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翌日, 宋今夏送走气势汹汹去讨债算账的沈家父子,其实气势汹汹的只有沈小宁一人,左手执王大虎所制、打磨光滑的小木剑, 右手握秦峥嵘仿制的小木枪。


    一手剑一手枪, 今日,他誓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沈淮之喜怒不形于色, 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但通过书中的只言片语可以了解到,这是个骨子里三分冷漠、三分记仇、两分偏执、两分理智的男人。


    刚要关门,一只手挡住了门板。


    “今夏,你就收我为徒吧, 这次选的拜师礼,你肯定喜欢,”见她不为所动,刘柏岐当即将盒子打开个缝,献宝似的道:“百年野山参, 你看,六个复叶, 参须完整, 灵气十足。”


    这种品相的野山参, 极为罕见。


    宋今夏意外他下血本了,这么珍贵的药材都舍得拿出来。


    但百年野山参,她还真不缺,系统爸爸对她宠爱有加, 签到奖励中包含各类珍贵药材,其中百年野山参就有三只,年份最高达五百年, 每一只的价值都堪比稀世珍宝。


    “刘医生,先不说您年纪比我爸还大几岁,我对收老徒弟没兴趣,之前秦老爷子出事,你让我背锅,我这人心眼小,记仇,莫说收徒,咱俩朋友都没得做。”


    刘柏岐也知自己做的不地道。


    当时真没找人背锅的意思,是真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秦老爷子出事,只能提出请“制出养身丸的医师”出马,求一线生机。


    在这件事中,刘柏岐并未否认,错估药效致使秦老爷子身体抱恙,这是他的过错,他认了。


    要怪,就怪秦三爷请人出山的法子不对,彻底把她得罪了。


    刘柏岐深觉自己受了秦三爷连累,此刻竟全然忘了医院那日傍晚,在秦家父子面前所说的话,秦峥嵘之所以死皮赖脸地留在王大虎家中,皆因他信誓旦旦地表示,宋今夏的针灸之术不逊于其师兄,能续秦峥嵘的命。


    “今夏,咱们中医一道,看的从不是年纪大小,而是悟性,别的我不敢说,你的针灸之术远在我之上,我们刘氏一门,师兄弟七个,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我不知道大师兄还活没活着。”


    那老头子已七十好几,近十年音讯全无,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他忧心大师兄的金针之术就此失传,毕竟在师兄弟几人中,他眼光最高,嫌这个愚钝,那个笨拙,无一人能入他法眼。彻底失联前,大师兄一个徒弟也未收。


    一开始他想代兄收徒,等接触下来,彻底折服在宋今夏的医术之下,从收徒到拜师,仅用了不到半月时间。


    “几个师兄弟里,只有大师兄继承了师傅的金针之术,他若已经去世,刘氏金针术便彻底失传,我愧对师门,将来到了地下,如何面对师傅和祖师爷,你若不答应,我日日来求,直到你点头为止。刘氏金针术不能亡,今夏,我观你的金针术与大师兄相似,我想与你学习针灸,让刘氏金针术不至失传。”


    言辞恳切,句句真心流露。


    可是——


    “关我什么事?”宋今夏无动于衷,声音中带着一种冷漠的平淡。


    刘柏岐略有失望,也仅仅是略有,他早知宋今夏不容易说动,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他就不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姑娘当真心硬如刀!


    是时候展现他的演技了。


    “今夏,”他嘴唇颤抖,字字饱含着辛酸苦楚:“看在我们同为中医传承者的份上,请你收我为徒吧,我代表刘氏一门上下,感念你的大恩。”


    他说着就要下跪。


    "打住,少搞道德绑架。”宋今夏压根不吃这一套,不仅不吃,还是厌恶至极,上辈子从医三十余年,经历过的道德绑架太多了。


    神烦。


    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自己坚守原则,不轻易被道德绑架,就能立于不败之地。看谁更豁得出去,更心狠罢了。


    心不狠的人,从不了医。


    医道清冷,本就容不得软弱与妥协。


    心善的人,见多了生老病死,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冷静,但冷却的不是那颗善良的心,而是坚守住了为医者的基本原则。


    “不收徒不原谅,野人参你收好,来,劳您后退,我要关门了。”


    人不退,她就推。


    “今夏,夏夏……”


    “我知道你不是狠心的姑娘,叔给你道歉行不?只要你不生气,怎么道歉都成,你给叔一次机会,叔给你跪下了,你不应承,我就不起来。”


    “姑奶奶,好今夏,祖宗,我知错了,叔给你赔罪……得嘞,我不招你烦了,我这就走。”


    每日一打卡,诚意到位,明天再来。


    门外终于安静下来,在东厢房摆弄药材的宋今夏忍不住笑出了声,东厢房改成了简易小药房,将避子丸所需药材一一磨成粉,想到沈淮之怕苦,熬炼了一锅蜂蜜,慢慢加入药粉中。


    搓条和丸。


    药材和蜂蜜都是系统签到所得,个个都是精品,尤其是那蜂蜜,用的是上百年的野蜂蜜,最终制成了50粒,每粒约黄豆大小,用古法封存了起来。


    吃一粒,可避孕一个月。


    露出12粒,一年的量,剩下的放在系统储物格中保存。


    搞定了避孕丸,制药制出了乐趣,时间还早,她又做了一批日常可能用到的药填补药箱,比如止血药、活血化瘀药,治疗感冒发烧的药丸,祛风湿骨痛的膏药贴。


    还给沈淮之量身定做了养身丸。


    他的身体好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关乎日后的夫妻生活是否和谐。


    宋今夏在小药房玩得不亦乐乎,另一边的沈淮之在回家的路上,仍思考着家人态度巨变的原因,以及为什么叫宁宁野种。


    沈淮之无比确定,宁宁是他的孩子。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宁宁的人,哪怕那些人……是他的至亲。父母子侄的行为令他心生恨意,这恨意如锋利的针芒,自得知儿子遭遇的那一刻起,便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


    明明他走的时候还一切正常。


    不管因何缘由,爸妈他们也不该虐待宁宁。


    五月,正是忙碌的季节,为了九十月硕果累累丰收季,男人们天不亮就下地劳作,在大太阳底下挥洒汗水。


    沈淮之来的时候,沈卫东和沈强军二人上工去了,沈大成躺在炕上,忍着断腿处折磨人的疼痛,伤口疼加上心情郁结,导致瘦了好几斤,两个嫂子一个给鸡喂食,清扫窝棚,另一个搓洗一家子的衣服。


    黄素云坐在石榴树下纳鞋底。


    就在这时,门口玩耍的沈全突然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跨过门槛,一脚踩在沈安的铁皮青蛙上。


    致命的一脚,铁皮青蛙卒。


    “啊啊啊啊沈全。”沈安拿着青蛙尸体扔向沈全:“你赔我青蛙。”


    沈全拉着沈安一起跑,边跑边喊:“小叔回来了,奶奶,小叔带着宁宁回来了。”


    嗖的一声,有什么飞了过去。


    沈全看向空掉的手,再看向屋内一闪而过的身影,哦,是哥哥飞走了。


    他这一嗓音,不仅让沈全化身小飞碟,火速躲进屋里,树下的黄素云不小心手被扎了一下,血珠瞬间冒出。


    炕上的沈大成趴在窗户边,朝外头看。


    孙招娣站在鸡窝里,心不由得发慌。


    “妈,老三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你喊什么?鸡蛋捡干净了吗,漏了一个我扒了你的皮,”黄素云心里直打鼓,面上强装镇定:“老二家的,去地里叫你爸他们回来一趟,就说老三来了。”


    苏梨应了一声,嘲讽的看了眼孙招娣,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大门口与沈淮之正撞见。


    “他小叔。”


    在沈宁一事上,她没有参与迫害,打心眼里认为没有对不住他们的地方,面对沈淮之自然不会觉得心虚害怕。


    所以当沈淮之径直走进院里,将她无视个彻底时,她顿时愣住了。


    愣了一会儿,苦笑着去地里摇人。


    院内,沈淮之看着对面的母亲,心情复杂,竭力遏制发自内心的怨与恨,母子俩对峙片刻,沈淮之一个字没说,进屋将沈安沈全一个一个拎出来。


    “站好。”


    “为什么欺负弟弟?”


    沈安沈全瑟瑟发抖,小叔冷着脸好可怕,呜呜呜。


    尤其是沈安,望着沈淮之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源自于不久前遭受的一顿痛揍,他有种预感,小叔不会放过他的。


    肯定会比爸爸打的更狠。


    他想逃,却逃不掉。


    俩孩子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会可怜巴巴地喊着小叔。


    孙招娣打破僵局:“淮之啊,孩子们之间闹着玩,你也太大题小做了,因为这事,孩儿他爹收拾过他们,你是不知道,安安全全屁股都被抽烂了。”


    她一句闹着玩,无异于火上浇油。


    沈淮之一个眼神扫过来,眼中的凉意比万年冰川更刺骨,将孙招娣狠狠地钉在原地。


    “闹着玩?好啊,我也陪他们好好玩一玩。”


    他去柴房找了根绳子,将两人绑在石榴树上,沈小宁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积极的帮忙系绳子。


    “老三,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隔着窗户,沈大成冲他喊了一声。


    沈淮之没理。


    黄素云脸色差到了极点,原本还带着几分心虚,被沈淮之刻意忽视后,心里那股积压半月、名为仇恨的怒火直冲头顶。


    “你要干嘛?老三,你放开小安小全。”


    沈淮之看着质问他的母亲,沉默几秒道:“他们对小宁做了什么,我要双倍讨回来,妈,你了解我,我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


    26年的人生里,从来没吃过亏。


    虽非亲生母子,但养在身边多年,黄素云比谁都了解这个儿子。正因了解,此刻恨意烧毁理智时,一股恐惧又让她保持着清醒。


    十三四岁就敢杀人的主,就算是亲儿子也害怕,别提不是自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你住手,沈淮之!你给我停下,你拿你侄子当猪崽绑呢。”


    回应他的,是沈安撕心裂肺的惨叫。来时的路上,沈淮之随手折下几根柳条,三四根细柳条拧成一股,既有力道又不至于伤人太甚。


    他挥手抽下,那惨叫声竟带着几分凄厉的悦耳。


    沈安沈全才养好的屁股,连个休养生息的时间都没有,便二次受创。


    沈安绑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吓得抖成筛子一个劲求饶的沈全,他左一下右一下,倒也不偏不倚。


    “妈,你别往前凑,抽到你算谁的?你再过来,我把人吊起来抽。”


    黄素云相信她敢上前一步,沈淮之这狗崽子绝对说到做到。


    和他大哥心一样狠。


    不,比卫东心更狠。


    院子里的场景让孙招娣回忆起不久前的一幕,这画面何其相似,儿子的惨叫声何其相似!因为沈宁受了点欺负,当家的下狠手管教孩子们,因为她的隐瞒,到现在仍不搭理她,今天小叔子又来收拾她儿子。


    怎么,沈宁是金子打的,受不得半点委屈,她儿子便是地上的泥,任人揉捏。


    婆婆也是没用,之前拦不住卫东,现在管不住小叔子。


    公公婆婆将来指望卫东养老,怕他也就算了,小叔子……啊呸,沈淮之一个不知哪来的野种,凭什么在沈家撒野?


    当初虐待沈宁的勇气和劲头呢,拿出来,救安安全全啊!


    屋内的沈大全连炕都下不了,无能狂怒,黄素云心知家里的三人拦不住沈淮之,数着时间等儿子们赶回来,等待期间,各种难听的话接踵而来。


    其中不乏‘野种’‘狗崽子’‘白养了你’之类的话,沈淮之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暂且将疑惑压下,算着大哥二哥差不多要回来了,加快了抽打的速度。


    第一次进门的是沈家老二沈强军,他比沈淮之大两岁,家里穷的时候,一条裤子两个人换着穿,上学时也一直同班,小老三脑子聪明,连跳两级,初中始终一个班,兄弟俩形影不离。


    直到初中毕业,他死活不念书,学霸老三读书没够,花了不到三年时间念完高中大学,实现三级跳。


    不到18岁就成了大学生,厉害极了。


    当年公社领导专门来家里送奖励,夸赞爸妈养出了一个天才儿子,打听育儿之术、教育之法,爸妈哪懂什么教育,全靠老三自由发展。


    现在想来,人家分明是继承了亲生父母的优良基因。


    他三弟恰似误入鸡窝的凤凰蛋,本以为同出一窝的三兄弟,他与大哥资质平平,老三却是天命之子,直至前阵子身世揭晓,方知爹妈基因有别。


    凤凰即便落入鸡窝,依旧是凤凰。


    沈卫东落后一步,兄弟俩瞧见被绑在树下挨抽的儿子,丝毫不觉意外,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弟,彼此肚里装的啥货色,自然心知肚明。


    早就猜到会有这天。


    爸爸们倒是不急,两个妈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尤其是苏梨,全全屁股上的伤痕还未痊愈,怎又遭一顿?


    坏事没干,打是一顿不少。


    不知什么时候,沈家两边的墙上围了一圈人,门口也有人探头探脑。


    沈安沈全的嗷嗷哭声再次招来了一群看八卦的。


    上次沈卫东打完,不少人询问因为啥打孩子,一家子嘴严,只道孩子不懂事犯了错,多余的一句话不说。


    才隔了几天啊,又挨打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沈大成后脸黑如炭,家丑不外扬,他家倒好,这段时间净让人看热闹了,明着来探病,话里话外打听发生了啥事。


    一天天的,不如多下地干活挣工分,看热闹能填饱肚子,还是八卦能换来粮食?少些八卦,多些劳作,方为正道。


    “当家的,你快劝劝小叔,别再打了。”孩子再皮实,也经不起这般连抽啊。


    孙招娣和苏梨妯娌俩,难得统一战线,沈卫东拂开孙招娣抓着他的手,目光冷淡的不像看自个媳妇。


    沈强军更绝,安慰苏梨:“老三心里有分寸。”


    苏梨:“……”


    有个屁的分寸!


    “上次挨完打,全全晚上一直做梦,你不是不知道,没有这么打孩子的,打出心理阴影了,强军你还是不是全全爸,就这么看人欺负你儿子。”


    沈强军心想,媳妇你是真不了解老三啊,挨一顿打,让老三出了这口气,才是真为了孩子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老三这家伙,心肠可真够黑的。


    沈淮之见人齐了,停了手,孙招娣和苏梨立刻上前,解开绳子,抱住各自的孩子。


    “说说吧,为什么伤害宁宁?”


    目光扫过窗边的沈大成和一脸怒容的黄素云,顿了几秒,眼中充满了探究之意:“还有,我怎么成野种了,莫非……我不是爸妈的孩子?”


    沈家众人神色复杂。


    沈强军竖起大拇指道:“老三,不愧是你,脑子一如既往的好使。”


    刚说完,被沈卫东撞了一下。


    “哥,你这是干嘛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爸妈应该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小弟吧?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狠心地虐待宁宁呢?宁宁可是老三的独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动他可就是动了老三的命根子啊。”


    沈大成和黄素云:“……”


    沈强军吊儿郎当地说着大实话:“两位老同志打孩子打的恨不得整个大队都知道,我看这意思,是不打算要老三这个儿子了,既然这样,该说说呗,磨磨唧唧的干嘛。”


    声音虽不高,却足够让门外墙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强军啥意思,难不成沈淮之不是大成家的儿子。”


    “我就说总听到沈宁那孩子哭,你们非说我听错了,瞧见没,强军承认了,老两口够狠心的,沈宁才多大,之前疼的不行,一知道不是自家孩子,立马变脸。”


    “大成家的,你来说,淮之是不是你儿子?”


    现在的各个大队,往前数二十年,也就是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之前,大多数以姓为村,像现在的沈庄大队,以前叫沈家村,不能说家家都姓沈,但沈家是村内大姓。


    最后一句话便是沈家一位老人问的,他是沈大成堂叔,人七十多岁了,有个极为接地气的名字,沈狗蛋,年轻时是村主任,现任大队长是他孙子,上任大队长是他儿子,祖孙三人在大队内的威望极高。


    黄素云支支吾吾,老爷子没了耐心,指着屋内,抬高声音:“大成,你说。”


    沈大成看了眼面色沉冷的沈淮之,表情复杂,艰难地吐字:“他不是我儿子,堂叔,淮之他不是我儿子啊。”


    说到最后,声音带了哭腔。


    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老爷子嫌弃的别过眼,胡子拉碴丑了吧唧的,再看貌若潘安的沈淮之,他就说,沈大成的种没那么好。


    真让他猜着了。


    院子周围一阵沸腾,惊天大瓜,天才人物沈淮之居然不是沈家的孩子,那么问题来了,当年是抱错还是咋回事?


    有人问出了疑惑。


    解答没得到,却见大队长一路小跑而来,满脸怒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活都干完了吗?走走走,赶紧干活去,再不走,每个人扣两公分!”


    热闹虽好,然公分更为紧要,等无关人等散去,大队长询问住在隔壁的沈家后辈,听完后一脸惊愕与嫌恶之色。


    养了二十多年,不是亲生的又如何?这一家子的骚操作难评。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第18章


    接下来, 众人听闻了一个“蠢蛋夫妻遭人挑拨,与子离心”的揪心故事,这对夫妻并不自认愚笨, 只道是天意弄人, 老天爷在拿他们寻开心。


    当年甭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抱错孩子,一直错下去就好了, 这些年父慈母爱、兄友弟恭,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该死的为什么要戳破真相。


    据说京城沈家已经确认沈家长孙抱错一事,也调查到了沈淮之的身世。


    沈大成和黄素云当时第一个反应,不是恨坏人调换了自己的孩子, 而是孝顺贴心又优秀的老三留不住了,他们养了26年、真心疼爱了26年,给他们带来无数艳羡和荣誉的儿子,留不住了。


    不舍不甘、无能为力,迅速转化为恨意。


    沈狗蛋老爷子老谋深算, 一眼便猜透了沈大成夫妻俩失常的缘由,意味深长地说道:“人蠢而不自知, 活该你丢了儿子。”


    沈卫东、沈强军兄弟俩:“……”


    他话中的深意, 大队长沈红军瞬间秒懂, 心累地直叹气,转头问靠在沈淮之腿边的沈宁:“宁宁,你听懂了吗?”


    沈小宁含着大白兔奶糖,一张口奶味十足:“听懂了呀。”


    “你爷爷奶奶突然得知你爸爸不是亲生的, 一时间难以接受,才做出伤害宁宁的事,宁宁可以原谅他们吗?”


    沈淮之目光骤然一冷。


    沈小宁眨着天真懵懂的大眼睛, 目光在炕上断腿的爷爷和靠在墙上眼眶泛红的奶奶之间来回游移,嘴里嚼软的奶糖含在腮边,忍不住吸溜了下甜滋滋的口水。


    “爸爸不是他们亲生,和打我是两回事呀。”


    就算爸爸不是亲生的,也不能打他呀,打人本就是不对的!


    沈小宁自有一套道理,沈红军想从他这儿找到突破口,简直是白费力气。这小子年纪虽小,却深得沈淮之的真传,既怕苦又怕疼,还睚眦必报。


    前些天在沈家吃得苦,受的罪,一辈子也忘不了。


    捷径走不通,他硬着头皮劝沈淮之:“淮之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虽说你不是大成的儿子,他们养了你多年,没有生恩也有养恩,他们也是一时糊涂,才伤害了宁宁,你看这……”


    “大队长,我十八岁进入研究所工作,每月上交家中的工资从十块,到现在的50块,月月不曾断过,八年下来,不低于两千块,养我18年,花费不超过500。”


    听到他说交给家里的钱早已超过两千块,除了对钱没什么概念的三孩子,在场的其他人都震惊不已,尤其是孙招娣和苏梨这对妯娌。


    没想到小叔子每个月都往家里交这么多钱!


    孙招娣想,老两口够抠的,过年的时候除了小叔子在家那两天吃了肉,其他时候隔三岔五才见着点荤腥,眼下正是农忙,应该多买点肉给家里人补补身体。


    苏梨看向沈强军,见他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情,这么多年却只字未提,心中不禁冷笑:好样的!


    甭管其他人怎么想,沈淮之继续道:“按理说,亲情不该用金钱衡量,二老于我,纵无生恩,养恩亦重于泰山。”


    “淮之……”黄素云感动落泪,悔不当初。


    沈大成眼眶泛红,心中懊悔不已:早知淮之如此在意,他们不该因一时之气伤了孩子的心,好在事情尚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小宁,来爷爷这。”


    “我不要。”


    沈小宁一脸抗拒,沈大成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一时间尴尬极了,刚要找补两句,对上沈淮之讥讽的眼神,顿时心里一凉。


    别过头,又和憋着笑的沈强军四目相对。


    沈强军立马收敛了笑容,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察觉到沈淮之可能要说的话,沈老爷子心疼这阴差阳错落入沈家的麒麟子,想要阻拦,却终究没能拦住。


    只听沈淮之道:“从你们对宁宁动手那一刻起,便亲手斩断了这段错轨的亲情,我今日来,只为两件事。”


    “第一,为宁宁讨回公道。”


    沈安沈全的债已讨回,孙招娣曾对宁宁动过手,他问沈卫东:“哥,是你给我个交代,还是我自己来?”


    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媳妇,沈卫东左右为难。


    一分钟后,沈淮之道:“我明白了。”


    沈卫东着急的想要说话,沈淮之懒得听,在记仇本上添上孙招娣一笔,随即看向沈大成:“第二件事,既然我不是你们儿子,便将这些年我交家的钱算清楚,扣除你们曾花在我身上的每一笔钱,多出来的退给我。”


    沈家人:“?”


    狗蛋老爷子憋了又憋,终究没忍住,放了个响屁,那屁声还拐着弯儿拉长音,好在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屋里倒也没啥怪味儿。


    “太爷爷羞羞~”沈小宁捂着鼻子笑话他。


    “哈哈哈哈哈,脸皮厚才不羞羞呢,你爸要干正事儿啦,太爷爷带你出去玩。”看出沈淮之态度坚决,他便没了劝阻的念头。


    一老一小,大手牵小手,去找村里的小伙伴玩耍。


    人老了,少掺和事,为了一群蠢货,磨没了和淮之的情分,不值当,人啊,总该为自己的选择和行为付出代价。


    临走时,与沈红军对视两眼,父子俩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西下,天空渐渐染上一层柔和的橙色光晕,宋今夏第三次看向门外,一个人影没有,第一次体验到了七十年代的落后。


    没手机。


    没法联系人。


    搁21世纪,一个电话打过去,就知道沈淮之几点回来,哪用现在这样傻等着,五分钟后,看着桌上热气散去的饭菜,突然反应过来,她受了那张结婚证的影响,领证第二天,变成了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


    等?


    这个字她不喜欢。


    一片绚烂的明霞余晖染红了半边天,落日的余光在层层叠叠的云隙间游走,渐渐隐没。


    她想起了李清照的一句词,很贴合现在的景色。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她伫立在院中,不禁轻叹:“真美啊。”


    “喵呜~”


    “汪汪~”


    身侧是吃饱喝足,黏人的猫与狗,看她所看风景,赞她所言之句,宋今夏莞尔一笑,摸摸狗头,抱抱小猫。


    是她太过执着了。


    沈淮之和沈小宁是太阳落山后才回来,彼时天空中有几颗明亮的星星闪烁,升起的弯月照亮归程,到家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早上出门前,说的是天黑前赶回来,没想到和沈家人掰扯了一下午。


    宋今夏不是内耗的性子,心里不爽便会直说:“我不喜欢等人,沈淮之,我只会等你这一次,不会再有下次。”


    话落在沈淮之耳中,自动转换为:再有下次,咱们离婚。


    他解释晚归的原因,并将从沈家讨回的钱上交。


    “一共是1300块钱。”


    宋今夏从中抽出三张大团结,将剩余的推回去:“这个月的家庭开销我出,从下个月起,你每月出五十,我出三十,合在一起用作家庭开销,先试两个月,多退少补。”


    认识时间太短,接下来的两个月算是彼此的磨合期。


    “我是个好享受的人,吃穿住行方面从不委屈自己,结了婚,这一点也不会变,如有不适,你多适应。”


    这场谈话是在堂屋的四方桌上进行的,沈淮之垂眸看着被退回来的一沓钱,仿佛面前的不是钱,而是定时炸弹。


    “今夏,你生气了?”


    生气?


    不至于,有点不高兴也不是因为沈淮之晚归,有那么点气自己罢了。


    “没生气,你们晚上吃饭了吗?没吃的话,锅里留了饭。”


    沈淮之观察她的面色,看着确实不像生气,可这钱……为什么不收?他想起前妻,两人婚后第二天便提出让他上交工资和存折。


    他当时就拒绝了。


    只将存款数量告知,表示每月交给她一半工资,剩下的给爸妈一部分,其余留作自己的日常花费。


    因为此事,两人还吵了一架。


    换作前妻,他不会上交这一千三,主要原因是舍不得,次要原因:前妻是个扶弟魔,到她手里的钱,转手就没。


    说实话,进家门前,他没想到坦白从沈家具体要回了多少钱,更别提上缴家底,两人感情没到那份上,不知为什么,宋今夏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他的手和嘴跟失控似的,坦白个彻彻底底。


    一千三是笔巨款,他以为今夏会很高兴,所以潜意识里给钱哄人。


    结果……今夏给他上了一课。


    她的操作,比当年他和前妻之间,分得还清楚。


    沈淮之有些心塞,沈小宁这没良心的,吃完饭,洗得干干净净,擦好香膏,就跑东屋找他媳妇享受美好的晚间时刻,留下老父亲独守空房。


    枕着胳膊,他不由得思考:今夏到底生气没?以他对今夏的了解,她不是小气的人,没生气的话,为啥不收钱,还跟他分得这么清楚?


    他真的不懂吗?


    不,他懂。


    沈淮之深深地叹了口气,人的悲喜互不相通,他正愁眉苦脸,沈小宁蹦蹦跳跳哼着歌回来了。


    “哟,不陪我老婆睡觉了。”


    沈小宁脱鞋上炕,盘着小腿把胳膊伸到他眼前显摆:“看,妈妈送我的礼物!是亲子手绳哦,妈妈也有一个一样的。”


    红白两色编织的手绳,中间穿了羊脂玉珠,款式简单大方。


    “好看不?”


    沈小宁凑得更近,语气透着坏:“爸爸想要不想要?”


    一听这话,沈淮之就知道这小子憋着坏,一脸坏相都不遮掩,他配合着说:“怎么,宁宁宝宝要舍己为人,把手绳送给爸爸?”


    想什么美事呢,这是妈妈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他答应妈妈了,会贴身戴着,任何时候都不取下来,妈妈说了,只要戴着手绳,不管他在哪里,妈妈都能找到他。


    怕爸爸动手抢,他小气巴啦的把手背到背后,小猪似的哼哼,变戏法似的从兜兜里拿出另一条,比他的稍大一圈。


    “爸爸你说——宁宁大人,求求你啦,把手绳给我吧,我真的很喜欢,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我就把漂亮的手绳送给你。”


    沈淮之:“……”好儿子。


    他扬起手:“宁宁大人,你看这是什么?”


    沈小宁一副爸爸你傻了的狐疑表情:“这是你的手呀~”


    “没错,这是爸爸的手,还有另外一个称呼,叫巴掌,宁宁想不想尝尝巴掌的滋味?”


    血脉压制,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沈小宁不情不愿把手绳给爸爸戴上,噘着小嘴胡乱哼唱。


    “我的头顶有片小乌云,它哗啦啦地下着雨~”


    “你妈妈让你送过来的?”


    沈淮之仔细观察腕上的手绳,上面挂着的小玉珠不似凡品,关上灯,散发着柔和的莹莹光辉。


    “妈妈还说什么了?”


    沈小宁躺在他怀里,微弱柔光落在他满是喜悦的眼睛里:“妈妈说手绳很珍贵,世上只有三个,能保护我们平平安安,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护身符,妈妈还说这叫亲子镯,代表我们是一家人。”


    护身符,亲子镯。


    沈淮之很喜欢手绳的名字和赋予的含义,这算是新婚礼物吗?是他考虑的不周全,比起钱的庸俗,今夏也许更喜欢生活上的仪式感。


    他也该准备个礼物。


    如果宋今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会立刻反驳,谁说金钱是俗物,谁说她不喜欢钱?钱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谁能不爱?


    她啊,俗人一个,好吃好色,好银白之物。


    手绳是新婚大礼包里包含的奖励之一,具有危险示警、定位和护身三重功效,一家三口,人手一个。


    当一人遇到危险时,另外两人会得到警示,并授予定位功能,通过手绳感知到对方的位置。


    新手大礼包中除了亲子手绳,还配备了超薄型小孩嗝屁套99箱,每箱99盒,每盒99枚,她细细查看,发现比前世所用更为轻薄、舒适且先进,简而言之,佩戴后几乎无感。


    此外,还备有孕子丸、孕女丸及多胎丸各一瓶,每瓶九粒。另有情趣服饰99套,涵盖各式猫装、狗装及性感装扮,琳琅满目。更有仿真秘戏图谱一本,收录99种姿态,诸多新颖姿势令宋今夏眼界大开。


    日常养崽礼包,顾名思义,全是儿童用品,奶瓶奶粉,营养零食,洗漱用品,儿童套装,启蒙书籍,益智玩具等等,衣食住行,除了住,其他方方面面包含到位。


    系统对沈宁之心,宋今夏都羡慕了。


    昨天的签到奖励中,除了两个礼包外,最为珍贵的世界永久通行证竟是一张闪耀着神秘光芒的金色卡片,当它被拿出的瞬间,便化作无数璀璨的金色光点,轻盈地融入体内。


    还有一张初级升级券,使用后储物格显示24小时后升级成功,签到出来立马就用了。


    看了眼时间,还剩三个多小时。


    正所谓到手的鸭子飞不了,宋今夏怀抱着软绵绵的金宝,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在猫咪那治愈系的呼噜声中醒来。


    储物格已升级完毕。


    十个储物格融合成一个随身空间,其大小相当于一亩地,即666.67平方米,根据升级后的使用说明,这是一个可升级的随身空间,目前等级为1级,仅限存放无生命的物品。


    除了角落里零星摆放着一些先前的签到奖励外,其余地方皆是一片空旷,干净得连根杂草的都见不到。


    宋今夏的重点放在了‘可升级’三个字上,将使用说明书扣着字眼读了三遍,也没找到升级空间的方法。


    可恨的是,等级图标点开后,能看到升级图谱。


    1级:具有基础储物功能。


    2级:增加储存活物功能+保鲜仓库。


    3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农田/药田二选一)


    4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农田/药田二选一)


    5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两倍速土壤。


    6级:储物+保鲜仓库+种植+两倍速土壤+新中式二层别墅。


    ……


    暂时只能看到第6级,后面的不显示,即便如此,足以勾起人的好奇心和欲望,随身空间哎!前世看的小说里常见金手指,每每看到,宋今夏都想,要是分她一个多好。


    最好是个种植空间,她要种多多的药材。


    现在梦想实现了!


    宋今夏开心到飞起,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现在摆在眼前的难题是——论随身空间升级法。


    三级随身空间的种植功能就像香甜可口的鱼饵,勾得她直流口水。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盛夏,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蝉鸣声被热浪裹挟着,闷热又嘈杂,让人心里躁得慌。


    午后,三里巷的树荫下,棋盘上厮杀的凶猛,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一输再输心里憋了火,秦峥嵘一口气没上来,从石凳上撅了过去。


    要不是王大虎在他后面,及时接住人,非得摔出个好歹。


    一路背着人回家,进门就喊刘柏岐,大热天的,刘柏岐顶着烈日爬墙头,鼻子一嗅一嗅,用力的闻。


    “快过来,老秦出事了!”


    刘柏岐看到趴在王大虎背上人事不知的秦峥嵘,心里咯噔一下,下梯子的时候着急,一个没踩稳,直接出溜下来。


    顾不上身上是不是磕破了,疾速追进屋。


    看清秦峥嵘的面色,他大叫不好。午睡醒来去下棋时还好好的,这才过了一会儿,此刻秦峥嵘面色白中泛青,透着一股死气。


    刘柏岐一边把脉一边询问情况。


    王大虎迟疑道:“一连输了好几局,气晕过去的?不能吧,老秦不是输不起的人,会不会是热的?”


    秦峥嵘额头上冒出一层层冷汗,牙关紧咬,双唇苍白无血色,细看下,发现他在发抖,这可能是心脏问题的征兆。


    “关系不大,”刘柏岐神色凝重,伸手撬他牙关:“药箱里的木棍拿过来,塞秦老嘴里,防止咬舌。”


    两人配合默契,刘柏岐迅速施针,刺激秦峥嵘的意识,强行将人唤醒,秦峥嵘的意识停留在下棋时心口突来的剧痛,眼珠转了转,发现身体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张口说话。


    他他他瘫了?


    这个猜测令他升起恐惧,比起瘫痪,他宁愿死!


    “哎哎哎秦老您先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刘柏岐长话短说,直言重点:“我暂时用银针封住了穴位,延缓血脉流动,你现在不能动,估计也说不了话。”


    秦峥嵘:“……”吓死他了,没瘫就成。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刘柏岐接下来的话,无疑给他的希望泼了一盆冷水——他的身体情况,比瘫痪好不到哪儿去,刘柏岐怀疑他体内的某个或者某些弹片发生了移位,问他昏迷前有没有哪里疼。


    “我摸对了,你就眨两下眼。”


    他对秦峥嵘体内弹片所在位置记得清清楚楚,从头部往下摸,到心脏的时候,秦峥嵘缓慢的眨眼。


    锁定位置后,刘柏岐并未停歇,继续追问。


    最终确定,除了心脏,胃部可能也出现了问题,这段时间食欲不振,以为是苦夏,胃部的问题相对较轻,威胁不到生命。


    关键在于心脏处的那片弹片。


    上次手术,原计划取出心脏附近的弹片,然有一片已长入右心房,当时主刀的京城名医亦摇头称难,其余医生更无能为力。


    只能暂留体内。


    幸而术后主刀医生言,弹片所卡位置甚巧,既难取出,亦不易移位。


    这才几日,竟又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王大虎听罢,心头一寒,老秦这运气,真是没谁了,阎王爷似乎就盯着他一人索命呢!


    “秦叔,此次情况比以往更为危急,我亦无力回天,但我有一枚师门传下的救命丹药,服下后,可保你七日内无性命之忧,换言之,能为你续命七日,这七日里,你将如现在这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然而,这并非最难熬的。


    “七天后药效散尽,若不能及时取出弹片,最终结果死路一条。”


    若救不回,岂非白白浪费了这师门秘药?


    他手中,可就仅剩这一颗了!


    喂秦峥嵘服下药丸时,刘柏岐心疼不已,心中默念:祖师爷保佑,愿秦叔否极泰来,顺利渡过此劫。


    人是下午三点坐车走的,宋今夏晚上从王大虎这里得到了消息。


    出于礼貌,她随口关心了一句。


    王大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小刘不是说夏夏能救老秦吗?怎么一句话没提,直接带人回了京。


    所以,之前把夏夏的针灸之术夸得天花乱坠,口口声声说能救下老秦,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已经离开周山公社百里地远的刘柏岐,急得直拍大腿,旁边的司机吓得手一抖,车头也跟着晃了晃。


    “哎呀,我怎么把宋今夏给忘了!这下坏事了,关键时刻掉链子!”


    那会儿太慌了,完全没想起来宋今夏,失策失策,经过下个公社,借公社主任办公室,给部队的秦三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秦三听完后,先是担忧老爷子的身体,随即怀疑起刘柏岐的话。


    “你确定宋同志能救我爸?”


    他已经被刘柏岐坑过一次了,自那以后,宋今夏对他就没给过好脸色。偶尔和老爷子通话时,得知他老子死皮赖脸地赖在那儿,这么长时间了,愣是连宋家的一顿饭都没蹭上,可见宋今夏对秦家人的厌恶程度有多深。


    电话里传来刘柏岐斩钉截铁的声音。


    “能!我用师门名誉担保,宋今夏绝对能救下秦叔,三儿啊,你信我。”


    第19章


    宋今夏尚不知刘柏岐又把她卖了, 她今天要回宋庄大队参加婚礼,结伴而行的还有金美凤一家三口。


    她们是张婶那边的亲戚。


    两辆自行车并肩而行,田野间的小路上回荡着金美凤爽朗的笑声, 她正取笑着宋今夏。大队与公社之间多为泥土路, 宋今夏驮着小长生,一路颠簸, 直颠得她屁股生疼。


    金美凤头一次见到她那呲牙咧嘴的狼狈模样。


    笑的不地道。


    宋今夏后悔借爷爷的爱车了,这一路下来,简直苦不堪言,她穿来这么久,一直没买自行车, 就是因为这个年代的自行车减震和舒适度太差了,还丑。


    签到签出两张自行车票一直没用上。


    好不容易挨到了目的地,到了村口说什么也不骑了,已经开始发愁回去的时候怎么办。


    “长生,去你妈妈那, 我走一会儿。”


    章长生摇头:“我陪姐姐一起。”


    金美凤恨不得有人帮忙带孩子,催着章丰收走, 章丰收与章宣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 堪称章宣的年轻翻版, 因长相出众而备受长辈宠爱。


    说来这对小夫妻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章丰收因为是老儿子,加上长相原因受尽了偏爱,而金美凤上头六个哥哥, 是父母的老来女。


    吃过生活上的苦,没受过丁点挫折。


    直到婚后,金美凤怀孕多次流产, 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接连夭折,两人体会到了为人夫为人母的辛酸。


    熬至不惑之年,方得章长生,人生至此方算圆满。


    上个月养生丸在各大医院投放使用后,宋今夏第一时间告知了章家,借着宋今夏的人情,章家买了三个月的量。


    以考虑到章长生的身体情况,服用一个月的药物治疗应该足够了。宋今夏提醒过,药物虽有疗效,但也有潜在的副作用,是要三分毒,特别对于儿童,应当谨慎使用。


    从她这得到确切答案,金美凤给儿子断了养身丸,剩下的粮一家子分着吃,金美凤因此多次流产生育,身体最差,吃得最多。


    要不是宋今夏明确表示不坐诊不开方,金美凤更想让她开点药调养调养。


    话扯回来,小长生身体康健,小夫妻俩心头大石落地,渐渐恢复了往日模样。


    章丰收笑起来一副憨厚样儿:“今夏,你带着长生慢慢玩,不着急,我和小凤凤先走一步。”


    “没个正形。”金美凤轻拧了他一下。


    宋今夏:“……”


    好像吃了一口狗粮。


    搬到三里巷后,宋今夏没去别人家串过门,包括来往频繁的章家,一般都是金美凤带着儿子来找她,或者出门闲逛才和邻居们聊几句。


    和章丰收接触少,不知道他是这种性子。


    宋今夏低头问章长生:“你爸平时也这样?”


    “哪样?”


    “叫你妈妈小凤凤。”


    章长生见怪不怪的道:“他一直这样,也不光叫小凤凤,还有小美风,亲亲媳妇……称呼好多呢,爷爷总说我爸嘴上没个把门的。”


    章长生也是口无遮拦,滔滔不绝地抖出了不少内幕。


    说起来没轻没重,宋今夏都不敢听了,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小长生话这么多,拦都拦不住。


    时隔数月,再度踏入宋庄大队,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若非在她来那一日,张婶施以善意援手,她大概率不会再回到这里,作为不请自来的客,她出现的那一刻,引起了一阵骚乱。


    无数道不善的目光如针般刺向宋今夏。


    “她还有脸回来?要是我闺女,生下来掐死算了。”


    “春华眼睛都快哭瞎了,整日念叨着,这么久过去,竟一次都没回来过,某些人啊,不孝父母,小心天打雷劈。”


    “那两口子多疼孩子啊,对女儿比儿子还上心,依我看,分明是惯坏了。”


    不就逼个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宋今夏的年龄,早该结婚了,男方二婚条件是差点,但春华说了,男方有人有房有钱,一般人家还攀不上呢。


    再者,不同意便拒绝便是,何至于闹到断绝亲缘的地步。


    说到底,宋今夏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养这样的女儿,还不如养条狗,狗养两年尚且知道向主人摇尾示好。


    明理和春华可是养了她足足二十年啊!


    四面八方传来的指责私语,宋今夏听得清清楚楚,听得清就对了,这群人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章长生一开始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直到某些人指名道姓,越说越过分,小孩才知道他们再骂姐姐,立马生气的瞪回去。


    姐姐才不是坏孩子!姐姐是个很好的人!


    妈妈说,夏夏姐姐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医仙,要不是姐姐的养身丸,他还过着一年四季里,别人生病他生病,别人不生病他还生病的苦日子。


    妈妈还说,看人不能看表面,姐姐看起来冷心冷情,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大好人。


    “你们说得不对!姐姐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呢!”


    小孩一声怒喝,院内顿时一静。


    比起之前的窃窃私语,章长生这一声光明正大,屋内逗新娘子的金美凤听到自家儿子带着怒气的声音,以为他受了欺负,和张娟说了一声就往外跑。


    她前脚走,张娟隔着窗户朝外瞅了两眼,后脚就跟了上去。


    “夏夏?还真是你。”


    还以为看花眼了,看到宋今夏,她还挺高兴,拉着人不撒手:“你这孩子,一走这么长时间没个音讯,多让人担心,皮肤白了,人也胖了些。”


    皮肤白里透着红,好像还长高了点。


    手在两人头顶比划,确实是长高了。


    一个人在外面没吃苦就好,她拉着宋今夏的手,笑盈盈地进屋,从桌上抓了把喜糖塞进她手里,又热情地要介绍新娘子给她认识。


    金美凤抱着生气的章长生跟着进来。


    章长生小声告状,时不时的给外面人一个眼刀,这边宋今夏被拉进屋,扭头就有人去宋明理家报信。


    宋今夏婉拒张娟的好意,从小挎包里掏出提前包好的礼金:“祝磊哥和嫂子新婚大喜,往后的日子里,年岁并进,朝暮共赴。”


    “哎哟,哪有当妹子的随礼,人来就好了,你来了婶儿就高兴,快收好,”张娟喜上眉梢,红包往她手里塞:“瞧瞧,上学不白上,说的词都比旁人说得好听。”


    张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关切:“心意我收下了,你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


    两人就在堂屋一推一让的,旁边有人进进出出,张娟时不时的回两句话,作为主家,实在是忙。


    “美凤啊,你替我照顾好夏夏,今日大喜的日子,别让人欺负了去,”她这话,特意说给某些人听的,面对宋今夏时换上笑脸:“定的席面还不错,一会儿多吃点。”


    宋今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娟就被喊走了。


    各种不善的、隐晦的打量,持续不间断的落在宋今夏身上,别说宋今夏,金美凤都感觉到不适,把长生交给他爸带,两人去院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宋今夏托金美凤转交礼金,她就先走了,金美凤想了想宋庄人的态度,没劝。


    “还得麻烦你一件事,”她苦着脸掏出自行车锁的钥匙:“帮我把车骑回去,我走着回去。”


    实在不想再受一回罪!


    金美凤哈哈大笑,扬手拍了下她的翘屁股,夏天衣服薄,摸着手感还不错,情不自禁地的捏了两下。


    宋今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咱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点?”


    回应她的是金美凤爱不释手地捏脸亲昵,宋今夏无奈中带着几分理解,毕竟她也是个贪恋美色的,沈淮之离开前,她日日借机揩油。


    两人还没到鱼水之欢那一步,但宋今夏把人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至于沈淮之……嗯,只能说是个能忍的,愣是没还过手。


    每次都被她整的很难受。


    她呢,或许有些别样的喜好,极爱观赏男人因受折磨而愈发生动的面容,那模样,说不出的性感。


    金美凤还在逗她,她却已走神,眼前浮现出沈淮之隐忍时微微发颤的喉结,绷紧手臂上突起的青筋,还有耳根蔓延开的红晕,她偏爱这种克制到极致的失控,像绷紧的弦将断未断,撩拨人心。


    那欲拒还迎的挣扎,比任何直白的回应都更令她心动,每次都让她欲罢不能,想折磨的更狠一点。


    出来的时间早,宋今夏不着急着回去,散步似的往公社走,在村口看到宋明理和钱春华两人时,一点也不意外。


    在来之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夏夏,”钱春华见了人,红着眼就要抱她,宋今夏后退几步,抗拒之意十分明显,钱春华眼泪立马就下来了:“你还在怪我,夏夏,妈错了,回家吧。”


    宋明理憔悴了不少,殷切地望着她:“听说你和淮之领证了,我就说淮之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你能想通太好了,你看,你最后嫁的还是爸选的人。”


    说到最后,脸上满是骄傲。


    沈淮之走之前,一直住在宋今夏家,虽然没有办婚礼,给邻居们发了喜糖,有心人一直打听,便能知道她和沈淮之领证的消息。


    显然宋明理和钱春华一直惦记着她。


    至于为什么没找上门来,就不得而知了。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天,宋明理想上门来着,他想着今夏肯定是看到了沈淮之的好,想通了,和家里也能和解了吧,可钱春华死活不肯,怕宋今夏不认她这个妈。


    便商量着给在京城上学的宋枫亭去信,询问意见。


    宋枫亭在回信中阻止他们去打扰今夏,并一条一条分析了原因,信上的话,没有一句宋明理爱听的,但枫亭说他们再自作主张,就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当时看了信的宋明理差一点抽抽过去!一个个翅膀都硬了,动不动就提断亲,他养的是儿女,还是孽债啊,捏着那封信在屋里来回踱步。


    受到威胁的他,怂了。


    不敢找上门,但夏夏回村了啊,这不能算主动骚扰吧,于是老两口守株待兔,这么长时间没见着闺女,想死了都。


    可惜,等来的不是甜甜软软的小白兔,而是只钢牙兔。


    宋今夏对宋家人真的烦透了,讲理讲不通,人话听不进,对方还在那嘚啵嘚啵说,她想通了是好事,嫁沈淮之更是好事。


    仿佛她一嫁沈淮之,之前的那些矛盾就能烟消云散。


    这话狗听了都得翻白眼。


    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憔悴的面孔,心底没有半分波澜。


    “我嫁人,是因为我想嫁,不是到了年纪该嫁,这世上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到了某个年龄不嫁人是错,我嫁的人好不好,也不该有旁人评价,我自己说了才算。”


    从上辈子便有不少人打着为她着想的旗号,劝她结婚劝她生子,从二十出头一直劝到她咽气,她都快不行了,家族里还有人念叨着,让她选个人留下血脉,别把优质基因浪费了。


    基因传承从不是件稳定事,不然爷爷不会生下爸爸这个废物点心,废物点心又生出天才少女。


    她选出的下任继承人,也是个聪慧的孩子,父母是对蠢货,爷奶是老蠢货,叔伯舅舅蠢货凑一堆。


    那个孩子一定要说的话,只能用“基因突变”来形容。


    “我嫁的是我自己选的人,和你没丁点关系,”原主的意识完全消失后,宋今夏对这家人的耐心随之告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和亲戚邻居怎么编排我,人都说父母之爱子,为计之深远,你们倒好,一次次的算计我,怎么,想用名声逼迫我服软?”


    她像是在乎名声的人吗?


    名声这东西,糟践起来容易,恢复也非难事。


    况且——


    只需重走中医一道,待功成名就,届时,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只看她想不想。


    龌龊心思被一语道破,宋明理与钱春华四目相对,满是无措之色,钱春华狠狠瞪了宋明理一眼,她早说过不能这么干,可他不听。


    现在好了,适得其反。


    因为他一次次的骚操作,钱春华这阵涨了不少白头发,为宋今夏断亲离家哭了不少回,埋怨宋明理是搅屎棍,搅的家宅不宁,逼得儿女离心。


    宋明理呢?


    背着人,他没少扇自己嘴巴子,嘴里念叨着:“让你贪杯,让你粗心,让你犯蠢遭人算计。”


    人越着急越容易做错事,说的就是他。


    宋今夏并非没看到二人的悔恨与发间白发,却毫无动容,后世有句流传甚广的话。


    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伤害既已铸成,道歉与后悔皆是最无用之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个会因孝顺父母、友爱兄长而退让原谅的“宋今夏”,已被他们一步步扼杀。


    宋今夏仅用四个词杀退了二人:“痴心妄想。”


    “亲情绑不住我,名声与我无用,家我不会回,从我写下断亲书那一刻起,我们再无一丝关系,像今日拦路这种事,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她与他们,自始至终不是一家人。


    绕开拦路的二人,擦身而过的瞬间,钱春华失控般的抓住她的手,哭着道:“夏夏,你不会原谅妈了,是吗?


    “是。”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钱春华泪如雨下,心口剧痛,说了一个好后,松开手,并拦住还想要作死的宋明理。


    她真悔啊。


    “闭嘴!你在说一个字,我也走!”


    儿子远在京城,女儿离心至此,这个家被他折腾得半死不活,钱春华回想女儿冷漠疏离的眼神,杀了他的心都有。


    要不是他,一家人好好的。


    夏夏读大学,枫亭复读一年也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学校,高考前孩子们都说了,要是都考上了京城,以后把她们也接过去一起生活。


    哪怕日子苦点,只要一家人在一处,就好。


    “你拦着我干嘛,快追人啊,夏夏走远了。”宋明理心急如焚,下一秒耳朵一疼,哎呦哎呦的叫起来:“春华你别拽,疼啊——”


    疼就对了。


    一路拽着他耳朵回了家,关上大门,一脚将他踹个跟头,人还没起来,菜刀横在了脖子上。


    “你你……”


    宋明理吓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了半天,大夏天的,热得人满身大汗,他却如坠冰窟,透心凉。


    “我让你作,家都作没了还不死心,以后不许去找夏夏,听到没?”


    “先把刀挪开,春、春华,你别吓我。”咋像变了个人,堪比话本里的母夜叉,他的春华不是这样式的,难不成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钱春华压刀,眼神赤红:“你发誓!”


    “好好好,我发誓……”


    京城,第一医院住院部。


    秦峥嵘吃下刘氏祖传神药的第四天,各路专家会诊后,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秦家三代人基本都守在手术室外,听到结果,一脸凝重,刘柏岐对此一点不意外,这些年众人将西医奉若神明,可在他看来,中医才是王道。


    一堆专家会诊一天,不如他把脉一刻。


    他说,秦老死期将至,师兄出手尚有三四分活命把握,秦大说他净说废话,他还说,西医救不了,最好多找几个老中医,三个臭皮匠万一赛过诸葛亮呢,多一分生机多一分活路,秦二说去请人了。


    好家伙,三天过去了,一个没请来。


    刘柏岐真心为了秦老的命操碎了心,期间他又出主意,说其他有传承的中医世家,祖上肯定留了保命药。


    譬如,自诩扁鹊后裔的扁家,与师门争斗百余年的诸葛家,还有那自夸医术冠绝天下、近年来饱受迫害之苦的吴家……


    随便一说五六七八个,去求啊,去要啊,去抢啊!


    “刘大夫,这几家说根本没有救命神药。”


    得嘞,全是聪明人,全都不承认,唉,要不是秦老救过他的命,他也舍不得拿出来,世上仅此一颗啊!不能想,一想就心疼。


    “宋同志呢?去请了没?”


    提前赶回来的秦三回话:“让人去请了,顺利的话,人快到了。”


    划重点——顺利的话。


    事情要是那么好办的话,秦三也不能算计亲侄子,提前一步赶回京城,他通知侄子的时候,着重叮嘱:先礼后兵,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来硬的。


    秦云霄三顾茅庐,前两次都吃了闭门羹。宋今夏一听他姓秦,立马关门。求王叔也没用,王大虎心里急得慌,该说的都说了,夏夏不愿去,他能咋办?


    怪就怪秦三惹了夏夏的厌。


    眼看着七天时间只剩下三天,秦云霄强行闯进宋家。


    好说歹说,宋今夏油盐不进。


    “宋同志,得罪了。”


    第二次被强压上车的宋今夏:“……”


    第二次亲眼看着秦家人得罪大孙女的王大虎:“……”


    作死的货啊!


    王大虎拉着车门不让走:“云霄,你和我保证过不跟你三叔学,你三叔短视近利,你千万别步他后尘,”他压低声音,是警告也是提醒:“用这种方式把夏夏弄到京城,将人得罪死了,对老秦没好处。”


    吸取秦三的前车之鉴啊。


    秦云霄本不愿强来,奈何时间紧迫,宋今夏是否愿意出手相助,能否救下爷爷,那都是后话了。


    当务之急,先把人带去京城。


    “爷爷,宁宁交给您照顾了,等我回来。”有秦三之事在前,秦家人无论做出什么,宋今夏都不会觉得意外。


    上辈子,成为华夏国医之前,此类事件遇到不少,就是因为遇到太多,才更加厌恶。


    在权势面前,普通人毫无选择,更无尊严可言。


    然而,在生死面前,只要心怀求生之念,任何人都不得不低头。


    京城一行,她无畏,亦无惧。


    第五天,秦家利用所有人脉,请来了国内著名的中医和西医,查看过秦峥嵘的状况后,不是摇头就是叹气。


    无一人能救治。


    第六天,秦家一分部人开始准备后事,以秦大为首的三兄弟,整合势力,以应对父亲去世后,秦家声望和地位的下降,以及将要面临的危机。


    到了这一步,所有医生判定无生机的结果下,所有人都不再抱有希望。


    无一人相信宋今夏的到来,能改变什么。


    不,还有一人,刘柏岐坚信他不会看错人,小师傅的医术定在大师兄之上,定能救活秦老。


    第七天,病房外的走廊上,秦家三代人站的站,坐的坐,等到最后一刻的到来。


    亲爸将逝,于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三兄弟,此次皆潸然泪下。老大媳妇苏芹忙前忙后,熬出了黑眼圈,整个人憔悴不堪、疲惫至极。


    “他小叔,云霄什么时候回来?”


    再不回来,赶不上见老爷子最后一面了,老爷子生前、呸,瞧她这张破嘴,几个孙子里,老爷子最看重疼爱的就是云霄。


    临死临死看不到人,走的能安心吗?


    秦三也想知道,按理说早该到了,转念一想,肯定是宋今夏不乐意来,这么多声名在外的中西医都救不了爸,宋今夏来不来也没意义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云霄,你可算回来了,快去里面见见你爷爷。”


    秦云霄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苏芹拽进了病房。刘柏岐千盼万盼,终于等到了宋今夏,第一个便凑了上去。


    秦家人里,认识宋今夏的只有一个秦三,知晓她身份的再加上秦大秦二,其他人以为宋今夏是秦云霄的女朋友。


    “小师傅,你……”


    “刘柏岐!”宋今夏咬牙切齿的念出刘柏岐的名字,眼中寒光四射:“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一次又一次的坑我。”


    平日里,他恭敬地唤她小师傅,拜师之心,天地可鉴。


    有事没事鞍前马后,她没接受。


    珍贵药材说送就送,她没接受。


    但他的诚意,宋今夏感受到了,结果呢?一遇到事,第一个出卖她的就是刘柏岐,简直是她命里的克星!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刘柏岐急问:“今夏,人命关天,你给我句准话,秦老你能不能救?”


    话落,医院走廊里针落可闻。


    秦家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秦三是唯一见过宋今夏出手的人,刘柏岐问话后,他眼中燃起了希望。


    其他人见宋今夏年纪轻轻,看起来像个没成年的小姑娘,心想她能救老爷子?怎么可能?刘大夫怕是疯了吧。


    “能。”


    秦家人:“?”


    刚刚是谁在说话,或震惊或怀疑的视线落在宋今夏身上,刘柏岐激动得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为秦老能活下来,为师门救命药没白白浪费,为多月的猜想终于得到证实,宋今夏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厉害。


    他就知道,他没看错人!


    宋今夏静静地看着他抽风,在最高兴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但我为什么要救?不救。”


    刘柏岐咯噔一下扭了脚,顾不上突来的疼,脸都急红了:“为什么不救?今夏,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她哪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宋今夏气笑了。


    找了个空位坐下,连坐几天汽车,吃不好睡不好,宋今夏又累又困又烦躁,从秦三到秦云霄,再到周围秦家人的傲慢与轻视,令她厌恶至极。


    “不乐意救,不想救。”


    她面露不耐,言语中的反感几乎溢出来,她这话,不知情的其他秦家人听了来气。


    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跳出来指责她。


    “你说能救就能救?傻子才信!那么多医生都没办法,你看着比我还小,学医才几年,就敢出来骗人?”


    一直相信从未怀疑宋今夏医术的傻子刘柏岐:“……”


    “哦,”宋今夏看向秦三,除了刘柏岐,她只认识秦三:“那我能走了吗?”


    秦三还没张嘴,刘柏岐先将秦霜拉到一边:“你别添乱,”然后凑到宋今夏跟前:“今夏师傅,您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咱先救人!秦老时间不多了,救了人,什么都好商量。”


    宋今夏一听,饼画的不错。


    秦三和两个哥哥交换了个眼神,虽不知宋今夏医术如何、话有几分真假,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出面,代表秦家郑重的承诺:“宋同志,只要你能救活我爸,日后整个秦家将视你为座上宾。”


    秦二附和:“对,小同志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一声轻笑从宋今夏口中溢出,她问刘柏岐和秦三:“听听,这话是不是挺耳熟,是小三爷说过类似的话,哦是了,秦老在我那求医时,也没少说。”


    然而,秦家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说的话听听就行,不能当真,尽是些哄人的把戏,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吝于给予,又何来平等对话的地位,更遑论其他。


    宋今夏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吃饭睡觉,好好休息。


    秦大三兄弟:“……”


    注意到她眼底的烦躁和疲惫,作为秦家话事人的秦大,更懂得看人,为人处事老道周全。


    甭管心里怎么想,笑容先到位。


    亲自带着人去了医院食堂,仔细询问宋今夏的口味,打了两荤一素加大米饭,宋今夏吃饭的时候,他像照顾自己晚辈一样。


    看她吃饭的速度,心想这孩子确实是饿坏了,来的路上,云霄怎么照顾人的,怪不得半大不小的岁数,找不到对象。


    这小姑娘可不同于他手底下的那些兵,哪能像对待士兵那样,把女人当男人训,把男人当牲口使。


    “够吗?没吃饱叔再去给你打一份。”


    “够了。”


    为了赶路,除了解决生理需求,秦云霄没让她下过车,包括吃饭都在车上吃,这点秦云霄倒是没亏着她。


    肉罐头,饼干,核桃酥,水果罐头。


    问题是这个年代的车,她受不住啊!自行车颠屁股,汽车……还是军用车,一样颠!一路上吐了四五次,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只要坐车超过半小时,她便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她都快晕死过去了,就这,秦云霄为了赶时间,一回没停过,嘴上不停道歉,速度一点没减。


    “最近的招待所在哪?麻烦你指个路。”


    她客气地询问,并估算着一顿饭的花费,将钱和票还给秦大,秦大不收,她便直接放在食堂的桌上。


    径直往外走。


    秦大派人跟着她进了招待所,回到了住院部三楼的病房,把人叫到一块,主要询问秦三和秦云霄,两次的接触中都做了什么,让宋今夏厌恶至此。


    “说具体点。”


    病房是个高级单人间,床、小沙发、茶几、卫生间一应俱全,秦大坐在正对着病房的位置上,听老三和云霄先后讲完,面对宋今夏时那和蔼的面容,此刻变得冷然无语。


    怪不得……


    他起身,来到床前,握住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秦峥嵘的手,这双手,曾拿枪杀过鬼子,也曾喂他喝过米粥,他犯错时,手化作无情工具,扇肿过他的屁股,生病时,抱着他擦眼泪。


    母亲去得早,是爸将他们兄弟拉扯长大,如今他们做了父亲,他都当了爷爷,知晓为人夫、为人父的不易。


    他今年都57岁了,这一生经历了那么多,依旧放不下心中妄念。


    希望爸爸长命百岁,再多活几年,不是为了秦家荣辱兴衰,而是他……他不想失去儿子的身份。


    “刘大夫,三儿说你用师门名誉担保,宋同志绝对能救活我爸,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真的确定,一个20岁的小姑娘,医术比你强,比秦家找来的医生都厉害。”


    想到在王家居住那段时间里,隔壁时不时飘来的药香,以及他半夜偷入宋家小药房,偶然看到的半成品药丸,还有宋今夏为王大虎调理身体时,并未避着人的针灸、开方。


    据他观察,宋今夏的医术绝不比大师兄差。


    第20章


    宋今夏到了招待所, 先打热水擦洗身体,这鬼天气闷热的像蒸笼,她怀疑自己都快闷馊了, 凑近闻了闻短袖, 嗯,味道倒还不算大。


    味道似乎还不算太糟……可刚这么想着,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多,睁眼是陌生的环境,她发了会呆,白天补觉睡得不是很舒服,从空间里拿了个醒神功效的糖丸, 是她喜欢的桃子味。


    嘴里含着那颗桃子味的糖丸,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又饿了。


    她掐着时间去了国营饭店饱餐一顿,随后又在附近溜达了一圈,打听哪里有洗澡堂子。得知距离招待所五百米远就有一个,因为有人盯着, 随身空间的备用衣物没法直接拿出来用,又问百货大楼的位置。


    太远了。


    一想到坐公交车还得一个多小时, 光是“公交车”这三个字在脑海里一闪, 她的胃就开始隐隐反酸。


    看来, 她这是对坐车产生心理阴影了。


    她又往嘴里塞了颗话梅味的糖丸,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站在阴凉处琢磨着该去哪儿弄身换洗衣服。她一边观察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在人群中搜寻着目标。突然, 一个穿着干净体面、模样漂亮的姑娘映入眼帘,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就是她了。


    “裙子我没上过身,你看看大小合适不, ”南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蓝色连衣裙,她和宋今夏个子胖瘦差不多,她看着面前这片雪肤花貌,害羞的红了脸:“你用的什么擦脸,皮肤这么好。”


    白皙细腻,一点毛孔看不见。


    要不是对方长得好看,南秋不会轻易把人带回家,她打小有个毛病,看见好看的人走不动道,后世称之为:重度颜控患者。


    宋今夏接过裙子,轻轻比量了一番,除却腰身略显宽松,其余皆无可挑剔。款式简约而不失雅致,纯棉布料触感柔软,色泽亦不张扬。


    借衣服本就是走个过场,做给秦家人看的,因为南秋不要布票,商量的价格是8块钱。


    价格是她提的,南秋首次涉足衣饰交易,心中颇感赧然,生怕自己占了这位俏丽妹妹的便宜。她与姐姐分别在纺织厂与服装厂任职,自打工作以来,从未为布料发过愁。身为内部员工,她们能以低价购得厂里的残次布料,且无需布票。


    布没花多少钱,裙子是她姐做的,算上针线,成本也就两三块钱,可能还不到,她卖了8块钱,是不是太黑心了。


    妹妹长得这么漂亮,要不便宜点?


    宋今夏不觉得贵,这件裙子从布料、设计和手工各方面,她都很喜欢,比起这个年代的流行布料的确良,她更喜欢纯棉布。


    喜欢,便不觉得贵。


    当然,主要是她不差钱,不提系统爸爸持续供应,卖药方的钱够她花一阵,而且,马上就要有一笔钱入账了。


    一个觉得买的值,一个觉得太黑心,最终商量的价格是五块。


    宋今夏看着自动降价的傻妞,白长了一副精明样儿,做生意哪有这样做的,她假装从斜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将瓶盖拧开,递到她面前。


    “我自己做的护肤膏,不知道你对草药过不过敏,先在手上试一下。”


    南秋对着宋今夏的脸升不起丝毫怀疑之心,直接想去洗脸擦在脸上,宋今夏拦着才不情不愿的先在手背上试了点。


    确定不过敏后,才擦了一双手。


    “这是桃子味的?味道真好闻!”南秋喜欢得不得了,想到这香膏竟是宋今夏亲手所制,佩服得不得了,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今夏,你可真厉害,你是学医的吗?”


    宋今夏觉得似曾相识,沈小宁总用这种眼神看她。


    才过了三天,有点想念小家伙了。


    “算是吧。”


    她叠好裙子,南秋拿了个新香皂和袋子,衣服五块,香皂三毛六,宋今夏一起结清。


    南秋依依不舍的送她出门:“今夏,以后来京城,一定要来找我,我请你喝汽水看电影,我的地址你记好,要给我写信。”


    “好,”宋今夏答应下来,“我走了,别送了。”


    从南家出来,她直接去了澡堂子,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内衣裤也换上了空间里备用的,慢悠悠的往招待所走,到的时候头发已经半干。


    晚上七点,头发干透,编了个单麻花辫。


    可惜身边没有镜子,不然定要好好欣赏一番自己的美貌,她心中不禁小小地遗憾了一下。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便坐在椅子上默默数数,数到快200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秦大和其长子秦云航。


    “宋同志,很抱歉再次登门打扰,”秦大换下了平日里惯穿的陆军军装,换上了一身休闲的短袖加浅灰色裤子,褪去了军人的冷硬,看起来像个温和可亲的邻家叔叔,他笑着道:“我想请小同志一起去个地方。”


    宋今夏轻启朱唇:“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秦大沉默片刻,微微躬身:“以人子的身份,我请求您,给我一个说服您的机会。”


    你变成了‘您’。


    却也无视了她的问话。


    宋今夏笑了笑,回屋背上包,关门锁门一气呵成:“那就走吧。”


    其间秦大一直保持着躬身姿势,立于他身侧的秦云航见她朝外走,急忙扶起父亲跟上。


    到达目的地时,正值夕阳西下,血红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柔和的光色笼罩在一排排墓碑之上,饶是宋今夏早有心理准备,也万万没猜到秦大带她来的地方是烈士陵园。


    秦大对这里很熟悉,指着墓碑,介绍着每个人的身份和故事。


    “陈二牛,中央军第16军团长,为掩护部队后退,率部与日军激战,粮弹耗尽,壮烈牺牲。”


    “林顺,陆军第28军,牺牲时不满18岁,还是个孩子。”


    “杨四,抗美援朝战役中,为了取得胜利,以身堵枪眼牺牲,年仅21岁。”


    ……


    宋今夏跟随他走过一排排墓碑,听着每一个人的生平,有些人的经历,上辈子听说过,在书本中,在电视上,在手机某音刷到过。


    但她从未去过烈士陵园。


    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与华夏英雄们接触,每一个冰冷墓碑中,埋着一颗颗爱国的热血丹心,烈烈燃烧着不屈的民族精神。


    她猜到了秦大来此的原因,他带她拨去岁月浮尘,触碰那些年在炮火中逝去的心跳,他要她亲手触摸英雄那永存余温的赤诚,去感受他们以身许国的坚定信仰。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镌刻的名字,仿佛触到了战火纷飞中那一双双坚毅的眼。


    这一刻,宋今夏不得不感叹一句用心良苦,同样在拿捏人心这一块,秦大成功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每一个华夏人都记得,是他们的牺牲换来了如今的新华夏。”


    步步往前,再往前。


    洪亮的声音响彻在墓园之中,天黑了,声音渐低,带着因长时间诉说而生的干涩与沙哑,中间秦云航多次提出代替他讲解,都被秦大拒绝。


    这是他作为儿子能为父亲做的。


    也是他的诚意。


    宋今夏从医多年,治病救人无数,其实有个不得人知的毛病,她怕鬼,正因为怕鬼,从不敢去墓园。


    白天去,每次必须找几个阳气足的男人陪着。可今天,她站在这片沉睡的英魂之间,却没有丝毫恐惧。


    更别提晚上。


    两世为人,生平首遭,夜幕低垂之际竟身处墓地,然面对荒林寂寂、碑石林立,她竟无丝毫惧意。


    为什么烈士陵园不会阴森恐怖?


    站在大门前回望,她想,当然不会害怕,因为身前保护人民的英雄怎会害我?他们只会护我前行,护我周全。


    满园不见人,满园皆是人。


    “要走了吗?”言辞间,流露出几分眷恋与不舍。


    秦三和秦峥嵘都听出来,惊讶下又觉可爱,回程途中,宋今夏望着窗外的夜色,看似发呆出神,实际上是在听系统的机械报读。


    【恭喜宿主,触发支线任务:回望历史问初心,千秋伟业谁扛鼎?】


    【支线任务一:寸寸丹心为家国。有一种信仰,叫“大好河山,寸土不让”;有一种热爱,叫“清澈的爱,只为华夏”,华夏无数英雄为了信仰与爱,抛头颅洒热血,即使牺牲亦不悔!请宿主救治尚在人世的战火英雄,救一人,奖励100积分。】


    【支线任务二:愿以吾辈之青春,护卫这盛世之中华。热血未凉,忠魂永存,生生不息,是为华夏!请宿主助英雄投胎,转世为人,助一魂,奖励100积分。】


    宋今夏离开烈士陵园后,才平复下来的心情,因系统的提示,心怦怦跳个不停,她的手隔着裙子紧紧抓住大腿,才勉强克制住了内心的喜悦。


    困扰她许久的空间升级法竟这般突兀地迎刃而解了,跳出来的支线任务内容暂且不提,重点是“救治”。


    救治老去的英雄,助力死去的英魂。


    二者都在于医。


    支线任务为治人救魂,回想系统签到出来的奖励中,除了钱票,多与中医相关,如失传医典,各类药材,珍贵药种,还有空间升级中的药田。


    所以,空间升级的方法是以医救人。


    今日当真是不虚此行。


    她赚翻了。


    “宋同志。”


    秦三今晚特有的沙哑嗓音,打断了宋今夏的兴奋,他缓缓道:“我爸今年81岁,已是耄耋之年,人活到这个岁数的很少,我知道,是我们贪心。”


    八十一岁,有多少人能活到这个年岁。


    “刚刚讲了那么多故事,还没和你说过我爸还算波澜壮阔的一生。他生于封建末年,长于民国,经历过政变和起义,走过两万五千里长征路,参加的战役不计其数,他用刀用枪,用牙齿,杀过无数鬼子和敌人。”


    那时他已经出生,也上过战场,见过很多次父亲伤痕累累、几度濒死的危机。


    有很多次,他以为自己要失去父亲。


    好在每一次都活了下来。


    宋今夏安静的听着。


    “在那个时期,像他这般的人如过江之鲫,侥幸活下来的却寥寥无几,宋同志,上次为我爸施针的时候,不知你有没有注意他的身体,几乎每一处,都有伤疤。”


    刀伤,枪伤,烧伤,还有炸弹炸出来的伤。


    秦大眸光湿润,眼眶泛红,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挺丑的,真的丑,小时候老三被他吓哭过,我爸说,疤痕不丑,每一道疤痕都是他为国而战的勋章。”


    英雄的勋章怎么会丑呢?


    宋今夏赞同的微点头:“确实不丑。”


    秦大笑的更大声,副驾驶的秦云航通过后视镜一直观察着宋今夏,在她点头后,松了口气。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爸一出马,一个顶俩。


    秦三和秦云霄:“……”嘲讽谁呢。


    秦大紧绷的心情也松懈了几分,来之前,向最了解宋今夏的刘大夫打听了关于她的很多事,这半天中,他一直想,该用什么方法打动一个对秦家印象很差的人。


    想来想去,唯有真心。


    扔掉算计,低下头颅,用真心和孝心,去求她原谅,求她出手,为父亲求一个谁也不知道结果的生机。


    她真的能救活父亲吗?


    秦大不是不怀疑,心里也打鼓,其他人亦是如此,但要放弃吗?不,他们不愿意,谁也不敢赌,万一她说得是真的,她真的有能力救人。


    他们却因为疑心放弃。


    那样的结局,他们无法承受。


    “宋同志,作为一个儿子,我恳求你救救我爸,作为一名军人,我请求你救一救与死神抗争的英雄,只要你答应,我……”


    话未说完,便听到一声“好”。


    秦大怔了一下,前面的秦志航也猛地一回头,二人皆是一脸难以置信地表情,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宋今夏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小狐狸。


    “还差十四分钟九点,现在去医院,还是明天去?”


    刘柏岐舍出来的救命药,药效是七天,从吞下药丸那一刻起开始算,最终截止时间应该是明天下午两三点左右。


    这一点,秦家人全部知晓。


    终于求得她松口,救命的事,当然越早越好,车直接驶向医院,晚上九点半,医院紧急调来了上一次为秦峥嵘做手术的外科医生。


    秦云霄送来了一直扣在他那的药箱,交给了死皮赖脸做助手的刘柏岐。


    “宋同志,谢谢。”


    “谢早了。”


    宋今夏回应冷淡,随着她走动间,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桃子香气,以及轻轻飘动的裙尾。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姑娘,第一次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进他心里。


    许多年后,秦云霄都在后悔,早知情爱动人心,他一定不会让他们的初见,是这般的开始。


    一步错,步步错。


    错一步,误终身。


    手术室的灯亮起,秦三焦躁的来回踱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吵得人心烦。


    秦二频繁的看手表,手术进行快两个小时,晚上该睡觉的时间,一家子全守在医院等结果,心里都烦着呢,秦三发动的死动静如火上浇油。


    看似最镇定的秦大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来回晃悠什么,老实坐着待会。”


    “哥,我急啊。”哪里坐得住。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急,兄弟三一个比一个急,小辈们困得狠了,让走不走,坐在一起互相倚靠,实在困极了眯着睡一会儿。


    秦云霄站在窗边抽烟,他没什么烟瘾,放在嘴里叼着没吸两下,被走过来的秦云航抢走。


    “不会抽别抽,浪费好烟。”


    秦云霄遥望着黑沉沉的天幕,心如火灼,他压低声音:“哥,你说会成功吗?”


    “会,一定会。”


    不远处,秦家冰霜雪三姐妹也在嘀咕,秦霜自始至终认为长辈们疯了,居然真信了宋今夏的话,等着吧,看她能装多久,手术早晚会结束。


    到时候,爷爷没救过来,她就知道得罪秦家人的下场。


    秦冰年纪大,是姐妹三个里唯一嫁了人的,这几日家中医院两头跑,在家还要照顾孩子,累的不行,靠着秦雪的肩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于凌晨一点多结束。


    宋今夏脱掉手术服,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身后是两位助手崇拜惊叹的目光,刘柏岐一口一个小师傅,叫得那叫一个亲切。


    宋今夏理都不理,出了手术室。


    对围上来的秦家人说:“手术很成功,剩下的交给小刘和扁医生处理,秦老最快24小时后苏醒,我先回去休息了。”


    秦大拦下其他人,吩咐秦云霄送她回招待所。


    宋今夏揉着眉心,听着刘柏岐绘声绘色的描述手术过程,夸赞她的神迹,扁医生时不时的插一句“对”没错“宋医生很厉害”,加起来没超过十个字。


    将少言寡语演绎的淋漓尽致。


    宋今夏一上车,便闭上眼休息,秦云霄本想问问爷爷的情况,见她面色困倦,小心翼翼的帮她系上安全带。


    桃子香被浓重的消毒水味完全盖住,他心底闪过一丝遗憾,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慌乱于心头涌起。


    遗憾?


    他为什么要遗憾?


    直到车开到招待所门口,宋今夏还在睡,他迟疑了一会儿,从后座拿了个外套,盖在她身上。


    谁知这一动,宋今夏立马醒了过来。


    “到了?”


    刚睡醒的声音绵软甜腻,带着一丝拖长的尾调,低低哑哑的格外撩人,她缓缓坐直,衣服从身上滑落,猜到刚刚秦云霄怕她睡着了冷,披上的衣服。


    “谢谢你送我回来。”


    正准备下车,推了下门,没推开,宋今夏提醒他门锁没开,秦云霄觉得自己不对劲,理智告诉他,马上开锁让她下车,同时有另一道意识支配身体。


    想要将人留下来,多待一会儿。


    “爷爷彻底脱离生命危险了吗?”


    他问了刚上车时便想问的问题,宋今夏倒没怀疑:“再活个三五年不是问题,具体情况回去问你家刘大夫,有情况随时来找我。”


    这次手术中,她和扁医生联合将秦老体内残留的弹片全部取出,之后喝一段时间中药调养好身体就行了。


    大众版养身丸可以吃一吃。


    说完,宋今夏第二次提醒他开门,秦云霄开锁,迅速下车转到另一边为她打开车门,宋今夏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待她下车,秦云霄将外套重新披在她肩上:“夜里冷,小心着凉,穿着吧。”


    “不……”


    “夏夏!”


    拒绝的话刚说了一个字,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宋今夏循声望去,在招待所门口见到了本该封闭工作的沈淮之。


    沈淮之疾步而来,距离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


    “夏夏,过来。”


    嗯?语气不太对哦。


    余光瞥见身侧的秦云霄,宋今夏瞬间想明白了原因,忍不住笑了下,摘下肩头的衣服还给秦云霄,走到沈淮之跟前。


    “你怎么来了?”


    “宁宁说你出事了,我来找你。”


    自从虐待事件后,他便给沈宁留下了紧急联系电话,那日她被秦云霄强行带走,沈小宁当日便缠着王大虎带他去打电话,将她出事的消息告知了电话那头的人。


    沈淮之是隔天得知消息,恰巧他离京城不远,用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下午到的,找到招待所时,迟了一步,宋今夏已经在去烈士陵园的路上。


    托人一番打听,得知秦家老爷子于今晚进了手术室。


    他便知是今夏。


    今夏曾说过,秦老爷子的病并非无法可治,她能救,就是不想救,看来秦家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她,又或者是逼迫?


    他看向车旁的男人:“这位是?”


    宋今夏抿唇忍笑,为他介绍:“秦家秦云霄,”又对秦云霄介绍沈淮之的身份,说时挽住了他的手臂,“我丈夫,沈淮之。”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沈淮之心中郁气因她一句话,散的一干二净,心里跟喝了蜜似得甜,而秦云霄在听到‘我丈夫’三个字时,瞳孔微震,于一日间体验到了心动和心碎两种滋味。


    心情别提多复杂。


    回去后把才睡着的秦三推醒,秦三真心服了,他才睡下没十分钟,有什么事不能等他睡醒了在说。


    倏地跳下床,要往隔壁跑。


    “爷爷没事。”


    秦三放下心来,紧接着就听到好大侄质问为什么没告诉他,宋今夏已经结婚了的事。


    秦三被问懵了,反问道:“没事我和你说这个干嘛?”


    秦云霄一言不发。


    等等,秦三意识到不对劲,仔细打量他,单身狗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实在困得不行,把疑惑抛之脑后,倒头就睡。


    秦云霄一夜未眠。


    招待所中,一进屋,宋今夏便将沈淮之压在墙上一通亲,没一会儿,受了刺激的沈大忍者难得大发神威,上下位反转。


    抱着她往床上去。


    “等、等等,”宋今夏推着他:“把衣服脱了。”


    沈淮之二话不说就脱掉了衬衫,漂亮的胸肌腹肌乍然出现在眼前,晃的宋今夏呆了几秒,红艳欲滴的唇不客气的啃了口诱人的锁骨。


    “我刚从医院出来,衣服不干净,没让你脱,沈淮之,你是真没听懂,还是故意装傻呢,我让你帮我把衣服脱了,不是让你自己脱!”


    宋今夏笑出声,指尖戳了戳他绷紧的腹肌。软声戏谑:“故意勾引我,是不是?”


    沈淮之耳尖瞬间漫上红晕,却仍低头吻住她耳垂:“那……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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