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肯定了。”
洛师淮偏头, 注视着他手中的石板,“原本只是调动体内基石时稍显滞涩,像隔着薄纱操作。而现在……”
她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有细微的蓝色纹路一闪而逝, “是一动,就立即受到拉扯。我的基石, 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跳出来,与它融合。”
构成她躯体一部分的基石,竟对石板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渴求。
姚恒英的感受类似,甚至更清晰。
他怀疑,激活的类似核心越多, 石板对他们权柄基石的吸摄与压制力便会呈指数级增强。
最终,可能导致他们完全无法动用自身最根本的力量。
但公会战已然开启,这些核心被作为区域控制权的象征摆上了台面。
为了获得管理权限以自保,甚至为了夺取更多权力,所有参赛者都必然会想方设法激活它们……这几乎是个阳谋。
这就是教团的目的?
以这种方式, 让基石聚合为一体,再夺取最后的核心?
但并不是没有办法。
将所有核心收集起来即可。
姚恒英手指收拢, 将那块温凉的石板握在掌心。
“它与这座建筑, 应该都是来自攀天塔的遗产。”
他沉吟道, “上面的文字似乎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需要集齐更多碎片才能解读。”
大厅里一时静默。
外围,所有的树人亡灵已被净化,此地重归死寂,只有从高处裂缝投下的几缕天光切割着昏暗的空间。
一道光斑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将他安静的侧影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唇线此刻平直,眼睫低垂时,纯黑的眼眸深处映着石板的轮廓, 沉凝如水。
一如当年二人进入联邦军校时。
变了,也没变。
无论是少年时,亦或是如今。
外界因他的现身掀起再大的风波,这人也能恍若未觉地做自己的事,去发现问题,再去解决问题。
望着他这副神色,洛师淮忽然轻笑一声。
她的友人出身任务空间,是一个令不少任务者咬牙切齿的恐怖传说。
虽并未亲身体会过任务者的经历,但她的部下里,却有几个意外进入那里、以B级任务者身份功成身退的资深者。
闲暇之余,每被身边的同僚问及那个联盟公会的会长,他们多是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最后,竟既怀念又落寞地说起他的事迹。
因那些基础手册几乎人手一本,故而间接或直接蒙受他恩惠的任务者不可计数;
又因联盟公会无论初心如何,到底都是任务者组织,原生世界被他们覆灭的人不在少数。
感激与憎恨同时扎根心中,一并生长,一同茂盛,相伴相生。
最终,当这些任务者亲眼见到A-1,多种情绪交织迸发……惶惶然失语,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A-1作为任职千年的神下侍者——自始至终,居然都是为了弑杀主神作准备。
“这么说,”洛师淮收回思绪,语调微扬,“你要开始计划,去其他区域收集这些东西?”
听到笑声,身边的人有些茫然地看向她:“唉,对?”
有什么问题吗?
他快速思索了一下,笑了笑,“担心那群从其他世界被规则书吸引来的家伙们?”
太素,无题,以及其他界外之人……
“他们大概也是奔着这一点来的。万界之中,除了传说中的三大书之外,竟然还存在着能够压制甚至吸收权能基石的东西。”
为了保证自身权柄不被莫名吸收,那群来自不同维度的家伙们,一定会围绕这些区域核心展开争夺。
姚恒英将手中的石块随意抛起,又稳稳接住,再抛向另一只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意却透出一股凉薄:“竞争而已,那群人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洛师淮摇头,“这个我倒不在意。”
她与他目的一致,她可不希望教团重新凌驾于各大位面之上。
她双手抱臂,面上笑意加深,话锋陡然一转:“但是,你确定要以你当前的模样和身份走出去?”
让石块悬浮在身侧,姚恒英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由机械构造的四肢,已覆盖上洛师淮提供的,模拟人类肤色与质感的涂层,活动自如,毫无滞涩。
现在的身躯,看起来与寻常人类并无二致。
他捂住心口,瞬间切换成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眸里漾起波光粼粼的委屈:“元帅大人,您、您嫌弃我?”
他抹了抹眼角,“唉,到底是相隔多年,情谊比不上当初,对不起,是小人如今落魄潦倒,不复当年风采,碍了您的眼——”
“在外界看来,”洛师淮淡定地打断他,“你现在的身份,是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代号1,一个高度仿真的人偶。”
她似笑非笑:“其实这个身份也不错。或许,我可以顺势向外界放出消息:是的,我们早已针对A-1的遗留数据进行了深入研究,成功制造了一批性能卓越的相似品人偶。”
“现在带着首款成熟样品过来,参与这场全球盛会,顺便拍卖成品,价高者得,上不封顶。你觉得这个商业计划怎么样?”
“……”
想象到那个场景,姚恒英不由一呆:“啊?”
“钱小姐的观点很有趣,”洛师淮心情似乎更愉悦了,“我们偶尔会聊一些心得体会。嗯,她说得对,”
她的目光扫过另一人瞪大的眼睛,轻笑,“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好看。”
姚恒英脸庞一皱:“……可恶,别信她。”
他搓了搓手臂,“换一个剧本,就说我是本人。当年重伤濒死,被你秘密救回,一直在你那里接受治疗,直到最近才恢复完全,重新出山。这个怎么样?合情合理。”
洛师淮沉默了几秒。
忽地,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进对方纯黑的眼底。
那里面被掩盖得很好,她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涟漪。
她声音很轻,“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
……没混过去啊。
姚恒英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刻意没提到游戏,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能在灵魂尽碎后,能如此快速地恢复行动力。
刚才洛师淮拐弯抹角地探究他的情况,他本试图含糊带过,却被她直接点了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沉浮。
“……你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这次,洛师淮声音更轻。
姚恒英迎着她的目光,唇边习惯性的弧度微微收敛,眼眸深不见底。
他没有回答。
沉默蔓延。
几息之后,洛师淮率先移开视线,恢复平静,目光转向大厅深处的通道。
“这里的怪物强度不高,一个人即可解决。你我分开行动更加快捷。”她说。
姚恒英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轻松的笑脸:“好。”
“至于其他区域的探索,”洛师淮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人,“不必一个个亲自去找,会有援军帮忙收集。”
“你派遣了部队?”姚恒英讶然。
“不是。”
洛师淮周边的空间逐渐扭曲。
将要离开时,她抛下一句尾音上扬的:“猜猜?”
可靠女士的身影隐入空中,大厅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站在原地,一边抛着石块,一边盯着砖缝里的草丛出神。
忽然扬手,一把抓住半空的石块。
猜什么?不猜!
能走直径为什么要绕远路?
姚恒英下拉游戏后台,果不其然发现了所谓的援军。
镜头对准了文拓海那边……?
【死火山口内,温度诡异得分为两极。
四周凝结着黑色冰棱,而中央凹陷处,却翻涌着粘稠的暗红色熔岩,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将上方空气炙烤得变形。
这里是05-红色禁区,天幕上的其中一个探索点。
文拓海站在一块凸起的玄武岩上,黑发在热浪中飞舞,发梢却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她的双眼锁定熔岩湖中央。
那里,一块心脏般的深红色晶石,正随着熔岩的脉动微微起伏。
在她周围,战斗已近尾声。
数名联盟公会的任务者正清理着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纠察员。
然而,就在文拓海准备涉过那危险的熔岩,取走核心时,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几十个原本在外围游弋的纠察员,不知被何种力量牵引,竟齐齐发出尖啸,身不由己地朝着文拓海所在的方位倒卷而来!
文拓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轻轻抬手。
以她为中心,一片奇异的领域瞬间张开。
冲入领域的纠察员们骇然发现,周遭景象骤变,死火山的内壁消失了,无边无际的荒原包围了他们,脚下是仿佛浸透鲜血的泥土。
更可怕的是,地面开始拱起,一只只肉身半腐的亡灵嘶吼着从泥沼中爬出,眼中跳跃着幽绿的魂火,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同时,领域内的空间开始不稳定地压缩、折叠,可供躲避的区域急速缩小,逼迫着这些闯入者相互挤压,直面亡灵海。
而这荒芜领域的某个角落,一个原本盘膝坐着,对着灰蒙蒙天空发呆的白衣身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动。
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纠察员们挤作一团……
章少华利落爬起,脸庞气得通红,对着根本看不到外界的天空怒吼:
“姓文的!你有病吧!!!”
手段也太脏了!
自己被困也就罢了,居然还往里倒潲水?!
外界,真正的火山口内。
知悉领域内一切的文拓海唇角微勾。
清空了这些烦人的苍蝇,她不再犹豫,身形朝着湖中央的深红核心疾掠而去。
脚下的熔岩自动分开,形成一条短暂的通路,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深红晶石。
嗤!
一道凌厉无匹的赤红刀光从侧面横扫而来,直取她的手腕!
文拓海瞳孔微缩,疾掠的身形硬生生在半空中一折,向后飘退数米,赤红刀光擦着她的指尖掠过,带起的罡风将她几缕发丝燎得卷曲。
稳稳落在一块礁石上,她抬眼望去。
核心旁边,不知何时,竟已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人类联军标准制式的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气息收敛完美,与周围混乱的能量场融为一体,难怪之前未曾察觉。
为首一人,缓缓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庞。
对方眉眼算得上英俊,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对着文拓海挑眉一笑,同时手中已自然地握住了那枚核心。
“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晶石,“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文拓海的目光骤然凝固。
这张脸……她认识。
虽然并非至交,但在任务空间漫长的岁月里,总归打过交道。
这是曾经隶属于愚人之火的一个小帮主。
愚人之火大帮主陨落后,树倒猢狲散,剩下的人要么各奔前程加入其他势力,要么沦为浑噩度日的闲散任务者。
也有一小部分人,理念上与联盟公会的宗旨勉强契合,曾在一段时期有过短暂的合作。
眼前这位,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摘下头盔的同伴,就属于那一小撮。
她记得,联盟公会后期整合力量时,这一派系的人曾集体对外宣称要归隐山田,厌倦了任务者间无休止的争斗,选择退出漩涡中心。
此后便鲜少听到他们的消息。
可现在,他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而且,不知以何种方式,竟潜入了人类联军的队伍之中,各国官方和联盟公会的情报网都未曾察觉。
文拓海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愈发沉静,她警惕地扫视着对方每一个人。
周身能量隐而不发,已做好随时爆发的准备。
但对面那位小帮主收起核心,对她挥了挥手,“放轻松,文副会长,我们不是敌人。”
他笑道,“这些东西,我们最后会交给你的老师。”
——老师。
文拓海心口一颤。
她的老师……A-1没有死,陈砺锋前辈说,他通过未知的方式活了下来。
可自那一晚后,便是更长久的等待。
A-1没有主动联系联盟,没有联系他们这些旧部,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讯息。
他到底在哪里?
现状如何?
为何隐匿不出?
文拓海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问:“老师让你们来做这件事?”
可谁知,这句话刚一出口,那几人竟同时脸色一变,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为首的小帮主发出冷笑:“他?他算个屁!”
“就是!老子来这儿是为了嘲笑他!”
他旁边的一个光头大汉立刻义愤填膺地附和。
“一把年纪了!死了都不肯安生!还要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奔波卖命,这不好笑吗?!啊?!”
另一个看起来斯文些眼镜男子尖刻道。
“嘁——笑死个人了!还神下侍者呢!还任务空间A-1呢!”
几个人拖长了声音,不屑地嚷嚷起来:
“老子在任务空间混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混得这么凄惨的A区前十!”
“跟个丧家之犬似的东躲西藏,最后还把自己玩脱了!呸!”
“我们现在是善心大发,看不过眼,才顺手帮他一把,这算仁义至尽了吧?!”
“虽然他手段恶心的,但居然还真让他搞成了……啧,可惜搞得不彻底,还得劳动老子亲自下凡再助他一回!”
“没错!那家伙现在肯定不知道猫在哪个旮旯角偷窥呢,这种阴险事儿他绝对干得出来!”
“我听说,这次除了咱们,还有不少非公会的野生任务者也摸过来了?之前在另一个点碰到个自称A-1死忠的傻缺,信誓旦旦说要为他主子献上所有探索度……”
“什么?!居然有人想跟咱们抢活干?!呵,咱们一定比他们更快!把核心全抢了,看那家伙还有什么借口躲着不见人!……”
文拓海:“……”
她默默闭上了嘴。
等他们骂骂咧咧,互相补充着将A-1批判了一轮,文拓海才缓缓开口,微妙道:“你们知道老师目前在哪里?”
吵架暂停,对面几人齐刷刷转头直视她,异口同声:
“不知道!”
文拓海:。
你们这么理直气壮干嘛?
“谁知道那老家伙躲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为首的小帮主冷哼一声,“无所谓!不管他躲到哪儿,我们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揪出来!”
他恶狠狠道:“到时候直接把这些破石头摔到他脸上!砸红他的脸!让他气急败坏!”
文拓海:“……”
该说不说,你现在的眼睛就挺红的。】
世界另一端,观看完这段剧情的姚恒英同样无语。
这帮人这么闲吗?
弹幕飘过一大片“哈哈哈哈哈哈哈”“接受制裁吧会长大人!”“@A-1,滴滴,有人找你(滑稽)”,姚恒英扯了扯嘴角,直接点了叉。
不过,这一派系的人,大部分是当初在攀天塔一层,被关在无名小镇里的那些。
救出A-2时,他弄塌了大半个小镇,将附近几百个灰衣人转走了,其中就包括他们。
他们与A-2关系匪浅,似乎是过命之交。
嗯……他们的行动,是钱春风授意的?
姚恒英思索半晌,取出元帅给的联络器,正打算联络对方,却见透明屏幕亮起,对方仿佛早就猜到了他的来意,率先发来一句:
[不约,已有下家,再见(笑脸)]
……什么下家?!
姚恒英难以置信,只觉十分受伤:[为什么??(疑惑)]
[没有原因,想找就找了,]A-2非常冷酷,[已办理入职,日后有缘再会,拜拜。]
入职?
姚恒英敏锐地捕捉到某个灵感。
没等他继续深思,地面流动的阴影微不可察地一滞。
啧。
专挑这个时候。
收回联络器,他抬起眼眸,望向大厅入口,平淡道:
“出来,我只说一次。”
门缝处凝固的阴影骤然塌下。
粘稠的影子尽数褪去,粉发粉瞳的青年堪堪停在光束前,重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唇微动,嗓音干哑:
“……老师。”——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叼玫瑰]
今天是长长的[可怜][玫瑰]
嘻嘻嘻第一个见面的人是徒弟捏[狗头]
(整理衣服)(扶正领结)(大步流星走上讲台)(打开麦克风):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热泪盈眶)(哽咽)(呜咽)(哭)(收拾心情)(大声说)是这样的,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大家,我决定写完这章就不写了,封笔到明年,大家明年元旦再见[玫瑰]
我的发言结束,谢谢大家[玫瑰](整理衣服)(放下麦克风)
第162章 重逢之日
朱瞳本来在另一个探索点, 执行教团下达的任务,追捕遁入深山走投无路的规则书载体。
改变地形只能拖延一时,最多只是为这场猫捉老鼠游戏增加地图面积。
对于外人, 世界树之根的使用条件异常苛刻, 如果将它当作底牌,那他的小师弟还是太嫩了。
教团有的是时间, 可以慢慢将那群弱小的异能者玩死。
但在不久前,听到那个全球公告时,他与谭见初立即警觉起来。
“根须王庭……戊寅公会,56%……代号1、洛师淮……”
不对劲。
他相当清楚他的部下们水平如何,那群垃圾哪有这么强!
而且, 多莱那蠢货负责的区域,怎么会冒出这些陌生的名字?
洛师淮?那个老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还有那个“代号1”又是谁?!呵呵,居然敢起这种代称……
莫非,被其他来自界外的人抢先了?
愚蠢,麻烦。
部下出了差错, 朱瞳不得不暂时抛下手头的任务,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南美洲那个坐标点赶去。
然而, 刚落地, 他便僵在了王庭外部。
越是靠近这片被标记为根须王庭的空间, 四周残留的某种能量波动就越发清晰。
也越发……让他心悸。
不是那群废物纠察员能有的层次,也不是洛师淮那女人的基石磁场。
他放开全部精神力,不顾一切地,去细细感受着、分辨着。
是一种更幽微, 更熟悉,像是镌刻在他灵魂深处,却又被他埋葬了无数个日夜的波动。
在里面。
它的主人就在里面!
对方没有刻意清理这些痕迹!
是谁?是谁竟如此大胆!!
狂妄得无以复加, 居然敢伪造出那个人的外衣!
——去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仿造品没有生存资格。
无论是谁,无论是谁!!
青年舔了舔嘴唇,克制着急促的呼吸,立刻踏入这片腐朽建筑。
这一瞬间,那感觉达到了顶峰。
穿过外围净化后的区域,迈入议事大厅的阴影时,那气息已经清晰得使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变得犹豫,变得踌躇,缓缓地,走不动了。
……是老师。
是老师的气息。
就混杂在这古老王庭的能量场中。
怎么会?
狂喜瞬间冲破了他所有的理智,在胸膛里猛烈地爆开,四肢百骸都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的认知而战栗!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灼热得滚烫的呼吸被闷在了鼻腔里。
老师……还活着?!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将信将疑。
怎么可能?
他亲眼见过那场惨烈的终战,加上联盟公会内部的确认,陈砺锋那老东西讳莫如深、难掩悲怆的态度……
所有人都认为,A-1,姚恒英,已经彻底陨落,归于虚无。
难道是……有人先他一步,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法,复活了老师?
不,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渴望、更执着于让老师归来!
没有任何人,这一点他非常自信!
他暗中尝试过无数禁忌之法,搜集了那么多可能与老师复活相关的线索和物品,甚至不惜与虎谋皮,加入了归一教团。
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怎么会有人敢抢在他前面?!
不,也不对。
那气息虽然微弱,却并不虚弱。
没有强行拼凑的僵硬,没有外来力量的缝合,它自然地流淌在这片空间里,就像……就像老师本人在这里停留过、呼吸过一样。
一个让他心脏狂跳、却又更加不安的念头忽然钻入脑海:
难道,老师本来就还活着?
这个想法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复活更甚。
如果老师一直活着,那么这些年他的死亡算什么?做戏给教团看?!
他自己那些辗转反侧、浸透绝望的谋划……又算什么?
可那毕竟是他的老师……
A-1向来不可捉摸、难以预测。
那人决定的事,不会提前告知任何非相关人士,何况是脱离联盟公会的自己?
难道,现在的局面也在那人的掌控之中?!
所以那个天真的圣女,才会在其他世界进行的主神复活仪式一失败后,对着亡灵书陷入沉默。
最终叹息:“原来如此……他对我们从未卸下过防备。”
那是第一百零二次失败。
从来仇视A-1的谭见初在一旁冷笑,“那家伙阴险狡诈,不做毫无准备的行动,即便注定身死,也必定留下了诸多制约。”
他眯起眼睛,“要我看,不如将他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宝贝小徒弟捉来,上千种酷刑审讯,说不定能审出点什么。”
当时,旁听的朱瞳眉毛一挑:自己都没敢去逼问那个小师弟……这阴阳脸果然对老师恶意很大。
“……”圣女没有立刻回话,全身的枝丫收拢起来,“不必。”
而现在,狂喜、猜疑、庆幸、被隐瞒的愤怒、以及深埋在一切情绪之下的、连朱瞳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恐惧……
种种矛盾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疯狂搅拌,最后混杂成同一种忐忑。
青年放轻了呼吸,本能地将自己更深地藏入阴影。
昏暗的光线下,粉色重瞳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个背对着他,侧影修长的身影。
视线贪婪地描绘着那熟悉的轮廓,从黑色的及肩头发,到挺直的脊背线条,再到那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问题翻涌:老师怎么在这里?“代号1”是不是他?
和洛师淮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年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
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直到,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甚至没有回头,近乎漠然道:
“出来。”
声音有些轻,却瞬间刺穿了朱瞳所有的伪装。
他的手部肌肉无法控制地剧烈一跳。
是老师的声音!
不会错的。
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幼时。
他躲在角落里,悄悄编织着梦境,试图让老师找不到他,混淆老师的判断。
却总是被轻易识破。
老师压根不需要走到他面前,隔着一段距离,那双纯黑的眼眸轻轻扫过来,便开口,用相同的语调命令他解除。
朱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勉强控制住脸上的表情,终于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光线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樱花色的头发,也照亮了他那双粉色重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
“……老师。”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有无数情绪想宣泄,有堆积如山的困惑需要解答。
可是,当他的目光真正对上那个转过身来的人,所有酝酿好的话语便化作了一团浆糊。
最终,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随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放肆地、直勾勾地、贪婪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A-1正面对着他。
站姿随意,一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似乎还握着什么东西,目光扫来时,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朱瞳呼吸一顿。
老师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没有责备。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眉宇间,甚至萦绕着一点……厌烦。
对,厌烦。
就像小时候,他过于缠人,或者弄出一些麻烦时,老师偶尔会露出的那种不耐神色。
这刹那,本在轻轻战栗的肌肉恢复平静,既忐忑又兴奋的思绪也被轰得七零八碎。
朱瞳的心沉了下去。
他面色不变,依旧维持着眸中小心翼翼的期盼:“老师,您真的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尾音带着点抱怨似的委屈,像是疑惑于长辈的疏离的少年人。
但他胸腔之内,却有无数看不见的荆棘正在疯狂生长。
为什么你能如此无动于衷?!
他叛逃了联盟公会,加入了与老师立场对立的归一教团,甚至成为了鹰部的骨干!
他手上沾染的血腥、执行的命令、推动的计划……哪一件不是值得被昔日同门视为叛徒、被老师亲手清理门户的罪行?
可老师除了那一点厌烦,竟然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哪怕一句质问?!
你为什么不责备我?!
为什么不评价我的做法?!
为什么对我的背叛视而不见?!
是因为我根本不重要?
还是因为……你根本不在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面对他的询问,姚恒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想找这个?”
那枚石板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朱瞳的重瞳微微一凝。
原来如此,是老师拿到了它。
那么,多莱那些废物,还有他麾下在此区域活动的其他纠察员,恐怕都已经……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不足以让他升起半分遗憾。
部下?
那群弱得要死的东西哪里接得住神下侍者的一击?
他心中反而涌起一股炽热的欢欣:太好了!这是状态完整的老师!
但,这份欢欣立刻又被眼前人那拒人千里的冷淡泼了一盆冰水。
这种对待敌人般的姿态反复切割着他的内心:为什么?凭什么?我可是您亲手养大的徒弟啊!
他的脸孔天生带着几分少年气,模仿小时候做了错事的自己轻而易举,他调整出可怜巴巴的神色:
“不……怎么会呢?老师想要的东西,我怎么会去抢?”
他诚挚地:“只要是老师的话,想要多少都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缓慢地向前挪动脚步。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踏入距离姚恒英大约两米的范围时——
“咔嚓。”
一声脆响,朱瞳脚下一滞,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他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凭空凝结出了几簇尖锐透明的冰晶,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能量波动的预兆。
朱瞳瞳孔微缩,心头却兴奋地想:不愧是老师,在他全神贯注的警惕下,依然能如此无声无息地施以阻拦!
A-1站在原地,纯黑色的眼眸安静看着他,语调微扬,似笑非笑,“真的?如果我要你交出教团掌握的全部核心呢?”
“没问题!”朱瞳不假思索道,神色愈发可怜,“我、我可以帮您!不,我会主动去做!杀掉那些废物,抢夺到的所有战利品全部交给您!只要您愿意……”
话音未落,他不得不极速后退。
地上的透明冰晶居然只是个幌子!真正无声无息形成包围圈的,是周围隐隐波动的空间!
险之又险地,在那空间褶皱彻底合拢的前一瞬,他脱离了那片区域。
……老师想封印他。
一口气退出十几米,背脊撞上后方的木墙,朱瞳才勉强稳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
他立即抬头,可那人原本站立的位置已空无一人!
在哪里?!
余光瞥见左侧扭曲的光影,朱瞳想也不想,双手瞬间交叉护于胸前。
可来袭的速度超出了他应对的范畴。
那道白色身影,仿佛失去了重量,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轻盈,凭空出现在他侧上方。
那人身姿舒展,风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金属高跟锋利如刃,如斩落的刀锋径直袭向朱瞳的双臂。
太快了!
而且封锁了他最习惯遁走的路径。
朱瞳眸中厉色一闪,千钧一发之际,他强行扭转了即将发动的影遁,将力量引向周边将死之人的梦境。
被封印是不可能的,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
但像老师这样的人,对待小时候的他却那样温和……不如,变幻成少年时的模样再来?
他的身影快速模糊、淡化,真身钻入了那缕残存意识构成的梦境夹缝。
在这个世界不好动用权柄。
但除了道法,他的体术也不错,曾得到老陈别扭的“还行,比起我,有进步空间”认证。
姚恒英轻轻落地,颇为遗憾刚才没抓到人。
他想把朱瞳冻成冰棍来着,那家伙本性就那样,等被冻住就老实了。
他静立几秒,感知细致铺开。
对方还在附近,不时露出一点迹象,似乎很期待他追上去。
想什么呢!
呵呵,除非朱瞳主动把自己做成冰棍送到他面前。
借剧情镜头看完了对方的内心变化,他的感想只剩下六点:“……”
【他爱他爱他爱她】
【我不行了,朱师傅你的底线真灵活】
【朱瞳:打了大的那个我,就不能打小的我了(委屈)】
【喂,没人讨论主线吗,朱瞳又又叛变了啊!】
【?斗胆猜测,接下来朱瞳进入主角团】
【前面的做梦呢】
弹幕呜呜哇哇地挤满了画面,朱瞳可怜兮兮的表情包被做成了十八图。
姚恒英心下一抖,本来只是想看看是否有遗漏情报的他马上退出了剧情视频。
哪里可怜?!
胡说八道,那家伙分明可怕得很!还会强迫小师弟欣赏自己杜撰的大型老师绯闻剧目呢!!
没有再看入口方向,他转身,朝着王庭内部走去——
作者有话说:人,呈上今日份[竖耳兔头]
5555,准备出门了,长长的来不及,先发一下上半截[求求你了]
这才到哪儿,此时的姚师傅并不知道,还有位重量级的月神巫[狗头]
第163章 隐秘情报
朱瞳一直没有现身。
穿过漫长高阔的廊道, 弥漫的腐朽气息仿佛有了重量。
那些越来越宏大,越来越规整的金属结构,在稀薄的光线下投下连绵的阴影。
行走之人脚步无声, 唯有衣袂偶尔拂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最终, A-1停在了一扇门前。
或者说,曾经是门, 如今只剩下歪斜的板材,边缘腐蚀严重,但依旧能看出它原本惊人的高度,超过十米。
他伸出手。
指尖触及门板的瞬间,一种微妙的能量震颤扩散开来。
沉重的门板向内缓缓滑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更多的灰尘簌簌落下。
门后是一个与外部廊道风格迥异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座宫殿的书房,或者议政厅的档案库,空间高大,穹顶绘制的星图早已暗淡剥落。
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沿着弧形墙壁排列,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本本巨大的书籍。
那些书籍尺寸惊人, 每一本都有一人高,半米多厚, 封面是某种颜色暗沉的植物纤维。
它们沉默地矗立着, 像是守卫秘密的巨人。
姚恒英目光扫过这些书架, 指尖微动。
靠近他的几排书架中,三本厚重大书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平稳地脱离原位,缓缓飘落, 最终悬停在他面前。
书页无风自动,自行翻开了。
上面是一些笔画繁复的文字。
与外面廊柱上那些扭曲的文字不同,这种文字更加古老, 更加系统化,像是某个发达文明鼎盛时期使用的官方文书字体。
内容并无出奇,记录的是某个年份里,王庭下辖各个区域的税收明细,种类包括粮食、矿石、树脂,数字庞大,条目琐碎,似乎可以透过它们能看到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度。
嗯……没什么意思。
姚恒英快速浏览了几页,又隔空从不同位置取下了几本书籍。
有的记录着农田开垦与作物改良的提案,有的详细规划着边境庄园的防御与生产,还有涉及基础技术推广和教育普及的设想。
提案书写得细致入微,但在末尾的批示区域,很多地方都被一种特殊墨迹圈出,旁边用同种文字写下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
看得出来,那位末代树人王是一位事必躬亲,掌控欲极强的统治者。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信息,除了证实这里曾是一个古老文明的行政中心。
姚恒英走远几步,绕过空荡荡的树人王座,来到王座后方一个嵌入墙壁的小型书架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蒙尘的书脊,忽然一顿。
其中一本,与他记忆中某个画面微妙地重叠了。
他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书不厚,封面是暗红色的,边缘烫着一圈黯淡的金线,没有标题。
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略带浮夸的花体字映入眼帘:
《十六王妃食宿记录·下册》。
姚恒英扬了一下眉梢。
上册他见过,在攀天塔的第二层。
那时,他的记忆尚未恢复,经常在夜深人静时溜出去,在攀天塔二三层那些由无数破碎小世界拼凑而成的区域里闲逛。
二层某个角落,有一处环境与眼前树人王庭相似的空间碎片,他在一堆祭祀风格的器物旁,发现了这本书的上册。
据当时残留的一些信息展示,末代树人王对第十六位王妃爱得痴狂,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命令宫廷书记官事无巨细地记录王妃的一切。
上册的内容,便是这种偏执的集中体现:王妃爱吃什么水果,哪个部位;喜欢在哪个花园的哪个时辰散步;偏爱什么材质和颜色的衣裙……甚至细致到她喝水时吞咽的频率,与侍女交谈时嘴角上扬的弧度,用膳时哪一侧的牙齿先咀嚼闭合。
记录之详尽,到了令人不适的程度。
没想到,下册会出现在这里……在《灾难日》世界中。
攀天塔内的无数空间,大多源自主神曾经统治过的各个世界。
以那老登无聊时喜欢亲手制造乐子的性格,随手弄垮一个世界,将其碎片纳入自己的收藏馆,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这些崩溃的世界碎片,在漫长岁月中因为偶然的空间乱流脱离攀天塔,坠落到其他尚存的位面,也完全说得通。
那么,眼下这个《灾难日》世界,是否就是一个接收了众多此类碎片的“垃圾场”?
地底神殿、红色禁区、眼前的树人王庭……那十六个被标记为探索点的区域,是否就是这些碎片演化的产物?
所以,《灾难日》才会同时被归一教团和那个神秘的游戏盯上?
因为它们本质特殊,蕴含着与已故主神密切相关的遗产?
教团想利用这些碎片……或者说,碎片中可能隐藏的东西,去做什么?
书本很大,姚恒英将下册抱进怀里,再挪到书案前,斜靠在王座上翻看起来。
一开始,内容延续了上册的风格,甚至变本加厉。
前面部分依旧记录王妃的日常,但描述角度更加……生物学化。开始出现王妃身体各项基础机能的监测数据,入睡时呼吸的精确次数与深浅曲线,不同情绪时体温的微妙变化……虽然诡异,尚在“疯狂迷恋”的范畴内。
然而,越往后翻,记录的性质逐渐变了味。
竟然出现对王妃皮肤不同部位厚度、韧性、透光率的测量数据;记录她轻微划伤后血液凝结的速度……
文字依旧保持着那种严谨的风格,但内容已滑向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
尤其是翻到末尾部分,笔迹忽然变了。
从原先书记官工整克制的字体,变成了一种更加狂放、用力、带着神经质颤抖的笔迹。
书记官被王吃掉了,所以最后几章是树人王亲自执笔。
笔画越来越重,几乎要戳破书页,文字也越来越潦草,他在最后一页用癫狂的笔触写道:
“……我的孕育成功了!我的未来自由了!那家伙体内的圣物被养育得极好……色泽完美,活性充沛……很快,很快我就可以吃下她,完整地吸收圣物!然后……我就能去到离那位至高无上的大人更近的地方侍奉!获得永恒的恩宠与进化!”
咦惹。
臭臭的,脏脏的。
姚恒英面无表情地将书拿推了些。
毕竟是那老登曾经糟蹋过的位面,孕育出树人王这种扭曲的伪人也不足为奇。
至于文末提到的“至高无上的大人”,不必多做猜测,九成九指向那位已死的主神。
那所谓的“圣物”……越读越像“神力”,怎么,树人王想变成纠察员?
“您不觉得疑惑吗?”
一个少年般清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尾音带着点甜蜜的乖巧。
姚恒英抬起眼眸。
另一个书架旁的阴影里,粉发的小男孩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他。
正是缩小了体型,呈现出少年时代模样的朱瞳。
他粉色的重瞳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探究,神色近乎讨好。
“您见过这些书……一定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朱瞳的声音很轻,“例如,它们大概率来自传闻中的攀天塔。可为什么会掉落到《灾难日》?您曾经去过那里……”
他紧紧盯着对面的大人,呼吸微微屏住,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在畏惧。
又来?
姚恒英合上书本,将它随意放在扶手上,淡淡道,“说下去。”
见对方没有立刻动手驱逐的意思,粉发男孩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重瞳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往前试探性地挪了几步,“当然!”
他的语气变得急切,像是献宝一样,“我会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只求您不要抗拒我!”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语速加快:“不知老师是否听说过亡灵书?按照那上面记载的最高规格的复活攻略,仪式的第一阶段,应该是广泛传播对应存在的辉煌过去与正确尊名,累积足够庞大且纯净的信仰愿力,以此为基础,唤醒沉寂的本质……但是,这一项,教团进行了无数次尝试,耗费了难以计数的资源,始终无法完成。”
他的视线紧紧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您、您一直是那样敏锐而缜密的,我想,必然是您提前设下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制约……才让教团那群可恶之人屡次失败,被卡在了这最初的第一步,迟迟无法推进!”
当然会被卡住。
主神的化身还没死绝,目前全在他这里关着。
姚恒英面不改色地听着。
拜月神巫所赐,如今那老东西和他处境半斤八两,一个死得不干不净,一个灵魂将碎未碎,都达不到亡灵书所要求的初始状态。
教团对着一个本质上还没死透的目标瞎折腾,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了。
至于他自己,如今想动用权柄,还得先转化部分游戏提供的人气值,才能勉强稳住这看似“恢复完整”的全盛期表象。
真是麻烦。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但转念一想,因为《灾难日》的特殊性,其他强大的界外者也没法随意使用权柄……大家都不想做第一个被核心“吸收”的人。
难怪太素那家伙那么安分,否则,对方早就举着佩剑,喊着什么“和我对决”,翻遍全世界地找大越国师了。
不过,这小子改口倒是快,教团立刻就变成了“那群可恶之人”……姚恒英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却在朱瞳又试图悄悄靠近半步时,忽然出声:“站住。”
粉发男孩脚步猛地顿住,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粉色睫毛颤动着,重瞳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别离我太近。”
姚恒英语气平淡,轻轻笑了下,却没什么温度,“我怕我手痒。好了,你继续吧。”
男孩瘪着嘴,缩了缩鼻子,幽怨地盯着他。
但他还是吸了口气,继续讲述,只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您的决策非常英明!教团他们被卡住之后,不得不去寻找别的办法。这个时候,教皇站了出来,提出了一个可行的新方案。”
朱瞳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教皇毕竟是那一位曾经的化身,掌握着许多连教团高层都未必知晓的隐秘情报……”
他磕磕巴巴地说着,脸颊微微鼓起,“祂说,一切的关键……在于您……当初,呃,是您……蛊惑了主神大人,才让那一位,呃……心软,给予了您最高的、能左右主神大人自身状态的权限。这才导致后来的计划受阻,复活仪式无法正常启动……”
他一番话讲得勉强,断断续续,脸色憋得有些发红,显然对这套说辞极不认同。
给姚恒英看乐了,“那你怎么认为?”
朱瞳咬牙道:“完全是小看了您!!怎么能叫‘蛊惑’?明明是那个主神自己的问题!祂是自愿的!是祂自己……”
他猛地刹住话头:“总之,是祂咎由自取!”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姚恒英十分满意。
就在他点头的瞬间,朱瞳的身影边缘淡化了一丝。
但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咳咳,教皇提议:有那么一个特殊的世界,它的权能基石,曾是主神在远古时期意外遗失的一段脊椎所化。主神本计划在苏醒后亲自将它收回,却没想到……被您的刺杀打断了进程。”
朱瞳说到这里,偷偷抬眼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无动于衷,才接着说下去:
“教皇说,那段脊椎对应的权能基石层级极高,蕴含着主神的本源。只要能得到它,就能在相当程度上绕过您所拥有的权限,补全主神的本质,成功完成复活仪式……”
……还有这么个东西?
嗯……用来替代那些被他关起来的老登化身?
姚恒英摸了摸下巴。
他闻所未闻。
不过,这个说法倒是勉强能解释一些事情。
如果仅仅是一些攀天塔的碎片,虽然有价值,但并不足以让归一教团如此大动干戈,掀起波及诸界的公会战,冒着风险,驱使各界强者为他们卖命探索……
“这个世界是《灾难日》?”姚恒英问道,“而那些探索点就是用来定位权能基石的?”
但问题又来了。
老登敏感多疑,热衷于看乐子却绝不想自己变成乐子,按祂的尿性,这种重要到关乎自身本源的基石,怎么可能放心丢在外面不管?
祂生前为什么不去回收?
除非……有什么限制,或者,那脊椎的遗失,本身就是一个超出主神控制的意外,回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是的,”朱瞳用力点头,又悄悄地观察他,“听教皇和圣女他们商讨说,当十六个被标记的区域探索完毕,那个隐藏的权能基石就会显露。”
A-1慢慢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风衣下摆随之垂落,肩部的长发滑落胸前,他朝着朱瞳的方向微微倾身,放缓了声音,“就这么告诉我了?”
他的语调近乎轻柔:“这算教团的最高机密吧?”
“是你真的又叛变了,还是说,在替谁传话?”——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可怜][玫瑰]
好卡,卡了好久才发出去,发出去后发现少了一段,前情提要还给我卡没了[化了]现在又更新了一次
嘻嘻嘻很快就到神王的场合了[狗头]
第164章 断尾叛变
被问到的少年身影颤了一下。
他撇了撇嘴, “我可以为您献上我所知的一切!教团算什么?那些蠢货根本不配……”
“至于代价……”他舔了舔嘴唇,眼眸亮得惊人,嗓音沙哑下去, “我自己支付了。”
他忽然幸福地笑起来, “将这些情报告诉您之前,我已经销毁了我的身体, 仅剩灵魂穿梭在梦境中——教团与我的契约再也无法生效。”
“所以您看,我是完全自由的。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来到您身边……”
“……摧毁了自己的身体?”
姚恒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面上罕见地微微凝滞。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见朱瞳面带骄傲,嘴唇微动,似乎还想继续描述, 姚恒英只觉惊悚,立刻打断他:“停!”
粉发男孩乖巧地闭上了嘴,只是眨巴着那双重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姚恒英此刻再仔细地感知。
面前的少年确实并非实体,之前他只当是朱瞳出于警惕, 捏了个幻象过来探路交涉,如今看来……刚才那短暂消失的片刻, 这家伙竟是跑去自我了断了?!
他皱起眉头, 盯着眼前貌似人畜无害的小男孩。
朱瞳是赛罗特人不假, 那个种族在情感表达上确实与常人有些差异,比较……激进。
但是,这家伙是由他这样的正常任务者一手带大的,怎么长大之后, 还是长歪成了这种样子?
不应该啊!
他对自己的养娃技巧非常自信来着。
因材施教,张弛有度,该严厉时严厉, 该纵容时纵容,努力引导他们走向积极正面的发展方向……哇,完全是大教育家的水平!
看看月神巫,虽然脑子不好,经常做坏事,但总体还是挺活泼开朗的嘛!
怎么到了朱瞳这里,就……
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不解,他将思绪拉回正题。
如果朱瞳提供的情报没有错误……那么,那个能令老登脊椎遗失却不敢回收的原因,他很感兴趣。
这或许将成为关键的破局点。
但眼下,他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弄明白。
“说了那么多……”
姚恒英放缓了语调,目光审视着朱瞳,“你为什么执着于跟着我?”
谈到这个,男孩立刻来了精神,重瞳熠熠生辉,方才那点委屈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因为我了解您!”
他笃定地说,“比那些现在围绕在您身边的蠢人更了解!甚至比……”
他悄悄瞥了几眼姚恒英的神色,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甚至比A-3更了解”咽了回去,改口:“这个时候,您一定有需要我的地方!”
是的,更了解。
仍在联盟公会时,他就便这么认为了。
A-3固执己见,并不认同老师的所有理念,也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思考。
因此,只有他发现……老师活下去的意愿其实并不大。
他收回思绪,继续道,“据我观察,那个圣女并没有完全相信教皇的说法。她对教团现在的计划心存疑虑,于是瞒着教皇,暗中动用教团各部的力量进行调查。”
“不过,似乎被教皇察觉了,最近圣女被要求必须与教皇一起行动,表面是协同,实则是监视……我知道他们目前的大致方位,我可以带您去找他们!”
喔,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姚恒英唇角弯了一下,没对以上内容发表感想,反而问:“你就这么肯定我想去找他们?”
朱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当然。您喜欢将所有不确定的因素提前掌握在手中。”
所以,他愿意主动抹消自己的不确定性。
两人对视了几秒。
片刻,姚恒英率先移开了视线,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沉寂的书架。
“你现在……”
他似是不经意地问,“还能像以前那样,深度介入别人的梦境吗?”
这个意思是……?
朱瞳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压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窜起的战栗。
他立刻点头,嗓音因为竭力克制而微微发紧:“没问题,构建、引导、短时间置换梦境,我都能做到!”
“很好。”
姚恒英点了点头,双手抱臂,平缓道:
“用你的能力,在树人王庭这个空间节点的入口处,构建一个足够庞大,细节完善,能够以假乱真的树人王庭。之后想办法让外面那些封锁此地的人类联军,不经意地发现它,并将其认定为真正的探索点入口。”
朱瞳的重瞳微微睁大,仅思索了一秒便恍然,随即更加兴奋。
当前,真正的树人王庭内部,经过老师的清理,只剩下他们二人,只存在一个已占据此地的戊寅公会。
老师打算用一个精心构筑的假王庭,替换掉真正的入口,让后续试图进入此区域的其他公会、包括教团自己的人,都只能进入那个虚假的幻境。
由此降低这个探索点的完成度,让进度永远停留在56%,打断教团的计划。
“好!”朱瞳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早就想给教团添堵了。
圣女也好,教皇也罢,以及那个屡次误事的付晋冲,只会拖后腿的纠察员……呵呵,一帮狗同事,他早就受够了,一起上天堂去吧!
他闭上双眼,一股水波荡漾般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蔓延开。
先是融入了周遭的空间结构,再循着个体之间的联系,向着这个空间与外界的连接处渗透而去。
构建这样一个庞大的梦境,对寻常梦境能力者是巨大的负担,但对于早已将自身灵魂与梦境权柄深度绑定,此刻已化为梦境一部分的朱瞳而言,却并非难事。
几乎是心念流转间,他便依据对真正王庭结构的理解,迅速架构起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嫁接在空间节点入口处。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怎么费力气。
但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却塌下小小的肩膀,做出微微气喘、消耗不小的模样,身影也变淡了一丝。
他抬起眼,看向姚恒英,“梦境已经布置好了……”
踌躇了一会儿,他强压下内心快要满溢出来的战栗,缓缓伸出一只手,声音放得很轻:
“现在,我带您去找教皇和圣女他们……您牵住我的手就好,我能通过梦境之间的缝隙,带您快速移动……他们应该,应该在华国的云南那边……”
他屏住呼吸,重瞳一眨不眨地盯着A-1垂在身侧的手。
然而,对面的人没有动。
A-1仍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似乎在评估。
……呀。
被看穿了。
看穿了他的表演,看穿了他那点隐秘的小心思。
朱瞳心底划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又被更加汹涌的激动淹没。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一视同仁的,冷漠的,毫不在意的态度!
才能让恶心的谭见初、假惺惺的晏庭秋、惹人烦的晏庭芝……那些围在老师身边嗡嗡叫的苍蝇们彻底愤怒、崩溃、歇斯底里啊!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当老师以这副姿态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那些惹人厌烦的家伙们脸上会是怎样丑陋扭曲的表情了!
A-1一贯如此。
即便当年在公会培育营,面对那些憧憬他、依赖他的小孩子们,他给予的爱也是均衡的。
礼物人人有份,价值相当;指导点到即止,绝不偏爱。
就连文拓海那个讨人厌的女人,也不过是凭借副会长的职责,才多得到了一些“均衡”之外的关注。
啧。
朱瞳将心头那点微妙的失望与怨念摁回心口最深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他思绪翻腾时,A-1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能不能再变小点?”
朱瞳一愣,拿捏不准他的态度,面上闪过一丝茫然。
变小点?他下意识地回答:“当然可以!”
心念一动,梦境力量凝聚的身影再次收缩变幻,眨眼间,站在原地的粉发男孩消失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穿着缩小版外套的小豆丁出现在这里。
他仰起头,“这样……够了吗?”
A-1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了过来,停在小小的朱瞳面前。
弯腰,伸手,一只手托住小豆丁的腋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腿弯,很轻松地将他一把提了起来。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点随意。
随后,A-1手臂一抬,将这小小的他放在了自己一边的臂弯里,让他坐稳。
“带路。”A-1说。
“咦,好怪,还是算了。”
做完这个动作,姚恒英自己似乎也顿了一下,有些迟疑道,“落地后记得变回你原来的样子。”
朱瞳早在A-1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的那一刻就彻底呆住了,思维一片空白。
直到被稳稳放置在对方的臂弯里,感受到对方隔着衣物透过来的气息,他才像是被忽然注入了灵魂。
他缓缓转动眼珠,仰头看向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
“嗯?”
A-1对他的呆滞有些不耐,空着的那只手伸到他眼前,随意地挥了挥,“喂,回神,干活了。”
“……哦。”
小豆丁愣愣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了老师肩膀处的衣料,小小的肩膀轻微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
一阵压抑的,透着无边欢欣的闷闷笑声,从那团粉色的发顶下传了出来。
A-1脚步一顿,平静地转头。
“收声,不然把你扔下去,”他面无表情,“正常点,抱着你已经很奇怪了……唉,还是小文比较好抱,抱起来比较乖。”
朱瞳立刻不笑了——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可怜][狗头]
第165章 镜海遗都
直径足有数百米的灰色球体静静地悬浮在茶马古道上空。
这里是华国西南唯一的探索点:镜海遗都。
目前, 这里已被华国一方的甲子公会控制,探索度已至17%,但还没有激活核心, 并无该区域的管理权限。
从地面仰望, 它表面流转着气旋般的纹理,而在球体内部看, 又是另一番景象。
磨坊前的青石板路浸着黏腻的液体,分不清是海水渗漏,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微漾,像水底升起的涟漪,两道身影从这涟漪中心踏出。
A-1站稳后便松开了手, 粉发小男孩轻轻落地,动作间存了几分不舍。
血腥味立刻涌来。
混合了腐肉、铁锈和奇异香料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蒸腾。
姚恒英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气味源头。
磨坊半塌,木质框架早已腐朽发黑, 像被什么巨大生物啃噬过,歪斜的石磨盘边缘, 堆着些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两步, 看清了, 那是被烘干后变得硬如木柴的肉条,肌理分明,甚至能辨认出对应的部位。
地上躺着个人,穿着残破的异能者制服, 胸口徽记已难以辨认。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肉条,指尖深陷进肉里,昏迷不醒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他们便是通过此人的梦境过来的。
姚恒英后退半步, 视野更开阔些。
磨坊内部更糟。
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不同国籍的异能者。
有金发碧眼的欧美人,也有肤色较深的南亚面孔,制服各异,都沾满污泥和暗色污渍。
他们无一例外地昏迷着,呼吸微弱,面色青白得像在水底泡了三天。
角落里堆着些空罐头和包装袋,是从外界带进来的补给。
但更多的,是散落在地的、某种灰白色的菌类,有的被啃了一半,露出里面蜂窝状的结构。
粉发小豆丁躲在他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仰起脸,重瞳幽幽发亮:
“我翻过他的记忆。”
A-1微微偏头。
“他们小队三天前进来,补给用完了,饿得不行。”
男孩顿了顿,“有个本地居民,如果那些东西能算居民的话——告诉他们,这里的菌子可以吃,还教他们怎么处理。”
“他们吃了,然后就疯了。”
男孩的目光落在那堆干肉上。
“先是产生幻觉,互相攻击。后来,攻击变成了别的东西,他觉得队友的肉特别香,比菌子香多了。趁其他人神志不清,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姚恒英目光扫过那些昏迷者,最后落回磨盘上的肉干。
嗯,闻得出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还揪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忘了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粉发男孩眨了眨眼,他鼓起脸颊,睫毛扑闪着,仰头看向A-1,委屈地:
“老师……”
姚恒英笑了。
他弯腰捏住男孩的脸颊使劲往两边扯,把那张小脸捏成了猴子屁股,“这套对我没用。”
朱瞳不敢挣扎,只能含糊不清地发出抗议声。
姚恒英松开手,直起身。
男孩幽怨地后退两步,揉了揉发疼的脸颊。
那小小的身体开始拉长、变幻、重塑,几息之间,站在原地的已是个身形颀长的青年。
他舔了舔下唇,望向他的老师,声音恢复了成年人的低沉:
“圣女和教皇,就在这里。”
姚恒英不再看他,转而观察四周。
街道延伸向黑暗深处。
建筑是古风样式,飞檐斗拱,青砖黛瓦,但那些屋檐的角度过分尖锐,墙面的涂料剥落处,竟露出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肉质层。
几盏惨白的灯笼挂在檐下,烛火在纸罩里静静燃烧,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灯笼的轻微摇晃而蠕动,像是活物。
街上空无一人。
但非人类却不少。
姚恒英移动视线,街角阴影那里似乎有东西在动,一团团半透明的轮廓蜷缩着,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
但当他再次看去时,那轮廓又消失了,似乎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
这里是哪儿?
“教团情报也不全。”
朱瞳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
他记得老师之前的警告,勉强停在安全距离,语气低落,“只听那姓谭的提过一次,这里也叫‘寒鉴仙朝’。”
寒鉴仙朝?
姚恒英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词。
没有印象。
他抬起头。
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缓慢脉动的暗蓝色。
仔细看,是某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生物体,它包裹着整个“镜海遗都”,像琥珀包裹虫豸,像子宫包裹胚胎。
那生物太大了,大到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那些缓慢收缩的肌肉纹理,那些偶尔闪现的类似神经脉络的幽光,那些在深处游弋的、不知是共生体还是排泄物的阴影。
整个遗都,都在这个生物的体内。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大概就来源于此。
“继续带路。”A-1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灯笼投下的惨白光晕,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
街道两旁,商铺的门板半朽,有的敞开着,黑洞洞的门口像张开的嘴。
姚恒英扫过其中一家。
铺面里没有货架,没有柜台,无数苍白的菌丝从梁上、瓦缝、墙角垂落下来。
那些菌丝有粗有细,最粗的如成人手臂,最细的如发丝,它们静静垂挂,像帘幕,像瀑布,有些菌丝末端还挂着些半透明的小囊泡,里面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随着他们的经过,那些菌丝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感知到了外来者,调整方向,观察他们。
姚恒英脚步未停,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些东西。
整条街都是如此。
每一间商铺,每一户民居,但凡有开口的地方,都能看到菌丝垂挂。
这里没有居民,只有菌丝,和被菌丝填充的空壳。
走过大约三百米,街道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一个了倾斜的牌坊。
牌坊太大了,大得超乎常理。
石质表面布满侵蚀的孔洞,覆盖着苔藓,基座深陷淤泥之中,露出地面的部分仍有数十米高。
二人抬头,目光顺着牌坊向上。
在顶部断裂面以下,勉强还能辨认出三个大字,字体狂放,笔画如刀:凝玉京。
姚恒英停下脚步。
不是寒鉴仙朝?
原来如此,“凝玉京”……嘶,他记得这个名字。
《大道之巅》里,西洲大陆曾有一个人们口口相传的寓言故事,内容大概是一个传说在几千年前就被毁灭了的修仙王朝,它的国都别称就是“凝玉京”。
当时,为了大越王朝编纂第一本儿童教科书,他曾披着马甲去西洲大陆进行了一段时间的采风。
传闻凝玉京开放、包容、千变万化,生活着无数不同的种族——这是修改后面对孩童的版本,教育孩子们要友爱异族。
真正的故事语焉不详,只说那里“崇尚武力至癫狂,祭祀仪式血腥扭曲,建筑风格混合了仙家气韵与不可名状之恐怖”,还说那里的修士“不修心境,不悟天道,只追求纯粹的信仰”。
当时姚恒英以为那是后人杜撰的传说,或是某种隐喻。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不是传说。
凝玉京居然真实存在过。
而现在,它的残骸坠落到了这里,成了“镜海遗都”。
“老师?”
朱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姚恒英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牌坊。
主神那个老登,竟然去过西洲大陆……
忽然,牌坊另一侧的废墟里传来了一阵交谈的人声.
坍塌的坊墙下,谢晓晨背靠着冰冷的石块,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已经在镜海遗都里待了四天。
四天里,补给消耗大半,精神时刻紧绷,还要应付那些神出鬼没的亡灵,天知道那些穿着破烂古装面目浑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现在,他和队友被堵在这里。
五个修真者亡灵,呈半圆形围拢过来,脚不沾地,袍袖轻轻摆动。
它们的脸像是融化的蜡,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眼窝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老谢,想想办法!”
队友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晓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刃。
刀刃上附着的能量光芒明灭不定,上头发放的符咒对亡灵类存在有额外伤害,但前提是……他得砍中。
这些亡灵太快了,而且根本不怕物理攻击。
他之前试过,刀锋穿过它们的身体,就像划过空气,只有附着的能量能造成一点微弱的灼伤。
五个。
他最多能同时拖住三个。
要死在这里了吗?
谢晓晨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去。
不能死,他还有任务,还要把这里的情报带回去,还要回家,去和妻子报平安……
亡灵又逼近了一步。
最近的那个,已经能看清它破烂道袍上血污,它抬起“手”,那手只剩白骨,指尖泛着幽幽的绿光。
队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躲开!”
来不及了!谢晓晨咬牙,准备拼死一搏——
短刀一顿,他的双眼微微瞪大。
那五个缓缓逼近的亡灵突然同时僵住了。
它们抬起的骨手悬在空中,黑洞般的眼窝齐齐转向,看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
下一秒,亡灵们发出了声音。
尖细的高频哀鸣,像指甲刮过玻璃,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是的,恐惧。
这些没有理智的亡灵在恐惧。
谢晓晨心下一沉:有更危险的存在靠近了?!
它们开始后退,动作仓皇,像是看到了天敌。
其中一个甚至转身就“飘”,结果撞在坍塌的砖石上,身形一阵模糊,差点散开。
三秒。
只用了三秒,五个亡灵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解除了。
来得突兀,去得诡异。
谢晓晨和队友背靠背站着,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四周只剩死寂。
他们忽然听到了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要来了!
谢晓晨精神紧绷。
随后,他右肩一沉,连忙回头,却看见一个正在对他笑的年轻人:“你们是甲子公会的人?”
是个穿白色长风衣的年轻人,黑发黑眼,皮肤苍白得在光下几乎透明。
比起询问更像确认,而且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皮肤纹理。
谢晓晨被他仔细地盯着,愣愣的,全身僵硬,脑子全懵了,好几秒才记起要回答,完全靠下意识反应:“你、你们是?”
“冒险家。”
年轻人又笑了笑,挥挥手,留给他们一个随意的背影,他双手插在衣兜里,纯色的衣摆居然纤尘不染。
旁边默不作声的粉发青年立即跟上。
“哦哦,其他小队的同事吗?真有个性啊!”
队友恍然大悟,她也高兴地挥手,“帮大忙了,谢谢你们!”
……冒险家?
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队友服下了一支恢复精力的药剂,才缓缓舒了口气:
“还好有两个高级异能者的同事路过,否则这次我们……不说这个了,走吧老谢,去和王局他们汇合。啧,听说那几个麻烦的外国人也在,真是的,考核都结束了,怎么还赖在我们国家?”
谢晓晨拍了拍脑门,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队友吓了一大跳,连忙蹲下扶他:“喂,老谢你别吓我!你脑子也长菌丝了?”
“……没有,”谢晓晨整个人都很恍惚,说话像是在梦游,“我好像……见到那一位了……”
“?”队友不解,“完蛋,说梦话了!”
“那一位!”中年人突然站了起来,一时间竟容光焕发,呼吸急促,“那个A-1!”
队友拍腿大笑:“哈哈哈,A-1而已,你还是D-122呢!”
“……”说完,她停了笑声,沉默下去。
“等会儿,你来真的啊——?!”——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
第166章 蜕渊宫中
镜海遗都的中心, 地势逐渐抬升。
大大小小的宫殿不规则地集中在这个区域。
飞檐的弧度尖锐得仿佛要刺破天空;斗拱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野兽,表情或痛苦或癫狂;瓦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细孔,偶尔有菌丝从中探出, 缓缓摇曳。
王鑫走在队伍最前面。
这位即将退休的副局长身形微微佝偻,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引得后方几个小孩频频望过来。
“小朋友们,跟紧点。”
他回头,“这里不比外面,危险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队伍里除了几位精英异能者,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初中生岑百溪, 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异能学院的制服外套,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尖前的地面;小学生郑新辰,穿着同款但小一号的制服, 背着一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背包,他板着脸, 小嘴抿成一条直线。
另外还有三个不同年龄的初高中生, 皆紧张地四下张望。
他们都是异能学院少年班的学生。
镜海遗都开启时, 作为接到了邀请函的参赛者,他们不出意外地被卷了进来,散落在这个区域。
王鑫和后来的队友们花费好长时间,才将他们一一找回, 此刻正一边探索,一边找方法离开这里。
——遗都只进不出,官方只能增派更强的异能者进来保护, 同时尝试寻找带他们出去的方法。
“王爷爷,我们还要走多久?”队伍里一个稍大些的男孩疲惫地问。
王鑫停步,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分给孩子们,“快了,快了。”
他笑眯眯地说,“等咱们找到那个核心,说不定就能找到出去的路。来,补充点能量。”
孩子们接过巧克力,小声说着谢谢。
岑百溪拿着那块巧克力,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仔细包好,塞回口袋。
郑新辰看都没看,直接把巧克力塞进背包侧面的口袋,他心里明白在这里保护他们的是谁,自己吃不了多少,还不如保存起来,等物资见底的时候再交给这些大人。
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避开了主干道,选择从建筑之间半塌的围墙缺口穿行。
王鑫的经验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他能从菌丝的密度、腥甜味的浓淡、地面材质的变化,判断出哪里可能有危险,哪里相对安全。
即便如此,这一路也走得心惊胆战。
他们见过那些被菌丝寄生后丧失理智,互相啃食的异能者残骸;见过一座完整的宫殿,在众人眼前像活物般呼吸,墙壁起伏,门窗开合,发出类似咀嚼的声响。
“王局,左前方有动静。”
代号[天枢]的队长低声提醒。
王鑫点点头,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屏息凝神。
左前方是一座半塌的宫殿,牌匾斜挂,勉强能辨认出“蜕渊宫”三个字。
宫门敞开了一半,门板早已腐朽,只剩下框架,里面只能看到垂挂的菌丝帘幕。
太安静了。
比外面街道那种死寂更甚。
“绕过去?”[天枢]问。
王鑫沉吟片刻,摇头:“核心很可能就在这里。教团和那些外国异能者也在往这个方向聚集,我们不能退。”
他看向孩子们,“你们跟在[天枢]队长后面,不要离他超过两步。其他人,按防御阵型散开,慢慢推进。”
队伍重新调整。
王鑫打头阵,[天枢]殿后,将孩子们护在中间,几位精英异能者分布在两侧,异能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哎呀呀,终于到了吗?这一路走得我腿都酸了。”
众人回头。
晏庭秋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考核结束,这位无题剑尊不需要再装外国领队,此时一头墨发用一根玉簪挽起,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多了几分落拓不羁。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虽然这里根本没有风。
“晏先生。”
王鑫点头致意,态度客气,“接下来的路恐怕更危险,还请多留神。”
“好说好说。”
晏庭秋笑眯眯地摆摆手,“我就是来凑个热闹,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队伍开始向蜕渊宫内部推进。
宫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高耸的殿柱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温润的黑色玉石,但每块玉石中央都镶嵌着一小块苍白的东西。
仔细看,是人类的指骨、牙齿,或者一小片头盖骨。
“邪门的地方……”有人低声道。
“说真的,等出去了,我将免疫所有恐怖片。”
菌丝无处不在。
它们从穹顶垂落,从柱身缝隙探出,从地面裂缝里钻出,成千上万地聚在一起,形成一片片白色的雾。
那股腥甜味更浓了,夹杂着一种淡淡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屏息,不要吸入太多。”
王鑫提醒,“这里的空气可能有致幻成分。”
众人放慢脚步,尽量绕开菌丝密集的区域。
穿过前殿,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锈蚀的兵器、破碎的瓷器、还有几具穿着古装的干尸。
那些干尸的姿势很奇怪。
有的跪伏在地,双手高举,像是在朝拜什么;有的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捂住眼睛;还有的……互相拥抱,不,是互相撕咬,骨骼纠缠在一起。
冲过回廊,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座庭院,中央有座干涸的池塘,池底堆满了白骨。
庭院对面,是一扇巨大的宫门。
“就是这里,”王鑫喘了口气,“情报显示,核心就在蜕渊宫正殿。这应该是后门,我们绕开正面的守卫了。”
众人稍微松了口气。
但王鑫的脸色却更加凝重。
太顺利了。
一路走来,他们没有遇到真正致命的危险。
那些强大的亡灵、那些诡异的现象,似乎都刻意避开了这里。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王局,门后有生命反应。”
[天枢]突然说,“一个,就在门后三米处,静止不动。”
王鑫点点头,示意众人戒备。
他走上前,伸手推门。
门很重,但没锁,伴随着沉重的“嘎吱”声,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空间很暗,只能看到地面散乱的杂物。
王鑫迈步进去,其他人鱼贯而入。
就在这时,死角处,一道黑影闪电般窜出!
那是一只亡灵,但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它的身体更加凝实,几乎像活人,只是皮肤是青灰色的,穿着破烂的盔甲,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它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只在空中留下残影,且避开火焰和冰霜,穿过了所有成年人。
目标非常明确——队伍最中间,年纪最小的郑新辰。
刀刃带着破风声,直取孩子的咽喉。
王鑫目眦欲裂,那一瞬间,十五年前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那些牵着他衣角的孩子,那些信任的眼神,那句“王老师,我有点怕……我们会死吗?”
十五年前,他曾在一次涉及怪谈的任务中,为了获取幼儿园孩子们的信任,对小朋友们谎称教师,小朋友们信了,一直听话地跟随他。
但……他走了错误的方向,被那只怪谈引诱到了它的腹部,胃液形成的池子里……最终,任务失败。
十多个队友,和二十多个孩子们,只有王鑫被活着救回来了。
从此他一直生活在无尽的自责里,对小辈非常包容,尤其是小孩子。
不。
不能再有孩子死在他面前。
绝对不能。
但他离得远,根本来不及召唤机甲降临!
[天枢]已经出手,念动力像无形的大手抓向亡灵,但那只亡灵的速度太快,他的捕捉慢了半拍。
晏庭秋眼睛一眯,折扇合拢,指尖有剑气凝聚。
可有人比他更快。
郑新辰的身体突然飞了起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记斩首的刀锋,刀刃擦着他的鞋底掠过。
亡灵一击落空,似乎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的瞬间,晏庭秋的剑气到了,从折扇尖端射出,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亡灵的头颅。
亡灵的动作僵住,身体像沙塔般溃散,最后化为一缕黑烟。
从亡灵出现到被消灭,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庭院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看向了郑新辰身边,那个还保持着抬手姿势的女孩。
是岑百溪。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右手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烧着一团火。
“我……”她张了张嘴,“我只是……碰巧看到……”
话没说完,她腿一软,差点摔倒,[天枢]扶住了她。
郑新辰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落回地面,小脸还是绷着,但眼神里的后怕掩饰不住。
他走到岑百溪面前,认真地说:“谢谢姐姐,姐姐好厉害。”
岑百溪低下头:“不用谢……我、我只是……”
“小岑做得很好。”
王鑫走过来,脸色稍稍苍白,他摸了摸郑新辰的头,又看向岑百溪,眼神温和,“进步了很多。刚才那一下,连很多资深异能者都未必能做到。”
岑百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王鑫又检查了一遍郑新辰,确认孩子没受伤,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看向晏庭秋,点头致谢:“晏先生,多谢出手。”
“举手之劳。”晏庭秋摆摆手,“小姑娘反应不错。异能是飞行?还能作用于他人,有点意思。”
岑百溪的头垂得更低了。
队伍稍作休整,便穿过那扇宫门。
里面果然是蜕渊宫的正殿。
殿宇宏伟,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能看到垂挂下来密密麻麻的菌丝,柱身上是一幅幅完整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成千上万的人跪伏在地,朝拜着中央一个巨大的肉团。
肉团上伸出无数触须,每根触须的末端都卷着一个活人,将他们送入肉团顶端一张裂开的大嘴里。
没有人说话,连最镇定的[天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王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找核心。”
队伍分散开来,在正殿里搜索。
这里没有宝座,没有香案,没有任何象征皇权的陈设,只有正殿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形平台。
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放着一本书。
一本厚重的古籍,书页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封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符号,像是漩涡。
而压在那本书上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块。
“就是它,”[天枢]远远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外形、特征,和情报里描述的区域核心完全一致。”
王鑫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环顾四周。
这个存放着核心的地方,居然没有任何守卫?
“放慢速度,分开靠近。”
他下令,“[天枢],你打头阵,试探性前进。其他人,扇形散开,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支援。”
队伍立刻执行。
[天枢]点点头,走在最前面,五米,没有异常,三米,还是没有异常。
两米——
就在[天枢]即将踏入距离石柱两米范围的瞬间,那些原本静静垂挂在周围的菌丝,突然活了!
所有菌丝同时剧烈地蠕动、生长、交织,像是有意识般,迅速形成一堵厚厚的菌菇墙。
它缓慢地膨胀、收缩,每一次收缩,都会从孔洞里喷出一小股淡粉色的雾气。
“退!”王鑫喝道。
[天枢]已经急速后撤,但还是吸入了一小口雾气。
他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涣散,但随即甩了甩头,强行清醒过来。
众人退到安全距离,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见过被菌丝接触,被雾气侵蚀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先是产生幻觉,然后丧失理智,对同类产生无法抑制的食欲,最后身体从内部被菌丝填充,变成浑浑噩噩的亡灵。
“怎么办?”一位精英异能者问,“强攻?我的火焰应该能烧掉它。”
“不行。”
王鑫摇头,“火焰可能会波及核心。而且这些菌丝……烧的时候会释放更多毒雾,我们撑不住。”
“用念动力直接取?”
“[天枢]试过了,念动力靠近就会被菌丝吞噬,根本接触不到核心。”
众人陷入沉默。
核心就在眼前,却被这堵诡异的菌菇墙护住。
忽然,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大殿有四个入口,他们对面的入口处,传来了不作掩饰的脚步声。
活人?!
其他国家的异能者?还是别的什么……
甲子公会的人如临大敌。
但无题剑尊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那边,正蹲着仔细打量地面砖石文字的晏庭秋慢慢抬头,起身,也望向了那个方向。
在王鑫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先是瞳孔收缩,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想笑,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那双总是带着浅薄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比起之前游离队伍之外的姿态,此刻的他,才仿佛初临人间。
到底没忍住,他展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怪声怪调地说:
“哟,什么情况?居然把会长大人您吹来了?”
视线稍稍一偏,落在粉发青年身上,他笑意微敛:“嗯?还有个叛徒?”
……会长大人?
甲子公会的人脑中“轰”地一声,某个不敢置信的猜想猛地炸开。
王鑫的脸色变了,[天枢]的手轻轻颤抖。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不明所以。
只见石墙下的阴影里,一前一后,缓缓走出两个人。
“是啊,”A-1笑了,“来打劫你。”——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可怜][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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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欲拒还迎
晏庭秋拿扇面挡着下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却明锐得惊人,细细打量着缓步走来的二人。
“哦?”
他拉长了上扬的尾音, “会长大人想打劫我什么?”
话音是轻松的, 可晏庭秋的心底存着一点微妙的疑惑。
太……正常了。
眼前的A-1,和记忆中那个游刃有余的, 在任务空间里搅动风云的联盟会长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连那唇角勾起的弧度,那种惹人手掌发痒的,从容又欠揍的神态,都像极了从前。
可晏庭秋知道不应该这样。
决战主神当日,他并未在场, 却通过其他途径,收到过一些模糊的情报:关于那场刺杀,关于灵魂碎裂,关于奇迹般的复活。
按理说,就算对方真的回来了, 状态也不可能完好无损,至少……不该这么轻松。
但眼前的这个人, 却毫无虚弱的迹象。
是伪装得太好?
还是他得到的消息有误?
姚恒英在一行异能者几米外站定。
他没看晏庭秋, 目光先落在那根石柱和石柱周围蠕动的菌菇墙上, 面上闪过一丝了然。
“咦……”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之前还有一些人来过这里,原来的守卫被前一批人引开了?”
他的视线转向晏庭秋, 笑意加深了些:“你没告诉他们?”
异能者们面面相觑,王鑫和[天枢]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的确,晏庭秋没提过。
自从这位剑尊加入队伍, 他就一直保持着一种“我只是路人”的游离姿态。
只提供过一些关于镜海遗都的零碎信息,但从未说过这里原本有守卫,更没说守卫被人引走了。
但那位联盟会长既然这么说了,那以他们的层面,一定能看到比他们更多的东西。
晏庭秋面色不变,依旧用那种怪声怪调的语气说:“这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他“唰”地收起,又展开折扇,轻轻摇动,月白广袖随之飘荡,“既然会长大人不明说,那我就来猜一猜……”
他目光转向石柱顶端的石块,玩味道,“你想要那边的核心?”
他和华国官方的交易其实很简单:
甲子公会负责探索、激活核心,而激活后的核心物品,交由他暂时保管。
作为交换,他会在能力范围内提供保护,并在适当时候允许华国的研究人员对核心进行研究。
理由也很简单——这东西太烫手,交给本世界的异能者,他们保不住。
华国官方高层评估后,认为这个交易可以接受,毕竟晏庭秋虽来历不凡,但几个月来表现出的立场,至少不算敌人。
至于“守卫如果回来”这件事……晏庭秋的原话是:“其余的意外,我会解决。”
现在看来,这位剑尊大人的解决方式,大概就是等别人把守卫引开,再趁虚而入。
旁听的[天枢]回过味来,顿觉无语。
一句话概括无题剑尊的理念:能占便宜的事为什么要出力?
那边的郑新辰扯了扯王鑫的背包带子,仰起脸,好奇地小声问:“王爷爷,那两个陌生哥哥是谁呀?”
王鑫低下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抬手摸了摸郑新辰的脑袋,没有说话。
事实上,从那位传奇般的、众人皆知的不可说、联盟会长出现到现在,他的脑子一直处于某种混乱状态。
面前这个看起来恣意随性的青年,竟然就是传闻中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任务空间A-1?
没有预想中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行走间的姿态像个过路的闲人,可等他站定,目光扫过来时——
王鑫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告。
全身上下的肌肉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像是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但等他放松戒备、不再警惕时,那种感觉又荡然无存。
仿佛刚才的悸动只是错觉。
再看孩子们的反应——郑新辰好奇地探头探脑,岑百溪虽然低着头,但也偷偷往那边瞥了几眼,其他几个少年更是小声议论着“那个白衣服的哥哥长得好像明星”。
没有一个人感受到那种压制,连“哥哥”都喊上了。
……这A-1,莫非真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不成?
王鑫心下生出几分怀疑,将郑新辰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挡得更严实了些。
那边的不可说本人,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戒备。
还举起手朝孩子们挥了挥,眉眼弯弯,心情不错的样子:“嗨!”
他身后的朱瞳脸色更阴沉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出于礼貌,也出于新奇,几个胆子大些的往前挪了半步,小声回:“嗨?”
王鑫:“……”
晏庭秋倒是知晓其中原因。
A-1给自己的灵魂镌刻了一枚特殊的符文,能够潜移默化提升周边之人对他的亲切感。
那是联盟公会鼎盛时期的某一年。
钱春风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枚符合要求的古老符文样本,装在玉简里,送到《大道之巅》世界,丢给会长大人,让他自己研究改装。
会长大人当时符箓造诣不佳,对着那枚复杂到变态的符文研究了三天三夜,弄得整个人精神萎靡,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最后他灵机一动,不对,是理直气壮地,把玉简丢给了当时正在联盟总部做客的晏庭秋。
“无题大人,帮个忙吧?”
姚恒英当时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望着一脸困惑的他,诚恳道:“我的一手符箓还是向你借书学的呢,你肯定比我懂。”
晏庭秋还记得自己当时推拒过几次,但到底还是接下了。
他花了半个月时间改进那枚符文,简化了结构,增强了效果,还顺便优化了能量消耗。
改完之后,那家伙欢天喜地地拿去用了,还胡言乱语地说什么:“不错,至高无上的无题大人,你是我24小时内的偶像。”
……荒唐。
算了,他无奈地告诉自己:毕竟那是A-1啊。
那家伙向来如此,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连自己都骗。
即便非任务时间,日常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也有很重的表演痕迹。
“哈哈,”姚恒英无视了旁边朱瞳几乎要杀人的眼神,面向晏庭秋,莞尔道,“居然猜这个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他慢慢走近晏庭秋。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几步之后,他已经站在晏庭秋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随后,他伸手从晏庭秋手里抽走了那把折扇。
晏庭秋微微挑眉,但没有阻止,只是维持着那副仿佛画上去的的笑容。
A-1看了几眼折扇,然后用它的一端,轻轻点了点晏庭秋的胸口,笑道:“我要打劫你的人。”
折扇又往上移,点了点晏庭秋的心口,“还要打劫你的心。”
那边朱瞳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灼得千疮百孔,晏庭秋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等姚恒英戳完,才抬手,修长的手指握上折扇另一端,缓缓将它移开。
他笑眯眯道:“会长大人,慎言。”
像是在开玩笑。
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是吗?”
可恶的家伙挑了挑眉,纯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晏庭秋,那双眼底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我以为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给我当初邀请你的答复。”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连那些蠕动的菌丝都仿佛放缓了节奏。
晏庭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任务空间某个偏僻的小世界里,姚恒英向他递出的邀请,“要不要一起参与?”
那时的会长大人也是这样笑的,像在拐卖似的:“现在加入我们的队伍,有会长和副会长的亲笔签名哦,先到先得!”
晏庭秋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将那只手轻轻拨开,疏离而客气:“谢谢,不必了。我这样的人还是适合当个闲人。”
闲云野鹤,不落凡尘,不沾因果。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道。
可仙鹤亦有心。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自问过无数次:是否真的能在目睹一切以后,做到坐壁上观、无动于衷?
他见过太多太多。
任务者的挣扎与死亡,小世界的崩溃与哀嚎,高位存在随手拨弄命运的冷漠……还有那些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普通生灵眼中,永远无法熄灭的顽固的光。
A-1看穿了他的动摇。
所以一次又一次,用各种方式,明里暗里地试探、邀请。
直到那场席卷任务空间的剧变发生,直到A-1“死亡”的消息传来,晏庭秋才发现,自己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确。
无论是过去,当下,还是未来,联盟公会的事业必须胜利。
否则,千千万万在任务空间中挣扎求存的任务者,那些被卷入洪流的无辜世界,又将何去何从?
时代的潮流从不会被个人的意志阻挡。
A-4也不行,只会被即将卷土重来的大山压得粉身碎骨。
更何况……
晏庭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握扇的手指。
仙鹤长自人间。
他无法对亲眼所见的一幕幕视而不见。
他们没有退路。
他们必须胜利。
所以,他站在了这里。
“……国师大人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晏庭秋忽然笑了。
并非刚才那种面具般的笑容,而是带着点无奈的,他手腕一翻,轻巧地从对方手中夺回折扇,然后——
“啪。”
用扇骨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轻微的金属敲击声,只有他们二人听见。
被触碰的瞬间,A-1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想退后,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歪了歪脑袋,直白道:“所以你会答应我吗?”
晏庭秋忽然叹了口气。
“那个守卫,”他抬眼,望向大殿穹顶的方向,语调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它快回来了。”
啊?!
听完了他们对话、竭力控制表情的一众异能者纷纷惊醒。
[天枢]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喝一声:“警戒!”
甲子公会的人迅速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将孩子们护在中间,异能的光芒在各自手中亮起,紧张的气氛立刻弥漫开来。
见老师似乎不介意,朱瞳慢慢走近,冷着脸瞥了晏庭秋一眼。
从对方身边走过时,抛下一句:“呵,欲拒还迎,手段下作。”
声音不大,但大家全听到了。
异能者们忍笑忍得很辛苦,表情都扭曲了。
晏庭秋听后面无表情,握扇的手指逐渐收紧,却惹得A-1笑得更厉害,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好了好了,”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转向晏庭秋,突然变得一本正经,“无题大人,该到你发光发热的时候了!”
他指了指大殿穹顶,鼓励道:
“上吧!击败守卫,拿下核心——然后交给我。”
晏庭秋也笑,受气的成分居多:这么快就使唤上了?
话音未落,大殿上空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响!——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玫瑰]
遗憾,没写到菠萝登场,问题不大,快了[可怜]
A-1:嗯,看着我的眼睛,拒绝我?
A-4:……。(顾左右而言他)
第168章 神官绝笔
穹顶深处, 一道修长扭曲的身影从天而降。
半透明的胶质皮肤下流淌着荧光,躯干细长,四肢末端是无数分叉的触须, 不断变幻形状的头部像一团腐败的水母伞盖。
“防御阵型!”王鑫道。
这位老人向前一步, 手掌按在地面。
只用了三秒,一具通体暗银, 高达十五米的巨型机甲,宛如从神话中走出的钢铁巨人,屹立在大殿中央。
肩甲如飞檐,臂甲如龙鳞,胸口的能量核心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身形比之赵约的投影版本更加伟岸。
王鑫的身体被一道光束摄入机甲驾驶舱,“小朋友们,退后。”
机甲扩音器里传出他温和的声音,“[天枢],保护好他们。”
“明白!”
孩子们惊呆了。
他们知道王爷爷是异能者, 但没人告诉他们,王爷爷还能开高达啊!
机甲动了, 它抬起左臂, 前臂装甲滑开, 露出一门脉冲炮,右臂则弹出三米长的振动刀刃,刃身高频震颤。
“滋——!”
脉冲炮开火,能量束撕裂空气, 直射半空中的守卫。
守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躲开了这一击。
能量束擦过它的触须, 烧焦了一小片胶质皮肤,暗蓝色的血液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攻击激怒了它。
守卫伞盖状的头部剧烈膨胀,垂下的触手猛地伸长,从各个角度袭向机甲。
“叮叮叮叮——!”
触手上的骨刺撞在合金装甲上,爆出一连串火花,机甲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后退半步,脚下地面龟裂。
但王鑫的操作老练,振动刀刃斩断了几根触手,脉冲炮连续开火,逼迫守卫拉开距离。
“火焰覆盖!烧掉那些菌丝!”
“[炎阳]明白!”
一位异能者双手前推,炽热的火焰呈扇形喷出,将靠近队伍的菌丝烧成灰烬。
但那些菌丝太多了,烧掉一片,立刻有新的从穹顶垂落。
异能者们配合默契,在机甲的掩护下,勉强挡住了守卫的第一波攻势。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远远不够。
那个守卫太强了。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诡异的精神污染,发出的尖啸直接冲击灵魂。
更麻烦的是,守卫身上缠绕的那些菌丝。
它们能像鞭子一样抽打,能像蛛网一样缠绕,还能喷出毒雾。
战局陷入僵持。
而在这场混战之外,有三个人格格不入。
姚恒英仰头看着半空,朱瞳站在他身侧半步,百无聊赖。
晏庭秋也没有动。
这位剑尊依旧站在原地,折扇轻摇,目光在守卫和机甲之间游移,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虽然艰难,但异能者们暂无生命危险。
直到——
“无题大人,”姚恒英忽然开口,“既然答应了他们,总得努力一下吧。”
晏庭秋瞥了他一眼:“会长大人倒是很闲。”
话虽如此,他还是动了。
没有拔剑,没有动用权柄。
只是抬起手,对着半空一指。
“嗡——”
一道薄如蝉翼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
剑气慢悠悠地,悄无声息地飘向守卫。
但守卫的反应却非常激烈。
它的头部猛地转向晏庭秋的方向,所有触手同时回缩,在身前交织成一面厚厚的盾牌。
剑气撞上了触手盾。
那些坚韧到能硬抗脉冲炮的触手,在被剑气接触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守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体疯狂后退。
晏庭秋皱了皱眉,“这么脆?”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没打算下死手。
但这守卫的反应有点不对劲。
从能量层级上来看,它很强,可它的战斗意图……太弱了。
晏庭秋不再留手。
他手指连点,一道道透明的剑气从各个角度射向守卫。
守卫疯狂闪避,触手不断被剑气消融,又不断再生。
王鑫抓住机会,机甲脉冲炮全功率开火,能量束如同暴雨,封锁了守卫的退路。
其他异能者也全力配合,冰封、火焰、念动力束缚……各种攻击手段一股脑砸了过去。
守卫陷入了绝境。
但它依旧没有逃跑,也没有尝试突破包围。
它只是疯狂地、徒劳地抵抗着,触手一根根被斩断,消融,胶质的身体上布满伤痕。
战斗很快就接近尾声。
守卫的气息越来越弱,动作越来越迟缓。
晏庭秋停下了攻击。
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守卫,他眉头皱得更紧。
以这个守卫表现出来的实力,如果真的想拼命,至少能拉几个人垫背。
可它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杀意,攻击更像是在驱赶。
至于会长大人,他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在看热闹:
“无题大人,左边!左边有空档!”
“哎呀,这一剑偏了点,下次再准些。”
晏庭秋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更过分的是,战局最激烈的时候,A-1竟然悠哉悠哉地绕过去了,走向那堵被剑气刺出几个窟窿的菌菇墙。
菌丝试图阻拦他,但刚一靠近,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
是朱瞳的幻术。
粉发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菌菇墙附近,重瞳冷冷盯着那些菌丝,“愚蠢。”
姚恒英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到石柱前,对外面的风波恍若未闻,他翻开古籍第一页。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清晰:
“余,凝玉京第三十七代神官,玉衡。”
“此书成于国破之日,藏于蜕渊宫正殿,以待后世有缘之人。”
遗书?姚恒英的指尖划过那些文字,继续往下读。
“国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七月初七,亥时三刻。天穹骤裂,不可名状之巨物触须自虚空垂落,贯穿都城。其力无匹,其势如天倾,凝玉京三十六重护城大阵,瞬息崩毁。”
“宫阙倾塌,山河倒悬,万民哀嚎。君主与百官于正殿议政,触须贯顶而入,顷刻间血肉消融,魂魄俱灭。”
“余侥幸未死,携君上最后血脉幼子玉遁入地宫密道。然其威非人力可抗,地宫崩塌,余与殿下被困。”
“危急之际,余动用禁术,以毕生修为为祭,撕开空间裂隙,将殿下送入未知世界。愿殿下平安长大,忘却前尘,莫再归此伤心之地。”
“若……若殿下他日因缘际会,重归故土,见此书,当知此乃天命注定。”
“殿下需知:凝玉京之祸,非天灾,非人祸,实因一信物。”
姚恒英的手指停在了“信物”两个字上,往后翻几页,联系上下文,所谓的信物指的便是压着古籍的石块。
“此信物,乃君上于三百年前,自深海遗迹中所得。其形如石,其质非金非玉,上刻诡异纹路,疑似古神遗物。”
“君上以为祥瑞,奉为国宝,藏于蜕渊宫深处,日日以香火供奉,以生灵献祭,欲借此沟通至高,求取长生不朽。”
“然此物……实为祸根!余曾夜观星象,见有不可名状之阴影,自虚空深处向凝玉京蔓延。其影所过,星辰黯淡,因信物之气息而被吸引,苏醒。”
“余屡次进谏,劝君上毁去此物。然君上已沉迷其中,神智渐失,反将余打入天牢。及至国破之日,余方知,那自贯穿都城的触须,正是被信物吸引而来的至高——或者说,是至高沉睡时,无意识翻身的……一根手指。”
姚恒英的呼吸微微一滞。
手指?
凝玉京的毁灭,整个王朝的覆灭,亿万生灵的死亡……只是因为某个存在睡觉时翻身,手指不小心碰到了?
“唯愿殿下毁去信物,让故国亡魂得以安息。”
“此乃余,最后之请。神官玉衡,绝笔。”
综上所述,这个国度对信物祈祷,然后让某个存在听见了,在沉睡时……翻了个身?
姚恒英合上了古籍,陷入沉思。
嘶,身躯横跨无数位面,同样会以沉睡修复自己,不会是主神那老登吧?
与此同时,守卫看到了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阻止。
但晏庭秋的一道剑气贯穿了它头部中心。
守卫动作一僵,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石柱前的身影。
然后,所有的触手无力地垂下,胶质的身体开始融化,最终化为一滩粘稠液体,渗入地面的裂缝。
……死了?
晏庭秋停步。
他只觉古怪。
当他与守卫几轮试探交锋后,他不再藏锋,攻势凌厉起来。
而守卫似乎发现了他真的具备杀死自己的实力,慢慢地,竟逐渐放弃了反抗,这才死得那么轻易。
他低头细看,粘液之中,依稀可辨破破烂烂的神官袍。
……原来如此,是本地亡魂所化。
战斗已经结束。
守卫消散,菌菇墙因为失去能量供给而枯萎坍塌。
甲子公会的人正在休整。
王鑫从机甲驾驶舱里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指挥着后续事宜。
孩子们围在[天枢]身边,小声说着什么,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战斗的惊悸。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心中,同时响起一个冰冷的宣告声:
【参赛者公告:
04-镜海遗都:甲子公会当前探索度44%,排位第一。状态:核心已激活。
(现由该公会掌握控制权,所属成员:晏庭秋、王鑫、[天枢]……按照贡献度、权限优先级排序)】
全球的其他十四个区域探索度也纷纷播报:
【12-地底神殿:……】
【05-红色禁区:……】
【09-荒原古城:……】
显然,各方势力都加快了节奏。
王鑫和[天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王局,我们拿到了这个区域的管理权限。”
[天枢]低声说,“要不要先把孩子们送出去?这里太危险了。”
王鑫点头:“好。联系后方,准备接应。”
而另一边,破空声响起。
姚恒英看也不看,随手接住身后晏庭秋向他后脑勺抛过来的石块。
没砸到人,晏庭秋站在几米外,颇为遗憾地笑道:“会长大人,身手不减当年呀。”
懒得搭理他,姚恒英掏出另一枚之前从树人王庭得到的石块,试着将两块相拼合……
边缘居然真的有部分接上了,形成一个小小的弧形,像是某个巨大图案的其中一块碎片。
不被理睬,晏庭秋也不恼,慢慢走近,在他身边一同阅读古籍:“可有新发现?”
他早就在心中整理出一套经验了。
与A-1相处,不能逼得太紧,不可靠得太近,得时不时提着好玩的东西露个脸,保持对方对自己的兴趣,这样一来,自己想接近时,才不会被对方匆匆避开。
虽然听起来很麻烦,但爱好招猫逗狗的晏庭秋乐在其中。瞧,现在A-1便不在意他的靠近,甚至愿意主动来找他寻求帮助了。
显然,那边的粉毛就不懂这个道理——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可怜][玫瑰]
(爬来爬去)
好冷好冷,越来越冷了[化了]
第169章 敌人状况
姚恒英摇摇头, 没回应他,只是低语:“奇怪……”
哪里奇怪?
他正想问,可话还没出口, 眼前之人忽然凭空消失了。
晏庭秋面上一滞:“!”
跑了?
他手中的折扇“咔”地一声合拢。
……不应该啊!
难道他的理论错了?!
没等他想明白, 只一眨眼的时间,会长大人又重新出现了。
但出现的位置……嗯?
身高似乎和刚才有些微妙的出入?
不, 不是身高变了,是站姿。
A-1站得很自然,手肘已经随意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晏庭秋甚至没察觉到对方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无题大人,”刚去瞄了一眼后台的姚恒英凑近他, 声音压低,“我们的徒弟遇上你的兄长了。你说怎么办?”
主角团那边已经开始混战,远没有他们这边那么风平浪静。
因遇上了强大的怪物,封婷召唤出了钢铁巨龙,本想直接激活核心, 却又被忽然而至的太素剑尊截下,好生热闹。
就此, 论坛又一次展开电子斗蛐蛐大赛。
拉法姆那边出事了?!
晏庭秋心中一惊, 本能地感应远在另一个探索点的徒弟, 命灯完好,气息平稳,没有受伤的迹象。
A-1不像在乱说,但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压下心中的疑窦,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徒儿的武器中存有我的剑意,兄长认得,不会对她如何。反倒是你那小徒弟……”
“我的意思是, ”姚恒英打断他,眼眸眨了眨,“你被我打劫了,现在是我的人质,懂?”
晏庭秋的笑容逐渐消失:“……不懂。”
“传闻无题剑尊大器晚成,气破河山,剑出如虹,乃剑修的第二座高峰!”
姚恒英放软了声音,眼眸闪烁,甚至带上几分崇拜之意,“想必,接下您兄长的一……二三四五剑,不成问题吧!”
晏庭秋的嘴角抽了抽。
让他去对抗兄长晏庭芝?
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很复杂。
晏庭芝是天生剑骨,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从小就被宗门寄予厚望,性格清冷孤高,一心向道。
而晏庭秋呢?天赋不算顶尖,性子又散漫,喜欢游山玩水、吟诗作画,对枯燥的剑道修行提不起太大兴趣。
长大后,晏庭秋自己摸索着成了剑修,走的还是前无古人的路子,才勉强入了兄长的眼,或者说,是入了兄长“需要教育”的名单。
那段时间,是晏庭秋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
每天天不亮就被拎起来练剑,练不好就没饭吃,练错了就被剑气抽,稍有懈怠就会被兄长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盯到他头皮发麻,自觉滚回去继续练。
后来太素大概是发现,这个弟弟实在无法领悟自己的“道”,朽木不可雕也,才终于放弃,将他放生民间。
但那段痛苦至极的修行时期,至今仍是晏庭秋的阴影。
晏庭秋深呼吸,再深呼吸,脸上的笑容不太温暖:
“会长大人,我可以帮您,但总得让我知道您的计划吧?”
“计划很简单。”姚恒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拖住太素一会儿就好,我相信你。”
又是这样,避重就轻。
晏庭秋收起折扇,在与联盟会长的对视中率先移开视线,凉凉道:“有想法,却不方便同我讲?”
“本来想说没有,”姚恒英诚恳道,那双纯黑色的眼眸直视他,清澈得像在说真心话,“但考虑到你听完之后大概率会怒发冲冠、暴跳如雷,所以我会说,嗯,有一点。”
“……”
现在不是说出来了吗?!
这回晏庭秋是真的气笑了,“国师大人,您在惹人生气方面果真天赋异禀。”
“谢谢,说明我对你非常坦诚?”
A-1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抬起膝盖,直接给了晏庭秋一脚,“没骗你,真的有一点!”
在播报其他区域探索度那一刻,他竟然恢复了双腿。
虽心神震荡,但他面上不显,找机会回了一趟造物空间确认,再将机械肢体放回去。
此前,他借用共生契约,以自己的四肢封印了主神的所有心脏,削弱祂的权柄……所以,他的双腿恢复,代表主神的心脏们同时回归。
他与主神的契约依靠对方赐予他的权限,但心脏们的回归并未得到他的允许。
——有什么力量,绕过了他的权限,让那些心脏们复苏。
此前,他一直以为任务者们面对的敌人是那位死不干净的主神老登……现今看来,似乎不止。
鉴于老登给予他最高权限时已神志不清,当时他便心存疑惑:那不是人的家伙何时那么慷慨了?
那时来不及深究,现在,他合理怀疑是主神裂开了,或者,被什么更恐怖的东西顶替了。
前者尚可,裂得好啊,多裂几片!
但后者可不太妙。
能够顶替万界顶端的主神,新登绝对不会是什么善茬。
有那种位格,那种层次……莫非,是主神的“父亲”,老老登?
嗯,极有可能……主神吃了那么多等同于祂父神身体碎片的基石,真的不会产生副作用吗?
仔细回想,老登一次又一次地沉睡,很可能是祂不得已而为之,但也只能延缓负面效果。
这叫什么,“吃了我,所以成为我”?
姚恒英打算先将核心们拼起来,试试能否找出权限受阻的原因,再对症下药,逐一击破。
积攒至今的人气值,将是他最后的底牌,可不能浪费在应付故人纠缠上面。
晏庭秋不知游戏的存在,这部分不必告诉他。
姚恒英活动了一下双腿。
契约附带的剧痛突然减半,他一时间竟不太适应。
因为持续的剧痛,平常行走、打斗时,他需要分出一些力气去平衡痛楚,减缓行动间的滞涩,以免旁人看出来。
好在他耐痛能力很强,至今除了月神巫没人知道。
现在又得重新习惯了……但总比之前好。
对方力道不大,于是晏庭秋没躲。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听到金属碰撞声的心理准备——
但没有。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腿部位。
没有响起。
晏庭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豁然抬头,意识到什么:“你……”
“嘘。”A-1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眸里漾起促狭的笑意,“我只告诉了你哦。”
晏庭秋没说话。
刚才那一脚,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千年前。
彼时,晏庭秋虽领了个帝师的虚衔,但每周四次的朝会却经常缺席,他更喜欢游历山水,寻访古迹,或者找个清净地方喝酒吟诗。
但好几次,他运气不佳,被当朝国师亲自逮回去参会。
大越上朝的规矩和其他朝代不太一样,群臣不需要站一整日,皆有坐席。
尤其是太宗时期,皇帝奇思妙想颇多,某年大手一挥,给每个座位做了定制化。
每年年底,内务府会根据各位大臣的年度政绩,给他们的座位进行装饰,谁勤奋谁懈怠一目了然。
群臣为此打了鸡血,为了自己座位的外观能够见人而发愤图强,明里暗里争奇斗艳。
政绩最优者,座位镶金嵌玉,雕龙画凤,华丽得如同小型宝座;政绩平平者,座位简朴低调;至于那些摸鱼混日子的……
比如晏庭秋。
他的座位永远是一把连漆都没上的原木椅,摆在大殿里寒酸得扎眼。
为此还衍生出不少典故。
“玉座”指代清官,“锦座”指代能臣,而“木椅”……特指晏庭秋这种不怎么干活的闲人。
晏庭秋倒是不在乎。
木椅就木椅,坐着还挺舒服。
国师的座位就在他旁边。
每次朝会,当晏庭秋开始走神的时候,旁边的国师大人就会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一脚他的木椅。
千年过去,物是人非。
他从大越帝师变成了无题剑尊,而国师大人恢复了任务空间A-1的身份。
但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那边的叛徒呢?”
晏庭秋收回思绪,瞥了一眼不远处。
朱瞳还站在那里,粉色重瞳盯着他们,他向那家伙笑了下,转头面对A-1,“又一个缠着你的?”
“他很闲,”姚恒英语气平淡,“由他去吧。”
晏庭秋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他知道朱瞳的事,知道一部分。
联盟会长曾经的学生,后来叛逃加入归一教团,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跑回来,一副追随老师的样子,不知是真是假。
性格扭曲,手段偏激,是个麻烦人物。
就在晏庭秋思考时,异变突生。
大殿的另一侧,空间剧烈波动。
“嗡——”
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在空气中荡开。
涟漪中心,黑暗像幕布般被撕裂,三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那东西勉强能看出人形。
瘦长,像是被强行拉伸过的橡皮泥,四肢和躯干的比例怪异,没有毛发,没有五官,头部只是一个光滑的鸡蛋形状,看上去有些痴呆。
下方几个任务者眯起眼睛,立刻认了出来。
——归一教团的教皇。
在它的身侧,是长着四张脸的羽毛树桩,圣女渡回笙。
和唯一的人类外形、微微侧头的付晋冲。
他已褪去比尔德的外表,此时黑色长发披在身后,深紫色的眼眸泛着幽光,姿态优雅,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稍稍躬身,对身前的教皇和圣女恭敬地说道:
“大人,核心就在这里。”
王鑫刚把最后两个孩子送出去,一回头,就看到了这突兀出现的三人。
老人的脸色瞬间凝重——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玫瑰]
四肢回归中
嘿嘿嘿[狗头]教皇来了,神王不远喽
第170章 各人心事
新的敌人已经到来。甲子公会的异能者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将王鑫护在中间。
付晋冲的话音刚落,却见教皇和圣女都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他们悬停在大殿半空,教皇那鸡蛋状的头部微微转动, 没有眼睛, 却仿佛在注视着什么。
渡回笙的四张面孔依然紧闭着八目,但四对细长的手臂却缓缓垂落, 剔透的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克制。
不对劲。
付晋冲心下警觉,顺着两人的视线往下方一看。
这一看,他也惊住了。
晏庭秋在这儿不算意外。
这位无题剑尊行事向来随心所欲, 喜欢凑热闹,哪怕想阻止教团的行动,大概率也是出工不出力,打打太极就完事。
可他旁边那个人……
黑发黑眼,左眼下一点冰蓝印记, 面上笑眯眯的,唇角噙着那标志性的, 气定神闲的弧度。
——联盟公会会长, A-1。
与那人对上视线的那一瞬, 付晋冲呼吸一滞,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确实知道A-1还活着。
对方用一场绚烂的烟花高调宣告回归,付晋冲早已做好应付对方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会是在这里。
而且, 下方那两人并肩而立,姿态熟稔,靠得很近。
A-1的手肘还搭在晏庭秋的肩膀上, 晏庭秋没有避开,只是用折扇半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传闻中不是说,A-1和晏庭秋只是泛泛之交么?他曾问过他的搭档,邱临也只是摊手道:“会长曾担任大越一朝的国师,估计是同事关系吧。”
顶多是“认识多年的笔友”,偶尔互相传信,绝谈不上什么深厚情谊。
可现在这架势……
他不说话,身前的圣女却似乎犹豫着想开口,那四张紧闭的面孔微微颤动。
但被另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
“姚恒英,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是教皇。
它的头部肌肉剧烈蠕动,显出狰狞的模样,没有嘴巴,声音却从它体内每一个器官共振发出,带着浓重的怨毒……和恐惧。
对,恐惧。
尽管它努力用愤怒掩饰,但付晋冲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颤抖。
教皇……在害怕。
底下的A-1却仿佛根本没感受到它的态度,只是随意地摆摆手:
“什么敢不敢,多见外啊!”
话音未落,他消失了。
付晋冲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他勉强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白色轨迹,从大殿地面,笔直地跃至他们所在的半空。
A-1重新出现,就在他们上方不足三米处。
对方垂下眼睫,居高临下,手掌几乎就要摁住教皇的头颅:“几年不见,你的脑袋怎么变钝啦?”
教皇的反应堪称狼狈。
它全未料到对方竟然是全盛期!
和很多年前,那个让无数强者又敬又畏的神下侍者一模一样!
“嘶——!!!”
教皇发出尖锐的嘶鸣,胶质的身体猛地向后收缩,试图拉开距离。
它的动作太快,在半空中留下了一串模糊的残影,内脏轮廓在透明皮肤下蠕动。
但它快,A-1更快,顷刻间追至它的身后,“别跑呀,来叙叙旧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圣女动了。
她的其中一对手臂迅捷地拦在了A-1的手掌和教皇之间,指尖泛起如晨曦薄雾般的微光。
但她没有攻击,只是拦住。
而且……拦得有些犹豫?
付晋冲敏锐地注意到,圣女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明明可以更早出手,明明可以配合教皇进行反击,但她没有。
这倒不出他所料。
渡回笙从不掩饰她的目的,她既支持那位主神的复苏,也默许朱瞳暗地里复活A-1的行为。
她在任务空间中长大,自然想要恢复她的家园,复活她的所有“长辈”,让一切恢复如初。
而在她出手的瞬间,姚恒英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障碍,一个……需要清除的东西。
圣女近距离接触到这个眼神,力道又弱了三分。
A-1却对她一笑:“想我了?”
圣女的四张面孔同时颤动了一下,但依旧一言不发。
教皇显然也察觉到了圣女的异常。
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身体猛地膨胀变形,从内部伸出无数条血管般的触须。
那些触须在空中疯狂舞动,末端裂开,露出里面如同细小牙齿的结构。
教皇念诵一串咒语,大殿内的空间开始变得粘稠。
像是空气变成了胶水,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付出数倍的力量。
甲子公会的异能者们最先受到影响,他们躲避的动作明显变慢,脸上的表情因为用力而扭曲。
但姚恒英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身,再抬起另一只手。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迅速组合,形成一个个立体的符文阵列。
符文亮起,如一盏盏点燃的灯,将那些粘稠的诅咒驱散净化。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光罩,表面流淌着细密的纹路,将教皇那些触须的侵蚀完全隔绝在外。
盾术。
异能者们借着建筑灵活躲避,不时抬头,心下纷纷惊诧:这就是宋麒老师的盾术?!强度如此惊人……
就在教皇的攻势被暂时遏制的瞬间,“咻!”
两道剑气从下方疾射而来,目标直指圣女和付晋冲!
晏庭秋出手了。
付晋冲心中暗骂一声,身形急退。
他勉强避开了那道剑气,但剑气擦过他的衣角时,自己体内的能量流动滞涩了一瞬。
他脸色微变,看向下方的晏庭秋。
那位剑尊依旧站在原地,折扇轻摇,眼睛里却是一片平静。
看起来,他居然是认真地在协助A-1?!
付晋冲心中的疑窦不减反增:
晏庭秋这种人,会为了什么好处做到这种地步?
权力?财富?力量?
不,都不是。
那家伙看起来散漫,实则心高气傲,寻常的诱惑根本打动不了他。
A-1把什么宝贝送给他了?
退到一半,他脚下一顿,以怪异的姿势改变了方向。
远处的粉毛青年眼神不屑,嘴角一勾:“哟,躲什么,你不是很能打吗?”
“怎么越来越菜了?”
差点忘了,还有个再次变卦的朱瞳。
……嗯?
怎么是个幻象?这家伙的身体呢?
他思索半晌,心下恍然,不禁咂舌:这老小子果然脑子有病吧!用这种手段取信原来的老师?!
他之前没骂错人,朱瞳就是神经病!
付晋冲心思电转,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一边“艰难”地躲避着晏庭秋时不时射来的剑气,提防朱瞳的小陷阱,一边悄悄观察着上方的战局。
双方的战斗,他其实只受到了余波影响。
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避开,甚至可以找机会反击。
但他没有。
他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险象环生,让自己显得心力不济,甚至不小心漏过几道剑气,让它们擦着甲子公会的异能者们飞过,吓得那些人脸色发白,却又没真正伤到他们。
不管晏庭秋什么考虑,他能出手是好事。
付晋冲将教皇和圣女引到这里,当然不是因为他对教团忠心耿耿。
公会战开启后,他第一时间联系了恰好被划分到镜海遗都区域的圣徒罗克珊,那位来自《提特兰神话》世界,神王座下的十二圣徒之一。
早在高阶考核时期,他们便在私下做了交易。
罗克珊背后的提特兰王朝,与归一教团的教皇有血海深仇。
不久前,教皇降临《提特兰神话》世界,为了补全它的权能基石,杀死了一位从神兼男爵,取走了他的身躯。
离开时,它没有遮掩自己的真身,飞至空中,越飞越高,导致十几万抬头亲眼目睹它形体的国民受到精神污染,在疯狂中跳河而死。
为此,提特兰的神王再次戴冠,亲自下场,与教皇展开了一场横跨多位面的追逐战。
圣徒罗克珊,或者说,她背后的神王想要亲手杀死教皇,恰巧,付晋冲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二人得以会面。
起初,那个身穿猎装的女人并不信任他,在他道出身份后更是拔出了刀,图腾之力环绕全身:“你如何证明,你不会反悔?”
付晋冲懒散地站着,慢悠悠地举起双手,只是笑:“女士,您不想试一试它的可能性么?”
他又道:“这是您最快接触教皇的方式。”
罗克珊沉吟片刻,深深看他一眼,最终答应了。
如今,镜海遗都只进不出,罗克珊暂时无法去到外界,那就由他将教皇引进来。
作为蛇部组长,他本来负责开拓红色禁区,却不幸遇到带着一众老任务者的副会长文拓海,自然无力应对,节节败退,手下纠察员大片大片地死去。
等时机一到,他便装作奄奄一息,被圣女救走,自称部下提供了其他区域的情报,要为他们带路。
但付晋冲的目的没那么单纯。
死一个教皇怎么够?
他要的是整个归一教团的覆灭,他要所有剩下的教团成员全部下地狱!
那个为联盟公会尽心尽力,又总是自作聪明,总想拯救无辜者的蠢货搭档……他没做到的事,他付晋冲能做到,而且快要成功了。
——哈,他果然比他的搭档厉害多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近乎一边倒的战局,隐去了自己眼中的凉薄。
罗克珊不在,但A-1在这儿。
虽然出现了变数,但未必是坏事。
算算时间,她也快到了……
付晋冲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力不从心。
然后,他勉强躲过一道剑气,对半空中的教皇焦急地喊道:
“大人!先撤!他们有备而来!”——
作者有话说:人,今日份[狗头叼玫瑰]
A-19:这次是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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