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整理好是凌晨四点,她给林爱民报完平安就睡觉。
她睡的不安心,担心着明天的面试,明天的面试分数关乎着分团队。
第二天一大早,林俏洗漱完,和邱果孟念一起出发,她抽到的顺序比较靠后,邱果孟念早早进去面试,出来还安慰她,说挺简单的。
最后林俏进去时,岑矜已经疲惫的很,她象征性的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让她走,可她身旁的段嘉琳却摘下了墨镜,打量着林俏的简历。
她知道林俏,岑矜回深圳后和她提过,放弃大学来当模特,和自己爸爸吵的很厉害,最后关头岑政还拉了她一把。
她没点头,林俏走不掉,只能坐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的绞起裙边,段嘉琳居高临下:“我听过你的故事,我很心疼你,但也不太赞同你的做法。”
面试室温度骤降。
林俏脸色一冷,不卑不亢微笑:“我的个人信息不是受保护的吗?这位小姐怎么会知道,我的简历不值得偷看吧。”
岑矜困意散了半边,笑着周旋微妙的局面:“哈哈哈,没事,林俏你走吧,等下午分团队的通知。”
林俏点到为止,刚刚起身,突然察觉身后带起一阵冷热交杂的风,剔了脊背冷气侵洒的寒意,脖颈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
她出于本能颤了一下,伴随岑矜那句带着意外的“阿政”转头,刚好看见面无表情推门而入的岑政。
和她即将擦肩而过时,林俏有意避着他,低头降低存在感,为他让出宽敞走道。
林俏打算马上就走,笃定今天诸事不宜。
岑矜在心里翻白眼,昨天谁丫说不来的?抽了个椅子让他坐,把林俏的评分表递了一份给他。
岑政打量着这份简历,问了个问题:“因为缺钱,所以来的这里。”
他问的最冒犯,可他又很奇怪,他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有单纯的冷漠询问。
她看着他回:“因为缺钱,恰巧这里钱又多,所以来的这里”
“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岑政整个人向椅背靠,掀开钢笔帽,在入职面试打分上,她的那一栏,打钩签字。
然后两指夹住向她递过去,林俏一把抽回,推门出会议室一气呵成,打分表看也没看,直接送去了收集桌面给人事。
当天下午,林俏就收到了团队通知。
她进了段嘉琳的团队,整个初澜最好的团队,但是对她而言,她宁愿去一个普通点的团队。
下午训练结束,她自己一个人回公寓,心里有点郁闷,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两根促销的火腿肠。
公司附近就有一个大型的公园,初澜下班早,因此林俏去到的时候,公园里人还很少,她找了个椅子随便坐下去,然后用火腿肠成功诱哄到一只橘黄色咪咪。
林俏活了十八年,自认最解压的两个活动,撸猫和沉浸式发呆,她把这两项活动几乎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就像现在,她抱着咪咪,一只手熟练给它喂着火腿肠,另一只手则轻轻在它头顶摩挲。
整个人放空,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咪咪吃饱喝足,把肚皮翻给她,林俏笑着挠它,把它举起来,随即痛定思痛般:“林俏,你以后千万别再逞一时嘴快了。”
她接着定定道:“你一定要把忍者这门功课,修炼到天人合一的地步。”
“好累,第一天就好累,咪咪,你说我现在在公司门口滑跪还来得及吗?不对!”林俏突然有了气势:“我干嘛要滑跪,我本来就没做错什么,不过”她又泄气:“在人眼皮子底下混饭吃,不都是这样吗。”
她抱着咪咪好一顿自言自语,最后咪咪都受不了一样,一个飞跃跑了。
林俏起身,也走了。
她的背影彻底隐没在人群里,岑矜才敢扯动嘴角笑出声:“这姑娘这么逗呢”
“以后公司再招人,建议多个检查”
“什么方面的?”岑矜莫名
岑政想到刚才林俏抱着猫一会悲愤,一会窝囊的样子:“精神方面。”
*
入职之后第二天就开始训练,走台步,练习pose,培养镜头感,日子不知不觉迈入九月份,每晚下班途径粤海街道,高楼林立,冷风拂过,她仰头看着璀璨烟火,会松口气。
半个月以来,段嘉琳通告满天飞,倒没有为难她。
不过林俏却被一万块钱的绩效难住了,别人都轻而易举的完成,只有她压根没有活,也没有经纪人带她,如果完成不了直接收拾东西走人。
这天是周五,林俏匆匆结束了练习,孟念通过朋友帮她联系了一份私活,在赛车场当个撑伞的,周五连着周六周末一起,给得钱多。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才靠近目的地,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出了地铁站还要步行一段路才能到赛车场。
天空昏沉沉的,她把包挡在头发上,混迹在人群里,还要抽出空看导航。
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总是胡乱触屏,她抽空听了孟念给她发的一条语音
“俏俏,公司不让接私活,不过也是没办法,你趁着这次段嘉琳不在,把考核完成了也是最好”
她切回导航页面,刚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信号格彻底消失。她只得退到路边,仰头辨认那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旧路牌。
一阵低沉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碾过湿漉漉的路面。
京牌,宾利,嚣张的连号。
车子停在她身后,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坐在驾驶位的人,望着水泄不通的车辆,烦躁耙了把黑发,露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陈祈用粤语骂人,下意识想抽根烟,
突然看见一个人,窥见一点人的侧脸,眼睛陡然一亮:“呦呵,今儿个,还遇到个佳人”
陈祈看着那道倩影,来了几分兴致,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降下了车窗,林俏浑然不觉,低头看路线。
匆匆回头一望,看见红灯还有二十秒转绿,陈祈看清她全貌,更觉惊艳。
可惜人姑娘不看她一眼。
他在车里面对后视镜打量自己半晌,嘴里念念有词,模样很是痛心疾首,岑政不耐烦啧了声,冷冷斜过去一眼:“犯什么毛病?”
陈祈看着他这张带着冷压的脸,突然来劲了,一下摁下车窗,风裹着细雨带着点芬香扑进车内,岑政皱眉,已然不耐,恰逢前方红灯刚刚转绿。
隔着一行人,他敛眸漠然向外一扫,而后顿住几瞬,在细密雨丝中窥见一道纤瘦身影。
林俏正小跑着过马路。
“阿政,看清脸了吗?好看吧”
岑政没应他,偏头在人潮拥挤中,窥见雨中那道背影。
目光在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上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林俏到场地匆忙换好衣服后,才来得及感慨世事无常,在那一众二代里,站在中间的人。
竟然是—岑政。
林俏在这一刻只觉一盆凉水混着冰碴子浇下来,得。
刚说完公司不让接私活,转角在场地遇到公司的财神爷。
她甚至起了当场换衣服走人的想法,可她不能,这个活是孟念帮她找的,她说走就走,孟念也会难堪。
再者她确实缺这个钱,周五连着周六周末下来,差不多能凑齐钱。
他们一行人站在高台,都是一群叫得上名号的二代,林俏咬咬牙,把伞略微挡在脸前,她们的工作就是站在场地上举牌,她离他远点就是了。
因为下了雨,场地要做评估,所以还要等一会。
岑政被簇拥在人群中央,他站姿并非最挺拔,却是最能叫人一眼望见。
有人殷勤递上打火机,要为他点烟,被他抬手虚虚挡开回绝,兀自偏过头扫了眼场地,周身的疏离。
一同来举牌的姑娘,没忍住向上多看了好几眼,林俏眼观鼻,鼻观口,因为紧张,掌心都隐隐渗出了汗。
趁这个间隙,岑政半扬起眸,向下扫了一眼,一眼看见那个人群里最没出息、跟个鹌鹑似的那个。
身旁人银质打火机合上迸发一声脆响,指尖一抹冷光,他扬起一点唇角,挑眉。
合着,铁了心装不认识他呢?
陈祈站在他旁边,眼睛像装了马达一样,越看一个背影越眼熟,最后直接扬了下巴让岑政看:“阿政,你说这姑娘是不是跟我有缘,在这都能让我遇到。”
岑政正大光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兴致不太高的模样:“是吗?”
“我觉得像”陈祈咬着烟笑:“不过举牌可不是什么好活”
站在底下的林俏,又怎么会感受不到,两道目光直晃晃地正打在她身上,可她就是不抬头,只祈祷着今天快点结束。
越看她不抬头,陈祈越来劲,还想冲下去搭讪,岑政静静听着他的雄谋大略,然后趁他话告一段落,半是不耐道:“闭嘴。”
陈祈当即收声。
场馆负责人满脸歉疚地小跑着过来,说是因为下雨,场地太过湿滑,所以这几天的比赛可能得取消。
负责人是心惊肉跳,谁也不想得罪这群公子哥,但要是这群二代在场子上出事了,后果更严重,也是没办法。
这群二代不好对负责人说什么,都不约而同看了眼岑政,比不比赛无所谓,主要是这人可太不好约。
陈祈一摊手,便是也确实没办法,岑政也不想再多留,准备走。
不知道人群里有谁提了一句:“要不去跑山吧”
立马有人附和:“对啊,咱们跑山去。”
陈祈眼皮一跳,雨天跑山更危险,他是知道的,岑政十几岁出国留学,以前在美国玩赛车,那是真本事。
岑政无可无不可,从自己寄存在这的赛车里,随意开了辆限量布加迪出来,开出来引起一阵躁动。
岑政却不搭腔别人的恭维,只淡淡问:“到底跑不跑?”
无形的气场压下,四周霎时安静。
陈祈早已习惯,笑着打圆场:“跑啊!不过阿政,按规矩,你是不是得挑个姑娘组队?”
没人敢毛遂自荐,但也没人不期待。
岑政轻轻哦了声,目光穿透人群,赛车场依山而建,他透过雨后薄雾氤氲,看见有个人。她穿件短t和统一黑色牛仔短裤,两条腿白皙修长。
撑着把伞,几乎要挡住脸,极力降低存在感。
他看了她有一会,目光又淡又冷,众人目光也聚在林俏身上。
林俏心头一跳,抬起头,刚好迎上那道视线,再想避开,却已来不及。
“就你了。”岑政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他却不说是谁,只抬了下巴。
上面一群二代目光也是绕了又绕。
陈祈纳闷,这到底说的是哪个,岑政也不着急,其他人开始先挑了,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岑政刚刚望过去的地方。
林俏垂着头,她觉得应该不会那么倒霉,或者岑政是故意的,要是落到他手里,她就不止是赚不了这几天的钱了。
她一把放下伞,不躲不避和他对上一眼,他双手插兜,眸色漆黑,居高临下望着她,从容不迫。林俏身上还有雨水留下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撤回目光,穿过人群,找到负责她们的工作人员,当机立断说自己今天不舒服,先不干了。
工作人员吊着眼瞅她,林俏内心忐忑,最终那人吐出一口烟圈,勾掉了林俏的名字,挥挥手叫她走。
眼看她就要走掉,一道冷淡磁性的男声清晰地砸过来:“就你了,林俏。”
犹如平地扔出一个惊雷,放着在场这么多人不挑,偏偏选她一个打杂的人,陈祈心重重一跳,满心震惊,合着两人还认识。
在别人眼里好像是恩赐,在林俏眼里,却不是。
她直接平静拒绝道:“这不在我工作范畴,我对这个活动,也没什么兴趣。”
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众人都听见她的拒绝,这是明晃晃下了岑政面子,场子瞬间静了,陈祈都捏了把汗。
岑政却没一点恼怒,扯了下嘴角淡笑,他微眯了下眼,旁若无人:“在不在你工作范畴,都是我一句话的事,我不介意当场对着场地负责人改。”
“我已经不干了”林俏不吃这一套,扔下伞,利落转身直接就走。
“有志气”岑政盯着她背影,不咸不淡道:“你来这,在你工作范畴吗?”
林俏顿住脚步,吸了一口气,他威胁她。
气氛陡然一下变了,陈祈摸不着头脑,阿政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理了。
岑政打开车门,漫不经心地说:“跟我上去跑几圈,一切都能给你解决。”
他站在一个绝对的高度,居高临下地拿捏她。
林俏停下脚步,看了眼远处和大地交接得模糊不清的灰蒙天边,她知道岑政这个人倒是个说话算话的。
岑政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他为了达成目的,不在乎用什么方式。
见她妥协,自己慢悠悠坐进驾驶位,林俏在众目睽睽中,穿过人群坐了进去。
车里铺天盖地都是他身上的冷冽清香。
她穿着牛仔短裙,一低头就露出一双长腿,怎么都不太自然。岑政眼神没偏一下,解了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揉在手里,向她递过去,开口:“系腰上。”
衣服上残留着薄荷味清香,林俏伸出手接过,二人手指触碰一瞬,指尖触感微凉。
按照他说的系在了自己腰上,两边扯过遮住大腿。
他们先上了车,后边一群人也刚看完一场大戏,陆陆续续才开始上车。
准备就绪,车子发动,先要去山脚下,岑政打头阵,林俏看看车顶,看看脚底,看看窗外,打定主意不看前边的岑政。
岑政透过后视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问:“你对我有意见?”
他用的甚至是陈述句。
林俏一顿,摇了摇头,轻声:“就一点”
他又看了她几眼,直接问:“所以装不认识我?”
什么叫她装?林俏不想回答,本来加上今天也就见过三次。
岑政开了点窗,淡声:“在公司里混的不好?”
他这人虽然说话做事永远一副可有可无的懒散,可又偏偏弥漫着几分压迫感,车内都是他的气息,林俏终于抬眸望他一眼:“没有。”
“没有?”他挑眉,轻笑:“没有你现在跑这来?”
林俏余光掠过窗边风景,雨后凉爽,风打在她脸上,卷起长发,她受不了他说话的方式,忽然道:“你放我下来吧。”
“什么叫你?”岑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一下,没看她,“不知道我叫什么?”
跑车在山脚猛然加速,强烈的推背感将林俏死死按在座椅上。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前方的弯道,车身已如离弦之箭冲出,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尖锐刺耳。
林俏手指抠紧了安全带,指节泛白。连续的急弯让视野里的景物扭曲成色块。
“岑政!”她声音被风声撕扯得破碎:“你慢点!”
车速不减反增,引擎的轰鸣几乎盖过她的声音。
“现在知道我叫什么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又一个近乎失控的漂移,她脸色泛白:“让我下去!钱我不要了”
岑政瞥她一眼,眸光冷了冷,不应她要求,还问:“为什么突然来这?”
耳边呼啸风声更甚,林俏在崩溃边缘,他还好意思问她为什么来这?!
积攒多日的火气委屈终于爆发:“我怎么不能来这了?没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马上收拾东西走人。”
“我缺钱这事你不是早知道吗?至于还在这里一直问我吗?”林俏委屈得哽咽,精神身体都处在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反而让她畅所欲言:“你就是想看我难堪,你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林俏抹了把眼泪,那些委屈那些难过,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发泄出来,她双手捂住脸,眼泪都从指缝里流出来。
然后车子突然停了,林俏瞬间咽下所有情绪,后知后觉,原来哭爽了,是这种感觉。
松开双手,拳头握得泛白,露着一双泛红的眼眶,侧头望着身边的人:“我可以下去了吗?”
岑政半晌没说话,想不明白,怎么就哭了,递去一小包纸巾:“把眼泪擦了。”
“我不需要”林俏直接打掉他递过来的纸巾,直接去掰车门,果然掰不开。
他扬起声调:“你掰坏了就不止是一个绩效的事。”
打蛇打七寸,林俏咽下哽咽,忍着泪转过脸,愤愤瞪他。
岑政慢悠悠抽了张纸,夹在指间递过去,低声:“哭起来真丑。”
“不用你管”林俏夺过他手里纸巾自己擦。
岑政将纸巾放在她手边,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山色,岑矜那么个小破公司,能有什么绩效:“公司哪来的绩效?什么标准?”
“……一万块。”林俏别过脸,自己拿起纸巾胡乱擦着脸。她记着他上车前的承诺。
“一万块。”岑政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微不足道的事情,轻轻嗤笑一声,“就这么点出息。”
林俏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
“还跑吗?”他问。
她本想拒绝,可想到那悬在头顶的一万块,想到自己不能白受这场惊吓,冷冷道:“你要跑就继续。”
岑政也不客气,跑车轰鸣重响,接二连三的加速压弯。又一个急弯,轮胎压过积水,车身传来令人牙酸的漂移感。
林俏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指节攥得发白。
然而,预想中的失控并没有到来,车身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力量感被强行拉回正轨。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信任感,混着肾上腺素的飙升,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猛地敲了一下。
她依然害怕,但紧闭的眼睫却颤动着,尝试睁开一条缝。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猛地清晰。窗外的世界不再是具体的树木和山石,而是化作一片流动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翠绿。她感到自己的渺小,也感到那些烦恼在此刻的极致速度下,同样渺小得不值一提。
久违的畅快袭来,清冽湿润的空气灌入胸腔,带着一种破开囚笼的刺痛与甘甜。
山下一点繁华,清风裹着汽露拂在她脸上。
林俏毫无征兆想到刚来深圳的那个夜晚。
现在耳边劲风作响,前方道路曲折,她忽然侧眸望着他,她撞不进他眸底,静静道:“谢谢你。”
她欠过他几句谢谢,今天一并说了吧。
三个字混合着风声刮进岑政耳朵里,他半垂乌睫,将车拐进一个僻静角落,慢慢停稳了车辆,任由跟在他身后的车继续极速前进。
他眼底零碎几星光,侧眸看她,两人目光相撞。
岑政记得她这双眼睛,漂亮得很难让人忘记。
他良久移开了目光,林俏松了口气,又听见他低低问:“谢我什么?”
谢他什么呢?她也不太能说清楚,山脚下华灯初上,山上劲风阵阵,林俏抿了抿唇,正色:“谢谢你那天拉了我一把。”
话音刚落,那个下午的狼狈记忆不由分说袭回脑海。
他微阖了眸子,像是在想,然后轻轻揭过,意味不明地低笑:“你不像是见恩人的模样。”
车子开始向山脚下开,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速度慢了下来,因此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磨人,尤其是对坐在他车里的林俏。
“在公司都学些什么?”他随口问。
“就那些,体态、走台步什么的。”林俏低头回答得简短
岑政轻笑,侧目看她一眼:“你还管理身材?”
“规定是这样。”
“大家是都要管理”他目光回到路面,语气随意,“可像你一样,要出来接外快的可不就一个。”
林俏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车内的沉默蔓延了几秒。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她声音有些硬,转脸看向窗外。
得,和他没关系,岑政索性不说话了,一路送她回公司在南山安排的公寓。
车子驶下山,限量版布加迪重新涌入车潮,鸣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吵得林俏头痛。她听不得这种声响,却因为和岑政怄气,咬着牙隐忍不说话。
大概过了几秒,车窗被全部升起,噪音瞬间被隔绝,林俏无声松了一口气,远处的公寓楼也越来越明晰。
恰逢一个红灯,要足足等上九十秒,身旁人突然唤她名字:“林俏。”
岑政转向她,他身后是浮起的繁华灯火,眼尾眉梢吊着点笑,突然反应过来一样:“你讨厌我?”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林俏向后靠了靠,剔透的眸子里几分无措,扬起脖颈:“我没说过。”
“没说过?”他喉咙里逸出声笑,恍然大悟:“就是心里一直有这个想法,但没说出来,是吗?”
“你这样想的话”林俏下定决心,一鼓作气:“也可以。”
想象中的畅快并没有到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只是单方面怄气,得到这个答案的岑政还是没有丝毫波动,他还是了然般点了下头,重新坐正在驾驶位,扯唇:“合着刚才那句谢谢也不是诚心的。”
红灯转绿,车子轰然发动,野兽般的轰鸣响彻,速度陡然加快,一路疾驰,送她回了公寓,然后打开了车门。
林俏下车的时候也没看他,自顾自低头解开外套,拿在手里,鼓起勇气向他一递:“还给你。”她顿了顿,而后咬着唇补了一句:“谢谢。”
女孩手指纤细白皙,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岑政没着急接,一点点抬眸望她,带着让人牙痒的戏谑:“你系着就是,这声谢谢是真心的?”
林俏留下一句:“你觉着是就是。”
当天晚上,林俏早早洗漱,公司提供住宿的公寓,三个女孩住在一起,临睡前孟念带着邱果来问她赛车场干的怎么样。
林俏四两拨千斤:“挺顺利的。”
那天晚上岑政也是早早回家,他的房子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落地窗全景,一览圳城好风光。他刚洗完澡,额前黑发还零星滴水,给岑矜拨了个电话过去。
对面立刻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岑矜拔高的嗓音:“喂?阿政!听说你今天去赛车场了?少见啊!”
岑政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对面背景音小了些,才平淡地“嗯”了一声。
“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合眼缘的漂亮妹妹?”岑矜笑嘻嘻地问。
岑政没接这个话茬,直接问道:“公司新招的人,有个叫林俏的,你安排的绩效考核?”
“林俏?”岑矜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啊……对,是有这么个规定。怎么了?她完不成?不至于吧,这才一万块……”
“她没完成。”岑政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听说完成不了就得走人。”
“啊?”岑矜更惊讶了,随即语气里带上了失望和不满,“不是吧?我亲自挖来的人,条件多好啊,怎么连这点考核都过不了?当时要不是你……”
“她的考核,从我这边走。”岑政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阿政,”岑矜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和探究,“你不对劲。你什么时候管过公司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岑政受不了那份嘈杂,耐心耗尽:“你想多了”直接挂了电话。
岑政接着滑进微信,点进去和段嘉琳干干净净的聊天记录。
人是因着他进来的,那就不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被欺负。
〔人是我姐签进来的,适可而止。〕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直接,冰冷。
是陈祈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是在赛车场,林俏低头撑着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身形纤瘦,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异常漂亮。
下面跟着陈祈的调侃:「阿政,人姑娘到底怎么惹你了?看把人吓得,见到我跟见了鬼似的。不过说真的,这脸绝了。你真没想法?」
岑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然后按灭了屏幕。
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灯海。
灯火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掩去了他眼底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却也隐藏着更多躁动。
凤眸半阖,他能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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