是风本身,是不受拘束的生命本身。


    巨狼猛地跃起,跨越前方的溪流,阿辻翠俯下身紧贴住他的后背。


    当他们跃到最高点时,她笑了起来。


    烦躁与千丝万缕的情绪至少在这一刻被风带走,她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在宽阔的树林中回荡。


    这是纯粹愉快的笑声,是自由,是肆意地释放,是终于从深海里浮出水面之人发出的欢呼。


    巨狼的耳朵动了动,被笑声鼓舞,“嗷呜呜呜!”


    他高昂起头颅,得意地向月亮发出不再压抑的长长嚎叫。


    看啊,这就是他想要的。


    赫尔德要带恋人去一个地方,那里的月光清澈,足够让一个人能够短暂地忘却烦恼。


    月亮,是灾厄的月亮。赫尔德在少年时期就一直一直恐惧着。


    月是狂暴的诅咒,是失控的缘由,是带来一切脆弱与无力的元凶。


    那时候,他恨月亮。


    月亮,是奇迹的月亮。阿辻翠就是在最糟糕的月夜降临。


    她没有害怕怪物,而是拥抱他,也教会了他如何拥抱自己。她驯服了他体内的巨狼,她驯服了月亮。


    从那时起,他期盼月亮。


    月亮,是游离又多变的月亮。是冷的,也是亮的。是遥远的,也是温柔的。


    月清冷,高悬于夜空,不属于任何人。但狼是无法抗拒追逐月亮的,月是光,是他永恒且唯一追逐的天体。


    他痴迷月亮。


    阿辻翠是恶龙,但她怎么会只是恶龙呢?


    她获得胜利,也麻木地忍受疼痛。她受到歌颂,也没有意愿享受追捧。


    她无比强大,也会望着夜空时眼神中流露出令他心碎的落寞。


    所以月亮,是阿辻翠。


    他想拼尽全力地奔向她,就像狼毫无理由地想要奔向月亮。


    在陪伴她度过易感期时,赫尔德终于消化了他的愤怒——阿辻翠是强大的恶龙,但这不妨碍她是一块脆弱的又笨笨的月亮。


    明明是她教会了他要喜欢自己,她自己却不懂该如何对自己好。


    如果没有人保护,她就会让自己疼痛,自己落寞,自己悲伤,自己高悬于空永远只能做孤独的月亮。


    那怎么行?


    所以他必须保护她!让所有的忧愁与悲伤都追不上她!


    名为赫尔德的巨狼这么对自己说。


    周围的地势开始升高,道路变得窄而崎岖,周围树影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岩石与低矮的灌木。空气更清冽些,有着高处特有的凉意。


    又这样跑了一段距离,赫尔德放慢了速度。


    前方是一片断裂的山崖,它是这茂密遮天的森林中撕开的一道裂口。


    然后,星星沿着它从夜空流淌而下,在来者的眼前呈现出最璀璨的星河。


    巨狼踱了几步,缓缓停了下来。他高高站立在森林最高的断崖上,扬起头颅冲天边那轮月亮发出深远的狼嚎。


    悠长又高亢,像在宣告,又像是在对月歌唱。


    高处的风很大,阿辻翠低伏下身紧贴住巨狼温暖的后背,又忍不住抬头睁大眼睛。


    月之女神正悠然皎洁地哼唱,群星像她脖颈上闪闪动人的晶石,也像围绕在她身边摆翩然起舞的精灵。


    旅行者当然看见了这仿佛一伸手就能被触碰到的,星月共舞的美丽之景。


    它是如此清澈,如此绮丽,如此浪漫得令人屏息。


    “谢谢你,赫尔。”她凑近狼竖起的尖耳朵,“我很高兴。”


    巨狼想说不用道谢,以及他也很高兴。可惜他现在说不了话,只能用力地甩动尾巴。


    “我很高兴你和一头恶龙分享了你的珍宝,这片月光原本应独属于你。”


    而且她也从未想过傲气不羁的狼人会准许她骑在背上。他们的群体特征就是热衷将妄想待在其头顶或后背的玩意儿狠狠摔下来。


    阿辻翠笑了笑,“它会在我记忆中闪闪发亮的,我保证。”


    而话音刚落,她便嘭地摔了下去。


    “唔!”巨狼不见了。


    可怜的鼻子再次撞上青年结实的胸膛。


    “错了,我实在忍不住想说话了。”翻了个身让恋人恰好掉进怀里的狼人裂开嘴坏笑,“你才是珍宝,你才是宝贝,我的小龙崽。”


    “……”阿辻翠抽搐了一下嘴角。


    “小龙崽,你是认真的吗?就算你不觉得我是恶龙,但你好歹清楚我比你大些岁数。”而且不是表面的四岁啊,她在心中无奈补充。


    “哇哦,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我才不管呢。”说着他抬起头就想吻上对方的嘴唇,“反正你就是。”


    啊,选择在易感期挑衅,真是有能耐了。


    阿辻翠面无表情,一手抵住赫尔德的胸口,一手捂住了他的嘴,“请尊重一下Alpha的易感期,所以我不打算让你亲。”


    “而且我记得某些人还在生气,还说在生气期间不会主动亲我。”


    所以呢?


    那又怎么样呢宝贝儿?


    狼人挑衅地扬眉,他伸出裸露的双臂一下子抱住了Alpha,大有你不给亲就不让你起的意思。


    阿辻翠却意识到,她年轻的恋人正和她撒娇。


    他透彻的淬金眼眸倒映出了大片星河与她的身影,盯着她的视线不驯又坚持,漏出了某种张牙舞爪的催促。


    快!点!亲!我!


    眼神过于直白了。


    阿辻翠:“……”


    好吧,虽然我不让你亲,但我正有打算吻你。


    原来星辰真的比不上青年眼眸中的流光璀璨,她一边在心中发出感叹,一边危险地舔舐嘴角。


    赫尔德的喉结动了动,目光紧盯恋人的嘴唇。


    阿辻翠松开手吻了上去。这一次并不温柔,而是恶龙掠夺财宝般的凶狠灼热。


    她极具侵略性地夺取了他的嘴唇与空气,还尽责地用舌尖探索了每个角落,直到某个一接吻就忘换气的笨蛋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哪怕只是一个亲吻,也有必要让这只狼崽得到教训,让他明白主动挑衅恶龙的行为简直是愚蠢到家。


    按照以往经验计算好时间,在心中默默倒计时的阿辻翠不无恶劣地想。


    可都快到达临界线了,赫尔德还是没有拒绝的意思。


    “唔……”他只是发出短促的声音,像在求饶,又像是在恳求更多。


    他的指尖紧勾住她的衣袖,身体在怀中颤抖。


    但就是不推开。


    阿辻翠终究心软,放过了倔强的恋人。


    赫尔德的脸颊很红,嘴唇也很红。他迷离着眼神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都透不过气了,你倒是反抗啊。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她哭笑不得。


    “哈哈,可我想不出怎么拒绝你啊,翠。”赫尔德爽朗地笑了一下,“而且被你吻晕过去好像也挺浪漫的。”


    “……太诚实了,也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啊!”始作俑者也忍不住脸红。


    “当然要说。我在想你,一直在想你。”他收敛起表情,理所当然地正色道,“翠,必须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继续生气下去了。”


    阿辻翠:“嗯?”


    正经不了半点,青年又在顷刻间眨了眨左眼,恣意坏笑起来,“你哄我的方式我很喜欢,我还想让你多主动吻我几次,要刚才的那种。”


    “……”年长者抿了抿唇,垂下的眼睫开始颤动。她还是试探性地问,“那什么时候才不生气呢,赫尔?”


    赫尔德没有说话,他无声又眷恋地望着她。夜风吹过了山崖,两人的发丝纠缠到了一起。


    “不生气了。”他说,温柔得像月像风。


    “从看到你笑的那一刻起,就不生气了啊,宝贝儿。以后多笑笑怎么样?就多对我笑吧。”——


    作者有话说:小狼就是这样月塑翠翠的,滤镜超级超级厚,我码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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