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宋景和季长生(完)


    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131章


    季长生把自己的被子抱走了,衣服也从宋景的衣柜里撤走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宋景和季长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


    饭照常吃,要出发的行李也在照常收拾着,收尾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就是没有交流。这主要是宋景单方面展开的,季长生有尝试跟他说话,但是宋景还在收拾心情,不予理会。


    那天晚上他说自己要静一静,是真的,但是一直没有收拾好。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季长生。


    鲁一平说的竟然都是真的,季长生对他真的是那种心思。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这种状态下的季长生有点什么关系,他只是单纯地抚养他三年而已。虽然他知道他的灵魂是赵乾朗,但是毕竟赵乾朗的灵魂受到原季长生记忆的影响与糅合修改,现在处于失忆状态,这种状态下的他跟以前性格不一样,他从来没想要跟他发展什么,况且现在的他还是个孩子。


    虽然知道那是赵乾朗,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会有种不道德的罪恶感,感觉自己把人带坏了。他还这么小……


    好几天,他跟季长生一碰上面就掉头走开。


    季长生在最初的几次尝试打破僵局失败之后,也一直沉默着。


    几天后,他们的东西收拾完了,把鸡放养了,房子上了锁,他们就朝东边出发了。这回宋景没让季长生帮他拿行李,他自己的东西自己拿了。


    一路上,他们基本都没怎么说话,除了偶尔几句必要的交流,其余时间大多沉默。宋景自己的衣服也自己洗了。晚上露宿的时候,也是每人各睡一个地方,从不挨着。


    这种氛围真的是相当地难捱,只要两个人一待在一起,宋景就觉得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于是赶路的时候,他就会尽量地跟季长生拉开距离,远远地把季长生甩在后面,偶尔才停下来看看他有没有跟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搬家,旅途太辛苦,季长生已经不适应赶路的日子了,宋景觉得他好像迅速地瘦了下来。


    路上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觉得跟在后面的季长生身体都变得单薄了许多。


    为了印证是不是错觉,吃饭的时候他又瞧了他一眼。


    季长生低着头,下巴尖尖的,本来就挺的鼻梁感觉锋利得能当刀,不是错觉,确实瘦了。


    宋景叹了口气,有意想让他多吃一点,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姿势说出口。他怕这么说显得太亲密了会让他多想,又怕那么说太生硬了像是在命令,令两个人的关系更糟糕。


    很愁人。


    一发愁的时候,他就喜欢去洗澡。


    在河里泡着的时候,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得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聊一聊。想得有点多,泡的时间就有点长了。他往宿营地走的时候,看见季长生拿着卷卷尺,靠站在小路边的一颗树旁,低着头,目光看着脚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多天来俩人僵硬的气氛令他想错过他走开,但刚刚在河里下定的决心还是令他忍着头皮发麻的尴尬开了口。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季长生听到声音,抬头:“在等你。”


    少年的脸上这几天一点笑容都没了,眉眼都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压了一团墨,无端看得人沉重。


    “等我干什么。”宋景说,往住的地方走,“走吧,回去,我有话想跟你说。”


    走了几步,他没听到跟上来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季长生依旧站在几米开外,沉默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说。


    “你,是不是决定不要我了?”少年看着他,低低地开口。


    宋景一时怔住,哑然片刻,刚想开口,少年的表情又令他慢慢闭了嘴。几步开外,季长生眉毛几乎压住了眼尾,他长睫毛阖下,那双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他站在那,还没开口,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就无端地让人觉得他很难过。跟被宋景撞破时刻意表现出来的泫然欲泣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举起手里的那卷卷尺,轻声说:“我刚刚量过身高了,我已经一米八了。”


    宋景一时没明白过来,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你答应过我,我长到一米八的时候,你就给我过生,还说会实现我一个愿望,还算数吗。”


    宋景这才反应过来。


    他当然记得要给他过生这件事,毕竟他礼物都准备好了还没送出去,但是长到一米八答应他一个愿望,确实忘了。


    他点点头:“算数,你的礼物我过几天给你。”


    “不要过几天,就现在吧?”


    “现在?”他看看天,都快黑了。他是想着今晚先把问题聊开了,如果顺利的话,过几天就可以给他过生日了。


    今晚怎么说都有点太仓促了。


    季长生点点头:“就现在,我不要礼物也可以的,我想让你答应我的愿望……”


    他张口就要说出来,宋景急急地打断了他:“等一下,季长生,我觉得你现在情绪不对劲,我们还是先冷静一下,改天再说吧,好吗?你先听我说。”


    季长生猛地捂住了耳朵,那么大个人,捂住耳朵的时候还像个无助的小孩儿一样。


    宋景还没开口,他的眼泪就一连串地落了下来。


    “我不听,”季长生捂着耳朵,头也猛地低下来,不给一丁点接受到宋景信息的机会,“你是不是想说你不要我了。”


    宋景心一疼,感觉他的眼泪跟砸在自己心里一样。


    他从来没见季长生这么难过过,好像整个人都要碎了。


    “我……不是。”他向他那边迈了一步。


    不知道季长生是怎么看得到他的动作的,季长生又退了两步:“你别过来!!”


    宋景站住脚,眉毛拧了起来,有点揪心地看着他。


    季长生颤抖的声音传来:“我不就是喜欢你而已吗?我做错了什么?”


    “偷亲你是我不对,但是就那么罪不可赦吗?一次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声音又抖,又无力,却很沉重。


    “我宁愿你骂我,质问我,我都能承受得住,你别这样对我啊……”


    “我不就是喜欢了一个人,你也没说过我不能喜欢你啊。”


    “为什么就给我判了死罪。”


    “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


    宋景这一生,都没听到过这种样式的告白。


    给他听得心都疼起来了。


    养了他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这样子,他无奈地道:“我也没对你怎么样啊。”


    他只是没理清情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而已,难道不打他不骂他还不好吗。他确实也没觉得有什么可骂的,他不擅长骂人,而且这也不是骂一顿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季长生的卷尺掉在了地上,他走过去,把它捡起来,看见他的身影靠近,季长生僵在原地。


    宋景把他的手拿下来,发现这孩子的手掌僵得好像死人的一样,可见心里有多怕,他又叹口气,抬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季长生已经快要比他高了,看他的眼睛的时候居然是平视着的。


    亲眼看着季长生一连串的眼泪又砸了下来,他无奈了:“哭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要你了,我好像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意图吧。”


    季长生有点红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和语气弄得有点怔忪。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宋景问。


    “你很久没主动跟我说过话了。”


    “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你一直都没有正眼看我一眼,一看到我就走开。”


    宋景轻咳一声:“我只是觉得有点尴尬而已。”


    “这几天你一直都把我甩得远远的,难道不是想要抛下我吗?”他轻轻地说,“我都追不上你了,我拼命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我以为你……”


    他的声音说到后面有点哑了。


    给宋景听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再怎么说,这是他养大的孩子,而且,这毕竟是赵乾朗啊,前生今世,他都从来没见赵乾朗哭成这样过。


    “我不会不要你的,三年之期还没到呢。”宋景说。


    季长生的眼睛里燃气点点稀碎的希冀,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


    “真的。”


    “那到了之后呢?”


    “到了之后你就不会问这种话了。”


    “?”季长生没明白。


    “走吧,先回去,站在这儿蚊子太多了。”他拉着他掉头往回走。


    季长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其实拉着手腕的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是很不好走路的,后面那个容易踩着前面那个的脚后跟。但季长生只是趔趔趄趄地勉强跟着,一次都没有踩到过宋景。


    宿营地有驱蚊虫的草药,点燃坐下之后,宋景总算觉得好点儿了。


    季长生在他身边坐下来,依旧有点不放心的样子:“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宋景看了他一眼。


    其实本来也没多生气,他顶多只是震惊和吓着了,以及感到尴尬。说到这个话题,那种尴尬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他问:“你刚刚想说的愿望是什么。”


    季长生问:“你想要现在给我过生吗?”


    那倒不是,他只是随口一问,现在这地方什么都没有,还是得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之后再好好过的。


    季长生垂下眼,却回答了:“想说的是让你别不要我。”


    宋景心软成一团:“不会不要你的,不要浪费愿望。”


    他看了看季长生,又扭头看了燃烧的火堆许久,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季长生。”


    “嗯?”旁边的季长生一直把头枕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喜欢我什么?”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很尴尬,不好意思扭头,一直让自己的目光定在燃烧着的火堆上。


    季长生说:“不知道。”确实是不知道,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宋景的原型很好看,救他的时候也很帅,后来注意到他的手也很好看,脸长得也很好看,发现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不像畸变体的特点,觉得有点可爱,觉得他跟别的畸变体一点儿也不一样,后来就慢慢一发不可收拾。等他发现自己喜欢上宋景的时候,已经有点收不住了。


    宋景把自己所有的脸皮都摞到脸上,克服自己那股羞耻感,说:“季长生,你想跟我谈恋爱吗?”


    季长生嚯地抬头。


    怀疑自己的耳朵。


    宋景耳朵已经红完了:“你想的话,我可以跟你谈。”


    “你……你……”季长生莫说怀疑自己的耳朵,已经开始怀疑现在这个世界只是他的一个梦。


    他小心翼翼,生怕大声说话梦就碎了:“是在唬我,还是在开玩笑?”


    “不唬你,也不开玩笑。”宋景说。


    “那,你……你的意思是……”他的眼睛在火光想照耀下闪闪发亮起来,燃着彤彤的火,又带着一次激动和不敢置信,“你也喜欢……”


    “三年之期还有五个多月,”宋景打断他,还是感到很羞耻,但硬着头皮往下说了,“五个多月之后,我就答应你,跟你在一起。”


    他在泡澡的时候想过了,现在赵乾朗还没有到觉醒的时间,虽然季长生跟他是同一个人,但他要是跟季长生在一起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关卡。拒绝他吧,他怕两个人气氛会更尴尬,未来不知道怎么相处。但是要就这样继续僵持下去,未免也太难受了,别说季长生,他都有点受不了,而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五个多月。与其僵持,不如先稳住他,反正五个多月之后,赵乾朗醒了,他也还是会跟他在一起的,不如先稳他到那时候再说,再加以一些约束,剩下的日子俩人还跟以前一样当哥哥弟弟相处,倒能过得舒坦自然一些。


    至于五个多月之后,赵乾朗醒了,宋景觉得他自己想起来恐怕都会害羞,不好意思再提。


    “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


    “不为什么。”宋景说。


    “你五个多月之后就会喜欢上我了吗?”季长生有些天真地问。


    “……嗯”


    “那就是说你现在还不喜欢我吗?”


    宋景尴尬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于是没说话。


    季长生还是不明白:“如果你现在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五个多月之后你就会喜欢我?”


    宋景实在找不出理由,硬编了一个:“你就当是对你的考察期吧。”


    季长生的上半身一下就直起来,脸上全是不敢置信和激动,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地发光,直直地盯着宋景。


    宋景快被他的目光闪瞎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补充道:“但是,我们先约好考察的条件。”


    “这五个多月,你不可以再……像那天晚上那样,还有,举止不准过界,不能太亲密,你要是再……那样,我就判你考察不合格。”为了显得有威力,他加了一句,“到那时候,你可别说我抛弃你。”


    季长生还是没有缓过神来,依旧直直地盯着他。


    宋景看了他一眼,见他没反应,自己已经羞得快要关闭了,今天晚上说过的话已经超出他的极限:“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当我没说过。”


    “我愿意!”季长生猛地握住他的手。


    宋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瞥了一眼他的手。


    季长生回神,连忙把手收了回去。


    “接下来这几个月,我们就还像以前当哥哥弟弟那样相处,你以后要叫我宋景哥。”


    “你答应吗?”他看过去。


    季长生想说他以前也没有把宋景当成过哥哥,但知道这时候不能把这个说出口,于是只是乖巧地点头。


    “我会努力改口的,宋景……哥。”


    ……听起来好别扭,但总算一切都按他预期的方向发展了。宋景点了下头算作应和。


    又看了一眼季长生,舒心地抒了口气,心想,这要是换成成年期的赵乾朗,他肯定没有这么容易得逞。少年人毕竟还是年轻,好糊弄一些。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收拾一下就睡吧,明天应该能到旸达城了。”旸达城是他们这次要去的目的地,东部沿海城市,鲁一平说基地的人们会比较先登录那里。


    季长生点点头。脸上的欣喜和激动还按捺不下去。


    宋景掀开帐篷,想要钻进去之际,他又喊住了他。


    “宋景……哥。”


    宋景回头。


    少年一只手掀着自己帐篷的门帘,站在火堆旁边的光晕里,冲他明媚地笑着:“我会等你的。”


    “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一直等到你喜欢上我为止。”


    “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晚安,宋景。”


    少年说完,扭头就钻进了帐篷里。


    宋景还站着,有点不能回神。


    火堆烧得很旺,明亮的火光不知道吸引了哪里来的喜鹊,在树枝顶叽叽喳喳了几声。


    宋景笑了笑:“晚安。”


    季长生&赵乾朗。


    (番外完,看作话看作话,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赵乾朗觉醒部分我想放在免费赠送的福利番外,回馈给一直支持正版的宝宝们


    如果有人想继续看觉醒前季长生和宋景的这五个多月,欢迎留言,也会适量更的。


    沈一声和配角们可能也会写一些。


    福利番外预计会在几天后掉落,订阅率80%可看,拥抱大家。


    感谢一路支持我到这里的小天使,感谢陪伴,希望我们还能再相遇。


    PS预收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咩


    《请不要拒绝兰尼的请求》


    伯尔德.兰尼是727星系新诞生的神明,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本体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鱼,有触手,但很短,大概只有三厘米


    一次星际混战,兰尼意外受伤,它精心呵护的触手被斩断,散落进了某一时空里


    身高骤矮三厘米,触手的断落也带走了它大半的神力,新生神明当场泪崩


    哭了几天几夜后,兰尼进入时空旅行


    去寻找它可爱的触手


    费尽千辛万苦,找到后却呆住了


    一号触手原型已经有一百个它加起来那么高,已经成为某帝国的殿前大将军;


    二号触手神力大涨,已经在当地被奉为神明;


    三号触手祸乱一方,集结了众多黑暗势力坐地为王……


    ……


    兰尼轻轻地崩溃了,它的触手这都是怎么了,已经不可爱了哇。


    而且子体触手都比他要厉害那么多了,这可怎么办哇!


    它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愿意跟我回去吗?”


    “兰尼大人,再等一等,等我打下他们的脑袋,放在我们的婚礼上给你当捧花。”


    “他们肮脏而低劣,不配留在您的身边,兰尼大人,再等等,您只需要我就够了,我会永远是您座下最忠诚的信徒。”


    “当然愿意,兰尼大人,那您愿意永远只疼爱我吗?”


    它们步步紧逼,兰尼步步后退


    等等,这不该是这样的啊!


    它的触手们已经变成了有自己独立思维和外形的子体,它们再也不想回到它的身体里,而是……想进入它的身体里


    【触手们原本就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性格,只是都被本体兰尼压制住,一旦脱离本体就会自己演化成子体,会长高长大分化,有不同的外形】


    第132章宋景和季长生:他就是他


    没几天,他们就到了旸达城。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旸达城一点儿也没有人类回来了的迹象。跟其他他们去过的城市差不多,地面房屋都被植被所覆盖了,入眼之处全是葱郁的绿色。


    宋景倒不意外,但是季长生明显有些失望。俩人花了大几天的时间,有些艰难地穿越这个边缘城区,到来海边,红树林蔓延海岸,海面一派平静,没有看到任何从海的那面驶来的船只。


    “没人。”季长生说。


    这时俩人已经对这个结果有心理准备了。


    “也没看到鲁一平,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来的这边。”宋景说,“走吧,可以在附近住下来等等看,还是你想去别的沿海城市看看?”


    季长生摇摇头。


    他们还得找今晚住的地方,这附近可没有太多猎物能捕,今天的晚饭还没有着落。来到一个新地方,一切又要重新开始,没有太多时间悲春伤秋。


    过来的时候他们看见海边有不少房子,应该是个荒废的度假村,宋景打算先找个地方把东西放下来。俩人沿着海岸线走,忽然季长生指着远方有些激动:“宋景,你看,那边是不是停着艘船?”


    宋景一看,还真是,一搜不太大的小船,停在一个用砂石堆出两岸的人工海湾上,堤岸有些高,他们差点没注意到。


    二人立刻过去检查了一番。是艘挺旧的帆船,但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桅杆、帆、舵、锚都好好的。


    “这个大小坐不了太多人,应该不是基地的人回来了,这附近应该有人……”


    话刚落,宋景就耳尖地听到了从海湾前面的传来的动静。他敏锐地抬头一看,一个肤色黝黑、矮个子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根鱼竿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啊?”男人问。


    一小时后,宋景和季长生被带进了附近度假村的一栋别墅前的空地,房子里的几个人都出来了。除了海边遇到的中年男人,这里还有两男一女,其中一个干瘦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另两个男的年纪看起来跟宋景差不多大,一高一矮。


    他们都是旸达城的幸存者,一块儿生活有一段时间了。穿背心的中年男人叫达叔,最开始是他跟那个叫菲姐三十多岁的女人碰见了,一起行动,后来才又碰见的那对年轻男人,兜兜转转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发现了这个度假村还有几艘能用的帆船,钓鱼竿什么的也都还在,于是就在这里定居下来了。


    “人多力量大,大家在一起做什么都方便一些,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


    宋景把他跟季长生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然后就被开口邀请留下来。


    “你们要不要一起啊?这边靠海,达叔经常出海海钓,吃的比别的地方要方便,留下来大家一起也好有个照应。”菲姐开口。


    宋景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下来了,当时他们离开原来的住处,一方面是如果人类回来了季长生不可能一直不回归人类社会,一方面是他当时也晕乎乎的,为了避免两个人相处尴尬,想增加一下生活上的变动,转移一下注意力。既然千辛万苦来到了这,还要避开人群单独生活,就有些没道理了,而且有人能一起,还能减少跟季长生单独相处的时间,挺好的。


    这世道,难得见到其他人类,就算是全然陌生的人都像是亲人一般,大家都表示很高兴。菲姐说,为了欢迎他们,今天得吃一顿好的。


    “我要跟达叔出海一趟,穆寒单志平,你俩带他们熟悉一下周围,安排一下住的地方。”菲姐安排道。


    穆寒长得比较斯文,个子不太高,挺瘦弱的,另一个单志平各自就很高大,性格有些沉闷,似乎不太爱说话,只是跟在穆寒身边,听着穆寒在跟宋景他们介绍情况。


    “这里房子挺多的,但是都不太能住人了,目前我们收拾出来的就这一栋,达叔和菲姐住一楼,二楼是我们住,二楼只有两个房间,原本是我跟他一人一间,现在空出来了一间,你们两个挤挤应该没问题吧。”穆寒推开一扇空房间的门,看着他们。


    宋景看了一眼季长生,季长生也愣了下,低下头。


    就算有问题也只有一间房,只能说没问题了。


    他们把行李放下。


    穆寒说:“我们还得出去捡柴火和找一些别的吃的,光靠达叔和菲姐钓的鱼还太够,怎么样,你们是要跟我们一块儿去,还是自己在这附近转转?”


    宋景选择了跟他们一块儿出去转转。


    度假村正面临海,背面靠着一个不太高的小山岭,拾掇柴火还是挺方便的,但是没什么猎物能打,顶多有一些小型鸟类。山岭上有条小溪流下来,他们在山岭脚下靠水源的地方自己种了菜,但长势不太好,比季长生之前种的差远了。宋景跟着他们转了一下午,摘了感觉长得有点老了的菜,捡了几捆柴,感觉这里比他们之前住的地方差很多。


    傍晚,菲姐和达叔回来了,带回了几条不太大的海鱼,菲姐有些遗憾地说:“今天没什么太大的收获,抱歉了,本来想好好欢迎你们一下。”


    宋景连连表示没关系:“不用这么客气。”


    他拍了下季长生:“说谢谢,去做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跟这么多人在一起生活过了,季长生虽然不怯场,但话也不太多,有些不太适应的样子,宋景拍了他他才赶紧弯了个腰朝菲姐走去,说了句我来吧。


    “你?你会吗?”菲姐有些不太相信。


    宋景在一旁说:“他会,让他弄吧。”


    菲姐半信半疑,但季长生接过她手里的鱼就开始料理了,他们这儿没有什么香辛料,季长生还从他们的行李中把他们带的大料都找了出来,干活儿很利索,给他打下手的菲姐都没帮上什么忙。


    两层小别墅的一楼厨房飘出了浓郁的香味儿,没一会儿,菜就端到了门前空地的小桌上。小桌不远处燃着火堆照明。


    大家坐到桌前,对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赞不绝口。


    “我们都多久没吃过加大料做的菜了,哎呀,你们真是我们的福星,太感谢了!”菲姐一个劲地说。


    达叔说:“你们哪儿也别去了,一定要留下来,小……”


    “季。”季长生在后面帮他补了一句,“季长生。”


    “好好,小季的手艺真好。”


    季长生笑了笑,手里利落地在剥虾,剥好后放到了宋景碗里。今晚的虾没多少,就十几只,已经有三只在宋景碗里了,宋景敲了一下他的手,让他不要剥了。


    穆寒看着他们的动作笑了笑:“你们看起来长得不太像,真的是兄弟吗?”


    菲姐也看着他俩,借着火光仔细地看了看宋景:“应该不是吧,眼睛都不是一个颜色,小宋是混血吗?眼睛的颜色很少见。”


    宋景笑了笑:“是混血,我眼睛不太好,有点遗传性的弱视,所以是这个颜色。”


    “那小季是……”


    “他是我捡的,认的弟弟。”


    “哎呀不错不错,这种世道,人类就是要互相帮助扶持,小季是个好孩子,对你真不错。”


    季长生给他剥虾剥惯了,饭桌上的动作都是不自觉的,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经过上次,再被人点出来就有点点暧昧。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不自在,但幸好天快暗了,似乎没人注意到。


    菲姐和达叔比较热情,跟他们天南海北地聊,说了他们自己之前是怎么逃生的,又是怎么躲藏着活下来的,遇到其他人心里又是多么高兴。还说了这里的分工,和未来的计划。


    他们没有听说过人类要回来的消息,对此也不是很关注,更关心怎么过好现在的日子。


    “我们人手一直不太够,海钓一般要三个人出海好一些,但只留一个人落单去捕猎捡柴火什么的又不太安全,所以我们一直都是两两分工,你们来了人手就够了,海钓很晒,比较辛苦,你们俩可以先留在家里适应适应,先从帮忙种菜开始什么的……”


    宋景一边听,一边吃饭。


    吃完了季长生给他剥的虾,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今晚的鱼也不太丰盛,只有几条不大的他不认识的海鱼,六个人压根不够吃,他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克制住了收回目光,一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季长生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明天我也跟达叔去海钓吧。”


    “你?”


    “嗯。”季长生又看了一眼宋景,“我对钓鱼挺有经验的。”


    “很晒的哦。”达叔说。


    “没事。”季长生笑笑。


    “你不晕船吧?”


    ……


    叽叽咕咕又聊了一堆有的没的,宋景吃完了,今天走了一天,身上都是灰和汗,他有点想去洗澡,在大家快吃完的时候顺势问了穆寒在哪洗澡。


    穆寒指给他方向:“就往西边走,今天我们去的那块靠溪边的菜地旁,那里有个澡房,要我带你去吗?”


    宋景示意不用。


    澡房还挺远,得走出一里地,不过总算不是没地方洗澡,宋景松了口气。跟大家一起收拾完碗筷之后,他就回房拿了自己的衣服往那边走了。


    这边的条件比之前他们住的地方要不方便很多,跟人类一起住也有很多不方便,他得小心不漏出马脚,捕猎可能也不能像以前随心所欲了。不过有得必有失,迟早是要走这一步的。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找个什么样的时机,给季长生过生日比较好,既然这里这么多人,可以或许商量一下大家一起给他过个生日……


    黑漆麻乌的路上,不远处的树下燃着一个火把,蚊虫绕着火把不停地飞舞,光晕里的人不断啪啪地在身上拍打。


    宋景的脚步慢慢停下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等你。”季长生说。


    宋景本来想说不用他等,但看了看他额头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大包,还是换了一句:“回去吧。”


    俩人就一齐往回走。


    “今天见了这么多人,有什么感想,开心吗?”宋景问。


    季长生其实是有点高兴的,但是他没说,先问了宋景:“你开心吗?”


    “我都一样,无所谓。”宋景说。他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人类,虽然也没有多喜欢,只要不对他作恶,他是无所谓的,毕竟他在原界就一直是被歧视和排挤的那个,深知那种被歧视的滋味有多不好受,情绪也是会耗费精力的,他没有那么多精力花在别人身上。


    “你可以多跟他们聊聊,不用老等着我。”宋景说。


    季长生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很明显没有往心里去。


    然后就安静下来了。


    以前没话跟季长生说的时候,宋景不会觉得尴尬,现在却怎么都感觉有点别扭。别墅那边很安静,空地上的火堆还燃着,两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聊天,看背影是穆寒和单志平他们。宋景刚想开口打招呼,就见那两个背对着他们的人侧过头,很自然地接了个吻,又分开,继续聊天。


    “!”


    宋景跟季长生都有点震惊。


    本来想打招呼,但此刻俩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打扰他们,默默从他们后面绕开进了大门。


    一路无话,季长生举着火把在楼梯前面走,时不时停一下给宋景照明,从宋景的角度抬头往上看,季长生侧面的五官深邃立体,身影在火光的阴影下也显得格外高大。


    两年前还完全只是个小孩儿,现在却已经没有小孩身上的那种幼稚感了,长得真快。


    火把夹在桌边用于照明,房间里,季长生归整他们的行李,宋景靠在窗边看一本已经看过三遍的书,一直没看进去,季长生收拾东西发出的声响不大,却存在感很强。


    本来就尴尬,撞破穆寒跟单志平是那种关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更尴尬了。


    门没关,门板被人敲响了几下。


    菲姐手里拿着一个碗跟几支蜡烛,出现在门口。


    “在忙呢?”


    “这儿有一碗花生,刚煮的,还热着呢,我看小宋晚上没怎么吃……”菲姐说


    季长生早已经放下手里的活儿迎过去了,这时候不知好歹地说:“我哥他吃不了,他不喜欢……”


    还没说完,背后走来的宋景掐了他后背一把,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并接过了菲姐手里的碗:“谢谢菲姐,我正好有点饿了。”


    菲姐脸上的茫然转为喜悦,忙把碗递给了宋景,并把手上的蜡烛也一并给他。


    “这儿还有几支蜡烛,别用火把了,不安全,缺什么就跟我们说噢,别客气。”


    宋景一一应下接过:“谢谢菲姐。”


    菲姐乐呵呵地下楼了。


    宋景把蜡烛点上,火把灭了,转过身,季长生有点踟蹰地在后面看着他。


    宋景说:“现在吃的东西这么紧缺,菲姐却还单独给我们开小灶,这是长辈的一片好心,不要随意开口拂人家的心意,收着就是了。”他虽然不精通人情世故,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估计是没人教过季长生这些,少年的性子直了些。


    季长生一副受教的样子点点头。


    宋景又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花生的?”


    季长生脸上的神情又转为茫然。


    “你没跟我说过吗?”


    当然没有,宋景跟季长生一起生活的这两年多,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自己不爱吃花生,他们之前住的地方,菜园子里也从来没有种过花生,季长生之前找到过保存得很好的花生种子,一向热衷开拓菜园种类多样性的季长生却把它拿来喂鸡了,他也没多想,以为只是巧合。


    季长生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噢噢,好像是我在梦里梦到的,我弄混了,我一直以为你不爱吃。”


    “梦到的?”宋景的表情有点微妙,“梦到什么了?”


    季长生的表情也微妙起来。


    他梦到他跟宋景是是一对大学情侣,梦里的他经常给宋景买各种小吃零食,里面就有水煮花生,但是宋景一口都不碰,问了才知道,说是从小就不爱吃。


    事实上,自从那次梦到自己上了大学、在寝室里见到宋景起,他就偶尔梦到类似的片段,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的东西像是自己心愿的达成,他甚至还梦到过他跟宋景的婚礼。这些他没敢细说,怕宋景生气。


    宋景表情复杂地合上书本。


    无言地看了他半晌。


    季长生窥他脸色,为自己辩解:“我没有逾矩啊,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宋景当然不是怪他逾矩,只是他没想到他还会梦到他们以前的事情,心情有些复杂,看着当事人仅仅把这些过往当成梦说出来,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虽然心里知道他就是赵乾朗,但平时不会把他当成赵乾朗来相处,毕竟他没有了过去的记忆,性格也受原主记忆影响变得有些不一样。但是现在这些梦,却让他有种壁垒被打破了的感觉,原来他还会梦到他们的以前,让他有了点眼前的人就是赵乾朗的实感。


    他表情变幻半晌,最终说:“我不是什么都没说吗,你把这碗水煮花生吃了吧,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好心。”


    季长生见他好像没生气,试探地问:“那我今晚能睡床吗?”


    只有一张床,一床被子,但宋景还是犹豫了一下,说:“不行。”


    季长生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像泡沫一样快,耷拉着头:“那我等会儿去问问穆寒他们还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春天地板上还是挺凉的,夜里宋景听见季长生卷被子的声音,犹豫了几次想喊他上床睡,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季长生起来,眼下一大坨黑眼圈,连打了几个喷嚏。达叔看他脸色不好,怕他晕船,让他不要去了,他却坚持要去。


    宋景在旁边一言不发,在他们出发的时候也跟了上去。达叔回头:“你也去啊?”


    “嗯。”宋景很平静,“反正没什么事可做,我也来帮忙吧。”


    “行,三个人刚好。”有了两个帮手,达叔挺开心,一路都在跟他们聊天。


    问他们会不会游泳,又问他们在哪里长大。宋景是会游泳的,赵乾朗也会,水性还很好,但季长生不会游泳,去河边都只敢待在浅水区域,这也是他跟上来的原因。


    一路热闹着把船开出了海,达叔掌舵,季长生跟宋景帮他压舷。今天阴天,海面上的风有些大,小船飘得有点厉害,还没开出多远,一个浪推过来,季长生的脸色就白起来了。


    宋景看着他:“你晕船?”


    “只有一点点。”季长生说。


    宋景皱眉:“不要逞强。”


    “没逞强。”


    达叔看他难受,没敢航驶太远,打算在近海区域就落锚垂钓,他给宋景一根矶钓竿,说:“小季先歇会儿噢,喝口水压一下。”


    季长生没喝水,他直接站起来要去拿甲板上的鱼竿:“也给我一根鱼竿,我没什么事儿。”


    结果他一个猛子站起来,晃了一下没站稳,直接翻了个跟头摔进了海里。


    “季长生!”宋景大喊一声。


    刚想跳下去捞他,结果就见季长生胳膊腿儿一舒展,划拉了开来,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没有往下沉。


    达叔也吓了一跳:“欸?小季这不是会游泳吗。”


    季长生人掉水里也清醒了,划拉着游了几个来回,也不难受了,发现自己居然很自如地在游泳,也很惊奇,整张脸都亮了:“宋景!我会游泳了!我居然会游泳!”他会游泳,他自己都不知道!


    宋景有些意外,但其实也没有太意外,从季长生说他莫名其妙会做饭和手工开始,他就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只是说:“别游了,赶紧上来。”


    季长生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又游了会儿,把头扎进水里憋了会儿气:“我觉得我好像也会潜水,我有这个预感,我想试试。”


    宋景让他上来的话他没听到,自顾自地沉下去,一分钟后上来了,说:“我真的可以!我看到下面有珊瑚礁,你等我下去给你抓海胆,达叔,给我个网兜。”


    达叔很震惊他居然这么快就会潜水了,懵懵地把一个网兜递给他。季长生抓着就消失在了海面上。


    季长生的潜水技能应该是赵乾朗自带的缘故,宋景本想劝劝,但还是由他去了,赵乾朗水性挺好的,以前他们假期的时候也经常去潜水,赵乾朗不用装备都能潜得挺深。


    他拿起达叔递给他的鱼竿开始往上挂饵,甩竿。


    太阳漏出头来了,海面上刮起一阵小风,竿子也在跟着摇晃,水面不太清澈,看着有些浑浊,几分钟后就有鱼咬钩了,一条红甘。


    宋景一心二用,一边注意鱼竿一边瞅了瞅季长生消失的海面。


    又几分钟过去了,达叔那边上了一条鱼,但他这边没了动静。


    不止他的鱼竿没有动静,海面一派平静,季长生也没有动静。


    达叔说:“他怎么还没上来唷,他下去也好几分钟了吧。”


    宋景也有些举棋不定,以前赵乾朗潜水潜个七八分钟不成问题,但是季长生他却有些吃不准,毕竟他这具是新身体,有没有以前的水平不好说。


    宋景把鱼竿抽回,站起来看着水面:“季长生。”


    毫无动静。


    又喊了一声。


    三声过后,水面依旧一片平静,宋景有点急了:“季长生你上来!季长生,你听到没有?”


    依旧没有动静。


    宋景待不住了,又喊了一声:“赵乾朗!!”


    “该不会出事了吧。”达叔在旁边也很着急,“哎呀哪有刚学会游泳就下去潜水的。”


    宋景不再犹豫,终身一跃跳入水中。


    一直往下潜,海里众多小鱼在他身边游来游去,海面下清澈不少,他看见了珊瑚礁,却依旧没看见季长生。他往下潜,在珊瑚礁附近游了一圈,渐渐有点急了。


    许多种可怕的可能从他脑海里闪过。


    一路走到现在,如果再出点什么意外,他恐怕真的会发疯。


    这时忽然从背后传来被人触碰的触感,他猛地一回头,看见季长生带着笑的脸,在朝他做嘴型,几颗小泡泡从他嘴边溢出来。


    根本没看他到底在说什么,一把拎起他后衣领就往上游,出了水面,他把手一撒,猛地往后推了一把,季长生刚喘口气,就被他推得呛了两口水,差点没又沉下去。


    宋景爬上船,他也茫然地跟着爬上来,湿淋淋地坐在旁边不敢出声,把手里装着海胆的网兜往旁边放了放,抹了把面上的水:“怎么了?”


    达叔说:“你这孩子咋下去那么久不上来呢,刚学会游泳就这么猛啊。”


    “你在下面干什么,喊你为什么不上来。”宋景严肃地看着他。


    季长生:“我没听到啊,我在给你摘海胆。”


    “我想吃自己会弄,你知道你下去多长时间了吗,你有没有点分寸!”宋景说。


    季长生有点茫然地看着他,达叔在这时候说:“下次别这么虎了,都快给你哥担心死了,还不快给你哥道歉。”


    季长生又讶异地看了宋景一眼,他认识宋景这么久,没见过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先是很讶异,又一叠声地道歉,但道着歉的时候,表情看着又不是那么诚恳……


    “我没注意时间,以后我不这样了,你别生气,宋景。”


    宋景看他一眼,发现他嘴角是上扬着的,眼睛里都是笑意,气没消下去,反而更无语了,鸡蛋里挑骨头地道:“你喊我什么?”


    “宋景哥哥,别生气了好吗,我下次不这样了。”


    宋景拧着眉,什么哥哥。


    “不要乱喊。”他说,“我不是说让你……”


    季长生轻轻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狗撒娇似的:“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给你开海胆吃消消气吧。”


    “海胆就是要新鲜的才好吃。”他用鱼竿把海胆四周的棘敲掉,用衣服下摆包了下手掌,三下五除二就在船边把海胆开了,洗干净内脏递给宋景。


    宋景气还没消,没有吃的心思。


    看他脸上带着笑,没有一丁点儿认识到错误的样子,更气了:“笑什么,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季长生抿了一下唇角,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听进去了,吃个海胆吧。”


    他举得很近,宋景被他弄得没招,只好接了。


    趁他低头接过海胆的时候,他又蹭着坐近了一些,肩膀挨着宋景的肩膀,他身上衣服湿湿的,衣服都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宋景很不舒服,推了他一下。季长生却不像之前那么听话地跟他保持距离,冲他不知所谓地灿烂地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摘了头上的一根海草,又低头梆梆给他开了几个海胆,排开摆在他面前。


    “消消气,我真的不敢了。”


    那副神情让宋景想起以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每次吵架,赵乾朗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然后用各种办法逗他开心,每次他都对此不满,但又拿他没招。就像现在,不等宋景说话,季长生又站起来去拿鱼竿了。


    达叔说:“不晕船了吧?”


    季长生仿佛打了鸡血,哪还有一丁点晕船的迹象,响亮地答:“不晕了,我能钓很多鱼。”


    “你很喜欢吃鱼啊?”


    “我哥喜欢。”季长生答。


    “嚯,我说怎么非要跟上来,”达叔说,“湿衣服捂着不难受啊?把衣服脱了吧,挂缭绳上一会儿就晾干了。”


    回头也嘱咐了一声宋景,宋景礼貌地拒绝了。这会儿功夫,季长生已经很利索地把上衣脱了,不算耀眼的阳光下,那身结实的背肌水光淋漓,金闪闪的,季长生回过头来。他的圆寸早就已经长长了,此时被他往后脑勺捋了捋,是一个不规则的背头,高大的身影已经没有半点小孩的影子了,宋景看着有点恍惚,觉得他这个样子似曾相识。


    季长生冲他笑,意气风发的:“你歇着吧,看我的厉害。”


    今天有些风浪,鱼不是太好钓,季长生的豪言壮志没有得到实现,不过他的收获还是比宋景跟达叔加起来的都要多。返程的路上,达叔连连夸赞他是个能干的孩子,季长生不太虚心地接受了,但依旧很认真地反驳达叔:“我不是孩子了。”说着还瞟了一旁的宋景一眼。


    确实不是孩子了,以他现在的体格,宋景很难再以看孩子的眼光来看他。


    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他献宝似地把自己的战利品拎到宋景面前,挤挤眼睛:“这些都是你的,不生气了吧。”


    一天都过去了,宋景早气完了,但还是忍不住说:“我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吗?”


    “我知道你担心我~”季长生肌肉紧实流畅的上半身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正好这时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两个喷嚏,宋景刚好有机会说:“把衣服穿上。”


    季长风把衣服穿上了,但还是一路打喷嚏打个不停。傍晚风凉了,海面上的气温也降了下来,回到度假村的时候季长生的鼻子都红了。


    这很明显是着了凉,今天早上他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果不其然。


    晚上吃完饭,季长生的脸蛋就有点发红,看着好像有点要烧起来的意思。


    可能是最近赶路太累了,免疫力有所下降,加上昨晚跟今天都着了凉。这里可没有什么药,只能靠自己的体质硬扛过去,虽然一个大小伙子发个烧应该没什么,但宋景还是不太放心,晚上就没让他睡地上了。


    他端了一碗姜汤上去,递给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的季长生。


    发烧烧得季长生的眼睛亮亮的:“你给我熬的吗?”


    “菲姐给你熬的,从你给她的那些香辛料里捡出来熬的,明天记得下去谢谢她。”他说。


    “噢。”季长生不知怎么有些失望的样子。


    “喝完捂着被子发发汗,明天看有没有好点,今晚你就睡床上,我跟你换。”宋景说。


    季长生正好喝完,抬头:“那怎么行。”


    宋景却拿过他的空碗下楼了,给没他置喙的余地。


    他没怎么照顾过病人,赵乾朗以前身体也好得很,不需要他照顾,他唯一一次照顾人,还是他把赵乾朗捅伤了用链子把他锁在家里那次,没想到再一次照顾人,还是他。


    把碗洗了回来之后,他手掌撑着床上,探身过去摸了下季长生的额头。还是烫,一点儿汗都没有。季长生眼睛向上抬,距离很近地看着他。


    宋景眼睛向下,语气难得温柔:“渴吗?喝不喝水。”


    “我刚喝完姜汤。”


    “我去弄块湿毛巾给你降下温吧。”宋景起身。


    季长生拉住了他的手臂:“真不用,我发发汗就好了,你陪我聊会儿天吧,别折腾了。”


    生病了聊什么天?既然不用物理降温,那还不如多休息。于是蜡烛就被熄灭了。


    宋景把自己的被子抱到昨晚季长生睡过的简易薄床垫上。


    屋里黑下来。


    季长生见他来真的,急了:“你怎么能睡地上呢。”


    宋景以前怕冷,现在倒不是很怕,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的。


    季长生道:“万一你也感冒了怎么办?”


    宋景想了想,他的记忆里,还没见过畸变体感冒的,他铺开被子,手被一只热乎乎的手拉住了,季长生人热乎乎,语气也急躁:“不行,那还是我睡地上吧,你睡地上我受不了,我会一个晚上都睡不好的。”


    宋景一时没说话,在黑暗里看着他有点皱起来的苦恼的脸,看得出来他的表情出自真心实意。一个病人,不担心自己的病情,在这儿担心他睡地上不舒服。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永远是他心里的第一位,赵乾朗以前也是这样。


    宋景沉默着在黑暗中仔细地看他那张脸。分明跟以前长得不一样,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他身上开始出现以前的影子,尤其是在他不再把他当个孩子看之后。


    季长生伸手拿他的被子,搬到床上:“我年轻,体质好,睡哪儿都一样的。”


    宋景很突兀地问:“你不是说有朝一日要杀了我吗,现在怕我着凉?”


    猝不及防提起这一茬,季长生的动作顿了下,即使在黑暗中,宋景都能看到他的耳根子蓦地红了,顿在那里。


    “我,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啊。”季长生说。


    宋景又问:“上个月好像没进行那个一月一次的逃跑活动,要明天补吗?”


    “不……用了吧。”季长生的脸上全是尴尬。


    “都是小时候说的话,那时候我又不了解你。”季长生挠了下脸,本来发烧脸就红,现在更红了。


    宋景说:“你觉得你现在就很了解我了吗?”


    “至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那这全天下所有的好人你都喜欢吗?”宋景说。


    季长生被他噎住。


    宋景和衣钻进被子里,躺在了床的外侧:“睡吧。”


    季长生有点傻眼,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我只喜欢你一个。”重新铺铺好里侧的被子,钻了进去。


    夜色里,季长生脸红红,宋景的耳朵根子也有点微红。两个人各自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房间安静下来。


    半晌,宋景冒出一句:“傻子。”


    季长生不服气:“我怎么就是傻子了。”


    虽然一直很希望时间快点过去,三年之期快点到来,但今天晚上,宋景的渴望第一次达到巅峰,他好想明天一睁眼,就可以唤醒赵乾朗。那他就可以不用有那么多的心理顾忌,不用这不能说,那不能做。他想立刻就亲亲抱抱他。


    季长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他的脑袋和脖子手臂都露在外面,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宋景却觉得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刚想开口让他睡进去点,忽然就听到一片寂静中传来床榻晃动的吱呀声。


    他定了一下,发现不是他们躺的床发出的声音。季长生也没动弹。


    吱呀声断断续续,时停时起。起初,宋景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直到很明显压抑过的低,吟声也从隔壁传了过来,音色很熟悉,是穆寒的音色。


    “嗯……”


    隔壁的房间住的是穆寒和单志平。


    房子年久失修,墙壁的隔音效果很一般,并且由于此间十分安静,隔壁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


    压抑过的人声伴随床榻的吱呀声……他不想明白也很快就明白了。


    寂静,十分寂静。


    宋景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一丁点动静,仿佛连呼吸声都停了。


    他没转头看季长生的反应,但他知道他旁边的季长生也没动。


    房间里很默契地无人出声,黑暗中弥漫开一片尴尬。


    虽然都没有用眼睛确认,但他们都知道床上另一个人并没有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动静才渐渐地歇了。宋景觉得自己的背已经躺得有点僵了,隔壁的动静消失很久之后,他才很小心地,轻轻地动了动,呼出一口气。季长生也动了动。但是都很默契地依旧维持安静。


    隔壁的动静消失了,他们房间里的尴尬还没有消失。


    空气死掉了似的凝滞。


    又过了许久,宋景终于觉得捱不住了,他坐起来,打算下楼喝个水,各自避开一下,这时候,一只热乎乎汗涔涔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宋景扭头,看见季长生从脸红到脖子手臂,眼睛低垂着躲躲闪闪,在黑暗中不敢看他。


    宋景:“松手。”


    季长生缩回了手,也坐起来,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不只是被闷的还是尴尬的,他说:“我还是睡地上吧。”


    宋景觉得就算不用姜汤,他的感冒也应该明天就好了。


    ————————!!————————


    第133章宋景和季长生:充满希望的十七岁


    宋景手里的生日礼物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他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机跟大家说,团体的生活,每个人每天干什么都安排得挺好的,有计划有目标,今天去找个什么菜种,明天去搜刮一下什么锅具。


    这里每个人都挺好,不排外,就连比较沉默的单志平也挺好说话的,会主动干比较脏累的活儿。菲姐和达叔知道他爱吃鱼,吃饭的时候总会把最大的那条鱼留给他。


    来这里没多久,宋景和季长生就跟他们相处得挺好的了,就是偶尔见到穆寒和单志平的时候会觉得有点小尴尬,不过他跟季长生谁也没多嘴提那天晚上听到的动静,就当没有听到过。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天他们去城里搜东西的时候,达叔找到了一箱没开封的葡萄酒。达叔挺高兴,他以前爱喝两口,自从末世之后,都好长时间没喝过了,愣是生生地被动给戒了,这次找到了一箱,他别提多高兴。


    其他人也都挺高兴,打算今晚做个大餐小酌几口,宋景趁着这个机会,把季长生生日这个事情给说了一下,他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大家听完都更高兴了。


    “生日啊,生日好啊,在这种世道又长大了一岁,那是特别值得骄傲的事情,过过过,就今晚过,从小季开始,以后我们每年大家都过生日!”达叔宣布说。


    “我看你是想找机会喝酒了吧。”菲姐说。


    闹闹哄哄的。


    季长生看向安静笑着的宋景。


    “我以为你不想送我礼物,不想给我过生了呢?”


    宋景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季长生又问:“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喜欢吗?


    好像还行,其实只要他们两个人好好地在一起,他的心态就挺好的,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此刻他跟这群人生活在一起,也挺放松的。


    菲姐说:“晚上我下厨,给小季好好做一桌大餐。”


    季长生说:“还是我来吧。”


    “那哪行,你过生日,哪能让寿星亲自下厨呢?”


    “不用那么讲究……”季长生说,主要是他观察过几次,菲姐下厨的话,宋景就吃得很少,几乎不怎么吃,虽然没问过,但他猜应该是菲姐的厨艺不合宋景口味。宋景的嘴巴在有条件的时候还是挺刁的。


    菲姐热情高涨,穆寒出来帮说了两句:“菲姐,您就听小季的吧,他手艺比您的好,让寿星吃上好吃的才是要紧事……”


    菲姐气得要打他。闹了一通,嘻嘻哈哈的。晚上如季长生所愿,下厨的任务落到了他自己的头上,厨房空间不够,其他人在外面乱七八糟地忙活,宋景进来帮他烧柴。


    季长生挽着袖子,身上系着条粉红色围裙,菲姐的,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小一条,像狼外婆偷穿小红帽的裙子,宋景一进来看到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季长生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水勺加水,油锅激烈地哗啦封腾,水花四溅,他把盖子盖上,茫然问:“你笑什么。”


    宋景没敢说是围裙,怕他害羞脱了,他还想多看他穿一会儿,避重就轻,伸手过去帮他抹了一下脸颊上被溅到的水渍:“没什么,笑你像花猫。”


    冰凉的手指在脸上一抹还挺舒服,主要是这个动作显得挺亲昵,季长生晃了晃脖子,心里挺美的,笑的是什么也忘了追究了。


    宋景蹲下来帮他往灶台里添柴。


    他穿着个小围裙,一会儿这里忙忙,一会儿那里摸摸。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宋景并没有那么在意他逾矩不逾矩,其实他看得出来,宋景也挺关心他的。上回他潜水时间太长,宋景第一次冲他发了火,那不是关心他吗?他发烧,宋景亲自给他端姜汤,也没害怕被他传染,还跟他躺一张床上。再说了他说五个月后就可以跟他在一起,那他现在岂不就是宋景的准男朋友吗?


    小心思一多,小动作就多,很不自然


    移动到案板那里切菜,袖子掉了,他喊宋景:“宋景哥,帮我挽一下袖子。”


    切着菜,又喊:“我汗迷眼睛了,能帮我擦一下汗吗?”


    宋景站起身,走过去,他额头上是有几颗小汗珠,但离迷眼睛还差得远着呢。宋景略无语地随便帮他抹了两下。


    切完菜,洗了手,锅里还在炖着东西,他又不知道哪儿搞来一把芭蕉叶的小扇子,给正在看火的宋景扇风,厨房有些闷热,他不舍得宋景受罪,但又不想让宋景出去。


    宋景其实不热,看他动来动去看得替他热,把他的扇子转了个方向对准他自己:“没事就歇会儿吧,不累吗?”


    “不累。”季长生干脆地答。


    “晚上都累得说梦话了,还不累。”宋景说。


    季长生有点惊恐地瞪大眼睛:“我说梦话了?”


    “嗯。”


    “说什么了?”


    “……”


    ……宋景回想了一下他昨晚听到的,微微沉默了一下,面上有些许不自然,被他低头添柴火很好地掩饰了:“你自己做的什么梦你不知道吗。”


    季长生回想了一下这些天自己做的梦,有些忐忑了。


    他梦到跟他结婚了,天天喊他老婆,他不会听见了吧?他抬眼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宋景看他那样子,忍不住有些想笑,他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瓜怂。”


    这时外面传来很大一声哗啦的声响,宋景起身出去查看情况。


    季长生的声音在后面飘来:“你到底听到什么了啊?”


    外面的几个人在清除攀在小楼外墙的藤蔓,说是季长生生日,要好好清理一下场地再装点一下。这是项大工程,真弄完得费不少功夫,宋景觉得没有必要,冷静地把几人劝住了。


    “要是再多点人就好了,就这几根藤子,人再多几个很快就能搞定。”达叔说,“人多过生日也热闹。”


    “已经很热闹了,有你们替他过生,他会很开心的。”宋景说。


    六个人吃饭确实比两个人要热闹,这天晚上大家的情绪都挺高昂的。虽然没有蛋糕,也没有寿星帽。达叔在一只大螃蟹身上点了根蜡烛,充当生日蛋糕的作用,菲姐给他煮了一碗海带汤,充作长寿面,穆寒跟单志平不知道哪儿找来了一堆灯笼果的果泡,在他吹灭蜡烛之后给他当生日礼炮用。花样都被他们玩了,宋景只跟着一起唱了两句生日歌。


    在大家都说了一连串祝福语之后,说了句:“生日快乐。”


    “谢谢。”


    “许愿许愿许愿……”那几个人一连串地喊着。


    季长生看了宋景一眼,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愿,吹蜡烛。蜡烛吹完,几个人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希望基地里的人们能早日回归家园,还有……”


    “好愿望,还有什么?”


    季长生很难得地,笑得有些腼腆:“这个不能说。”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来来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我看你是惦记你那几瓶酒了吧。”


    “不能惦记啊?酒也是今晚庆祝的一部分啊,来来,寿星跟我喝一个,小季应该能喝酒了吧。”


    今晚菜挺丰盛,酒也不常见,季长生才十七,宋景不放心让他多喝,自己替他跟达叔多喝了几杯。其他人多少也都喝了点,饭桌上酒气熏天,一顿饭吃到月亮高悬才散,照明的柴火和松油灯都燃了一轮又一轮。


    达叔喝趴下了,被菲姐搀了回去。宋景也许久没碰酒了,上回碰酒他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虽然控制了量,但猛地喝这一回,他也感觉自己有点上头。


    穆寒跟单志平收拾残局,季长生过来碰了碰他的脸,有些担忧:“你还好吗?”


    宋景靠在石桌边,抬眼瞅了瞅他:“。”


    “都叫你不要喝这么多了,难受吗?”他把宋景搀回房,其实宋景只是有点醉意,远不到走不了路的时候,但是上楼梯多少有点晃悠。季长生把他扶进房门,安置在椅子上,又碰了下他飞粉的脸颊,感觉有点热度:“我去打盆水给你洗脸。”


    走到门口,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回来。”


    季长生回头。


    宋景靠在桌边,长腿伸着,冲他招招手。


    季长生茫然地折回去。


    “你不想要礼物了么?”


    季长生今晚哪还顾得上礼物,已经忘了这一茬,此时立刻道:“要!”


    宋景笑了笑,伸手拉开桌子的抽屉,把那个早就做好的打磨得光滑的小人拿出来递给他。


    “送你,你的生日礼物。”


    “季长生同学,祝你快长快大,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那个小人其实并不很像宋景自己,五官不太像,没那么立体,比例也没有宋景本人好,唯一像的地方可能是都穿着衬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冷的。不过此时的宋景本人,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平易近人很多,他的嗓音不似平时那么清朗,低醇了一些,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温柔。


    他看着拿着木头小人,深深埋着头的季长生。叹了口气。


    “已经是个大人了,别在这时候哭啊。”他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季长生因低头而露出来的发旋。


    季长生抬起头,没哭,但是眼睛是红的。


    宋景靠在桌边,勾着唇看着他笑,脑袋微微歪着,姿势不似平时那么板正规矩,脖子到肩骨呈现出好看的线条。很放松,看起来也很温柔……


    季长生定定地看着他,像是想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自己脑子里。


    撑在桌子上的手腕歪了一下,宋景整个人晃了晃,季长生反射性地冲过去扶住他。扶住了,能闻得到宋景身上淡淡的酒气,跟他身上的果香混杂在一起,令人闻着也像是醉了。宋景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开,刚想抬头询问,听见季长生低低的声音。


    “你还答应了我一个愿望。”


    少年的喉结轻轻滚动。


    呼出的气息跟宋景的酒气混杂在一起。


    窗外,穆寒和单志平早就收拾好了残局回屋了,夜深寂静,树影微微摇晃。


    宋景有些醉:“你的愿望不是让我不要丢下你吗?”


    “那个不算,你不是说了不要让我浪费愿望吗。”


    宋景抬了一下头,一下子跟少年距离得很近,昏暗的烛光下映出几乎抱在一起的两人的影子,高大的少年的影子几乎将宋景的影子包裹在内。宋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想令视线清晰一些,他的眼中,少年年轻的面庞渐渐跟前世赵乾朗的脸型重叠在一起,他们好像长得一样了,他又甩了甩头,眼前重新出现季长生的的脸,不像,长得不像。


    但是……他望进那双眼睛里。无论眼型如何变化,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那份专注的视线,那种从来没有变过的神情,就算换了一个壳子,他也能认出来,这是赵乾朗,这是赵乾朗看他的眼神。


    “你……想要什么?”


    季长生动了动喉结:“我能……亲你一下吗?”


    烛光摇曳,宋景低着头,没说话。


    季长生说:“不亲嘴。”


    又是一阵安静,过了很久,季长生感觉自己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看到宋景垂着眼皮,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季长生顿时心跳如鼓。


    宋景的脸因喝了酒而呈现粉白颜色,皮肤莹润瓷滑。季长生心跳得快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甚至有点耳鸣,屏住呼吸,他一点点靠近那张脸。嘴唇快要碰到皮肤的时候,又忽然转了个方向。


    向上,他轻轻地亲在了宋景的眉心。


    很轻,一触即逝。


    然后就退开了。


    很长一段时间,季长生维持着那个半环抱他的姿势,他们谁也没有动。季长生耳朵里仍旧是因紧张而引起的呼啸的耳鸣和咚咚的心跳,而宋景始终安静地垂着眼皮望着地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亲宋景,但却是第一次在他醒着的时候亲他。这个意义跟以往所有的亲吻都不同。


    他仍无法回神,某个地方甚至起了反应。


    他喜欢上了一个畸变体,这在两年多以前他压根无法想象。


    宋景轻轻推了推他,清了清嗓子,改变了他俩的姿势:“去给我打洗脸水。”


    “噢。”


    他应了一声,就被他推开的姿势靠在了窗边。还是没动,依旧发傻。


    “去啊。”


    “嗯。”季长生又应。看了他一眼。


    烛光昏暗,刚刚抱在一起他看不清,现下拉开了距离他能看清了,宋景的脸比刚才还要红,刚刚是粉白,此刻从耳根到脸蛋都是绯红的颜色,像天边的晚霞那样好看,却比天边的晚霞还要风情。季长生呆呆的,看傻了眼,根本不走了。


    室内又安静下来,气氛旖旎暧昧。


    门外,穆寒手里拿着一本书走来,到了门口,刚要敲门,见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各自安静站着,谁也不看谁。他斟酌了片刻,没敲门,悄声地走了。


    自己的房间门口,单志平拿着一柄弯刀也刚要出门,被他一把拉住了。


    单志平问:“怎么了?”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要去送生日礼物吗?怎么没送出去?”


    “现在不合适,明天再送吧。”他看了单志平一眼,“你的刀也明天再送吧。”


    “为什么?”


    “现在不合适,别去打扰人家小两口。”


    单志平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有些茫然,“他们不是兄弟吗?”


    “你看季长生看宋景的眼神,像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吗?”


    单志平震惊地还想再说什么,穆寒拉了他一下:“行了,明天再送吧,不要多嘴……”


    关上了门。


    一墙之隔,夜深了,季长生却因为今晚发生的事情,怎么也睡不着,在简易的地铺上翻来翻去。


    “睡不着你就出去跑步。”宋景说,“看来你的精力耗费得不够,明天起多帮达叔干点活。”


    季长生连忙不动了:“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宋景喝了酒,需要睡眠,疲倦地合上了眼。房间里的呼吸声一点一点轻了下来。早晨,天还没亮,一夜没睡的季长生从地上坐起,在朦胧的黑暗中凝视熟睡的宋景的睡颜。


    他用手轻轻点了点宋景的眉心,又很快缩了回来。


    只在宋景垂落在床边的手背上吻了吻,然后就一骨碌地起来了。


    轻手轻脚穿衣穿鞋,下了楼。


    两层小楼沐浴在朦胧的晨光里,葱葱郁郁的藤蔓张牙舞爪地牢牢扒着墙体,遮得密不透风。


    人们尚在睡梦中,他迎接欣欣向荣的春天,迎接充满希望的清晨。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他们会在这里跟这群善良的人们安居乐业,几个月后,他会正式成为宋景的男朋友。


    两年前,他觉得世界要完蛋了,两年后,他十七岁,觉得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


    一夜没睡并不影响他旺盛的精力,年轻的男孩冲着海边跑去,开启他一天的晨练。


    此时,海边,一艘嘟嘟冒油烟的轮船正在缓缓靠岸。


    ————————!!————————


    宋景和季长生的番外就到这里啦,这个结尾是接上正文结尾的,基地的人们回来了,季长生同学的生日愿望第二天就得以实现啦。下面的福利番外应该就是关于赵乾朗和宋景的了,等我攒一下哈


    第134章宋景赵乾朗(一):“别哭,老婆,我醒了。”


    五个多月后。


    达叔菲姐穆寒等人响应联盟的号召,领取了一大批农业机器人,在新颁布的法度下分得了许多田地和庄园。大地百废待兴,联盟大兴基建,重整水利风力工程,重新规划城市建设、轨道交通,其中最重点的举措就是扶持工业和农业。不止达叔菲姐等人,几乎每个人都被划分了面积相当大的土地。


    外面基建机器整夜轰鸣,走到哪儿都是铺天盖地的灰尘,这片土地上但凡还能喘气儿的人,都投入了重建家园的热潮中。实在什么技能都没有的,也要重新学习如何使用机器人,像达叔和菲姐一样投身农业,像穆寒单志平这样的年轻人更多的都身兼多职,白天驾驶机器人搞城市基建,晚上回来检查农业机器人数据记录情况。


    几个人还是生活在一起,宋景和季长生也不例外。五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共同生活的庄园已经被打理得井然有序了。


    原本在海边度假村种一个小菜园都种得青黄不接,现在大批种了卷心菜、西红柿、南瓜……因为有季长生在,全都长得不错。他原本想加入城建工程,但是宋景不去,他也就不去了,他整天除了针对机器人上传的数据打理农田,和养几头动物之外,就是偷偷攒东西,准备时间差不多了,就跟宋景告白。


    他攒了很多东西,偶然淘到的旧时代的卡片相机、偶然攒地里挖到的碎金子、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被他打磨得洁白漂亮的标志的骨头、他雕刻的自己的小木人……他打算等宋景哪天心情好,就跟他告白。


    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他一直准备着告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觉得宋景有些焦躁。


    越来越频繁地翻看日历,晚上入睡的时间延迟,许多个夜晚季长生都能看到他的房间深夜亮着灯,不仅如此,他甚至偶尔会盯着自己走神。


    最近他们的鸡舍里连连消失了好几只鸡,达叔季长生跟宋景一起去检查了下,发现隔离牧场跟鸡舍的围栏中间有几个缺口。顺着牧场围栏的缺口找过去,发现靠近山的那边围栏也有缺口。


    “应该是有黄鼠狼之类的东西夜里钻进来了。”季长生说。


    “哎呀,黄鼠狼可狡诈了。”达叔说,“得把漏洞先补回来才行,我回去拿工具。”


    达叔回去拿工具了,季长生和宋景继续巡逻,去看牧场的夜间监控。监控里,除了黄鼠狼,季长生还发现了陆续有两头野猪夜间进来。


    “怪不得有一匹马后腿受伤了。”季长生说。


    达叔已经拿了修补工具回来,听到了季长生的话:“哎呦,还有野猪!”


    “估计还会来,补了也很快会破的。”季长生说。他回过头,发现宋景虽然在看着他,但是眼睛焦点很明显不在他身上,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宋景?”


    这功夫,宋景已经回神收回了视线,在另一台监控上点了两下,心不在焉地说了句“我在听”。


    “累了吗?”季长生探头过去问。


    “小宋眼下有黑眼圈,是不是没睡好啊?”达叔在一旁问。


    宋景就坡下驴:“是有点,最近天气热。”


    “那你回去睡会儿吧,补围栏用不着这么多人。”达叔贴心地说。


    宋景低声嗯了一声,但季长生看他垂眸的神情,知道他应该是没有听进心里。


    宋景回房一个多小时后,季长生跟达叔补好了围栏缺口,跟达叔打了声招呼,他出了门,转到葡萄园里挑了几串熟葡萄。


    宋景的房门没关,他捧着用井水冰镇过的几串葡萄到了门口,刚想喊他,就看见宋景站在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宋景听到声音,放下照片回头。


    四目相对,季长生冲他举起手里的葡萄,笑不达眼底,举起盘子:“给你送点冰镇的葡萄解暑。”


    他走过去,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趁机瞟了一眼桌上葱白手指里捏着的那张照片,果然是那张合照。


    “……”有许多话想说,但是看了一眼宋景,他又张口无言。


    走到门口,宋景叫住了他:“季长生。”


    季长生回头,宋景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这两天……跟我去山上把那几头野猪打了吧。”


    季长生垂下眼,低低地应了声。


    脚步声走远,宋景收回视线,看着画在本子里的日期,慢慢摘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季长生没有来叫他起床,以前从一早上就开始粘着他,今天一上午都没看见人。他吃过午饭,去了工具房,季长生在里面修整明天去打猎要用的工具。重新做了把弓,把几个夹子齿缘磨锋利了,关节上了点油。宋景捕猎从来不用工具,在边上想给他帮忙,被他婉拒了。


    “你歇着吧,别脏手,我都准备好了,明天我们就出发。”他低着头说。


    认真调整着手里的弓,没看他。


    晚上吃饭的时候话也比平时少,除了给他夹了几筷子菜,没太多交流。达叔和菲姐等人都在嘱咐他俩注意安全,季长生只是应。


    到了出发的下午,季长生对他也没多少话,一路沉闷。


    达叔穆寒等人目送他们两进山,达叔多少有点担忧:“这俩孩子怎么看上去像闹别扭了,在山里这种地方闹脾气,真怕出点什么危险唷。”


    穆寒宽慰他:“没事的,放心吧,小季才不舍得跟他哥闹别扭。”


    “你就安心等着吃野猪肉吧。”穆寒说,带着单志平走了。


    达叔依旧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看了又看,才折回头。


    在围栏边缘几个经常被攻击的地方安装了几个夹子,牧场后面就是一片连绵的矮山。季长生在前面走得挺快,一转眼,葱郁的树丛就将宋景跟那个背着弓箭的高大背影隔开了。


    宋景拨开树丛,心不在焉地搜寻野猪的身影,顺手打了只野兔之后就没怎么动。他叫季长生跟他进山也并非真的想要打猎。


    他望了一眼林间那个高大的背影,明天就是三年之约到期的时间了。这几天他焦躁紧张得晚上几乎睡不着,他能感受到季长生有些不对劲的情绪,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时间越逼近,他心里越乱,他知道这种情绪大概叫近乡情怯,但是他没办法自如地排解。


    山里挺脏,蛇虫鼠蚁都很多,天快黑时宋景眼尖看到旁边漆树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长着两只大眼睛的毛毛虫,皱眉避开。


    然后一脚踩进了一个被杂草掩盖得很好的水坑里。


    噗呲一下,水漫出坑,他的鞋子立刻湿了。


    一脚湿一脚干地难受地往前,前面的季长生已经又打了两只斑鸠。一回头,看见宋景两手空空,刚想说话,视线下移,瞥见他湿了一截的裤腿:“你鞋子怎么湿了?”


    天彻底地黑了下来。


    季长生在宿营的空地周围撒上了驱蛇虫的草药粉,架起了火堆。


    清理了一个木墩后,让宋景坐到他身边来。


    宋景刚坐下,季长生就很自然地弯腰握起他的脚踝,解开他的鞋带,把那只湿了的鞋子从他脚上脱了下来。


    宋景的脚猝然暴露在空气中,圆润的脚趾无措地在袜子中蜷缩了下。季长生用一根木棍支着那只鞋,伸到火堆旁边烘烤,同时仿佛脑袋旁边还长了一只眼睛,恰到好处地把脚往旁边一伸:“等一下,先踩我脚上。”他说。


    宋景袜子也湿了,季长生说的等一下,是让他等着他帮他脱袜子的意思。他把烘烤鞋子的木棍支好了,回过头时宋景果真等着,他又利索地把他脚上的湿袜子剥了下来,如法炮制地烘烤。


    宋景白玉似的脚踩在他那只硕大的靴子皮面上,跟那粗犷的鞋面形成鲜明对比,他神态自然,没有半点不适应,只是缩了缩粉白的脚趾。


    季长生则一声不吭地专心盯着火面,似乎已经很习惯做这些事了,时不时还伸手去探一下袜子干了没有。


    宋景也不做声,安静地在他身边待着。


    山里挺寂静的,火堆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这两天你……”宋景开口。


    季长生伸手摸了一下袜子,干了,摘下来旋过身,捉起宋景的脚,给他穿袜子。穿完,抬眼,跟突然安静的宋景四目相对:“怎么了?”


    “你这两天是在跟我怄气吗?”宋景说。


    “没有。”季长生说,“我哪敢。”


    “我没教过你对我撒谎。”宋景说。


    季长生有些无奈地把他的脚放下,让他踩在自己脚上,笑容有点苦涩:“真没有,我哪敢生你的气。”


    他扭过头,拿起另一根支着他鞋子的棍子,翻了个面儿继续给他烤鞋子,眼睛盯着火光,但明显有些走神。


    “那你这两天怎么了?”


    季长生又安静了,过了会儿,他摸了下,鞋子也烤干了,他把鞋子摘下来,握起他的脚踝给他把鞋子穿上。抬眼,乌黑的瞳孔里映着点点火光,他深深地看着宋景。


    “宋景。”


    “嗯?”宋景说。


    “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宋景想了想,说:“喜欢。”


    “……那这五个多月,我表现得好吗?”


    宋景动了下脚趾,脚上的袜子还暖烘烘的,客观地说,没有人能说不好。他又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是想着他呢?他本来想这么问,可是觉得这样显得咄咄逼人,又显得自己很可怜,他换个问法。


    “那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说出口,轻轻皱下眉,懊悔自己还是说错了话,这个话题在这里问出来,无非就两种答案,可是这里实在不是个告白的好时机。他攒的东西都还留在家里,手头什么也没有,更何况他这两天还跟人家闹着别扭,实在不是好时候。


    宋景沉默了。过了会儿,说:“很喜欢。”


    季长生呼吸都屏住了,心跳一下子加快。


    “那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吧!少年心易变,想先要一个保障。


    “但是我更喜欢以前的你。”宋景又说。


    季长生没有明白:“以前的我?”对他喊打喊杀的那个小屁孩吗?可他看着宋景莫名有些落寞的神情,直觉他说的并不是这个。


    很久,宋景都没回答。


    山里气温转凉,夜里起风,树叶哗啦啦地响,火堆的火红颜色开始一点点暗淡,只留下摞得很厚却轻飘飘的灰时,宋景才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一点点地,将他那张年轻鲜活的脸、他那望向自己时熟悉的眼神,一遍遍描摹。


    “现在的你很好,以前的你更好。”宋景轻轻地说。


    “小屁孩有什么好。”季长生说。


    “你之前不是好奇为什么要等五个月吗,现在时间到了,你还好奇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宋景声音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本来想等到明天,可是我现在忽然不想等了。”与其说是对他说,不如说是对自己说。


    季长生听不太懂明天和今天有什么区别,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呃?可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哪怕有束花呢,“连束花都没有。”


    “不用花。”宋景张了张嘴,深深地看了他很久。


    “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他眼里的东西令季长生感到陌生。


    深沉、郑重、忐忑,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哀伤?


    “什么?”


    火光已经很暗了,宋景的面容晦暗不明,他的影子跟身后的树影融合在一切,显得异常高大。


    宋景站起来,垂下手。


    跟被辐射自然唤醒的方式不同,同类唤醒需要先将人类的躯壳杀死再以血液和咒语唤醒,当初赵乾朗就是这么被裴春唤醒的。


    他拔出了绑在腿上皮鞘里的匕首。


    “你有多喜欢我,如果我捅你一刀,你还会想跟我在一起吗?”-


    火已经彻底熄了。虫鸣鸟叫的黑暗山林,有一带地方忽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那一瞬间,周遭的随风摇摆的树影似乎都静止了,虫鸣鸟叫都瞬间消音,整片空间仿佛进入了真空状态。一股强大的威压以圆弧形扩散,片刻后缓缓消散,几只鸟儿的尸体从树上摔落下来。


    宋景的手还在抖着,身体发软,差点接不住倒下的季长生,眼睛也片刻都没有从季长生的身体上移开。


    他摸了摸季长生年轻的脸,脑中回放着少年被匕首刺入身体时震惊的不可置信的眼神。他问他的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倒下了,随后被宋景接住,拔掉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把喷涌而出的血液如数灌入他胸膛的伤口处。并俯身在他耳边用畸变体的语言念出约定好的咒语。


    宋景做这一切看似很平静,实则已经紧张得有些发抖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这一晚,宋景一夜未睡,守在季长生的身边寸步未离。


    他一会儿探探脉搏,一会儿捏捏手掌。


    捅刀时几乎没有犹豫,可现在如果有人在这儿,必定能够看得到宋景的不安几乎已经要实质化了。


    他神经质地咬着手指,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心里盘旋着诸多念头和画面,从相识相爱相守到分离,再到后来的这三年。


    第二天,季长生的尸体吸收了所有血液,但毫无动静。


    第二天的夜晚,宋景几乎已经坐不住,在尸体旁边走来走去,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提前一个晚上,只差一天,他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呢?


    心里的念头更加杂乱。相爱并非易事,相守更是难上加难,凭心而论,这三年的时光也并非有多糟糕,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要得太多。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是他对他依旧像以前那样,毕竟灵魂依旧是同一个人,如果真的唤醒失败,他连季长生都失去,该怎么办?


    第三天,他食水未进,已经隐隐开始绝望。那股再一次亲手捅死爱人的恐惧感死死抓住了他。


    视线频频看向一旁地上的还沾着血的匕首。他还没有等他说完话,他甚至没有等他告完白。如果赵乾朗醒不过来呢?


    如果赵乾朗醒不过来,季长生也亲手被他杀死了呢……他神经质地咬掉大拇指的指甲。


    就在他止不住地咬到第二根手指的时候,这时,季长生的身体终于有了动静,开始出现了蜕壳现象。宋景的动作停止了。


    傍晚,一具崭新的身体蜕变分离。


    宋景短暂出现的神经质消失了,但心一直没有从嗓子眼下来,他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赵乾朗。几乎是跪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他不信鬼神,但在这几天里把所有能想到的鬼神全都祈祷了一遍,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原界的。


    天快亮时,他握着的那只手终于有了动静,宋景几乎立刻就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


    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暗的光线下,地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先是失焦,然后定焦,视线左右缓慢地移动,然后锁定了宋景的脸。跟那双眼睛的焦点对上的那一刻,宋景几乎失神,他怔住,终于等来这一刻,他的表情和大脑却都是空白的。


    一只大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一个熟悉的嗓音轻轻地开口,带着点嘶哑,


    他回答他倒下时尚未来得及回答的问题:“老婆,就算你捅我一千次,我也还想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宋景的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


    ————————!!————————


    第135章宋景赵乾朗(二):喊声老公


    宋景和季长生进山打野猪那么久没回来,庄园里的人几乎都要急坏了,眼下百废待兴,执法机构都还没有专门建立起来,就算要报警也找不到地方去报,就算报了,两个大男人进山打猎失踪,应该也不会受理。


    达叔觉得自己担心的事情果然成真了,在山里这么危险的地方闹别扭果然会出事。虽然穆寒极力安抚他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大家伙儿一点儿都没有放下心来。


    又等了一天,依旧没有动静,就在大家急得要进山找人的时候,季长生背着宋景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牧场边缘。


    达叔差点急得崴了脚:“小宋怎么了?受伤了?”


    “季长生”的唇色有点白,语气也很淡:“没什么,他脚崴了一下。”


    “崴脚了?严重吗?要不要请医生。”


    “不严重,敷一下就好了,达叔别担心。”宋景在他背上说。


    他声音听起来有点鼻音,瓮声瓮气的,没了平时的清朗,菲姐拐到旁边,想查看他的情况,宋景又把头扭到另一边,埋进了赵乾朗的肩窝。他不是崴脚了,他只是克制不住哭了一场,把眼睛哭肿了,一天了也没消下肿,而且唤醒赵乾朗时他守着赵乾朗几天没睡,眼下一坨黑眼圈,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好想了个办法把脸藏起来。


    穆寒听出不对劲,拉了下达叔,帮了一句:“那赶紧回房歇着吧,待会儿吃饭了我们给你送上去。”


    “季长生”已经走到房门口了,听到后回头说:“他想吃丝瓜肉片粥,会做就做,不会的话,放着我待会儿给他做。”


    说完背着人走了。


    留下穆寒等人面面相觑。


    大家都觉得有点怪,但一时半会儿还说不上哪儿怪。末了达叔想了想:“小季对他哥还是那么好哈,我还担心他俩闹别扭,现在看来是和好了。”


    穆寒说:“我早告诉过你不用担心的。”


    菲姐去给宋景做丝瓜肉片粥了,达叔去给宋景找草药,没一个人想起他们空手回来这回事。


    “你对他们礼貌客气一点,季长生不会这么说话的,会露馅儿。”


    宋景被放到椅子上,赵乾朗给他脱鞋,又打开衣柜给他换了身睡衣,像伺候小孩儿一样让他把手举起来。


    宋景听话地举起手,被他把睡衣套上。俩人面对面,宋景盯着他的脸。还是那张季长生的脸,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突然变回赵乾朗的脸。他抬手摸了摸,赵乾朗半弯腰停在那里,方便他动作。


    “有点不习惯,”宋景说,“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脸。”


    “变不回去了,”他说,往窗边一站,往楼下看了看,厨房里菲姐在给宋景煮粥了,他关了窗,一把把椅子上的宋景抱起来,往床边走,“不习惯也得习惯。”


    宋景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环住他的脖子,被他放倒在床上:“你干嘛。”


    “睡觉。”赵乾朗说,“你黑眼圈重成这样,快睡。”


    说要睡,但是宋景并没有乖乖闭眼,而是一直看着赵乾朗。


    赵乾朗说:“闭眼。”


    宋景不太乖:“总觉得一闭上眼睛你就会消失。”


    “这次不会了。”


    他的唇色还很白,脸也没什么血色,在山上的时候他刚醒来时宋景就问过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虽然得到了“没有”的答案,但宋景还是不放心,紧紧地盯了他一会儿,总觉得没有实感。


    “你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是什么时候吗?”


    “6月16。”


    “你在哪里跟我告白的?”


    赵乾朗温柔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在他唇上亲亲,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老婆,我真的回来了,你在山上已经问了个我八百个问题了,还不放心吗。”


    他的唇瓣干巴巴的,一点水分都没有。宋景垂下眼,点了点他的唇,知道他醒得太早,身体还很虚弱:“你需要补点能量,给你喝点我的血有用吗?”


    “别瞎折腾。”


    宋景却不听:“喝点儿。”说着就要咬手指。


    赵乾朗抓住他的手。


    “我怕你留下什么身体隐患。”宋景眉头一直拧着,“你别跟我犟,听话。”他下意识用命令的口吻,对着季长生这张脸,训小孩儿的语气下意识就出来了。


    赵乾朗看了他一会儿:“好大的官威,老婆。”


    宋景把手指递到他面前,赵乾朗抓着他的手挪开:“不要手指。”说着低头亲他。吻了片刻,宋景感到唇被利齿咬破了口子,血涌出来,被赵乾朗的唇舌一点点地舔舐干净了。


    不知道亲了多久,分开来,宋景感觉自己的下唇高高肿起,挺疼的,但是终于有了点实感了,是赵乾朗的气息,他终于安心了些。喝了血,赵乾朗的脸色好了些,他似乎比三天没睡的宋景还要虚弱,明明是哄宋景睡觉,但是他自己却精神不济先一步睡着了。宋景就一直看着他。


    心里告诉自己来日方长,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但还是舍不得睡,不知道捱了多久才睡着的。


    这三年来他的作息非常规律,这次熬了三天狠的,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赵乾朗,赵乾朗还睡着,还是那个姿势,没变过。


    但顶着季长生那张脸,其实看到身边躺着个季长生,宋景一瞬间心里还是挺不适应的,有点想把他喊醒验验正身。


    他理智地克制住了。起床后,发现他的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丝瓜肉片粥。


    他顿了一下,昨天回来的时候心绪不太平静,什么也没管,房门也忘了有没有关。


    他打开门端着粥出去,达叔也刚好开门出来。


    “醒啦?”达叔打了个哈欠说,看了一眼粥,“真没喝啊,昨天我端你房间里的,看你们在睡觉就没叫你。”


    宋景道谢,忽然感到有点尴尬,他们睡成那个样子……


    果不其然达叔说:“小季昨晚在你房间里睡啦?”


    宋景不知所谓地“啊”了一声,掩饰地说:“他……太累了,懒得回房。”


    达叔年纪大了,思维有年龄大的人特有的淳朴单纯,也没多想,但是脸上接着就有点疑惑,还歪头凑近了看了一眼:“你嘴巴咋啦?”


    “怎么破了?上火了?”


    宋景完全忘了这回事,被达叔看到这个伤口,让他有种亲嘴当场被抓包的羞耻感,耳根子一下子就红了,一向口齿清晰冷静自持的他说话难得有些支支吾吾起来:“我……前些天在山上撞到树了。”


    “唉,山里就是危险。”达叔摇头晃脑,“今天想吃什么,叫你菲姐给你做,压压惊,脚怎么样了?好了吧……”


    “好了……”


    把这一茬糊弄过去,宋景松了口气,但同时睡饱了的脑子下了一个决定,这段时间暂时还是先让赵乾朗回房睡吧。庄园跟他们以前住的海边度假村不同,房间是够用的,现在他们是一人一个房间。


    现在的生活跟以前只有他们两人的生活不一样了,这里是一个大家庭,还是要顾及一些影响的。毕竟在达叔菲姐等人眼里,季长生跟自己是兄弟。


    赵乾朗刚醒,身体还虚弱。宋景就没叫醒他,就连午饭也没喊他吃。


    他跟达叔等人去检查农业机器人上传的数据,给机器人下达指令,还操控着机器人给牧场里的牛羊都割了几车草。等他回来时,赵乾朗已经醒了,穿着季长生的t恤牛仔,靠在窗户往下望,见宋景回来才下楼。


    菲姐在一楼剥豆子,见到他打了声招呼:“小季醒啦,哎呀累坏了吧,睡了两天了快,饿不饿,我给你热菜。”


    “用不着。”少年的声音冷淡。


    菲姐正要起身擦手,闻言愣了愣。宋景感觉自己要出汗,圆场道:“他的意思是您忙您的,不用麻烦,我来给他热就行。”


    菲姐似懂非懂地噢噢两声。


    宋景瞥了少年一眼:“季长生,好好说话。”


    少年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闪了闪。


    “跟我过来。”他把他拉进厨房。


    “你要改改你的态度,季长生不会这么对他们说话的,别露馅儿了。”宋景说,仔细地看着他,还是说你不记得你以前是怎么跟他们相处的吗?”


    赵乾朗懒懒地往柴垛上一靠:“我只是懒得装成那样,累死了。”


    还不等宋景再说话,他就开口放大招:“老婆,我饿了。”


    他靠在柴垛上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力气,宋景一下子就把对他的说教忘到九霄云外,连忙转身给他热菜。联盟回归了,但在大力搞基建,以前很多科技产品还没恢复量产,他们做饭还是用的老式锅灶。


    宋景不太熟练地洗锅、生火……


    赵乾朗在后面静静看着他为他忙碌的身影。


    傍晚褪去了燥热,太阳却还在不留余力地挥洒着金灿灿的光辉,屋内光线明亮,窗外的绿野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在这之中,他的爱人在为他洗手作羹汤。


    “用蒸的行不行……”宋景回头。


    还没转身,身后拥抱上来一双手,赵乾朗从后面抱着他,整个人压在他背上。


    “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再过上这样的日子。”他叹息。


    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再活过来。


    当从那个老人嘴里听到原界已经几乎灭族的消息,当他知道自己也病了,他以为一切会就那样结束了。但是他的爱人没有放弃他……


    就连他自己都不觉得那个换血疗法有效,沉睡前看宋景的那一眼他以为就会是最后一眼,但是……他竟然真的还能再醒来。


    醒来,并且宋景还在守着他。


    等着他。


    在他饥肠辘辘的下午为他洗手热一桌饭菜。


    宋景停下所有动作,任由他抱着,片刻后说:“这样的日子以后还有很多。”


    这一次,是他们赢了。


    他微微侧过脸,赵乾朗吻上来,二人在祥和平静的傍晚交换一个湿润的吻。


    “谢谢你,老婆。”赵乾朗说。


    宋景鼻尖隐隐发酸。


    赵乾朗抱着他:“喊一声老公,我醒了都没听你喊过我。”


    “我……”宋景张了张嘴,睁眼看着他。


    先不说由于性格原因,在清醒冷静的状态下他是不太能喊得出这么腻歪的称呼的,再者说,对着季长生这张脸,他真的不是很能喊得出口。


    “喊不喊?”赵乾朗捏了一把他的痒痒肉。


    “哎你……”宋景扭了扭。


    “喊不喊……”赵乾朗又捏一下。


    宋景赶紧躲着挣脱,但厨房地儿小,赵乾朗长臂一捞就把他又捞回来了,刚捞到怀里。门外传来达叔的大嗓门:“嚯!夹子夹到了一只黄鼠狼!小宋小季,你们快来看……”


    脚步声跟嗓音在门外同步响起。


    宋景猛地把赵乾朗一推。


    赵乾朗撞到后面的柴垛,劈好的柴哗啦啦地倒下来,埋了赵乾朗一身。


    达叔拎着一个夹子出现在门口,看着厨房里的一片狼藉,愣了愣:


    “怎么了这是……”


    ————————!!————————


    第136章宋景赵乾朗(三):愉悦而满足


    被达叔撞见过几次之后,宋景就不让赵乾朗晚上在自己房间留宿了。


    赵乾朗对此老大不乐意,整天臭着一张脸,对所有人都不冷不热的。


    宋景其实也不想分房,但是他毕竟脸皮薄一些,只好哄着赵乾朗,让他听话。


    “怎么听话?”赵乾朗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看着他,“你这是用对谁的语气跟我说话。”


    逼近他:“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啊?”


    宋景有些讪讪的,半掩着门,隔档一部分来自对方的凌厉的逼视,不答:“总之你先老老实实待一段时间,达叔他们年纪大了,别吓着他们,得慢慢来。”


    门关上了。他穿着柔软的睡衣裤回到床铺,把脸埋进被子里好一会儿才抬头,头发被弄乱了,像只潦草的垂耳兔,瓷白的脸陷在枕头里。他理了理头毛,躺平。他其实也不是有意要用哄孩子或者命令式的语气跟赵乾朗说话的,但他一看到赵乾朗顶着那张少年的脸,他就惯性地拿出跟季长生相处时的态度了。虽然心里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变回赵乾朗了,但要完全改变跟这张脸的相处方式,还是需要一点点缓冲时间的。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放松,又把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虽然还有些烦恼,但这些烦恼就像沾了蜂蜜的面包屑那样甜蜜而渺小,跟以前那些真正的痛苦比起来,是那样微不足道。夜间小灯散发暖黄的灯光,轻柔地笼罩着床前的一小块地方,他怀抱着小小的烦恼,放松到忘了关灯,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半夜,房门轻微地发出一声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摸进门来。宋景躺得乖乖的,睡在床的正中央。来人不太好躺,把他往里挪了挪。宋景被惊醒了,睡眼半睁,眼神咪蒙,脑子还不清醒:“……季长生,你干嘛?”


    “安静。”他说。


    又睡着了。


    真安静了,来人撤回手,在床边瞪他半晌,把他床头灯给关了,关门走人。


    第二天中午,宋景看见赵乾朗拎着个袋子往外走,他喊了一声,赵乾朗好像没听到。他追上去,少年走进牧场,原本正在悠哉吃草的牛羊一哄而散。但赵乾朗好像不是去找牛羊麻烦的,他走到草场边缘一棵树下,把袋子里的东西统统倒出来,杂物堆成小山,他蹲下,拿出打火机。


    宋景眼尖,一眼就看到那堆东西里面有老旧的卡片相机、碎金子、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洁白漂亮的标志骨头、还有木头小人……


    他高声喊了声,拔腿狂奔,赶在赵乾朗点火之前从他手里把东西救下来了。


    “你干嘛?”宋景漂亮的眼睛都睁大了。


    “什么,”赵乾朗很平常地说,“我烧些不要的杂物,你怎么跟来了?”


    “这些,这些是……”他虽然没有刻意关注过,但他大概也是知道之前季长生一直在给他准备着什么的,这些大概都是给他的礼物。他都知道,赵乾朗本人就更不可能不知道了。他跟赵乾朗大眼瞪小眼。


    宋景无奈又好笑:“你干嘛啊,这都是你自己一点点找来的。”


    赵乾朗脸上浮现淡淡的鄙夷:“都是些幼稚的玩意儿。”


    宋景的手在杂物堆里翻着,捡起几样:“还是有有用的东西的。”


    “你喜欢?”赵乾朗站在他后方,把东西从他手里捋掉。


    “你是喜欢这些幼稚的玩意儿,还是喜欢年轻幼稚小男孩?”


    一点点靠近,声音就响起在他耳后方,鬼魅似的:“可我已经不年轻了,哥哥……”


    宋景转过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就在这个时候看到了草场上正朝他们走过来的达叔。他轻轻戳了下赵乾朗,不动声色地跟他拉开到正常距离。


    达叔拿着跟棍子,左右看看:“有什么野生的东西闯进来了吗?我看大黄小白都很害怕地跑到我那边来了。”


    宋景回答说没有看到。达叔疑惑地挠头:“哎?真是怪事。”


    宋景一手拿着那个卡片机,掩饰性地拂了下下颌不存在的草叶。之前牛羊们,也就是达叔口中的大黄小白一二三四五号们,是只害怕宋景一个人的,宋景一来就会躲得远远的,因此之前他很少进入牧场,都是季长生替他轮值,现在它们连“季长生”也害怕了。不过这一点他是不会说的。


    达叔没找到原因,倒是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卡片机,走近来:“哎呀这个东西,好久没见到了哦,我年轻的时候很流行的,小宋哪里来的……”


    宋景看达叔好像挺喜欢,就送给他了,赵乾朗在一旁安静着,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不在意。


    “不知道还有没有用,这么久了,电池应该都坏掉了,改天我去旧货市场看看能不能找到跟它型号匹配的电池。”达叔一边捣鼓,一边分心喊他们回去吃饭。单志平和穆寒已经去专职参加城建工作了,两三天回来一趟,每次回来菲姐都要准备大餐,大家一起吃饭。


    他在前面走,后面两个人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小声说话。


    那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怎么来的又怎么被拎回去:“不烧了,都送给他们。”


    宋景:“不行,都是我的。”


    赵乾朗:“这么喜欢?”


    宋景:“你送一个试试。”


    赵乾朗:“老婆这么凶。”


    宋景瞥一眼前面走着的人:“在外面别乱喊。”


    赵乾朗:“那手给我牵一下。”


    宋景缩手:“别闹,你规矩一点。”


    赵乾朗:“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不规矩吗?”


    宋景:“那你改改,在他们面前还得跟以前一样相处。”


    赵乾朗:“像那次过生日在房间里亲你那样?”


    他说的是季长生十八岁生日,宋景耳根说红就红:“跟平时那样。”


    “好,宋景哥哥。”赵乾朗乖乖道。


    规矩了,又好像没规矩。


    宋景耳根的红没退,脸也要跟着腾起热气了,他恼怒地剜了赵乾朗一眼。赵乾朗对他笑笑。


    饭桌上,赵乾朗果真很规矩,一口一个宋景哥哥,喊得比平时还恭敬。宋景面上不动,在桌子底下踢他,被他夹住了脚。


    奋力抽回,再踢。穆寒看了他一眼。


    赵乾朗若无其事地给他夹菜:“哥,这道我做的,你爱吃的双冬浓汁闷鱼腩,你尝尝好不好吃哥哥。”


    越来越过分。宋景脚尖用力,狠狠地碾了一下他的脚背。穆寒倒抽一口冷气,面皮隐隐抽动,咬牙低声:“宋,你踩的是我。”


    宋景忙撤回脚,匆忙间动作幅度大,膝盖哐当一下碰到桌子,桌上的碗盆勺筷都叮叮哐哐响了一阵。吓得达叔菲姐忙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桌下有蚊子。”宋景圆过去,又一叠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那头穆寒也一叠声的答:“没事没事没事……”


    弄得达叔菲姐更茫然了,左右看来看去,宋景在道歉,穆寒在说没关系,单志平在溢出到桌上的菜汁,饭桌一片茫然的混乱,只有赵乾朗表情平静地在低头喝汤。


    宋景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赵乾朗一边嘴角挑起,闪过一个很不羁的笑,又很快消失,规矩地说:“哥,喝汤。”


    “你太坏了。”没人的时候,宋景说。


    赵乾朗在收拾桌上的碗筷:“我怎么坏了,你叫我规矩,我不规矩了吗?”


    “啧。”真是令人无语的狡辩,宋景气笑了,转身飞了他一脸洗洁精泡沫。


    赵乾朗笑着擦掉。


    蚊虫萦绕着悬吊的灯泡飞来飞去,厨房里充斥洗洁精混合油烟的气味,角落里的柴禾摞得高高的。


    赵乾朗收拾好所有碗筷放到宋景正在洗的池子里,跟他并排站在一起,两双手一起在泡沫里搅和着。


    赵乾朗在泡沫里捏着宋景滑溜溜的手:“我可是一直都这么坏的,我不是什么正义的人民英雄,也不是阳光单纯的小男生。”


    “我知道。”


    赵乾朗深深地看着他,侧过身俯身低头。


    宋景闭上眼睛,在水池里抓住赵乾朗的手,在一片浓厚的烟火气息里与爱人交换亲吻。在享受亲吻的间隙中,他唯一外逸的念头是,季长生这具身体真是长高了不少啊,幸好没有停在当初的一米六五,不然他现在就要跟一个一米六五的赵乾朗接吻了……幸好幸好。


    “晚上往里面睡一点,给我留门。”


    “你晚上要过来啊?”


    “嗯,这不是当然的吗,我们是夫妻,你不跟我睡跟谁睡。”


    “那你晚一点再过来,别被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了,能怎么样。”


    “还是循序渐进些。”


    ……


    赵乾朗晚上依旧在他房间里睡,不过都是等大家都熄灯之后在摸去他房间,早上趁大家起床之前回去。偶有几天睡迟了没起来,出门的时候还碰到达叔了,不过达叔似乎也没多想的样子。


    庄园里的活儿是轮值的,不过轮得很随意,谁有空谁就去。达叔去旧货市场淘东西,菲姐管理农田,赵乾朗和宋景就去放牧。


    牛羊都很怕他们,离他们离远远的,挤在远处的一角吃草。


    “动物的直觉比人强多了,这些牛羊还挺像我们原界的低等兽类,对纯血宗族很敏感。”赵乾朗枕在宋景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他的手。


    树影笼罩在俩人身上,秋日午后,草场的风十分清爽,很适合睡觉。宋景也很放松地靠着树。


    “你的血统很纯,应该来自地位很高的宗族吧,是怎么进深渊之海的?”


    “深渊之海?我不知道,我是掉下来的。”


    “嗯?”


    “误打误撞,宗族大赛的时候跑进了禁地,不知道踩到哪里就掉下来了。”


    “那你的家人当时应该急坏了。”


    “嗯,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高血统的宗族都会尽量多孕育几个孩子确保血脉的延续,但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


    “你小时候应该很幸福。”宋景说。


    赵乾朗向上望着他的眼睛,握着他的手,拉到面前吻了一下:“真希望小时候就遇见你,把你拉回我家给我当童养媳,把这些都分你一半。”


    “那你的宗族会先把我打出去。”宋景笑了笑。


    “谁敢。”赵乾朗说,“我父母亲是族长和大长老,没人敢对他们的决定指手画脚。”


    “那要是他们自己就不同意呢?”


    “不会,我喜欢的他们不会不喜欢,你原型那么好看,小时候一定也很可爱。”


    宋景笑了,他小时候只是没几根毛的破鸟。


    “所以你刚掉下来的时候,应该很想家吧。”所以他总在以前的赵乾朗身上嗅到落寞的味道。


    “嗯,”赵乾朗另一只手碰碰他的脸,“那是我的第一个家,你是我最后的家。”


    “你是我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家。”


    赵乾朗坐起来,深深地看了他许久。拉过他,轻柔地吻在他额上,停留的时间很长。他没说话,但宋景能感觉得到他沉默里流露出来的情感。他心疼赵乾朗幼年被迫脱离幸福的家庭掉落异世大陆,赵乾朗也会心疼他前半生的颠沛流离。


    “这里也挺好的,就在这里安定下来吧。”分开时,宋景说。


    “行吧,听老婆的。”赵乾朗也坐到他旁边,跟他一起靠着树,“不过究竟要顾及那几个人类到什么时候,整天躲躲藏藏,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你想做什么?”


    “你说呢?”赵乾朗扭头看着他,深邃眼睛里的意味极富挑逗性。


    宋景与他对视片刻,看看他依旧稍显苍白的脸:“你还是先别想了。”


    “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吧。”


    “啧。”赵乾朗皱眉,发出不满的气声,“我身体好着呢,我才十八,宋景哥哥。”


    “嘶,别这么叫。”


    “不喜欢?你不是喜欢年轻小奶狗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年轻小奶狗了。”


    “那你让他亲你。”


    “那是你!让你。”


    “让我也不行。”


    宋景哭笑不得:“你能不能讲讲道理。”


    “不行,老婆,我们高种血就是这么锱铢必较的。”


    “起来,赵乾朗,我们打一架。”


    ……


    远处大黄小白们缩在一角吃草,牲口多而地盘小,互相你挤我我挤你,时不时扭头看一下坐在树荫下的那两个人类。原本牛羊们是非常害怕的,因为那两个人类身上有着别的人类没有的恐怖气息。


    但吃着吃着,又不那么害怕了,大家一点点四散开来。


    因为它们发现那两个人身上的气息虽然依旧恐怖,脸上却有着好看的表情,还发出了一连串音调高昂又轻快的声音,在人类世界里,那代表着他们此时的心情愉悦而满足。


    ————————!!————————


    第137章宋景赵乾朗(完):重新领证啦


    谁都没料到,达叔还真从旧货市场淘到了匹配的电池,他磨了大半天,又花了大价钱才让摊主忍痛割爱。他老高兴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大家一起拍全家福。


    那时候宋景和赵乾朗正在草场放牧。大中午,赵乾朗枕在宋景的腿上,一只手拉着宋景的手扣在自己肚子上,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聊天。午后的树荫清凉,微风不燥,蝉鸣一阵一阵的,宋景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达叔喊他们的声音。


    日子过得有点太舒服了,他的警惕性低了很多,连达叔什么时候走来的都没发现,听到声音才赶紧把手从赵乾朗掌中抽出来,又戳了戳赵乾朗的肩膀,示意他起来。


    达叔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忙活,态度如常地叫他们收拾收拾来拍全家福。


    “穆寒和单志平今儿休假刚好在家,这会儿太阳正好,快收拾一下来拍照。”


    宋景和赵乾朗对视一眼,默默地起来了。回房换了件比较正式的衣服,宋景跟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赵乾朗对视一眼,默契一笑,但又有点莫名。


    赵乾朗问:“笑什么?”


    “不知道。”宋景说。


    拍全家福这种事情,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听上去距离他们好像都有点遥远。第一次遇上,挺新奇,但心情挺愉悦。宋景换完衣服,又帮赵乾朗抓了抓头发。


    院门口,其他人都聚集到一起了,宋景以为他们来迟,刚想抱歉,走进才发现他们还在在哪儿拍照这件事情上争论不休。达叔想要去牧场,说那里风景好,而且他想要把大黄小白们也都拍进去,穆寒和单志平则认为应当在家门口,这样才有全家福的仪式感,菲姐则摇摆不定,左右为难,认为两边都有道理。


    “你们说怎么办?宋景你来评评理。”大家一致扭头,把话口抛给刚来的两个人。


    被众人炯炯地盯着,宋景好笑又无奈:“一个地方拍一张不就好了,一定要二选一吗?”


    大家恍然,反应过来后无语地相视一笑。


    全家福拍得很顺利,最终按照宋景所说的,家门口和牧场各来了一张,菲姐还举一反三,在葡萄园和蔬菜大棚里也都拍了。大黄小白们入镜了,丰收的果蔬们也都入镜了。拍完全家福,又拍了许多单人照双人照。


    “小宋小季,你俩站过去,我给你俩拍一张。”拍完穆寒和单志平,达叔说。


    机会难得,宋景也没有推辞,跟赵乾朗站到了葡萄架下,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跟赵乾朗肩膀隔着一拳距离。


    赵乾朗伸手来牵他。当着众人的面,他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别,松手。”他想尽量不引起注意地甩开,但达叔的声音适时地传来。


    “哎别动,小宋别甩手,哎对,就这样。”


    “牵着的手别放后面,放前面来,对,再靠近点。”


    宋景脸上有点尴尬。赵乾朗牵着他,达叔全看到了,菲姐也一脸慈祥,穆寒单志平也凑在一起,边看着他俩边笑着小声讲话。


    咔嚓。


    “很好,再换个姿势。”


    赵乾朗一点不避讳,伸手来揽着他的肩。也不知道大家是没多想,还是见怪不怪了,一点没露出惊奇的神情。


    太阳下山了,光线暗下来,大家收工返程。几个人边往回走边翻看照片,兴致勃勃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穆寒说:“达叔你拍宋景和小季,比拍我跟单志平好看啊,不公平。”


    “他俩比你俩上相呗。”


    “改天再帮我们拍几张。”


    宋景跟赵乾朗走在后面,一群人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达叔说了一句:“对了,前几天我去城里,听到一个消息,听说现在可以领证了。”


    “啊?”穆寒没听明白。


    “啊什么,就是说恢复婚姻登记了,而且现在特殊时期,去登记领证不需要户籍证明,落户跟领证可以一起办。”达叔对穆寒和单志平说,“你俩要去吗?”


    又回过头,看着宋景和赵乾朗问了一句:“你俩呢?小季年龄够了吗?”


    宋景和赵乾朗都愣了愣,同时停下了脚步。


    穆寒和单志平看着他俩笑了起来。达叔疑惑地问:“怎么了?”


    “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一对呢。”穆寒笑着说。


    宋景立在那,看着众人,一时有点说不出话。


    达叔哈哈大笑起来,边往前走边说:“去的话小季记得把自己年龄往大了报,不用那么实诚,反正现在查不了年龄。”


    菲姐也点头:“你们谁决定去领证记得跟我们说一声啊,选个好日子,咱得好好办一场,把附近邻居都请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露馅儿了?什么时候露馅儿的?


    宋景没问,达叔和菲姐也没说,甚至都没问过他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乐呵呵的就回去了。


    “肯定是你晚上过来的时候被达叔看到了。”回房后宋景说,“次数多了肯定就怀疑了。”


    “知道就知道了呗,他们不是没什么反应吗。”


    这倒也是,两个中年人对他们关系的接受程度比他想的要高,倒是他保守了。


    “老头说的事……要去吗?”赵乾朗说。


    “嗯?”宋景在走神,没反应过来。


    “我说,”赵乾朗拉过他的手,让他面对着自己,“亲爱的老婆,要不要跟我再去领一次证。”


    “不是领过了。”宋景回握他的手。


    “领过了就不能再领吗?这具身体没领过。”


    赵乾朗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枚金戒指,套在宋景的无名指上,又俯身亲了亲他手指:“老婆,再嫁我一次。”


    宋景垂眸,望着指根上的尺寸正正好的戒指,半晌无言语。


    “你在哪儿找来的戒指。”


    “那条金项链,我把它融了,自己打的,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看来今晚就是那个合适的时机。”赵乾朗问,“不喜欢?”


    “喜欢。”宋景点点头,怪不得有几天他早上起来见不到赵乾朗的人。戒指是纯手工打的,形状朴素,跟他们原先婚戒的精致程度没法比,但他还是很喜欢,兜兜转转,他没想到他们还能回到原点。


    “别哭啊,老婆。”赵乾朗挑了挑他的下巴,让他把头抬起来,看着他有些红的眼眶,“感动哭了?那要不要嫁给我?”


    宋景点头,吸了下鼻子:“嫁。”


    过了几天,宋景和赵乾朗在吃饭的时候把这件事情跟大家说了一下,众人一致表示支持,纷纷兴高采烈地为二人领证当天的穿着和后续婚宴出谋划策。


    “早就看出来你俩不对劲了,但是也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在小穆和志平前头领证。”达叔说。


    “挺好的,想清楚就好,我们都支持。”菲姐说。


    “要不小穆你们一起去领了得了,凑在一起半个集体婚礼。”


    “我们还不急,我们都想等几年基建发展起来再说。”穆寒说。


    “行,那就先给小宋他们办一个!”


    “必须要隆重。”达叔说。


    “真的不用,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而已。”


    “嗐,这可是我们庄园第一件喜事,怎么能简陋呢?办!大办特办!”


    达叔把他在旧货市场淘到的黄历搬了出来,菲姐要给两个人做新衣服新被子,穆寒和单志平则邀请邻居和确认宾客名单。宋景本来不想让他们这么大费周章,但看着大家都挺高兴的,也就随他们去了。


    “有什么不好的,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有主了的。”赵乾朗说。


    “还所有人,这方圆几十里都没住几个人,能邀请来三五家就不错了。”宋景说。


    “那也要办,可惜我过来的时候太小,不记得原界结亲是什么习俗了,不然也要按原界的来一次。”


    宋景捏了捏他的手。


    一个多月以后,达叔看好的日子到来了,宋景和赵乾朗去领了证。


    宴席在领证后的第二天。出乎意料的是,来了有十来户人家。宋景几乎一个都不认识,但来的客人都很热情友善,还都带了贺礼。穆寒送去的请帖上是注明宴席不收礼金也无需送礼的,此刻这些礼物都是他们对新人发自真心的祝福。


    或许在百废待兴的世道,一桩喜事对所有人来说也都意义非凡吧。


    庄园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连葡萄园门口都挂上了彩绸。达叔和菲姐作为见证人坐在首位,穆寒当司仪。按照老习俗走了流程后开始吃席,大家喝得敏酊大醉。没喝酒的单志平负责送各位宾客回家,喝醉了的达叔和菲姐拉着宋景和赵乾朗的手,往他们手里塞红包。


    “好好的,要好好的,你们相识于年少,也要白头终老。”达叔说。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成家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菲姐说。


    诚心诚意的祝福,宋景没有推辞,就连赵乾朗都对二老说了声谢谢。


    新房里,新床新柜子是达叔打的,新被褥新衣服是菲姐做的,囍字和红绸是穆寒单志平爬上去粘贴的。宋景和赵乾朗不是人类,但今天在这里收到的一切温暖和善意都来自于人类。


    “我挺喜欢这里,就在这里安家吧。”


    “嗯。”


    二次结婚,熟门熟路,但却莫名有些新婚的拘谨,二人在床上坐了一小会儿,对视后笑出声来。


    “我有礼物送你。”赵乾朗说。


    “什么?”


    赵乾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手帕,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黑色鳞片。


    “我的护心鳞。”赵乾朗说,“情定终生之礼,代表以后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


    宋景静静看着那枚鳞片,片刻后转身摸出一个红包。


    “我也有?”赵乾朗问


    “嗯。”


    “心有灵犀,是什么?”赵乾朗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根蓝色的翎毛。


    “我们那里成亲习俗很多,我只记得这一个了。”宋景说,“代表比翼双飞,永结同心。”


    赵乾朗看了又看,才把它放进里衣口袋里收好。他俯过去亲他。


    “老婆。”


    “嗯?”


    “老婆……”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


    宋景笑了:“赵乾朗,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


    祝二位长长久久!


    他俩的番外应该就到这里啦,挥挥~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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