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放出的消息确实是搅乱了整个市场。
只是, 其中受影响最大的却是黎任两家。
周六拿到消息,周一深夜消息曝光,周二一早消息就已经覆盖了整个圈子……
在牌桌上花了送了那么多钱拿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运作,就已经被传到铺天盖地。
甚至于, 考虑到张太太对自己处理黎桉态度的不满, 肖秋蓉一度怀疑这消息是不是她故意放出去的。
只可惜她手里没有证据, 遇到张太太依然还要陪着笑脸。
不顺, 可真是太不顺了……
肖秋蓉气急败坏地想。
她这人有点信命,年轻时也时常算命。
这些年家里起来, 日子过得富足幸福,这方面的心思也渐渐淡了。
可是现在,短短几个月内出现这么多问题,她心里还是无法控制地漫起一层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阴影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肖秋蓉将心底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 投入眼前的工作中去。
星光岛项目对黎任两家来说格外重要, 甚至有可能决定他们是否能够在现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在现在基建年年减退大不如前的大环境中,这是极为难得的关键节点。
所以得到消息后, 任广群和黎天恩一刻都没敢耽搁, 立刻就带人赶往了海州。
而黎屏也特意查了海州今年上半年的工程项目,从大到小,无一不如之前张太太所说, 依然延续着海州保护本地企业的一贯传承。
也因此, 黎天恩等人过去并不是为了考察地形,做项目功课, 而是为了打通关系,寻找可以借壳的合作公司。
天工工程无论放在哪里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力, 想要竞争到星光岛项目,除了打通相关部门关系外, 还必须为其披上海州企业的外衣。
但借壳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毕竟一个项目背后牵扯到的东西太多,利益,声誉,还有责任。
哪个方面出了问题,对于一个企业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所以这方面,想要让合作公司放心,就必须要拿出足够让人心动的利益和好处来。
而这种利益和好处还必须得是实打实,现在就能拿得到的。
黎天恩和任广群出发当日,张合也几乎同步驾车前往海州。
周三集训结束,黎桉收到他发来的大量资料。
张合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慨。
【盒盒盒:真是大出血啊。】
这一天,同样忙于星光岛项目,关澜没能到叶春庭家里用晚餐。
“小关只告诉我今天不来用餐。”叶春庭捏着筷子对黎桉说,“倒没说要熬通宵加班。”
他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不容易啊。”
大概是觉得叶春庭竟然在感慨关家二少爷不容易,柳姨虽然没说话,但却将脸埋在汤碗里抿着唇笑。
“现在辛苦一点,将来不就可以少辛苦一点嘛。”黎桉微笑着说。
“那你今晚你留在家里睡。”叶春庭说,“还要记得叮嘱小关,不要太拼命,什么都比不上身体健康最重要。”
“知道了。”黎桉说,点通关澜的视频,“您自己来和他说。”
“我见面再说,”叶春庭却又躲开,笑着道,“不耽误你们小情侣说话。”
视频已经接通,对面关澜一身正装的上半身出现在屏幕中,黎桉再想挂断已经来不及。
“外公要和我说什么?”他问。
随即抬眼,向着黎桉看不见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黎桉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觉得大概差不多了才开口,“你办公室有人在啊?”
他话音刚落,便隐约听到对面好像极远的地方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
黎桉:“……”
感情人家现在才出去。
“你办公室肯定很大吧?”他问。
“还好,”关澜被他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晚上有个跨区域会议要开,助理过来送资料。”
又说,“没关系,我助理嘴都很严的。”
“那好吧,”黎桉释怀下来低头喝汤,镜头中,他的嘴唇微微嘟起来一点儿,那点粉嫩的唇珠便格外打眼,“外公想要叮嘱你,不要太拼命,什么都比不上身体健康最重要。”
“好。”关澜说,专注的眼眸中一点点泛起笑意来,“你呢,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黎桉:“……”
黎桉看向柳姨和叶春庭,前者正抿着唇笑,后者正鼓励地向他使眼色。
“我也有话对你说。”大概是觉得他表情很是好笑,对面关澜嗓音里染上了笑意。
“等等。”黎桉受不住餐桌上四道热烈的目光,忙起身一路小跑进了自己的卧室,将房门关上。
“你故意的吧?”他质问,但却忍不住笑。
“感觉很久没见你了。”关澜说。
“想我了?”黎桉挑眉,靠屏幕更近了一些。
关澜笑了一声,很低,含笑的眼眸深而浓郁,看不到底。
“想你。”他说,没有否认。
黎桉本想谢谢关澜,虽然未必全是为了自己,但周一那波股票,他确实真的有小赚一笔。
可是现在,他忽然没办法说出那么公式且客套的话来。
“你今晚不回来,那我在外公这里睡。”他说。
“好。”关澜看着他,抬手点了点屏幕,恰好点在屏幕上黎桉挺翘的鼻尖上。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说,像是在交代小朋友一样耐心而温柔,“去吧,饭菜要凉了。”
而同一时间,卓域东侧办公楼顶层的秘书室里,助理秘书小谢正笑得鬼鬼祟祟地推门进来。
“怎么了?加通宵班还乐成这样的,我是第一次见。”有人调侃说。
“话也不能这样说,项目完成咱们奖金也多啊,看我发力下年就把房贷还完。”
“以后在外面可少说两句吧,西楼那边听多了又使绊子。”
办公室里文件反动的哗哗声,电脑键盘的噼里啪啦声,和大家的说笑调侃声不断,小谢强压着激动的心情返回座位。
“高姐,”他压低声音,“咱们老板是不是谈恋爱了。”
“什么?”前面小林耳朵贼尖,嗓门贼大,“你说咱们老板谈恋爱了?谁?”
纷乱而和谐的动静蓦地停顿,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这孩子不是发烧了吧?”好一会儿秘书室大秘书高姐忍不住抬手摸小谢的额头,声音更是笃定,“老板谈恋爱?谁敢跟老板谈恋爱?”
“是真的!”小谢着起急来。
这孩子去年刚毕业,原本是没资历进秘书室的,但最近手上的项目急需人手,高秘就为自己选了个勤快听话的小孩儿上来。
高秘书看着他,使了个颜色。
但小谢急于自证。
“是真的。” 小谢说,“而且还是视频通话哦,你们知道视频请求时那个铃声吧,最初始的,一响老板就接了。”
“有戏,有戏,”大家呼啦围过来,热情爆棚,“感觉领导就不是那种会接视频的主儿,快点谢儿,今晚的通宵全靠你了。”
高秘:“……”
“刚开始是个老年人的声音,说什么‘不耽误你们小情侣说话’。”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老板就问了,‘外公要和我说什么’,还边说话还边抬手让我出去,”小谢说,“那时候我还没把文件分完,只好犹犹豫豫出来了。”
“我去,怎么听着那么真?”
“天哪,激动,我这辈子难道真的有幸见老板这样的铁树开花?”
“真什么真?”高秘书头疼万分,“去年年会那粉丝千万级别的大明星脱光了老板都没看一眼,你们真觉得他能谈恋爱?我告诉你们,老板只有野心,任何能让人变脆弱的感情都没有。”
“小林,”她问,“你敢跟老板谈恋爱吗?”
小林一个哆嗦。
老板看脸看身材能让他不顾形象舔屏,但谈恋爱……
老板不言不笑的时候一抬眼他就浑身发冷。
“那不可能。”他说。
“我不可能撒谎,”小谢是个实在孩子,“真的,我出门的时候还听到对面有人对老板说‘你办公室有人啊’,声音超级好听,一听就是大美人儿。”
小谢举手:“我发誓,对方声音超甜,一听就是在热恋中。”-
最近,叶春庭作息回归正常。
没有活儿吊着,柳姨的作息也渐渐调整过来。
他们睡得早,只黎桉窝在卧室沙发上抱着平板写东西。
平板不比电脑,不过一小篇文档,他足足写到十一点多钟才算正式结束。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穿过高楼之间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明明房间里很温暖,但这样的声音还是会给人一种很冷和萧瑟的感觉。
让黎桉忽然就想起了关澜温暖而宽阔的怀抱。
还有那怀抱中,透着暖意的乌木香。
黎桉下意识点亮手机,进入聊天软件点开关澜的头像。
头像是一片没有任何意义的灰白,迷迷蒙蒙,而朋友圈中就更是干净,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和黎桉想的一样。
黎桉已经脱了外套,这会儿正要解衬衣纽扣。
不知道为什么,他捏住纽扣的手指又忽然顿住。
片刻的安静后,他重新穿上大衣,拎起背包出门。
这是黎桉第一次在关澜不在的时候到他的家里来。
关澜的房子很大,但今天显得尤其大。
缺了一个关澜,好像整个世界都空旷了起来。
桌上的百合花还开着,空气中是浅淡的香气。
而那几支洋桔梗却已经变了颜色,花瓣干枯着卷了起来。
但它们却依然好好地插在花瓶中,在一众开得正盛的百合花中,花枝笔挺。
黎桉很轻易就睡着了。
抱着关澜的枕头。
在即将沉入黑甜梦乡中时,他忽然记起,自己好像忘记告诉关澜,他来了他这边休息。
但这念头犹如吹过湖面的微风,只在他脑海中掀起极浅的一点波纹,便即远去,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清晨五点多钟,关澜的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忙碌了一晚上,这会儿正是最疲惫的时候,但他却没有下车,而是侧眸看向了六号楼和七号楼之间某个车位上停着的那辆车子。
那是黎桉的车子。
每次自郊外剧组回来,总会染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好像主人格外忙碌一样。
关澜看了片刻,略显疲惫的眉眼间慢慢变得明亮,染上了浅而温和的笑意。
他的视线往六号楼的方向看去,想到黎桉此刻应该正在六楼安睡。
平时黎桉没有在澜园就还好。
可今天他明明在,却并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种极少见的孤独感,便忽然缠绕了上来。
关澜在车里坐了片刻,才打开车门乘梯上楼。
像无数个加班的夜晚一样打开房门,按亮壁灯,关澜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餐厅里,洋桔梗的花瓣又掉落了几片,而其中一片,正落在了一只背包上。
那只背包关澜很熟悉。
握着门把的手掌不自觉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与血管凸起。
可关上房门的动作却变得轻了起来,只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关澜将东西随手放下,去了客卧洗漱,之后才进了主卧。
床头灯没关,虽然光线很暗,但足以让人看清一切。
他心里刚刚还在想着的那人正安然地睡在他的床上,薄被只拉至肩头,一双雪白的手臂伸出来,紧紧抱着他的枕头。
关澜削薄的唇瓣下意识抿紧,眼底泛起深而浓的笑意来。
房间里铺着地毯,又厚又软,但他往前的脚步却依然放得很轻。
关澜在床边弯腰,有点贪婪地看黎桉的睡脸。
他那双总是很多情的桃花眼轻轻闭着,只长睫在眼下留下了一片阴影,这会儿樱粉色的唇瓣微微启开一线……
看起来终于有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无忧无虑,干净纯洁的像是一张白纸。
关澜不知道自己看了他多久,正要起身时,黎桉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颤。
随即,他迷迷蒙蒙地张开了眼睛。
“关澜。”黎桉冲他笑了下,随即抬起自己一只雪白的手臂去环关澜的腰,“我闻到你身上的气息了。”
关澜没说话,只单腿跪向床沿,指腹轻轻地抚过他温软的脸颊。
黎桉的手掌贴在关澜腰侧,感受着他衣服上还没有散尽的凉意。
“昨天起风了,我忽然就想起了你的家,”黎桉没醒透时的声音有点沙哑,很轻,“我私自进来了,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关澜说,他微微倾身,将唇印在黎桉额头,“我很高兴。”
关澜很少有想要的东西,也很难理解别人收到礼物时的喜悦之情。
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像是猝不及防收到了渴望许久的礼物,他心底涌起的,是从未有过的,浓烈而鲜明的喜悦。
“那你上来啊。”黎桉将脸枕在他的一只手掌上,指尖顺着微凉略硬的西装面料一点点向上,像是想要解开关澜的西装纽扣。
“上来抱抱我,关澜。”
作者有话说:
关澜:半睡半醒软乎乎,好吃
第32章 Chapter32[VIP]
关澜身上的正装被脱掉了, 只剩下贴身的丝质衬衣。
浅浅的灰色,让他在暖色的灯光下看起来都足够冷感。
但衬衣却不凉,薄而丝滑的布料下,便是关澜比常人略高一些的体温。
明明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冷淡, 可身上的温度却偏偏那么高, 那么烫。
黎桉的指尖顺着衬衣下摆一点点摩挲着过去, 被那层薄薄肌肉上的温度烫到指腹发麻。
关澜的状态很松弛, 看他迷迷糊糊乱摸乱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再睡一会儿。”
纤长柔软的睫毛扫在掌心里, 黎桉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柔软的指腹顺着那截劲瘦腰线缓慢滑动,摸上了关澜微凉的金属带扣。
一片黑暗中,黎桉的听觉和触觉都更加敏感。
他能感受到头顶蓦地停顿并瞬间微微凌乱起来的呼吸声, 也能感受到指腹下, 那本就结实的腹肌蓦地绷紧,但随即又缓缓放松。
关澜不再像自己能够看到他时那样克制, 他俯下身来, 双唇滚烫而强势地落在黎桉柔软的唇上,猝不及防撬开他的齿关。
那点乌木香不再能给黎桉温暖的安全感。
这一刻,它像是化成了某种让人无法自控的药剂, 让他身上早已凉透的血液也开始一点点升温, 进而跟着一起滚烫,沸腾。
黎桉想要说句什么, 但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在清晨还尚且朦胧的光线中,这样的声音足以勾起任何人心底的贪婪与欲/念。
房间里不再像昨天一样清冷空旷, 有急促的呼吸声交错着回响。
黎桉以有点笨拙的姿势仰首,迎接着关澜强而有力的攻势。
关澜的动作其实算不上熟练, 但那种压制许久忽然爆发的火焰却极燎人。
生理性的泪水不自觉染湿黎桉的眼睫,沾上关澜始终盖在他眼睛上的掌心。
那个既像是探索,又强势到像是攻城掠地般的吻终于一点点轻缓了下来。
他们温柔地拥抱,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唇齿间的交缠仿似变成了抚平彼此心上沟壑与伤疤的慰藉。
这一刻,仿似什么都不再存在,只剩下了漫长岁月中零星的一点静好。
“黎桉。”良久,关澜终于微微抬头,将盖住黎桉眼睛的手掌移开……
“嗯?”黎桉的眼睛透湿,像那晚餐桌上一样,犹如一支染了晨露的仙客来,白中透着莹粉。
仙客来,白玫瑰中极少见的一种,花瓣雪中透出一抹极浅淡的粉,徐徐盛开时美极。
关澜在花店里见过,但他一向对这些小东西并不在意,也不上心。
可是此刻想起来,却只觉这名字格外好听,也格外贴切。
见关澜只眼眸沉沉地看着自己,黎桉抿了抿唇。
“叫我干什么?”他问。
但关澜没说话,他只是重新靠近他,将吻印在他湿红的眼尾处。
黎桉笑了起来。
“累吗?”他仰脸问。
“不累。”关澜沉声,指腹轻轻抚过他潮湿的眼睫,将那点水意拭去,又低下头亲吻他的嘴唇。
“那关少爷身体可真好。”黎桉意味深长地称赞说,“熬了通宵都不累,换我就只能躺在这里任人鱼肉。”
关澜没说话,只笑着低头,亲昵地轻蹭他的鼻尖。
关澜并不会反驳他,即便他现在也好像是躺在这里在任人鱼肉。
黎桉心底蓦地一动,脱口而出:“要做吗?”
关澜抬起眼来看他,眸色很深。
“没准备好东西。”他说,有点怜惜地碰黎桉的脸颊。
上次之后,他虽然准备了安全/套,但后来做功课才发现,或许还要再多准备一些别的。
不然黎桉大概会很疼。
但关澜并没有说这些,他只是重新将黎桉往自己怀里抱了抱,再次垂首亲吻他。
“我嘴唇要肿了。”黎桉说,但依然很配合地与他接了个很温柔很绵长的吻。
他眼里含着笑,不像是平时总带点不正经的戏谑,也不是冰冷的内核外包了一层惑人的柔软……
这一刻,那双桃花花瓣形状的眼睛里,只有最简单最真实的温柔与喜悦。
两人混到将近七点钟,黎桉终于不得不正视自己昨天偷偷跑过来的事情。
“我得回去了。”他坐起身来,很没心没肺地开始穿衣服,“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这是摸够了也闹够了。
关澜不出声,只半陷在被子里安静地看他。
他的背肌半露在薄被外,肌肉结实,线条流畅,一路往下藏进被子里,很是好看。
黎桉很有良心地弯腰,将被子为他拉起来些许。
“不许给别人看。”他霸道说。
关澜又笑了一声,看他要走,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去书房看过了吗?”他问。
黎桉愣了下,随即想起上次自己提起过,想要一张躺椅的事情。
“等会儿去看。”他说,又像关澜用手掌挡住自己眼睛那样遮住了关澜的眼睛,“睡吧。”
掌心下的睫毛很配合地垂了下去,黎桉起身出门。
他推开关澜书房的房门,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张舒服的皮质躺椅,上面铺了薄绒的软毯。
只是并没有放在窗边,而是放在了关澜的办公椅对过。
是很近的距离。
软毯上放着一台轻薄的银色笔电,黎桉有些好奇地走近,看到了笔电上贴了一张再朴素不过的黄色便签。
便签上只写了两个字:叶瑾。
黎桉知道会有躺椅,但不知道会有这部笔电,毕竟上次用平板敲字,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有抱怨过。
他也没想到“叶瑾”这两个字。
因为关澜大部分时候还是更习惯称呼他为黎桉。
窗外还是有风,但黎桉的心却像是在逐渐解冻的冰湖,那热量或许并不算是很明显,但他能感受到内心那一点点的软化。
但是有点可惜,“梨园”很快就要开机,他以后能够过来的时间,大概还没有现在这么多。
但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总能用到。
他总会来-
在经过不长不短一段时间的等待后,电影梨园终于正式官宣。
这是当年被称为天才导演的电影导演汪憾自“问秦”之后,八年来的第一部电影,又有众口碑极好的老戏骨们抬轿,可谓是万众期待。
而这部电影将会启用新人挑大梁的消息也一早便传得沸沸扬扬,早已有无数双眼睛在等着见证娱乐圈又一颗新星冉冉升起。
又或者,在等待着审判,审判对方是否真有担起这部大投资电影的资本。
所以一大早,网络上就已经沸反盈天。
偏偏梨园反其道而行,像是剥洋葱一样,自配角一个个官宣,逐渐往核心收紧。
一路上已经有人一遍遍刷新到忍不住骂人,但吸引的观众却越来越多。
【我靠,论吊胃口还得数卓域和汪憾,从早晨到现在,简直把我吊成狗。】
【楼上仁兄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骂,我就不一样了,如果新人选得歪瓜裂枣,我保证从今天开始黑电影黑到下档。】
【会玩还得是卓域的宣发团队,这一波胃口吊得,货真价实的东西还没放出来,“梨园”词条后面都挂“爆”了,这后面宣发得省多少钱啊。】
【老子刷不动了,等新人官宣求踢。】
【……】
说着刷不动,但人却迈不开步,刷一下,再刷一下,猝不及防间,这人撞进了一双盈盈含笑的桃花眼中。
即便只是一双眼睛,即便只是一张照片,即便还隔着屏幕,这人仍是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这双几乎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睛中挣脱出来,急切去看全貌。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无论眉眼,气质,还是身形,都透着蓬勃的青春和少年气息。
只是,他又和这个年龄纯粹的少年人不太一样。
只眉间轻颦,便自带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婉约风流,让人几乎没办法移开视线。
不过短短的瞬间停留,评论区便已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炸了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我靠,我为刚才对剧组声音太大而道歉,这张脸值得,值得我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能想象,有谁能被这双眼睛看着还能保证三魂七魄全需权威,反正我没那个定力。】
【这人好年轻啊,是不是从小就学戏的,究竟怎么做到让这双眼睛既干净清澈又有故事感的?天哪,鸡皮疙瘩起来了,谁选的角,也太慧眼独具了吧?】
【这还需要慧眼吗?是瞎子我都选他。】
【也追过不少星了,但这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角色加成的前提下,一眼就被美貌俘虏。】
【是我太过贪心吗?我已经在渴望定妆照了。】
【啊啊啊啊啊啊,梨园给大家开了个好头,以后大家就按照这个标准来选演员行不行?给跪了。】
【我宣布,这是我老婆了,是我想象中只有二次元才有可能出现的,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本婆了,不许和我抢!】
【……】
网络上沸沸扬扬,梨园词条讨论量瞬间飙升的同时,“黎桉”两个字也不甘示弱地飞速登上了热搜榜,并一路直上,势不可挡。
自然而然,小群里也激动成一片。
高涵一片“啊啊啊啊啊”几乎刷了整个屏幕。
就连一向不怎么关注窗外事的温泉都特意打电话过来祝贺。
但黎桉并不觉得特别意外,也没有觉得特别欣喜。
曾经某个小世界中,他出生在一家戏班子里。
母亲是身份最为低贱的戏子,而他则是更为低贱的贱奴。
原本是要端茶倒水洒扫挑粪在班子里做粗活的,但他生得好,细皮嫩肉,对上谁都爱笑,老班主大发慈悲,收他做了自己的最小的徒弟。
他从小练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天不亮就得起床,月亮要偏西才能上床休息。
十六岁登台,唱坐打念样样出挑,可谓是一炮而红。
只可惜,命太苦了。
十八九岁时,他被当地豪绅之子看中,豪取强夺之时撞上枪尖,看着满身的鲜血将雪白戏袍染透,最终一点点失血而亡。
时间太久了,很多东西黎桉其实已经忘记了。
但即便这样,这部戏对于戏剧功底的要求,他也绝对是游刃有余。
为了不至于让人看出太多端倪来,无论那天电影学院选角的礼堂里,还是平时片场集训时,他甚至需要收着来表现。
能不能让人喜欢黎桉其实不是特别确定。
但能够不让大部人讨厌,他自己心里却时很有把握。
一切只是在他的意料之中,黎桉的心情没什么波动。
相对于网络上的评论,他这会儿更在意的是卓域的股票走向。
还好,和梨园的热度一样,卓域的股票很直接也很干脆地拉了一条大直线上去。
刚开盘没多久便直冲涨停。
他的资本又厚了一点儿。
手机震了又震,同学,老师,朋友们的祝福一条条进来。
当然,还有任世炎。
任世炎今天刚刚重获自由,这会儿正在来接他的路上。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黎桉这会儿热度正高,再坐公交去学校多少有点儿不够安全。
算着时间,黎桉拎包下楼,果不其然,任世炎的车子已经出现在院门外,这会儿正往院里进着。
见他出来,任世炎立刻推开车门,三两步就迎了上来。
自上次他被任广群强制拖上车关起来至今,已经一个多周过去。
这一周里,黎嘉琪几乎去看了他四五次,但黎桉却一次也没有过。
无法见到黎桉,也不能及时得到他的信息反馈,任世炎觉得这一周比一年还要难熬。
他心里反复猜测着黎桉的想法。
怀疑他已经因为自己父母的态度对自己彻底死心,越想便越是害怕。
尤其今天一大早,随着梨园官宣,黎桉好像瞬间就变成了大众情人。
再不像以前,只有他,只有他们身边人才能看到他。
好像一夕之间,整个世界都布满了他的情敌。
这将他的恐惧与不安几乎瞬间拉到了极致。
但好在,黎桉允许他来接他。
任世炎近乡情怯,真正靠近黎桉时,反而手脚忍不住地有点发麻,心底忍不住地打怯。
又喜悦,又委屈,又难过忐忑……
心底一时百种滋味儿难言。
他悄悄打量黎桉。
黎桉的神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
任世炎心头冒出寒气来,知道他是真正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
两人坐上车子,任世炎偏头看向黎桉。
他正低头系安全带,乌发下一截细白脖颈,弯出优雅好看的弧度来。
浓密眼睫垂在下眼睑处,在雪白的皮肤上打出一片阴影来,看起来格外柔软。
任世炎一颗忐忑的心又酸苦着发起软来。
“桉桉。”他说。
“干什么?”黎桉淡淡抬眼,是一副全心全意将他当司机用的样子。
“那天我爸……”
“我知道啊,”黎桉冷淡地打断他,“我一直都知道,你父母不喜欢我了嘛。”
他像是有点疑惑,又像是故意讥讽,语气分外刻薄,“可是他们当年那么喜欢我,真好奇,他们究竟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黎家小少爷的身份,你猜,如果遇到更合适的人选,他们会不会也一样对待黎嘉琪?”
他淡淡地笑,但笑意却凉薄尖锐,“可是任世炎,你,还有你父母,你们配么?”
任世炎:“……”
任世炎忽然也有点恨自己的父母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黎桉了。
他自幼就乖巧听话,对谁都体贴,胆子也不大,最爱做的就是呆在家里陪伴家人。
可是黎嘉琪刚刚回来,还不等他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就逼他让他签那份股权转让书,态度更是和以前天差地别。
如果不是他们,黎桉的态度不会变得那么尖锐。
“桉桉,”任世炎本就心虚,这会儿被黎桉扒了一层皮更是没了气势,“我会和他们谈。”
“谈?”黎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个周过去了,你谈什么了?只能被你父母关在家里不敢出门吧?哦……”
他顿了顿,忽然问,“不会是星光岛那边有消息了吧?”
黎桉这句话一出,任世炎心底更虚。
事实确实和黎桉所说如出一辙。
星光岛那边,任广群和黎天恩两人该送的好处已经送出去,至于借壳,也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公司。
虽然给出的那笔钱确实让人肉疼,但只要能够拿到项目,这些也只是利润的一小部分而已。
也是因此,为了项目,天工那边也将彻底忙碌起来。
任世炎怎么也跟了那么多年的项目,这时候任广群也顾不得关着他了。
今天一早他们返回金城的路上,便打电话还了他自由。
只是有句话任世炎却不敢说。
任广群在电话里明确禁止他再和黎桉来往。
“果然,”黎桉笑了一声,片刻后冷淡道,“任世炎,你真是个废物。”
嗡地一声,任世炎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一般。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逼迫他,让他几乎无路可走。
“你知道我夹在中间有多难吗?”他说,痛苦得就要透不过气来一般,“所有人的压力都在我身上,我现在真是生不如死。”
“那你就去死啊。”黎桉说。
任世炎怔住了,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他们彼此不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看着黎桉,像是想要看透他的心。
黎桉也正看着他,他倔强地抿着唇,但眼眶却渐渐红了。
任世炎剧痛的心脏更添了许多悲凉的色彩,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们像是一对为了反抗封建礼教而痛苦挣扎的亡命鸳鸯。
可越是这样,他便越是没办法放手。
这一刻,不,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黎桉好像已经成为了他的全世界。
他的所有情绪,所有感受,全部都是建立在了他的身上。
“任世炎,”黎桉慢慢垂下头去,嗓音哽咽,“如果你注定和别人在一起,那我情愿你去死。”
任世炎伸手,紧紧握住黎桉的手。
“你放心,”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这个问题,我一定会解决,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黎桉默默地垂着眼睛,好一会儿后,他才低低地开口,也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一般。
“如果你家里实在不同意,那我就和别人在一起,”他忽然抬起眼来,目光中闪着热烈而疯狂的色彩,“总之,任世炎,只能我踹了你。”
天很冷,任世炎开着窗子,冷风吹在他脸上,将他眼睛上的水意吹得冰冷。
但奇怪的是,这样闹了一场后,他没有觉得和黎桉有任何的疏远隔阂,反而两颗心贴的更近,也更紧了起来。
看着网上铺天盖地对黎桉的好评和喜爱,他终于慢慢明白,父母终究是他的父母,可黎桉,失去了就真的失去了。
这促使他不得不在心底做出最终的选择。
车子一路驶往电影学院,十点多钟,门外还有不少人在买小吃。
黎桉下车,借着车子的遮挡和任世炎依依惜别。
大门口,黎嘉琪和江游刚买了爆肚回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黎桉今天太热了。
仅仅一张官宣照片,就掀起了顶流的热度,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江游很是后悔当初自己那目光短浅的选择。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他竟然真的会以为黎嘉琪已经彻底将黎桉吃定。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大概是当初黎桉考虑都不考虑就将自己的车子房子全部转给黎嘉琪给他造成的错觉。
江游觉得很奇怪,但又说不太清楚。
事实上,黎桉在他们面前的表现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但他就是觉得黎桉不一样了。
他正心不在焉地用竹签挑爆肚吃,旁边黎嘉琪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顺着他的视线,江游看到了黎桉和任世炎的身影。
任世炎可以遮挡着黎桉,大概是担心被别人认出来。
可正因为这个遮挡的动作,让那个他们看起来更是格外亲密。
距离不算近,所以他们并不能听到他们在说的话,可仅从肢体动作上,就能看出这两人感情甚笃,正依依不舍。
黎嘉琪的脸色更难看了。
嫉妒,嫉妒,疯狂的嫉妒……
这一刻,不,从更早一点梨园要官宣的消息出来,他的心就已经彻底被嫉妒腐蚀。
尤其今天的官宣效果这么好,更是让他嫉妒到近乎疯狂。
就连他的“爆料”贴,都被网友的热情彻底淹没,根本没有冒头的机会。
怎么就他那么好运?
怎么就偏偏是他?
怎么连任世炎也偏偏只喜欢他?
黎嘉琪自己可以落选,但只要对方不是黎桉就好。
可事实确实,现实给了他一巴掌之后接着又给了他一巴掌,没一巴掌都还不一样。
就连一向对他极端宠爱的肖秋蓉,最近都在忙着挽回黎铭文化的声誉,忙到根本没时间来安抚他。
黎嘉琪冷冷地看着那边,直到黎桉拎着包走过来。
任世炎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黏糊到像是想要目送黎桉进入校园。
“世炎哥哥。”黎嘉琪调整自己的情绪和神色,努力在脸上绽出一个笑来,“叔叔阿姨让你出来了呀,我原本还打算放学去看你。”
“是。”任世炎说,忽然有点愧疚,“抱歉,我忘了告诉你。”
“没关系的,”黎嘉琪说,“我知道你平时忙得很。”
又看黎桉,“恭喜你啊。”
“谢谢,”黎桉看着他,笑意很浅,“我会努力,一炮而红,到时候爸爸妈妈知道我对他们还有用,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来,对不对?”
闻言,黎嘉琪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笑意,他嘴角艰难地抽了几抽。
但任世炎却有几分当了真,连脸上的神色都瞬间明亮了几分。
黎桉并不在意他们的表情,他抬脚往里走,但刚走出两步又停了脚步。
“对了,哥哥说要重新为我买辆车子,”他看着黎嘉琪伪装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于是那浅淡的笑意一点点变得灿烂起来,“回头我选好,你帮忙参谋下?”
作者有话说:
桉桉:虾仁猪心
第33章 Chapter33[VIP]
下午上完课, 黎嘉琪驾车前往黎铭文化。
这辆车原本是黎桉十八岁生日,任家首次向黎家提出联姻要求时,借机送给黎桉的礼物。
那是一辆小三百万的蓝色宾利,配色清新却不张扬, 很有少年人的活力与张扬气。
当初将这辆车子拿到手里时, 黎嘉琪是很得意的。
不仅仅因为, 这件事情能够彻底打击黎桉, 让他知道究竟谁才是黎家真正的少爷。
更因为,这辆车子是任家送出来的, 其中还有着联姻的特殊含义在里面。
更不要说,黎家人见他捡人用过的东西还欣喜异常,对他的愧疚是更上一层。
肖秋蓉自不必说,大大小小给他的东西不计其数, 就连黎天恩都给了他一张额度三百多万的副卡。
可谓是一举几得。
可是现在, 黎嘉琪坐在这辆车子里,心里却再无一点喜悦得意之情, 甚至还难以遏制地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疲倦和厌恶之意来。
一辆车子算什么呢?
尤其还是别人用过的。
想来, 当初的自己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些。
所以直到现在,他回到黎家已经将近半年,拿到手的也不过只有房子和车子而已。
其他方面却始终枝叶横生, 总好像有股很强大的力量在与自己抗衡。
而且, 最近家里各种事件频发,就连最疼爱他的肖秋蓉都已经无法再将全部精力放在他身上……
那么以后呢?
会不会真如黎桉所说, 黎家人真的会再次对他回心转意?
黎嘉琪以前没想过这些,因为他比谁都了解肖秋蓉的心思, 知道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出现。
只是现在又和以前不同。
黎铭文化正面临着声誉和口碑上的危机,如果黎桉能以非常正面的形象出现在娱乐圈并持续发展下去的话, 那么出于利益考虑,黎家人未必不会做出让步。
黎嘉琪心浮气躁,知道事情绝不能再继续耽搁。
他坐在车里看着黎铭文化的入口,最终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好像立刻就会自动挂断时,对面终于将电话接了起来。
“小嘉琪,”方传翼那边听起来很是安静,“怎么忽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对我用完即弃了呢?”
“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谁知道合适的时机什么时候才能出现?”黎嘉琪说,“你看你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我必须要提前出道了。”
“怎么?当初不是看不上我们小公司吗?”方传翼语音略微扬了扬,“我记得你回黎家时,不是说要签就签卓域或者恒星吗?”
“还不是因为魏哲那个废物!”提起选角那天的事情,黎嘉琪心底的那些恨意与愤怒就忍不住地向上翻滚。
如果不是因为魏哲,他那天也不会被逼到动手,出了大丑不说,还在黎桉那里留下了把柄。
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处处掣肘,放不开手脚。
“你该忍耐的,嘉琪,”方传翼说,“魏哲就是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你也只是要求他能介绍你和黎桉认识,他介绍了,其他的,你该给点甜头,甜头够了,他自然会闭嘴。”
“我可是听说,他妹妹手术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这笔钱哪里来的呢?”他笑了一声,“这一点上,你可没有黎桉聪明。”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啧啧两声,“说实话,黎桉可真是越长越水灵了,只看照片就让人心痒难耐啊,怪不得你坐不住。”
“呵……”黎嘉琪冷笑,“如果我不能把他踩到泥底下去,你这辈子也就只有看看照片的命了。”
“我知道,”方传翼那边又换了副口气,“我帮你,也从来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
“嘉琪,”他说,“我可没有忘记过,我们是相识于微末。”
黎嘉琪悄悄松了口气。
但方传翼又说:“明天周六,正好我没有工作,你来我家里我们当面谈一谈。”
“行。”黎嘉琪安静片刻,冷着脸挂了电话。
已经五点半钟,正是下班时间。
黎铭所在办公楼其他公司员工已经陆陆续续出来,黎嘉琪在车子里在坐片刻,等过了人流高峰期才乘梯上楼。
直播室一间连着一间,透明的连廊上,肖秋蓉正面色严肃地和人说话。
看到黎嘉琪,她面上一喜:“宝宝,你怎么来了?”
“来接妈妈一起回家吃饭。”黎嘉琪乖巧微笑着说。
“还是我的宝宝最好了。”肖秋蓉笑,眉目间的疲倦之色瞬间就散开许多。
“你去妈妈办公室等,或者去哥哥那里,”她说,“等妈妈交代完工作就回去。”
肖秋蓉和黎天恩共用一间办公室,就在走廊正中间,而黎屏的办公室则在对面。
黎嘉琪并不想和黎屏单独相处。
不知道为什么,从回到黎家之后,他就一直有点惧怕黎屏。
即使最初那段时间,黎屏完全站在自己这边时,那种感觉也依然存在。
更不用说现在,有黎桉夹在他们中间。
他和这个哥哥虽然表面上兄友弟恭,可实际上,却始终算不上亲密。
黎铭文化没有多少隐私。
无论直播室还是化妆间大都是由透明玻璃隔开,站在走廊上也可以一目了然。
一路上,黎嘉琪遇到的几乎所有人,无论公司签约网红还是普通工作人员,无不客客气气地对他点头致意,格外恭敬。
黎家小少爷换人这件事情,早就已经传遍整间公司。
黎嘉琪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而至于未来,无论是婚姻还是事业,他都必须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
绝对!
肖秋蓉很快回来,她有点焦头烂额的。
“下次再不做生鲜的公益直播活动,”她抱怨,“售后多到处理不过来。”
为了挽回黎铭文化的声誉和形象,最近公司每周至少两场公益直播。
不怎么有钱赚,事儿还多得一批。
“那您歇歇。”黎嘉琪裂开起身为她倒了杯水过来。
“还是我琪琪乖。”明明以前黎桉比现在的黎嘉琪还要贴心,但这一刻,肖秋蓉早将那些画面忘了个干干净净。
她上下打量黎嘉琪,担心今天黎桉爆火的事情会对黎嘉琪造成负面冲击。
但好在,黎嘉琪始终笑盈盈的。
肖秋蓉放下心来,却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她侧了侧身,看向黎嘉琪被桌角挡住的卫衣下摆。
那里很明显沾过水,虽然清洗过,但留下了不规则的水印。
“衣服怎么了?”肖秋蓉问。
“哦,”黎嘉琪垂眼,“今天我和同学一起买了爆肚要带回学校吃,但是正好遇到世炎哥哥来送哥哥上学,哥哥说哥要为他买辆新车。”
黎嘉琪一句话里含“哥”量超标,但肖秋蓉却完全可以听懂。
闻言,她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好一会儿后,才又记起最初的问题:“那和衣服有什么关系?黎桉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黎嘉琪立刻笑着说。
事实上,他是被黎桉最后几句话刺激到,手里力量失了分寸,将盛爆肚的塑料餐具捏变形,导致里面的菜肉汤汁齐齐洒了出来。
学校外面就有很多服装店,黎嘉琪其实可以立刻买套衣服换上的,但他没有。
因为这件衣服留下的隐约污渍,便是开启话题的最佳契机。
“是哥哥说回头让我帮他参考下车型,”黎嘉琪继续道,“我听得太认真,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碗没拿稳。”
他有点委屈:“就是可惜了那碗爆肚。”
“傻孩子。”肖秋蓉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心底却已经认定黎桉是在故意向黎嘉琪炫耀。
但是这一次,她并没有说透。
因为今天,“梨园”官宣的热度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不能否认,自己确实动了别的心思。
之前梨园并没有给出剧本,也没有官宣角色,虽然外界传闻要启用新人担任重要角色,但以肖秋蓉的经验来说,这个重要角色极可能是电影里的重要配角。
她没有往男一号上想过。
而且,因为心底对黎桉堆积得越来越多的偏见与不满,这些日子来,她打心底里忽略了黎桉所有的优点。
因为他身上的优点,只会让她更加怨他恨他,更加为黎嘉琪鸣不平。
而且,娱乐圈长得好却不红的人大把,她打心底里也并不希望黎桉的路走得比黎嘉琪更好,原本就没往“红”这个字儿上想过。
但今天,网友们的反应,却让她再一次认识到了黎桉外貌的冲击力。
电影还没拍人就已经先火了,这让她在极度难受的情况下,却也开始考虑别的可能。
黎桉……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毕竟还是黎家的人。
既然暂时寻求不到对他的最佳处理办法,那就不如把他好好利用起来。
肖秋蓉很能沉得住气,决定等梨园播出,黎桉人气再登一个高峰的时候,将他和黎铭文化彻底绑定。
到时候,黎铭文化必然可以翻身,说不定还会登上新的高峰。
至于黎桉,会不会因为黎铭文化受到影响或者牵连,那自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既然黎屏想给他买车,那就买。
但是这个钱不能由黎屏来出,要由家里出。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站在理性客观的角度上,她其实能够看出来,黎屏和黎桉之间,完全是黎屏的一厢情愿。
这样也好,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能再近了。
至少黎桉对黎屏的好感,不能越界,不能再继续扩张。
想明白后,她倾身捧住黎嘉琪的脸蛋。
“无论爸爸妈妈做什么样的事情,做什么样的决定,”她说,“你都要记得,爸爸妈妈心底只爱你一个,明白吗?”
黎嘉琪怔了怔,明白这个“只爱你一个”是相较于黎桉来说。
但同时,他也明白,黎天恩和肖秋蓉终究还是要在某些事情上让步了。
他表面上仍是乖巧点头,可心底却一点点阴郁着凉了下去。
像是一条毒蛇,再没办法藏住自己藏着毒液的獠牙和信子。
果不其然,晚上的餐桌上,肖秋蓉和黎天恩主动提起了为黎桉买车的事情来。
黎天恩中午就已经自海州返回,又和任广群一起去了天工工程那边开会,布置之后的任务。
毕竟辛苦一趟,在外地忙了许多天,家里饭菜准备的格外丰盛。
偏偏梨园也是今天官宣,这丰盛倒像是在为黎桉庆祝。
“哥哥说要为你买车?”肖秋蓉最先打开话题。
闻言,黎屏先抬起眼来解释:“他要进组,没辆车回来一趟也不方便,再说,组里也不是没人知道他是黎家的孩子,传出来对家里影响也不好。”
至少,之前那个高副导演肯定是知道的。
之前黎天恩拿钱给对方,却只为黎嘉琪疏通关系,如今黎桉入组却没辆车子,确实不太像样。
“还是屏儿考虑的周全。”黎天恩说,“爸妈最近也在为桉桉看车,不过倒不是为了黎家的脸面,是桉桉确实需要一辆车子。”
他顿了顿,看向黎桉,“之前嘉琪刚回来,你也明白,他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爸爸妈妈对他确实心怀愧疚,所以有些时候会忽略了你,你自小就懂事儿,这件事情上,你得原谅爸爸妈妈。”
如果是上一世,还没有经过命运的严刑拷打百般折磨,且一心一意爱着这个家时,他绝不会对黎天恩夫妇这番话生出任何怀疑来。
他会相信,会感动,会眼眶发红,会心底滚烫,会以为他会永远有家……
可是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明白得彻彻底底。
黎桉微笑,点头。
用虚伪回应虚伪,他早已游刃有余。
“我明白的,爸爸妈妈一向最疼爱我。”他说,一双眼睛弯成了柔和的月牙状。
爸爸妈妈一向最疼爱我……
黎嘉琪咀嚼的动作一点点变慢加重,已经近乎是在磨牙。
但黎屏却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他看黎桉笑得天真无邪,又满是喜悦,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阵隐痛来。
用过餐,黎桉回到房间继续写东西。
他现在的戒心很强,每写完一份,都会加密隐藏项目,做好最好防护。
好在距离开机不远,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搬出去。
黎桉写东西正投入,电话突然在旁边轻轻震动两下。
他先没管,打算把这一小段剧情写完再说。
但对方显然很着急或者很兴奋,很快便拨了电话过来。
黎桉习惯性将桌面文件隐藏,垂眼看去,在屏幕上看到了温岳的名字。
他心头一跳,立刻将电话接起来。
果然,对面温岳道:“匡春刚刚给我消息,匡局回来了,这两天应该就可以去局里查看当年的事故档案。”
黎桉握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才点头:“好。”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相对于叶春庭,他对秦驰和叶小蝶的感情始终是很模糊也很朦胧的,总好像没有那么真实。
即便想要调查当年的事故原因,也是因为,他想要给曾经那个悲惨死去的自己,悲惨死去的外公,以及经历过无数苦难重新回到现在的自己,还有始终挂念黎嘉琪,挂念他出走原因的外公,一个明确的交代。
有些刺,必须要拔了,人的呼吸才能畅快。
就像有些仇,必须得报。
人人都在劝说别人放下过去,因为负重前行会很辛苦。
但这一套对黎桉来说却并不适用。
黎桉早就死了,悲惨地死在了那个冬夜。
想要真正活过来,除非能真正为那个冬夜的那缕亡魂讨回公道。
否则他便不算活着,即便会走会动,会说会笑,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要的不过如此。
可是这一刻,他握着电话,心脏却莫名地狂跳起来。
那种狂跳是很费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心头,让那种疯狂的跳动,更像是一种拼命的挣扎。
黎桉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很隐秘也很沉重的悲伤。
他不是不为他的父母难过,也许那时候,他的身体只是想要保证他能活着,所以自动隔绝了某一部分情绪。
可是现在,即将知道那些无论上一世还是现在,他始终还没能触摸到的真相时,那些痛苦,终于被触碰到了正确的按钮,汩汩涌出。
黎桉下意识地点开通讯录,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将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接通很快,连他想要挂掉都来不及。
关澜的声音很温和地在他耳畔响起:“喂。”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好听,不再像最初那样冷漠。
犹如春天的风,拨开一切阴霾徐徐地吹进来,黎桉的呼吸终于一点点变得顺畅。
他的心跳再次变得顺畅,一下,一下……
“我过两天要去一趟云乡。”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外公已经在金城,”对面关澜很快反应过来,“因为你父母的事情?”
黎桉没说话。
他没向关澜提起过自己要调查当年事故的事情,关澜也没有问。
但他却很快说:“我陪你一起去。”
又轻声叫他的名字,“叶瑾,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34章 Chapter34[VIP]
肖秋蓉和黎天恩的动作很快, 又恰逢4S店有货可以尽快提车,两天后,黎桉的新车就已经停在了车库里。
白色的宝马七系,百万左右, 虽然比不上任家送他的那辆, 但年轻人开出去倒也还算体面。
黎桉不挑, 但也不会对黎家人客气。
正逢周六, 黎嘉琪昨夜提前报备过,要在外面和朋友聚餐, 彻夜未归。
黎屏这两天出个短差,同样没在家里。
黎天恩夫妇忙了一周,又逢孩子不在,便吩咐彭姨晚点将早餐送进房间里。
一时间, 餐桌上便只剩了黎桉一个。
黎屏黎嘉琪不在, 早餐也变得简单了起来。
再加上不用演戏,黎桉吃得飞快。
拒绝了任世炎要来送他的请求, 他将新车倒出车库, 自己驾车前往剧组。
车子驶进片场的时候,关澜的车子已经等在了停车位上。
迈巴赫太过扎眼,他今天特意换了辆车子, 黑色的宾利, 更沉稳也更商务。
看到他还挂着临时牌照的新车进来,关澜推门下来, 先将他的背包接到手里,又握了他的手腕一起坐进车子后座。
离集训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此刻片场还正一片空旷冷寂,倒是并不需要避嫌。
“现在出发, 大概一点钟左右能到,”关澜抬腕看表,将旁边装了许多小孩子零食的果篮递过来,“路上饿了可以吃一点。”
黎桉抿唇笑了起来,低头扒拉,零食包装袋发出哗啦哗啦的亲切声响来。
果冻,话梅,薯片,一盒洗得干干净净还染着水珠的新鲜蓝莓,一块颜色诱人,点缀着鲜艳草莓的草莓蛋糕,还有两大块巧克力和棒棒糖,气泡饮料……
“都是垃圾食品。”他说,伸在果篮的手却没停下。
“还有水果和巧克力,”关澜纠正,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来,“我看别人说,垃圾食品很适合用来缓解情绪。”
“那你呢?”黎桉问,“平时也需要这些东西来缓解情绪吗?”
“我不需要,”关澜说,“但你还小。”
见黎桉还在翻检,他问,“有喜欢的吗?”
清晨的阳光自车窗照进来,温度并不高,但染在果篮里却是金灿灿十分温暖的颜色,让人格外安心。
黎桉拆开一袋话梅,捏了一颗在自己细白的指尖上,但却并没有放进自己口中,而是递到了关澜唇边。
关澜向前倾身,将那颗话梅含入口中,柔软滚烫的嘴唇有一瞬间包裹住了黎桉微凉的指尖。
他抬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了那只尚且泛着清浅凉意的手掌。
“喜欢。”黎桉偏头看他。
看清晨那缕暖色的阳光落在他狭长的眼尾处,为他镀上一层很有恩度的色彩。
“喜欢哪一样?”关澜微微倾身,靠他更近一些,视线认真看进果篮里,像是真的很想得到答案。
黎桉以前贪甜,最喜欢草莓味儿的蛋糕。
但再浓厚的喜欢,在充满苦难的漫长岁月中,也早就一点点流失殆尽。
只剩下情绪上的麻木。
现在的他,对大部分东西其实都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他只是变得更善于接纳,更善于表演,也更善于忍耐而已。
可是现在,他却是真的再一次感受到了喜欢。
“都喜欢。”他微笑说。
不是喜欢这一果篮的小零食,而是喜欢这些零食背后,竟然还有人真的在为他用心。
喜欢这件他在无数岁月中曾反复咀嚼琢磨,试图隔着时间和空间抓到真相却不得,以为终归要一个人去面对的事情……
还有人可以陪同。
是人都会想要追求温暖,黎桉也不例外。
他只是更善于克制,也更清醒,知道大部分温暖都不会长久,所以不会贪恋。
他这一生,只有叶春庭,是可以无条件付出,无条件敞开心怀。
但这并不影响,他喜欢这一刻。
发顶被人轻轻揉了两把,关澜袖扣浅淡好闻的乌木香气绕过来,黎桉抬头,忍不住追随着那股温暖气息轻轻嗅了两下。
像一只追着蝴蝶的猫儿。
关澜又笑了。
他像是有点情难自禁一般,倾身将黎桉抱进怀里来。
黎桉的手掌很细腻,没有一点儿茧,黎桉的身体很柔软,没有一点儿伤疤……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应该真的被养得很好。
只是,越是被养得好,生命中的变故才越容易将他们击碎。
若仅仅只是变故还好,若变故中再掺杂上险恶的人心,那便很容易万劫不复。
关澜不希望黎桉被击碎。
关澜想为他镀上铜皮铁骨。
临近九点半,黑色宾利已经驶入环城道,金城即将被甩在身后。
而城内某个小区不大的房间里,黎嘉琪却刚刚张开眼睛。
身后有人抱着他,室内有一种很黏腻的闷热和一种因为捂焖太久而散发出来的,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味道,很难闻。
事实上,这样的味道黎嘉琪早就已经闻过很多次。
但奇怪的是,他以前不仅不讨厌,相反,还格外喜欢,认为那是一种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男性荷尔蒙味道。
可是现在,他却只觉得厌恶和恶心。
他不清楚,是因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条件已经远超当年,早已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还是因为,他现在心里只有任世炎。
察觉到黎嘉琪的挣动,身后方传翼半梦半醒地笑:“小嘉琪,你现在和以前可是大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黎嘉琪不耐烦地说。
明明方传翼是说让他来谈出道的事情。
虽然知道躲不过这一遭,但一夜过去了,出道的事情却还一字未提,不能不让他恼怒反感。
方传翼以手肘支着身体半坐起来,看黎嘉琪的脸色。
“你以前醒了可只有享受,有时候还不够,”他问,“怎么,看上别的男人了?”
黎嘉琪窒了一下。
“我还不了解你吗?是看上那个姓任的了吧?”方传翼嗤笑一声,“黎桉的东西,你不全夺到手里是不肯罢休的。”
最开始确实只是想要抢夺属于黎桉的任何东西。
但是现在,连黎嘉琪自己都没办法说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了。
或许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尤其对方一直在你眼前,却将所有爱意都放在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上,这种得不到的感觉便会变得比正常情况下更加强烈万万倍。
几乎成为了一种执念。
黎嘉琪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要抢夺黎桉的东西。
他已经是真真切切地在渴望着任世炎。
他从很普通的家庭里走出来,好不容易回到黎家。
但黎家的资产注定大部分都会在黎屏名下。
但任家不一样。
任家只有任世炎一个。
而任世炎温润善良,一旦和他结婚,他有把握彻底吃定他。
他的下半生将衣食无忧,富贵安乐。
自己喜欢的人,又能给他想要的生活……
就算没有黎桉,对他也是再合适不过的良配。
更不用说,他目前还在黎桉手里。
黎桉凭什么呢?
他只是偷了自己的生活。
他要他千倍万倍奉还,要他想到自己曾那样“幸福”过,就悔不当初,生不如死。
“你跟他睡过了?”方传翼看他脸色阴晴不定,问道。
“他可不像你。”黎嘉琪说。
“你知道的,其实我不在意,”方传翼说,终于将话题转到正规上,“下个月公司要进一批新人,我找找关系,走点人脉。”
他的手做出个点钞票的动作来。
“要多少?”黎嘉琪问。
“这些不重要,回头我会把账单给你,”方传翼说,忽然又靠近了黎嘉琪,“这些都不重要,但是,之前你和我谈好的条件可不能忘了。”
方传翼出道几年了,眼看年龄越来越大,却始终不温不火。
在娱乐圈虽然也算是有名有姓,但却始终徘徊在十八线,是那种大家看到面孔觉得有点眼熟,却很难想起名字也很难想起曾经饰演过什么角色的尴尬存在。
而黎家现在正专注在短剧上。
所以,他想要黎家用最好的剧本和团队捧他杀出一条血路来,之后再重返长剧圈子。
他和黎嘉琪不一样。
黎嘉琪是新人,新人如果从短剧开始再想进入长剧或者电影圈,难度堪比登天。
虽然不是没人成功过,但那是万中无一。
黎嘉琪不能赌。
而他不同,他本就是从长剧出来的,长剧本就是他的天地。
他完全可以去短剧转一圈再重新回来,可谓是轻而易举。
“这些不是问题,”黎嘉琪立刻说,“以我妈现在对我的宠爱程度,我说什么她都会听。”
但事实上,他心里并没有脸上表现的那么有底气。
以他这些天对黎铭文化分工上的观察来说,黎家真正负责短剧的并不是黎天恩和肖秋蓉,而是黎屏。
这就要求,他必须得抓到很好的契机或者很有用的把柄才行。
“最好能真像你说的这样。”方传翼说,重新躺了回去,“我再睡会儿,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上门。”
自方传翼住处离开,黎嘉琪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权衡着自己的下一步。
说实话,他现在不能不急了。
原本回归黎家前,他特意接近黎桉,以黎桉朋友的身份在黎家将惨卖尽,再无意中暴露身份,就是为了将黎天恩和肖秋蓉的心疼和愧疚拉到最高峰,让他们彻底站到自己这边来。
那么之后,黎桉无依无靠,一个十九岁的天真小少爷,也只能任他拿捏。
可他终究还是错估了人与人之间的化学反应。
比如黎屏,比如任世炎。
最离谱是,他从来没想过黎铭文化会在这段时间内遇到声誉危机。
虽然明知道是为了公司利益,但现在黎天恩和肖秋蓉确实是在明里暗里让步妥协,如今走入死胡同的反而变成了他!
黎桉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他没办法理解!
只是,再好的运气,也终有用完的时候。
而那些人与人之间看似对他有益的所谓“化学反应”,进一步便有几率变成伤人的凶器,将他炸得体无完肤。
黎嘉琪沉思片刻,忽然握着方向盘转向。
他没有直接回黎家,而是将车子往任家的方向开过去。
这个时间,只要路上停一停,顺带为任广群和朱爱青买点礼物,到了任家,便正好赶上饭点。
中午一点多钟,车子在温岳的小超市门前停稳。
黎桉跳下车,弯腰在超市的玻璃门上敲了敲。
超市里东西少了不少,门口放着特价促销的清仓牌子,温岳正边等黎桉边核库存,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眼睛里立刻染上了笑意。
“我算着你该到了。”他立刻迎出来,“还没吃饭呢吧?”
直到走出房门,他才看到路边停着的那辆车子,以及靠在车上,正安静看着这边的关澜。
云水地方小,又都是乡里乡亲的,温岳从未见过谁的气势这么凌冽迫人,温岳一时停住了脚步。
“哦,这是我……”黎桉笑着回头,与关澜四目相接,直到此刻,温岳才意识到,关澜的视线其实很温和。
“小瑾,你朋友啊?”温岳问。
黎桉笑,这事儿其实瞒不住,温岳之后也要到金城,肯定是要和叶春庭见面的。
退一万步讲,他将来是要跟在自己身边的,保镖助理身兼数职……
黎桉能在别人那里瞒住他们的关系,但在温岳这里却最不可能。
他刚要说话,关澜却已经走了过来。
他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神态很是温和地冲温岳伸出手来。
“关澜,”他说,“叶瑾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前面看有宝宝问会不会给桉桉改名。
会的,事情结束后身份证都会改过来
不过目前大部分时候还是要用黎桉的名字,只最亲密的人之间会用叶瑾这个名字
不然阅读的时候也比较会容易错乱
关澜:我是最亲密的那个
第35章 Chapter35[VIP]
如之前算好的一样, 抵达任家时,黎嘉琪正好赶上午餐。
看他带着礼物过来,朱爱青欣喜异常。
“怎么不早说,阿姨可以多准备几个菜, ”朱爱青说, 又意味深长地笑, “要是我也能有你这么个贴心的孩子就好了。”
黎嘉琪微笑。
“我可不止一次听我爸妈说过, 从小到大,这一圈儿孩子里世炎哥哥可都是最让人省心的。”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朱爱青说, 有意无意地往楼梯方向瞥了一眼,“现在啊,父母的话是一点都听不进去了。”
“您和叔叔没生气吧?”黎嘉琪坐下,视线也追随朱爱青看向楼梯, “那我先替哥哥道歉, 那天世炎哥哥刚出来,就支使他又接又送的确实不太好。”
为了赶星光岛项目, 任广群今天都还在公司加班, 任世炎也是刚回来没多久。
任家人和整个天工最近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
所以这件事儿,朱爱青还真是不知道。
她只是很明显感觉到,任世炎最近的态度变了。
之前无论父母说什么做什么, 他就算他不赞同, 也会顺从。
可是现在,但凡她说起黎桉的不好或者黎嘉琪的好, 任世炎就会冷脸离席。
这让在孩子身上省心惯了的朱爱青格外失望无奈的同时也难免会积压了许多的愤懑之情。
如今知道任世炎解禁那天立刻就马不停蹄去见黎桉,她心下恍然, 不由地冷笑了一声。
任谁看着自己的孩子和自己越走越远都不会好受。
但任世炎最近出现了前所未有过的逆反态度,她不敢再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对任世炎不行, 但不代表对黎桉不行。
至少,她该约黎桉见一面,单独谈一谈,看一看对方的态度了。
“关你什么事儿?”朱爱青心思电转,握着黎嘉琪的手却更紧了两分,“我就没见过比你更乖的孩子了,是世炎没那福气。”
黎嘉琪垂眼,笑容带了点羞涩。
“世炎哥哥在楼上吗?”他问。
“在呢,”朱爱青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正好你上去和他说说话,有你开解他阿姨放心。”
又说,“等会儿你俩一起下来吃饭。”
任家的小楼共三层。
原本任世炎和父母一起住在二楼,后来和黎家定下婚约后,任世炎就搬到了三楼。
毕竟将来结婚后再和父母住在一层多少是有点不方便的,顺便他也可以提前将三楼按照黎桉的喜好布置起来。
黎嘉琪上来的时候,任世炎正在花房里浇水。
有一段时间,黎桉很喜欢花花草草,后来他没养活几盆,任世炎倒跟着养了不少。
听到玻璃门上传来敲击声,他放下喷壶,回头看过来。
“嘉琪,”他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怎么?”黎嘉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难道只有哥哥来世炎哥哥才欢迎?”
“当然不是。”任世炎说,又说,“其实桉桉也没怎么来过。”
黎桉恋家,小时候偶尔会跟黎屏过来,但后来长大后,和任世炎见面却大部分时间是在学校或者周边的小吃街,小卖部。
再后来,两人的亲事确定之后,他就更不怎么来了。
觉得两人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多少需要避嫌。
任世炎其实有点不太理解黎桉的脑回路,不过两家离得不远,他可以经常去黎家也是一样。
因此他倒没怎么在意。
如果真要说起来,黎嘉琪倒任家来的频率,确实要比黎桉高多了。
这让任世炎多少有点不太自在。
但想一想两家的交情,又觉得自己不自在得很没有道理。
“是吗?”黎嘉琪问,像是有点惊讶,“哥哥在家里很少提及这方面的事情。”
任世炎正开了水管洗手,闻言他动作顿了一下。
但黎嘉琪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转开话题。
“世炎哥哥,”他将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最近是不是惹阿姨生气了呀,我刚过来的时候看她情绪很低落。”
见任世炎看过来,他忙摆了摆手。
“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很羡慕你们从小能在父母身边长大……”他顿了顿,语音里染上了苦涩,“你知道的,我养父母对我都很不好,如果老天能重来一次让我也能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就算天大的事儿我也会让步。”
他轻轻地感叹,眼圈微红,“说实话,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比自己的父母更重要呢?”
知道他想起伤心事儿,任世炎虽然百感交集,但一颗心却软了下来。
“走吧,”他揉揉黎嘉琪的头发,“下楼吃点好吃的,你的心情很快就会好起来。”
又忍不住安慰说,“既然老天让你把苦先吃了,那说明你后面的人生就只剩下甜。”
“我觉得也是,”黎嘉琪眼睛蓦地明亮起来,他笑着挽住任世炎的手臂,“那走吧,我们去吃让人心情变好的好吃的。”
“来,多吃点。”
担心黎桉路上堵车,温岳特意和警局这边约了下午两点半的时间,这会儿三人正坐在警局隔壁巷子里的面馆里。
看着关澜通身的气派,温岳很是有点拘谨,担心招待不周,他特意多叫了两个菜,很实诚地笑:“咱们这边条件没金城那边好。”
“已经很好了。”关澜说,将餐具烫过递给黎桉。
看黎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关澜的照顾,温岳在对面笑笑。
他觉得黎桉这小孩儿太好了,长得好,性格好,即便知道他们出身贫贱,没有像别人那样看低过他们一分,还为他们兄弟谋到出路……
这样的人,任何人都该不会讨厌他,都会愿意对他好。
对他再好都是应该的,温岳忍不住想。
称赞的话他心里有很多,但却说不出来,想了半天记起前两天的新闻来。
“我那天看到电影官宣了。”他说。
“嗯。”黎桉正夹着一筷子面放在唇边慢慢吹,闻言眼底泛起笑意来,“你还看娱乐新闻。”
“那当然。”温岳立刻说,“以后跟在你身边,总不能什么都不懂,给你丢脸。”
他这次事儿办得特别周全:“我还约了匡局,怕你有什么问题或许需要他来补充。”
“他什么时候方便?”关澜问。
“都行。”温岳说,“匡局不是退休了嘛,现在算是赋闲在家,你们如果时间赶得急,那咱们今天晚上去就行。”
匡局安排了很年轻的小警察来办这事儿。
他们提前十分钟过去,对方已经在那边等着。
看到黎桉,小警察很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将心底的好奇压了下去。
小警察名叫杨坤,这会儿带着黎桉和关澜二人进了档案室。
“当年这场事故发生时,各方面发展都还不如现在,所以主要以纸质档案为主,”他说着向靠窗那张长桌指了指,“都在这里了。”
黎桉脚下顿了顿,视线投向长桌。
桌面上放着一份档案夹。
因为岁月洗涤,原本蓝色的封皮已经氧化褪色,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感觉。
而里面的纸张显然不多,因为一眼看过去,那份档案夹薄得有些可怜。
一场悲惨的事故,两条鲜活的生命……
黎桉抿唇,脚下不自觉顿了顿。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关澜沉眸看他:“我来看。”
“不用。”黎桉摇头。
有些事情,他必须自己来面对。
他从来都不退缩,也没有退缩的资格。
只是看到那薄薄的一份档案时,他心底难免觉得悲凉,觉得人的一生,简直轻如鸿毛。
纸张早就泛黄,但里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黎桉一颗心犹如凝结的冰,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情绪起伏,却让他忍不住地想要颤抖。
但好在,那只温暖的手掌自始至终在桌下握着他的手,将温度一点点传进他的掌心里来。
档案被一页页翻过去。
黎桉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尸检报告,看到了事故现场的照片,看到了几乎全部陷进去的车头,看到了他父母血肉模糊的身躯,看到了整桩事故的调查报告……
这桩事故其实很简单,甚至都没有什么好调查的。
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另外一个事故方,因为他父亲的车子是撞上马路护栏导致的侧翻。
只是,黎桉还是很快发现了其他的东西。
事故现场,他父母的遗物中,有一份亲子鉴定书。
黎桉的心跳快起来,下意识用力回握了桌下的那只手。
关澜立刻回握他,低声:“再往后看看。”
黎桉一路翻下去,直到案件小结。
小结上有几点让黎桉格外在意。
第一点是,小结上有明确记载,事故发生后,他外公曾先后三次向警方求助,寻找秦瑜。
也就是现在的黎嘉琪。
只这一点,就足以推翻黎嘉琪曾经说“外公不要他”的谎言。
最重要一点是,除了档案中的证物外,警方还从对向车子的行车记录仪中获取了一小段录像。
而那一小段录像也成了最关键的证物。
“我可以看看那段录像吗?”黎桉问。
“可以是可以,”杨坤说,“但是那段录像很混乱,外行人其实根本看不出什么,警方除了经过专业的技术分析外,还需要结合事故现场的痕迹,才能客观还原出真相来。”
黎桉点了点头。
“那我去调?”杨坤说。
“算了。”黎桉起身,又说,“谢谢。”
事故小结中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他相信警察的判断。
只是他还是很疑惑,为什么他外公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是因为太过残酷,所以警方特意将这部分隐瞒了下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事情过去了多年,对于当初具体发生过什么,杨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黎桉只得道谢后离开。
从警局出来时,温岳正站在外面晒太阳等他们。
见状,他忙迎上来问:“怎么样?”
可看到黎桉过分苍白的脸色后,他又咽了咽:“要去匡局那边吗?”
黎桉点头,声音很冷:“去。”
匡局家的客厅里,关澜将手里的两箱好酒放下。
“麻烦您了。”他礼貌地说,握着黎桉的手一起落座。
匡局七十多岁了,虽然满头华发,但身体壮实,气色也足,明明差不了几岁的年龄,却看起来比叶春庭年轻许多。
他没和年轻人们客气,只打量了黎桉好一会儿,忍不住点头说:“我回来就听他们说,叶老头的外孙找回来了。”
他笑笑,纠正下,“亲外孙。”
又说,“确实和你妈妈很像。”
“匡老,”黎桉说,“我下午看过那份档案了。”
“确实很让人惋惜啊,”匡局说,“你应该也已经看到档案里有提过,事情发生前,你父母都已经请了长假,我们猜测,他们当时应该是打算出发去寻你,只可惜没能来得及。”
“事情发生在去我外公家的路上?”黎桉眼眶发红。
“是,或许他们当时是想要把那个孩子暂时托付给你外公,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孩子发现了车里的亲子鉴定书,就此闹了起来,”匡局回忆着,当年这件事情两条年轻的生命消逝,一个孩子的走失,所以他直到现在都觉得惋惜,记忆犹新,“根据那份行车记录仪显示,那孩子当时情绪失控,把后面大大小小的东西丢过来,你父亲视线受限,才发生了悲剧。”
黎桉的胸口起伏着,可面上却分外的平静。
他专注地看着匡局,听得认真。
“你母亲当时应该可以躲过一劫的,但车子撞上护栏的瞬间,她扑过去护住了那个孩子。”
所以那么惨烈的事故,他父亲当场死亡,母亲送医后也于当天伤重不治去世。
而黎嘉琪只腿上留了那么浅浅一道疤。
可就那么一道小小的疤痕,却还被他利用到极致来卖惨,用以伤害秦驰和叶小蝶的孩子。
明明那场事故是他引起的,明明那场事故中该死的是他,明明是叶小蝶用自己的命换回了他的一命,明明外公一直在寻找他……
他怎么敢!
恩将仇报,农夫与蛇……
所有的词汇与恨意都不足以形容黎桉心头此刻的恨意。
他被黎家人害死,他外公被黎嘉琪害死,他吃过很多的苦……
他很恨!
可是这一刻,那恨意却再一次冲破了原来的极限!
很是可悲,可笑,又可恨啊!
真是!
即便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那么多的暗黑时刻,可黎桉还是忍不住想……
真是!
怎会有人如此的坏,如此的恶?
而如果不是发生这一切的话,以他父母年轻脑子活络又会开车来说,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够找到他。
说不定他真的可以有机会拥有正常的人生。
可是这一刻,那样正常的人生对黎桉来说却远不及他为自己父母产生的悲鸣。
太不值得了。
他们那两条年轻而鲜活的生命。
他的思绪纷杂着,很混乱,无法控制地四处发散。
他母亲明知道黎嘉琪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却依然奋不顾身地扑到他的身上,将他护在自己身下……
那是他的母亲,和肖秋蓉黎天恩完全不同。
温暖的手掌伸过来,轻轻揩掉他脸上的泪。
关澜抬手,无声地将他揽进怀里。
“这事儿确实是很残酷。”匡局并不知道黎桉因为什么而哭,因为在他看来,才十八九岁的小孩儿即便知道得知自己父母去世的真相,也会忍不住痛苦流泪。
更不用说,当年的那对年轻人走得那么惨烈。
“没关系。”黎桉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嗓音闷哑,“您继续说。”
“后来你外公多次希望我们出动人员找那个孩子,我们帮忙找过一阵子,但最终还是没找到。”他叹口气,“我们猜测,他或许当时觉得自己闯了祸,又刚知道自己并非亲生,怕受到打击报复,所以藏了起来,只是那么小个孩子……”
“他很好。”黎桉说,“他已经回到他亲生父母那里。”
“是吗?”闻言,匡局眼睛一亮,“这么多年来,这件事总算是有了一条好消息。”
黎桉垂眼,惨然一笑。
“匡老,”关澜沉声,替黎桉提出疑问,“这其中有些细节,外公他老人家好像并不清楚。”
“是的啊。”匡局感叹,“当年老叶受的打击太大了,局里数次寻不到那个孩子,最后不得不结案时,我们其实特意派了人去他那里,想把一些细节交代给他,但是他那时候日日都出去找寻那孩子了,几次见不到人,又有别的案子,这件事就慢慢耽搁下去了。”
黎桉点了点头,这说得通。
他之前也从温岳那里知道,事故发生后,叶春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外面奔波找人。
后来耗尽家财,才回来干活打工,照料他父母在云乡的那套房子,等有了存款又再次出发。
“谢谢您。”黎桉说,想知道的,他大体都知道了。
“别伤心,孩子,”匡局跟着一起起身,“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但你要知道,你父母是一对很好的年轻人,也是一对很好的父母。”
“是的,”黎桉轻声,“他们特别好。”
他要迈步时,却又忽然想起了别的。
怎么就那么巧?
当年肖秋蓉之所以到云乡生子而不是在金城,完全是因为当时黎天恩在这边盯工程不小心受伤,她放心不下才怀着孕匆匆赶来。
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就是她的孩子被抱错?
这个世界上,确实是有很多巧合的事情发生,抱错孩子的事情自然也有不少,黎桉在各种社交媒体或者新闻上也有看到过。
所以他原本的注意力也只是放在他父母的事故上,没打算一定要往深里查这件事情。
可是现在,他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他父母事故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的隐情,那么当年孩子抱错的背后呢?
是不是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就算没有隐情,就算是纯粹的意外,他也必须要去查一遍。
他不能再任由自己和外公的命运,再在这样一无所知的境况中再次滑落。
“匡老,”他问,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还想查一查当年医院抱错的事情。”
匡局愣了一下:“那肯定是意外嘛。”
“您从警一辈子,应该也有不少认识的人,方便介绍给我吗?”黎桉问,“不管事情成不成,我必有重谢。”
匡局想了想。
干了一辈子的老警察,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
他倒不是为了什么好处,而是觉得小孩子年纪轻轻,心里生了执念反倒不好。
他想查就查嘛,查完心事也就散了。
而且,别人不认得,他却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开来的那辆车不是凡品。
反正不差钱,花点就当消灾吧。
“我给你个联系方式,你回头让人去找他。”匡老去翻了个名片出来,“但是他查东西不便宜。”
“谢谢您。”黎桉真心道。
出门之后,他将名片递给温岳。
电影官宣,黎桉这张脸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他暂时确实不再那么适合去见太多人。
而温岳得把超市里的东西打包给别的超市,过两天利索后才能前往金城。
正好可以让他把这件事情办了。
晚上七点多钟,黑色宾利再次自云乡往金城方向急驶。
于十一点半钟跑出高速出口。
只是,车子并没有驶往澜园的方向,而是一路行往东郊。
“带你去个地方。”关澜握着黎桉的手说。
黎桉对他表现了全然的信任,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关澜的肩头。
车子里有空调,可关澜却下意识拉起自己的大衣,将其盖在黎桉身上,用它将他紧紧包裹住。
车子最终停在了射击场馆前。
司机下车,没多久就有人小跑着过来,为关澜开了射击厅的大门,将他常用的设备送进来。
“你要教我打枪?”黎桉问,眼眸中含了点笑意,看起来精神了些许。
他学过射箭,而且很准,却没有摸过枪。
“试一试。”关澜说,让人送了MP5过来,他熟练地弹出弹匣,推入子弹,又为黎桉戴上耳罩。
黎桉将枪握起来,小心翼翼,关澜很轻地笑了一声,自他身后双臂向前,扶在他的手上,打开保险。
这像是一个拥抱,足够温柔,却给了黎桉一种绝对的安全感。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身后这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都能将他稳稳托住。
他扣动扳机,隔着耳罩听到了闷闷的枪声,看到了枪口的火花,感受到了子弹射出后反弹回来的后坐力。
他射了一发,不准。
然后射出第二发,第三发……
一发又一发。
在这一次次的响声以及与后坐力的对抗中,黎桉的手指越来越快,双手越来越稳,而那双瞄准的眼睛里则渐渐漫起浓烈的恨意。
他终于明白关澜为什么喜欢骑马。
因为马儿疯狂奔跑带起的风声会给人带来自由的错觉。
他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喜欢射击。
因为射出的那一枪又一枪,能让人毫无保留地宣泄恨意。
作者有话说:
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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