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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时逢过年, 正是阖家团圆的节日。


    今年,周燕北提前和单潆说了安排。


    “我爸妈现在在悉尼,咱们过年应该还是要过去一起。阿潆, 他们说……”


    周父近些年身体有些不好, 受不得冻。


    圣诞前夕,夫妻俩就已经到温暖的地区避寒去了。


    澳大利亚地处南半球,气候与海城相反。1月2月正是他们的夏季, 不冷不热的, 十分怡人。再加上国人也多,农历新春氛围浓厚, 正适合度个新年假。


    周燕北是家中独子,和父母关系并不疏远。


    过年这种时候,当然要去和他们团聚才行。


    闻言, 单潆当即了然, 抢先答道:“哥哥, 我留在海城就好。你们不用管我的。”


    她回答太爽快, 周燕北不由得蹙起眉, “你不想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


    单潆没法摇头, 也无法应“是”,只能缄默。


    合家欢的日子,她一个局外人,强行介入他们一家人中, 只会给团聚的喜悦平添几分尴尬。


    虽然单潆一直喊周燕北“哥哥”, 虽然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是她真的哥哥。


    她也不想让自己时时刻刻看起来都那么可怜。


    特别是在周燕北一家人面前。


    更想要保护仅剩的那点自尊心。


    单潆不说话, 周燕北便静静凝视着她。


    “阿潆,”停顿片刻,他再次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用担心,他们都很想见你的。”


    周父周母并不常回海城,与单潆上次见面,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


    当初周燕北会去云水,本就是因他父母推动的“现实教育”。两人对单潆家的情况很清楚,也知道周燕北去年去村里接她来海城的事。甚至,连转学到海实,都是用了周母那边的关系。


    小姑娘可怜得很,从小家里无父无母,剩下一些不靠谱的亲戚,更是毫无帮衬,让她小小年纪就茕茕孑立,寄人篱下。


    如今人来了周家,当然要一起过年。


    家里又不差她那一口饭。


    周母早就跟周燕北交代过,让他领着单潆一起去悉尼和他们团聚。


    还怕单潆吃不惯中年人的清淡口味,特意提醒,让他来时多带点她喜欢吃的东西,到时候让保姆帮着弄。


    只是,单潆得知了叔叔阿姨的好意,依旧还是摇头,“哥哥,我不去了。”


    周燕北看着她,“为什么呢?”


    单潆咬咬唇,轻声道:“寒假作业很多,来不及写。我没有出过国,感觉会很麻烦的,还是下次吧。”


    周燕北:“不麻烦,护照不是去年就办了吗?签证也交了资料,应该马上就能下来。”


    “……还是算了。”


    不论他怎么说,单潆的态度始终坚定。


    通常情况下,她不会忤逆周燕北的意思。


    不过,这也是因为周燕北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好哥哥,见单潆并非担忧客套,而是真真切切地不想去之后,便不再为难她。


    想了想,周燕北问:“那先送你回云水?”


    单潆思忖片刻,还是摇头,“哥哥,我待在家里,可以吗?”


    去年,因为她刚从云水来到海城,周燕北怕她初来乍到不习惯,过年前是把她送回了村子的。


    但今年寒假只有短短一个月,还有冬令营耽搁了日子,时间上有些来不及。


    现在回去,待不了几天就要回来。


    再加上海城到云水十万八千里,县里没机场,要飞机转动车,再坐车进村,来回颠簸到底也是麻烦。


    单潆不想让周燕北为她费钱费功夫,打算待在家里复习。


    听到这个答案,周燕北眉头拢起,不赞同地开口道:“过年家里没人,阿姨他们都要放假回家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单潆笑起来,“哥哥,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算是在白云村,过去那些年月,她也没有多在乎过年,甚至还有些讨厌这个节日。


    村子里年味比城市浓厚许多,有些传统习俗是再穷再苦都不能放下的。


    特别是过年,每家每户的琐事尤为多。


    单潆虽然年纪小,却要帮着表叔家做这做那。什么力气活都让她一个小孩去帮忙,表哥他们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等走亲戚的时候,但凡有人见了她,必然要对她点评几句。


    且,并非是关于学业和生活上的批评。


    在村里人看来,小姑娘嘛,念书再好也没用,总是要嫁人的,还不如早早


    去学采茶,或者学个什么手艺,以后好帮衬夫家。


    许是出于这种陈旧思想,关于单潆的话题,大多逃不开她父母意外身故的往事。


    云水这一片向来是有些封建迷信传统的。


    过去,像单潆这样年幼就父母双亡、祖辈也都已经亡故的情况,就会被认为是她的命格不好,会有天煞孤星克死双亲之类的说法。


    直至时下,始终都未曾改变。


    若不是听到长辈嚼舌根,单以她两个表哥那样的小孩,也想不出这样恶毒的说辞来嘲笑她欺负她。


    单潆抿了抿唇,将往事抛之脑后,轻声同周燕北说:“哥哥,我真的没问题。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还会洗碗做菜打扫房间,什么都会的。你就放心吧。”


    闻言,周燕北轻声叹息,“我反而不希望你会这么多。”


    这只能代表,单潆是真的吃过很多苦。


    思及此,周燕北轻轻摸了摸单潆的头发,温言道:“阿潆,哥哥不强迫你。不过距离出发还有几天,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第一时间告诉我,好不好?”


    单潆:“好。”


    “阿潆真乖。”


    周燕北夸了一句,接着,随手从旁边的糖果盘上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到她的毛衣衣兜里,“少吃点糖,别把牙吃坏了。”


    ……


    最终,单潆得偿所愿,一个人留在海城过年。


    周家的大别墅里,司机厨师都已经放假回家。


    在保姆阿姨临走前,周燕北让她买了满满一冰箱的食物准备着。外加各种零食饮料小吃速食,几乎快要堆满储藏间。


    转眼,来到除夕当天。


    早上十点多,单潆从柔软舒适的床上醒过来。


    此刻,外面是海城少见的冬日暖阳,阳光顺着窗帘缝隙偷偷溜进来,撒下一地碎金。


    房间里温暖如春,舒服到无以复加。


    她心中没有浮起任何孤寂情绪,在被子上滚了两圈,难得懒懒散散地起身,趿着拖鞋下楼。


    冰箱里有阿姨提前包好的蛋饺,每份六个,分装在密封袋里。


    这是海城年夜饭的必备食材。


    单潆拿了一份出来,煮了锅冬笋蛋饺粉丝汤,随便下点青菜、丸子、咸肉片。再按照自己的口味,辅以剁椒之类调味,就是非常丰盛的一顿。


    吃完之后,她给兔子喂了饭,玩了会儿手机,然后就去书房写寒假作业。


    晚餐差不多也是如此。


    客厅电视已经打开,正播放着春晚预热节目。


    主持人喜庆的声音传出来,连大别墅都连带变得热闹了许多。


    单潆人在厨房,一边跟舒黛语音,听着她叽叽喳喳,一边慢吞吞地准备着年夜饭。


    舒黛:“……每回放假就是要受成绩的折磨啊!因为舒航这个讨厌鬼,我都不敢去客厅,只能躲在房间里,免得被他们念叨……啊!好烦!……”


    单潆好脾气地笑笑,安慰她道:“那就在房间玩手机嘛,等到发压岁钱的时候再出去好了。说不定舒航被拉着问东问西,心里也觉得很烦呢。”


    舒黛:“那倒也是。他这人很高冷的,应付亲戚对他来说也是折磨。单单你呢?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呀?要不要上我家来一起吃年夜饭?”


    自打她得知单潆没去澳洲之后,已经不厌其烦地发出了好几次年夜饭邀请。


    单潆依旧果断拒绝。


    “我已经准备好咯!”


    她笑眯眯地答道。


    冷藏里还有一些半成品和冷菜,都是周燕北提前让人买来的,拿出来装个盘、或是简单加热一下就能吃。


    零零总总一共摆了六道。


    种类丰富,又有荤有素,看起来还算色香味俱全。


    单潆先给自己的年夜饭摆拍了个照片,又将语音转成视频,拿给舒黛看。


    屏幕里,舒黛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圈,这才放下心来,假装勉强地颔首道:“看起来好像还可以嘛。”


    “当然。”


    那几个半成品都是星级酒店的大厨做的,看着确实很不错。


    舒黛:“不过单单,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你不跟你哥一起去啊?他对你不好吗?”


    话音落下,镜头背后,单潆瞬间敛了笑。


    视频里只剩下电视机的背景声。


    她沉默良久。


    继而,才淡声开口:“他特别特别好。是我觉得身份有点尴尬啦。再说了,去国外那么远,就那么几天,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舒黛想了想,整张脸皱成一团,闷闷地应道:“好吧好吧,我搞不懂你们的关系……唔,舒航?!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说话间,她扭过身,拿手机的手晃了晃,舒航的脸便从屏幕角落冒出来。


    紧接着,少年冷淡的声音响起:“老妈叫你出来吃春卷。”


    “知道了知道了。”


    舒黛不耐烦地嘀咕了几句,“单单,那我先出去啦,除夕快乐!”


    单潆:“除夕快乐!”


    说完,她朝舒黛摆摆手,余光注意到舒航似乎也在看这边,便也顺便朝他笑了笑。


    “……”


    视频切断。


    微信退回聊天页面。


    这会儿功夫,未读消息冒出来好几条。


    大多都是同学好友的群发祝福,还有之前的家教老师等等。


    单潆一条一条回复过去,想到什么,顺手又给老村长打了个电话。


    时逢除夕,村里忙得不得了,背景一片嘈杂。


    两人没时间多聊,单潆按礼貌送上问候,说暑假再回去看他,很快就结束语音。


    最后,单潆才打开和周燕北的聊天框。


    这是一条需要字斟句酌的消息。


    她蹙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地思考着措辞。


    反反复复修改了五分钟,终于缓缓按下发送键。


    单潆:【哥哥,祝你新年快乐!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明年我会更加努力学习的!】


    悉尼和海城有时差。


    这个点,应该快要到那边的晚上10点。


    周燕北肯定还没有休息。


    ……不过,既然是除夕跨年夜的话,他应该本来就不会睡吧?


    只是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没有马上回复。


    单潆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吃饭。


    间或,惴惴不安地看一眼手机屏幕,确认它没有亮起,她又继续陷入等待中。


    ……


    北京时间20点05分。


    春晚即将开始。


    周燕北的消息随之跳出来。


    哥哥:【[转账5000.00]】


    哥哥:【[转账5000.00]】


    哥哥:【[转账5000.00]】


    哥哥:【[转账5000.00]】


    哥哥:【压岁钱,随便花。】


    哥哥:【无论你努不努力,都是我的阿潆。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过得开心幸福,这样就足够了。】


    哥哥:【新年快乐^ ^】


    第16章


    刹那间, 单潆只觉得眼眶发烫,不由自主地盈起了泪。


    指尖抚过那几行温暖的字眼。


    好像连屏幕都在发烫。


    她吸吸鼻子,想要回一句感谢, 却还是有些情绪混乱, 不知所措,感觉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干脆便停下来,先一步点开了周燕北的朋友圈。


    “……”


    周燕北现在不是很爱发朋友圈。


    按照庄靳的说法, 就是激情澎湃的青春少年岁月已经过去了, 逐渐向成熟男性迈进中,需要保持一点神秘感才对。


    事实上, 周燕北的微信好友有很明确的分组。如果不在很亲密的群组里,那很大概率几年都看不到他发什么东西,像个互联网隐形人一样。


    毫无疑问, 单潆在“家人”那个组, 偶尔能刷到一些细碎随意的日常。


    譬如音乐、电影、新车, 或是度假旅行的照片等等。


    之前还发过他的本科毕业照。


    这次去悉尼过年, 周燕北也发了条朋友圈。就在昨天


    半夜。


    只是简单的一张照片, 没有配字。


    照片里, 他穿了件很酷的黑色皮衣,抄着手,微微侧着头,目光望向镜头之外, 嘴角牵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风将他的发丝吹乱, 整个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而他的身后,停着一架小型直升机。


    “……”


    对哦。


    周燕北有飞机驾驶员执照PPL,可以自己开直升机。


    这是他17岁时考出来的。


    比汽车驾照拿得还早。


    时间维度该用什么标准来衡量呢?


    周燕北的17岁,是风生水起、少年意气的时光, 在尚未到达成年人的年龄,已经拥有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的新奇体验。


    与此同时,在遥远而偏僻的一个小村庄里,一个小姑娘即将升入初中。


    她没去过城市,没坐过汽车,只能遥望着天际,时时鼓励自己,总有一天要飞出这连绵的大山深处。


    单潆的17岁,受周燕北的恩惠,已经早早实现了曾经的愿望,离开不曾善待她父母的大山,到城市里看看,在追寻未来的道路上奔波。


    此刻,她还陷入了一场无法启齿的暗恋中。


    对方是一轮高不可攀的冷月。


    自己可能就是那只滑稽的猴子,往两人唯一能相触及的井水里频频伸手,在心里一次次试图将月光打捞起来。


    他们之间,有着天与地的差距,隔着永远无法迈过的鸿沟。


    似乎,一切妄想,都源于17岁。


    ……


    半小时后。


    周燕北陪着父母和老两口的朋友们喝完酒,揉着眉回房间。


    再拿起手机时,已经收到了来自“阿潆”的回复。


    阿潆:【谢谢哥哥~】


    阿潆:【希望哥哥也能平安健康幸福^ ^】


    阿潆:【最喜欢哥哥啦!新年快乐!】


    他盯着小姑娘似乎不太走心的回信看了会儿,桃花眼微微上挑几分,低声笑起来-


    大年初二。


    单潆和舒黛约了一起出门。


    再过两天就是舒黛生日,届时,她爸妈已经带着他们姐弟俩出门自驾,人不在海城,和朋友之间的庆祝就只能提前进行。


    因为不是大生日,舒黛也没打算大办特办,就只和单潆一起吃个饭、逛逛街买点东西了事。


    上午11点,两人说好在商场门口集合。


    正值春节假期,商场人流量暴增,比平常周末人还多。


    门口人来人往的,一通热闹非凡喜气洋洋的景象。


    幸好,单潆视力还不错,老远就看到了大步朝这边走来的舒黛。


    不过,舒黛全程都臭着脸,表情和周遭环境颇有点格格不入。


    单潆望着她,不解地眨眨眼。


    在看到跟在她几步之外的舒航时,一切疑惑瞬间迎刃而解。


    果然,舒黛第一句话就是:“啊!烦人精今天要跟着我们!好烦!”


    身后,舒航冷冷地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愿意出门啊?谁让你非要定那家店的蛋糕。”


    舒黛:“那家店好吃啊!而且我去定不就好了!”


    舒航:“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蛋糕。”


    舒黛惨叫一声:“啊——”


    单潆听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


    舒黛想订的那家蛋糕店是个网红店,人气太旺,不接受线上预订,必须到线下门店交定金排单。她就想趁着今天出门顺便一起订。


    偏偏,她爸妈很清楚双胞胎的毛病,知道这姐弟两人就是连生日蛋糕都要吵架的,干脆就把舒航一起撵出来,让他跟着舒黛一起去挑蛋糕样式。


    要是实在挑不到一起,就一人选一个拉倒,免得之后又闹矛盾。


    ……


    既然已经出门,中午这顿饭,总不能把舒航一个人丢下,也得跟着姐姐一起。


    舒黛提前拿了号,要去吃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单单,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被迫带上了拖油瓶,毁了咱们俩的约会。总之这顿他请,咱们随便点哈。……尽量点贵的。”


    最后一句话,舒黛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不过三人到底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再轻也不可能听不清。


    话音落下,立马得到了舒航冷冷的一个瞪眼。


    见他们俩这样针锋相对,单潆只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舒航的目光旋即移到了她脸上。


    “……”


    单潆敛了笑,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从包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有些抱歉地看向舒航,“不好意思啊弟弟,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没准备你的礼物……”


    顿了顿,又迟疑地问道,“一会儿去商场里买一份补给你可以吗?谢谢你请我们吃火锅。”


    舒航垂眸,不置可否,“无所谓。”


    舒黛正在旁边专注点菜,听到他们俩说话,随口插嘴道:“单单,舒航比你大,叫名字就行嘞。礼物也用不着买,呵呵,他怎么好意思收你的礼物。”


    “……”


    单潆是小月生,在同一届学生里属于生日最小那一批。


    舒航只是比舒黛晚出生几秒钟,但比单潆还是大好几个月的。


    不过话虽如此,空手来吃了人家一顿饭,感觉就像平白欠了人情似的,实在让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而,饭后,舒家姐弟俩还是拗不过单潆,同她一齐走进了乐高专卖店。


    单潆没有过给男生送礼物的经验。


    唯一参照是周燕北。


    但,既然是周燕北喜欢的东西,那必然是好的。


    她心想。


    ……


    这个时间点,乐高店里人不少,熙熙攘攘的。


    当中有带着孩子来选新年礼物的家长,也有不少年轻人,正三三两两地作堆,凑在一起挑选讨论。


    单潆给舒黛准备的礼物是一本原画集。


    来自她最近很爱的虚拟企划团体。


    因为企划有些小众,这套原画国内一直没有上市,又没找到合适的代购,舒黛才迟迟未入手。


    为此,单潆特地拜托了神通广大的庄靳,在寒假开始前拿到了原画集,提前准备好要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舒黛。


    现在多了一个舒航,但两人又没什么交集,单潆私心里不想费太多预算和心思,只打算买一套比原画集便宜的乐高,差不多抵上饭钱就好。


    她四下转了一圈,扭头问舒航:“你有想要的吗?”


    舒航眼镜片闪了闪,语气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我没玩过。随便,都行。”


    闻言,单潆点点头,指着一款入门款的复古相机积木,问:“这个怎么样?”


    舒黛插嘴:“哇,这是什么,富士还是哈苏?单单你太会选了,我这傻弟弟最喜欢捣鼓相机了。下次必须让他给你好好回礼才行!”


    “……”


    送礼送到别人心坎上,总归是让人高兴的事。


    不管是客套还是真心话。


    单潆冲舒航腼腆地笑笑,让柜员拿了一套,转身去门口买单。


    等她再回来和两人汇合时,就将看好的那套相机乐高递给了舒航。


    舒黛:“怎么还有一套?”


    单潆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另一只大袋子,不自觉抿了抿唇。


    “……刚好看到今天有新款发售,就一起买了,准备送给我哥。”


    舒黛没察觉到她话中的欲盖弥彰,只是惊讶地“啊”了一声,“帅哥哥也喜欢玩这个啊?”


    “嗯。每个新款他都会买。”


    话音落下。


    倏地,走在一旁的舒航侧目望向单潆。


    镜片后的眼神里,露出了微妙的诧异。


    只是,还尚未被人察觉,那两个小姑娘已经说说笑笑地往前走远,随意就将不受待见的男生抛在了脑后。


    舒航:“……”


    ……


    单潆陪着舒黛钓了半个多小时娃娃,又吃吃逛逛一大圈,完全将整个下午消磨掉。


    最后,三人在甜品店外分别。


    姐弟俩去蛋糕店,她一个人搭车回家。


    商场距离周家别墅不远,有公交车可以直达别墅区附近。


    单潆运气不错,在车站等了没两分钟,就顺利上车。


    市中心公交难得有位置


    可坐。


    她在最后一排坐下,先小心翼翼地将乐高抱在怀里,这才摸出手机,解锁屏幕。


    二十分钟前,周燕北发来消息。


    哥哥:【阿潆,起床了没?】


    单潆愣了愣,有点不习惯他发这种日常闲聊。


    迟疑片刻,打字回复:【已经和舒黛逛完街,准备回家啦~】


    顿了顿,到底还是不想让话题结束。


    哪怕能闲聊也是很好的。


    只要对象正确。


    单潆想了一下,把刚刚舒黛发给她的自拍照翻出来,转发给周燕北。


    再接上下句:【这家火锅店很好吃!】


    直到公交经过下一站,周燕北才有回音。


    哥哥:【还有男生一起啊。】


    单潆:【这是舒黛的双胞胎弟弟,之前在F大门口,你见过的呀。】


    哥哥:【嗯。】


    “……”


    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单潆皱起眉。


    第17章


    公交在私家车流中走走停停。


    车厢摇摇晃晃, 单潆的心亦是跟着起伏不定。


    从很早开始,她就会这样,忍不住细细揣摩周燕北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 试图体会他字里行间的所有情绪和深意。


    起先是因为惴惴不安, 想着绝对不能惹他生气,不要让他嫌自己笨。


    如今,是为了更靠近他一点点。


    初衷改变, 行为模式却从未变过。


    还像是长不大的雏鸟一般。


    ……


    公车到站时, 已是暮色四合时分。


    海城和云水不同,冬季总是灰蒙蒙的黯淡。


    就算白天阳光再好, 也看不见黄昏。仿佛只是一眨眼间,天色就从明亮进入了夜幕。


    别墅区人迹罕至,来往都是私家车, 四周几乎瞧不见人影, 唯有路灯在孜孜不倦地准时营业中。


    单潆一路沿着绿化, 慢吞吞地从车站走到家。


    推开大门。


    屋子里传来异样响动。


    倏地, 她愕然瞪大双眼, 连鞋都顾不上换, 立马绕过玄关跑进去。


    恰好,与从楼梯上下来的赵沛沛对上视线。


    “……”


    单潆愣了一下,迟疑地开口喊道,“沛沛姐?”


    赵沛沛端了一只空水杯, 朝着她款款一笑, “阿潆回来啦?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


    单潆有点尴尬,“沛沛姐你怎么会……”


    赵沛沛没说话,先走到岛台, 给水杯倒满温水。


    顿了顿,才解释说:“你哥哥发烧了,我今天开车去机场接他,顺便就给他拿了点药。”


    “……”


    周燕北回来了?


    这么快?!


    见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瞪着一双大眼睛呆呆愣愣的模样,赵沛沛觉得有点好笑。


    “是不是很惊喜?你哥路上还在说,没提前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呢。看来这下要变成惊吓了。”


    单潆张了张嘴,“……哥哥他怎么样了?”


    赵沛沛:“还好,一点点低烧。应该是时差和温差都没倒好,吃点药睡一觉估计就差不多了。”


    单潆:“哦、哦,谢谢沛沛姐,我上去看看他。”


    “等等!”


    看她转身要去换鞋上楼,赵沛沛连忙扬声喊住她,“家里的阿姨呢?还在放假吗?”


    单潆点头,“明天早上回来。”


    家里阿姨的假期到初三结束。


    因为老家离得近,就是海城周边省市人,来回没什么不方便,平常休息日就能回去,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假。从前每年都是如此。


    闻言,赵沛沛便放了心。


    “那还行。要不然就你一个小孩子在家,吃饭什么的都不方便。我原本还想要不要明天送点粥过来,现在就省力啦!”


    说着,她将水杯交到单潆手上,干脆利落地一一交代起来,“麻烦阿潆拿上去提醒他喝。退烧药已经吃过了,六个小时之后才能吃第二顿,没烧起来的话不用吃。厨房里我烧了一点鸡肉粥,不嫌弃的话给你们俩当晚饭吧。我先走咯。”


    单潆握紧了水杯,有些不知所措,干巴巴地问了句:“沛沛姐,你不留下来吗?”


    赵沛沛璀然一笑,拿上外套,“现在还不合适。”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似乎完全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思,也丝毫不怕别人误会自己别有所图。


    至少,在此刻,她和周燕北是完全平等的。


    所以她自矜身份,不会做出任何讨好之举。


    等到周燕北家人回来,确定病人有人看顾,就打算爽快离开。


    “……”


    单潆立在原地,目光复杂,默默注视着赵沛沛离开。


    半晌,她终于回过神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继而暗自垂下眸,端着水杯上楼。


    ……


    周燕北的卧室就在三楼另一侧尽头,是一个大套间。


    平常,单潆从楼梯上来回房间,刚好和他是两个方向。


    一个朝左,一个往右。


    像是命运既定的岔口,只在开端交集一刻,便愈行愈远。


    周燕北回来住的时间不多,卧室一直空关着,只有阿姨会定期进去打扫。单潆也几乎没有去过。


    因而,她看着这扇房门,产生了一种极度陌生的异样感觉。


    微妙心悸感从胸口浮现,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间叫人茫然无措。


    冷静片刻。


    单潆抬手敲门。


    “哥哥。”


    “哥哥?我可以进来吗?……睡着了吗?”


    周燕北:“没有,进来吧。”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不复往日那样低醇悦耳,隔着门板都听得人心头一紧。


    怪不得刚刚微信没发语音。


    想来是不想让人察觉他不对劲。


    思及此,单潆忙不迭推门进去。


    卧室里拉着窗帘,但周燕北没有睡觉,而是半靠在床头看平板。


    除了脸色稍显苍白外,倒看不出多少病容。


    只是余光里,单潆依旧满脸担忧,步伐匆匆地跑向自己,絮絮叨叨地叠声说着:“哥哥,你还难受吗?怎么不睡觉呢?是不是要喝水?……回来也不告诉我,早知道我今天就不出门了。”


    周燕北有点想笑,朝她招招手,“过来点。”


    “啊?”


    单潆不明所以,但依旧顺着他的意思凑过去,在床边坐下,顺手将水杯递给他。


    见状,周燕北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他接过水杯,身体刻意往另一边侧了侧,“太近了,会传染给你。”


    单潆:“不会的。我身体很好。”


    云水村冬天很冷很冷,她从小吃不饱穿不暖,都能扛着这么多年不生病。


    这般像杂草一样不屈不挠的体质,哪有那么矜贵,怎么会说两句话就被传染到呢?


    况且,既然对方是周燕北,就算被传染,她也是要照顾好他的。


    这么胡乱想着,单潆开口继续追问道:“你还要水吗?”


    周燕北:“够了。”


    喉咙刮着疼,多喝水也不舒服。


    “哦、哦……那你饿了吗?楼下有沛沛姐煮的粥,我拿一碗上来?”


    “我不饿,飞机上吃过了。阿潆你别操心了,楼下有礼物,先去拆礼物吧。我睡一会儿。”


    “……好。知道了。”


    单潆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但也找不到借口留下打扰他休息,只能站起身,讷讷,“哥哥,乐高出了新款,我已经买回来了。你要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才能拼。”


    闻言,周燕北点点头,温声应下:“谢谢阿潆。我会的。”


    ……


    从很早之前开始,周燕北去每个地方,都不会忘记给单潆带伴手礼。


    这回也一样。


    单潆在沙发边找到了包装好的礼盒。


    上面放了小卡片,正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给阿潆】三个字。


    “潆”字笔画多,上下左右结构复杂,又不是常用字,一般人很难写好看。


    但周燕北每回都能写得很好。


    据说,他小时候练过一阵书法,还是和庄靳他们几个朋友一起练的。


    为了让这群皮孩能定得下心,坐得稳,不整天惹是生非,几家父母联合找了个非常严厉的书法老师,说是什么学院的老教授。


    他们几个被压着练了字,往后反倒成了泡妹利器。


    譬如庄靳,初中就开始用那一手字给漂亮姑娘写情书了。


    单潆无法想象周燕北叛逆调皮的模样。


    事实上,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哥哥除了外表稍显冷淡之外,实则一举一动都非常温柔有涵养,是个十足的好人。


    于是,她只能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叙述中,试图窥见他更年少时的过去。


    “……”


    单潆甩了甩头,将小卡片仔细收好,继续专注拆礼物。


    礼盒抱起来沉甸甸,但其实并没有花里胡哨的一层套一层。


    包装纸撕掉之后,立马就露出了它的真容。


    是一个相机。


    外盒上烫了一个银色大写的“H”。


    不是她白天给舒航选的相机积木,而是一个真正的、可以用来拍照的相机。心有灵犀似的。


    周燕北在里面也塞了张卡片。


    【阿潆,你总说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兴趣爱好,所以更加需要多多尝试。


    这个相机送给你,不必成为了不起的摄影师,用来记录下生活里的美好吧。】


    自然,这张卡片也被单潆妥帖收好。


    楼上没什么动静,想来周燕北已经在休息。


    她不用着急,便干脆就地坐到地毯上,一边用手机搜索,一边研究起这个相机来。


    摆弄半天,总算成功把镜头装上去。


    单潆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那两张写了字的小卡片,按下她人生中第一下快门。


    “咔嚓——”


    ……


    转眼,已是晚上八点多。


    单潆算着时间,觉得周燕北差不多该觉得饿了,便去厨房打开煤气,将赵沛沛留下的那锅粥热了热,盛出一碗。


    冰箱里还有很多小菜没吃完,她想了想,又简单炖个鸡蛋,切了一小盘卤牛肉,再配一碟酱瓜用来开胃,装在托盘里,一同端上楼去。


    这次,单潆怕吵醒周燕北,没有敲门,蹑手蹑脚地进去。


    卧室里一片漆黑。


    借着走廊灯光,才能依稀瞧见床上凸起的人影。


    “哥哥?你醒了吗?”她试探性地轻声问了句。


    “……”


    没有回应。


    单潆犹豫了一下,又实在担心,还是垫脚靠过去。


    离得近了之后,才察觉到周燕北的呼吸非常急促。


    她连忙打开台灯,把托盘放到一边的矮柜上,凑过去摸了摸周燕北的额头。


    好烫!


    这下怎么办?


    “……哥哥,哥哥,醒一醒。你又烧起来了,这样不行的。我们去医院吧?好不好?”


    单潆轻轻拍着周燕北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


    她自己虽然不怎么生病,但还是具备一些基本常识。


    退烧药时效还未过,又开始发起来,说明吃药已经压不住汗热了,必须要去医院挂针才行。


    要是放任不管,高烧迟迟不退下去,有可能会演变成肺炎。


    偏偏,周燕北完全不知道她有多着急。


    听到轻唤声,只是略有些不耐烦地抖了抖肩。


    眼睛却还是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单潆坚持不懈,继续喊他:“哥哥,哥哥,去医院吧?”


    “……”


    如此僵持片刻,周燕北总算有几分理智回笼。


    他难得表现出任性的一面,皱了皱眉,还是不肯睁眼,“不去。”


    单潆:“……”


    实在没办法。


    她直起身,思忖数秒,转身去外面给庄靳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家庭医生的车在别墅外停下。


    周燕北顺利地挂上了吊针。


    单潆就一直跟在医生后面打转,一副压根坐不住的着急模样。


    那医生不得不出言安抚道:“小妹妹,你别太担心了,盐水挂完他就能好了。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大毛病。”


    “……嗯,谢谢医生。”


    “我在车里等,你看着点吊瓶,挂完了就下来叫我拔针。应该可能四十分钟左右,点滴速度可以调,他要是表情不太舒服,就给他调慢点。”


    “好。我知道了。”


    她郑重点头。


    ……


    发烧许久,周燕北刚睁开眼的时候,还稍稍有些茫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太舒服。


    直到窗外阳光轻柔地洒落到眼睛里。


    他总算清醒过来。


    因为昨天睡觉的时候时候已晚,周燕北没有拉里层全遮光的遮光帘,只拉上了外面那一层窗帘。所以,这会儿,房间里亮堂一片,每个角落都被日光悄悄入侵着。


    周燕北揉了揉额角,想伸手去拿手机看时间。


    但身上的被子似乎被重物压住,一时有些动弹不得。


    他转过头,猝不及防间,看到了正趴在床边打瞌睡的单潆。


    “……”


    小姑娘整个人蜷缩在旁边,只有上半身趴在床沿,占据了这个2米大床的极小一块,姿势看起来十分不舒服。


    周燕北蹙起眉,目光四下逡巡一圈,扫过矮柜上装着晚饭的托盘,又探出另一只手,碰了碰床头柜上的水杯。


    杯壁依旧是温热的。


    可见单潆刚睡着没多久。


    他重新回过身,凝视着她的额发,低声叹了口气。


    停顿片刻。


    周燕北起身下床,将单潆打横抱起,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全程,小姑娘一点都没被吵醒。


    可见是辛苦折腾了一晚上,实在累得不行了。


    周燕北替她盖好被子,支起身离开前,不自觉轻声嘟囔了一句。


    “傻姑娘。”


    ……


    单潆一觉睡到下午。


    发觉自己在自己床上时,她立马跳起来,拖鞋都没穿,“蹬蹬蹬”先跑去走廊另一头的卧室,没看到周燕北,便当即一阵风似地冲下楼去。


    果然,周燕北坐在沙发上,腿上盖了条毛毯,正懒洋洋地打着电话。


    “……嗯,就按照这个吧。”


    “让他们初七把第二阶段的计划书发过来,先不要打款,开会评测一下可行性。再找人去查查账。”


    “不一定有猫腻,但是要知道他们财务出了什么问题。”


    “……”


    周燕北在聊工作,单潆不方便打扰,就站在楼梯口,远远打量他。


    一天一夜过去,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声音好像也没有那么沙哑了。


    单潆稍稍放了心。


    不过,周燕北却很快看过来,对着耳机说了声“稍等”,抬眸喊她名字:“阿潆,去穿鞋。一会儿下来吃饭了。”


    “哦,好。”


    单潆听话地转身,回楼上去找自己的拖鞋。


    耳机里,庄靳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再开口时,语气有些促狭,“……阿潆妹妹醒了?”


    周燕北:“嗯。”


    庄靳笑着戏谑道:“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那架势急得不得了,搞得我还以为你得什么绝症了呢!把人家老周都吓到了,结果就一小感冒……你丫的,小姑娘会心疼人,没白养啊!真是给你小子拣着了!”——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哈苏来了[墨镜]


    第18章


    闻言, 周燕北脸上露出一点笑,难得没有把庄靳的调侃怼回去。


    停顿半秒,他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算作应答。


    接着, 随手在茶几上捡了两块积木,“哒”地按到一起。


    这就是单潆昨天买的那盒乐高新品。


    趁她还在楼上睡觉的时候,周燕北已经“自作主张”地拆开, 拼了几片零件。


    此时, 耳机那端。


    庄靳还在喋喋不休。


    “早知道阿潆妹妹这么乖这么可爱,当初我就该和你一起去乡下, 也领个妹妹回来玩。哎,失策。”


    庄靳和周燕北一样,都是独生


    子。


    对此论调, 周燕北只是哼笑一声, 不以为然道:“你当谁都是阿潆啊。想得美。……先不跟你说了, 我们要准备吃晚饭了。”


    “这么早?!”


    “阿潆睡了一天没吃东西, 早点开饭。挂了。”


    “什么变.态妹控……喂?喂!”


    没再理会好友的咆哮, 周燕北摘了耳机, 放到一边。


    时间卡得刚刚好。


    下一秒,单潆的脚步声响起。


    一点点逐渐变得清晰,趿着拖鞋,一路“哒哒哒哒”向他而来。


    弄出来的动静, 和她养的那只小白兔一模一样。


    周燕北不过是眨了眨眼睛功夫, 小姑娘人已经蹦跶到了他面前。


    这回,单潆穿上了拖鞋,手上还举着一只体温枪,隔空对着周燕北的额头“滴”了一下。


    周燕北失笑, “怎么样?”


    “嗯,退温了。”


    单潆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很乖巧体贴的模样,继续小心提醒道,“……但是其实还是可以多休息一会儿的。昨晚来的周医生说,如果是流感引起的高热,退下去也可能会反复。”


    周燕北耐心听她说完,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下:“知道了,等晚点吃过饭,我就去休息,这样阿潆能放心了吗?”


    单潆回过头瞥了一眼。


    这会儿,阿姨果然已经回来,正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地备着餐。


    屋子里仿佛瞬间有了生气,从冰冷的砖瓦变成了具象化的“家”。


    不过,若是要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眼前这个懒洋洋倚靠在沙发上的男人,为她重新拼凑出关于“家”的形状。


    每次只要想到这里,单潆整个人都会无意识柔软下来。


    她看着周燕北,追问:“那现在呢?现在不能休息吗?”


    周燕北:“唔,港股要收盘了,可能还要再看一会儿。一会儿也不可以吗?”


    单潆:“……哦。”


    眼见着小姑娘撅起嘴,似乎不太满意,周燕北又忍不住笑,用眼神朝她示意了一下,“坐这里,来陪我说话。”


    “好。”


    此时此刻,平板在一旁架着。


    上面的红绿数字,正随时间进程一跳一跳的。


    兄妹俩分坐沙发两端,当中隔了个抱枕,外加乐高的拼装手册和一副蓝牙耳机。


    周燕北习惯了随手放东西,沙发上总是随时搁了些莫名其妙的零碎物品。


    但,从来没见他在家里找过什么重要物品。


    似乎只是单纯乱放,杂而不乱,不会弄丢。


    在生活上,他各种各样的小习惯小毛病着实不少,都是不见人前的,必须长期相处才能发现。


    组合在一起,反倒显得这个人很平易近人,少了点有钱少爷高高在上的矜贵疏离。


    单潆很喜欢感知这种家常的温馨细节。


    譬如,在当下,周燕北一边拼积木,一边漫无目的地同她闲聊,“前几天一个人在家里干什么了?”


    态度一派亲昵。


    像普通家人之间的琐碎交流。


    单潆:“就看书玩手机啊,难得放假能睡懒觉。对了,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多陪叔叔阿姨几天吗?”


    周燕北牵了牵唇,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公司有点事。反正他们过几天也要回国了。”


    “……”


    听到这个答案,单潆垂眸,心中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感。


    不过,理智尚存,她也知道周燕北不可能是特地为她提前回国的,所以沉默一瞬,便兀自调整好了情绪,继续顺着这个话题问了句:“难道你们过年不放假吗?”


    周燕北:“老外公司不放假。刚好年后要搬办公室,也有点工作没处理完。”


    “啊,”单潆眼睛微微瞪大,“你们要搬家了吗?这么快。”


    周燕北和庄靳他们搞的那个公司,原本确实是有点玩票性质。


    但架不住俩人都有背景助力,又不缺资金和资源,再加上本身也有能力,很快就开始风生水起。


    赵沛沛过来吃饭那次,单潆已经听他们介绍过,说公司最开始只租了个普通办公室。一个大开间外加里面一个小房间,面积不大,多坐几个人就会稍显局促。


    平常,周燕北要上课,庄靳也不耐龟缩在那里,都不怎么去。


    开间给员工,小房间就留给赵沛沛办公用,外加放一些文件资料。


    没想到,算下来好像才两三年功夫,就要搬走。


    周燕北向来不吝于同单潆分享工作上的事,颔首,温声解释说:“之前那个办公室有点不够用,准备年后换去CBD那边。师姐已经找了几套,要都先去看看,赶紧决定好。搬东西也要留时间。”


    单潆:“噢,所以昨天沛沛姐是准备直接接你去看办公室吗?”


    “是啊。”


    “……噢。”


    她咬了咬唇,目光钉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周燕北当然看得出她的欲言又止,好整以暇地追问了句:“还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


    “阿潆,说出来。想说什么可以畅所欲言,不要憋在心里。”周燕北循循善诱道,“反正,在哥哥面前肯定没关系的。”


    “……”


    有关系。


    关系很大。


    就是因为在他面前,所以才无法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试探。


    哪怕内心明明好奇得不得了,也在意得不得了,却永远不能被他看出端倪。


    单潆用力攥紧了拳头。


    指甲几乎快要陷进掌心软肉里。


    静默半晌。


    终于,在周燕北坚持的目光中,单潆败下阵来,小声喃喃道:“沛沛姐……她好像有点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强忍住失态。


    不想为自己内心深处卑劣的阴暗面辩解,只能祈祷周燕北不要讨厌她就好。


    “你说这个,”


    闻言,周燕北却有些啼笑皆非,漫不经心地笑笑,“或许吧。谁知道呢。”


    对他来说,赵沛沛是极好的合作伙伴,也是很合格的朋友。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


    要是刻意打破这种平衡,非要追根溯源,样样都分辨出个子丑寅卯,反倒徒增许多麻烦,不如维持现状。


    说他冷漠也好,无耻也罢,周燕北自认问心无愧。


    不过,他也没想到,单潆会突然说起这些。


    周燕北思忖片刻,倏地,回想到那天她微信上发的那张三人合照,还有舒黛那个高高瘦瘦的弟弟……啧,有点麻烦。


    事实上,舒黛猜得一点没错。


    周燕北可不是能放心让自家妹妹去早恋的开明家长。


    只是小女孩进入青春期,情窦初开,如果一意阻止,反倒有可能引起她的逆反心理。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用词,这才慢吞吞地出言提醒道:“小姑娘要是矜持一点,可能会更讨人喜欢。”


    “……”


    什么意思?


    单潆不自觉愕然瞪大了眼睛。


    难道,周燕北看出什么了吗?


    就单单从自己那一句带着试探意味的话里?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刹那间,她浑身僵硬,整个人都开始发冷,连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


    但周燕北的注意力已经转走。


    这会儿功夫,阿姨已经弄好了饭菜,提醒他们兄妹俩,可以开饭了。


    “好。阿潆来吃饭了。昨天晚上辛苦你,白天又睡了这么久,饿了吧?我让阿姨弄了个水煮牛肉,超辣版,你看看味道合不合口。”


    周燕北的语气和往常并没有任何不同。


    单潆轻轻应下,浑浑噩噩地跟着站起身。


    顿了顿,又偷偷打量了他的背影好几眼,面露狐疑之色。


    好像不对。


    那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饭桌上,单潆还有些心神不宁,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到最后,她甚至开始陷入自暴自弃的境地,决定不再给自己平添烦恼。


    不管周燕北是在说谁、是在暗示什么,只要不破坏他们现在的生活,都无所谓。


    从小到大,单潆将周燕北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践行到底,至死不渝。


    唯独感情不能受理智控制。


    哪怕变成他嘴里不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当下,她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把自己的情愫全部收回去。


    于是,单潆只装聋作哑,生硬地开口,扯回半小时前的那个话题。


    她轻声问:“哥哥,你们新办公室会不会很大?你有自己的办公室吗?”


    周燕北想了一下,“应该会有的。”


    单潆:“那我放假的时候可以去写作业吗?有不懂的题目就可以马上问你了。……会不会很打扰?”


    周燕北没有丝毫犹豫,“当然不会。随时欢迎。”


    总比和男生玩好。


    那些青春期的男生是什么样,脑子里有多龌龊的念头,谁都知道。


    万一花言巧语,把乖巧青涩的单潆骗得晕头转向,那就糟了。


    他想。


    这话甫一落下,单潆立马露出了欣喜神色,给了周燕北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太好了!谢谢哥哥!”


    ……


    就这样吧。


    下个冬天来之前,她再努力试着迷途知返。


    第19章


    「当然,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


    即使漫游,每条路都会带我们回家。」——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海城四季分明, 立春时节还算寒冬腊月, 至春分,外头很快已经有了些春暖花开的气息。


    新学期开学。


    单潆进入高二下。


    甫一开学,各科老师就开始耳提面命, 纷纷给学生们敲响警钟。


    “还有最后半年你们就要正式进入高三了, 别再当高考还很远的样子,每天没心没肺地玩来玩去的。现在就是高中最关键的时期, 新课两三个礼拜就要上完,后面就是第一轮复习,第一轮弄好, 高三才不会太辛苦, 知道吗?”


    “咱们班这些同学里, 应该还没有拿到保送资格的吧?我们和竞赛班那些有竞赛加分的孩子不一样, 我们还是要靠高考的, 不能觉得无所谓差不多学会了就行, 后面还有一年半,未知数很多的。……我看有些同学已经在打哈欠了,寒假里睡懒觉习惯了,还没回过劲儿来是吧?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能松懈下来!”


    “班主任应该给大家开过会了吧?废话我也不多说了, 从这个学期开始,我们数学课的安排就是每周一次模拟测,安排在周五早上两节课。中午午休的时候我会把考卷批出来,谁考得不好, 谁不认真对待,下午正好直接请家长来一趟。”


    “……”


    如此几轮敲打过后,班上的气氛跌入谷底。


    过年长假兴奋的余韵瞬间消失殆尽。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


    舒黛如丧考妣,仿佛连坐直身体的力气都没了,径直趴到桌上,唉声叹气起来:“完了完了,我数学最不稳定了,看来我爸妈即将成为学校的常客……真烦!单单,咱们的命好苦啊!”


    单潆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个大白兔奶糖,塞给她。


    “命苦也没办法啊。吃个糖,好歹嘴里能甜一点。”


    舒黛“哈哈”干笑两声,“这是什么冷笑话吗?还是谐音梗?感觉不太好笑。”


    不过,想到另一件即将开始的活动,她很快又振作起来。


    “这次校庆,听说咱们几个班要联合出个舞台剧呢。怎么还不到四月份!好期待啊!”


    海城实验学校算不上老校,其实没多少年历史。


    毕竟是民办高中,本身就是应试教育规则下的产物。


    不过,高中到底不是大学,还轮不上拼底蕴的环节。


    资金充沛,师资优良,升学率遥遥领先,生源一届比一届更好,学校早已走上了良性循环。


    之前的毕业生里,出过不少在各行各业小有名气的人物。


    为了打开更多知名度,海实筹划今年要搞一次校庆,邀请一些优秀毕业生回来演讲。


    届时,校园会完全开放。


    毕业校友、学生家长,外加有兴趣报名入学的初中学生和家长,都可以来学校里参观,一起参加校庆当天的活动。


    匆匆把时间确定在五月前,大概也是为了下一届招生。


    对高二学生来说,这也是一次可以用来放风的活动,弥足难得。


    海实对外提倡素质教育,是不缺钱的私立高中,学校里各种各样的活动不少,但学生的时间却有限。


    高考像座压在肩膀上的大山,让人没法真正松懈下来。


    现在,有这种正义名目来甩脱繁重课业,谁能不兴奋参与其中呢?


    舒黛信誓旦旦:“我要报名参加!”


    单潆一向相当捧场,“加油!你一定行!”


    舒黛:“什么我行不行的,单单,你要陪我一起去啊!到时候我们俩一块儿去排练咯,要不然我一个人多无聊啊。”


    “……”


    想象总是很美好,现实却没那么顺利。


    这种要在校庆表演的舞台剧,面向所有人,等同于学校的脸面功夫,不是谁想上都能上的,需要通过学校老师和校文艺部层层筛选。


    舒黛和单潆两人都没有表演经验,之前也没有参加相关社团,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


    毫无疑问,第一轮就被淘汰下来。


    不过,因为人手紧缺,她们也被拉去帮忙做幕后工作。


    这次要表演的舞台剧目,是经典得不能更经典的《雷雨》。


    并且,是全英文对白改编版。


    单潆和舒黛被分配到了去翻译剧本,一个人负责翻译一个角色的台词,将原版中文改译成英语,原意不变,还要求符合口语用法,不能太书面太生硬,最好有点美感。


    舒黛英语底子很好,这种工作堪称手到擒来。


    相比之下,单潆基础薄弱,就翻得艰难很多。


    字斟句酌还不够,有些比较晦涩的部分,还得查字典外加翻译器比照,难免令人焦头烂额。


    这么一连弄了两周多,才算渐渐上手。


    ……


    转眼,时间进入三月下旬。


    忙忙碌碌中,周燕北他们公司已经悄无声息地搬家结束。


    恰逢周末。


    周燕北依照约定,开车带单潆去新办公室参观。


    新公司在CBD,临着江边,是寸土寸金的地界。


    周边各种地标高楼鳞次栉比,景致非凡。


    他们租了顶楼两层,下层办公,上层就留给仨老板一人一间办公室,外加接待室和两个会议室,宽敞阔绰。


    单潆跟着周燕北走进去,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她忍不住惊叹:“哇!好漂亮!”


    周燕北的办公室有一整面落地玻璃,从里面往外望,陡然间,仿佛整座海城的繁华奢靡都尽在脚下。


    连往日觉得高不可攀的高楼大厦,都只露出楼顶一点点,其余部分则悉数陷入云雾缭绕之中,忽明忽灭,不可窥见。


    这是和在大山山顶往下看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周燕北站在单潆身后,见她惊喜地趴在玻璃上,忍不住牵了牵唇,调侃道:“阿潆这么喜欢啊。那看来选对了。”


    单潆扭过脸,轻声开口:“站在这里,好像会一下子生出很多远大的目标和理想。”


    站高望远,古人诚不欺人。


    在特定的情境之下,出人头地的念头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周燕北:“哦?那你现在生出什么理想了?说来听听。”


    单潆摇摇头,“我还没想好。不过最近的目标是先把剧本翻译好。”


    剧本是舞台剧的基本,她这边如果没做好,后面会引起一连串蝴蝶效应,影响所有人。


    所以,必须要尽善尽美才好。


    小姑娘责任感很强,周燕北便贴心地将自己的办公桌让给她。


    “你先写,我还有点事,晚点带你去吃饭。”


    单潆乖巧点头,“好。”


    周燕北笑笑,摸了摸口袋,在桌上放下一把糖,又给她点了奶茶水果,关门离开。


    剩下单潆一人,独自坐在宽敞的办公桌后,摸出平板,开始矜矜业业地继续翻译。


    注意力太过集中,时间会过得很快。


    窗外,天色渐渐地由亮转暗。


    等单潆再抬起头,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周燕北还没回来。


    但能听到隔壁会议室传来微弱的动静,虽然字句全都不明晰,只要确认他尚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单潆揉了揉脖子,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一圈,起身走到硕大书架前。


    许是因为刚搬过来没多久,这个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至今还没有塞满。


    大部分入驻的书籍主要都在中间一排。


    其余地方看起来都有些稀稀落落。


    排序也是标准周燕北的风格,杂而不乱,金融杂志和恐怖小说挤在一起。


    旁边,甚至还格格不入地放了个Switch手柄,也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背着下属偷偷玩,总归是一点都不商务。


    “……”


    见状,单潆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凭空对这里生出些许亲切感来。


    她的指尖顺着书脊一路滑过,在《金阁寺》上停下,轻轻地将这本书抽出来。


    “三岛由纪夫……”


    单潆小声喃喃,念了一遍作者名。


    她打小就没看过什么闲书,一是没有条件买书,二也是念书念得辛苦,不敢耗费时间在课外阅读上,自然对这个日本作者的名字有些陌生。


    不过看起来周燕北挺喜欢。


    旁边还并排放着一本《仲夏之死》。


    和这本《金阁寺》是同一作者。


    说实话,很难想象周燕北看小说的样子。……并不是因为他气质太过纨绔,显得不学无术,只是略有些散漫和随心所欲,好像什么事都能很轻而易举地做好,反倒很难想象他埋首苦读的模样了。


    单潆有些好奇,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行字还没看完,倏地,一道声音从耳后冒出来。


    “阿潆妹妹,偷偷摸摸地在干嘛呢?”


    因着对方凑得近在咫尺,单潆又过于专注自己,哪怕只是正常说话音量,都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


    “啊!”


    她吓一跳,条件反射般短促惊叫了一声,身体重重颤了颤。


    书也跟着脱了手,“啪嗒”一下掉到地毯上。


    见状,罪魁祸首庄靳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乖乖,我讲话有这么吓人吗!哈哈哈……”


    不远处,周燕北很快开口:“你是有什么毛病?别吓唬阿潆。”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俩已经一起回来。


    但单潆研究周燕北的书架研究得太认真,办公室里又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上去平白轻了好几分,以至于她完全没察觉周围的动静。


    这样想来,反而不好怨怼旁人。


    单潆有些讪讪,小声喊了句“庄靳哥哥”算作招呼,再弯腰将那本书捡起来。


    庄靳没有丝毫惹人讨厌的自觉,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书封,含笑道:“这是燕北的书吧?他有一阵喜欢这种暴力美学风的小说。唔,阿潆妹妹也看过吗?……感觉风格不太适合你啊。”


    单潆摇摇头,将书插回书架,轻声说:“我不怎么看书的。”


    顿了顿,又问:“哥哥,你们忙完了?”


    周燕北正抄着手在看她的平板,闻言,温声应道:“嗯,聊得差不多了。你翻译得怎么样?先去吃饭吧。”


    单潆这点工作,确实不是一下午就可以全部做完的。


    她从善如流地应了声,正欲过去整理东西,就听到周燕北的下一句话已然出口:“这是《雷雨》?”


    平板屏幕停留在单潆刚刚最后翻译完的一句话。


    也是《雷雨》中,蘩漪一角的经典台词。


    【我希望我今天变成火山的口,热烈烈地冒一次,什么我都烧个干净!当时我就再掉在冰川里,冻成死灰,一生只热热烈烈烧一次,也就算够了。】


    台词的情绪亢奋,单潆一直在思索、应该用怎么样的英语语法和词汇,才能表达出原句中的深意和情绪。为此耽搁了好长一段时间。


    只是,在她一抬头,看到周燕北优越迷人的侧脸时,似乎又有了新的灵感。


    一生只热烈烧一次,哪怕最后冻成死灰,大抵也不会后悔。


    “哥哥,”


    单潆轻声唤他,“我们校庆要表演这个舞台剧,你有时间来看吗?”


    听到这话,周燕北旋即抬头看向她,笑吟吟地问:“阿潆也要上台表演吗?”


    单潆摇头,“不,我只负责一部分台本翻译工作。不过听说校庆当天会有很多活动,老师说也可以请家长来参加……”


    周燕北截断她嘀嘀咕咕的一大堆补充之词,干脆利落地应下:“可以啊。”


    “啊……”


    单潆猝不及防地愣了愣。


    “既然有一部分是你做的,那说明你也参与其中。既然是阿潆参与的活动,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应该抽时间去支持。”——


    作者有话说:原本打算把校庆的所有剧情都放在一章写完的,但是写着写着发现还有不少,所以干脆拆开了OTL


    这章补了个结尾[躺平][躺平][躺平]下章见[加载ing]


    第20章


    忙忙碌碌中, 时间一晃而过。


    春日渐盛,路上行人脱下了厚重的棉衣外套,换成了轻薄的卫衣衬衫。城市气色从沉沉暮冬一点点变得靓丽起来。


    海城实验学校的校庆日也已然近在眼前。


    单潆将翻译稿交掉之后, 也和舒黛一起去看了几次现场排练。


    像这种翻译, 一般还是要由指导老师和英语好的学生再一起修改几遍,才能作为最终版的台本使用。


    不过,单潆仔细听了听, 发现最终使用版和自己上交的内容差别不大。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也算是对她英语水平的认可吧。


    思及此,顿时生出一种努力没白费的成就感。


    舒黛倒是觉得无所谓, 大大咧咧地感慨道:“还好咱们没选上,这排练也太累了。”


    全程台词脱稿都不算什么,动作、表情、走位样样都要练。


    每天放学过来加练一个多小时还不够, 周六也得来学校排练。


    毕竟事关学校脸面, 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舒黛向来很有自知之明, 对自己这种喜爱睡懒觉的懒散人士来说, 太辛苦的事实在不适合她。不如当观众来得轻松有趣。


    听她这么说, 单潆笑起来, “是啊,作业都来不及做呢。”


    这两天,许是春困影响,舒黛的作业本上总有些许非同寻常的笔迹。


    虽然写字的人刻意模仿她的字迹, 但单潆和舒黛同桌两年, 刚转来海城时经常参考她的笔记考卷,对她的字非常熟悉,自然看一会儿就能看出异样。


    舒黛毫不遮掩地点头,“是啊, 最近作业太多了,我还要搞那个翻译,累都快累死了,就让舒航给我写了点。他小子,保送名额到手,每天游手好闲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不爽。”


    舒航是竞赛班的学霸,竞赛奖项从小拿到大。今年还通过了国家队集训选拔,准备暑假冲击奥赛国奖。


    有这样辉煌履历,免试早就板上钉钉。


    现在就看暑假的竞赛成绩,要是能拿个二等奖,直接能保进TOP2。


    因此,除了刷竞赛题,寻常时候,舒航看起来悠闲得让他姐姐十分讨厌,自是免不了吵架和被奴役的结局。


    话题转到这里,舒黛干脆一股脑儿将舒航的事和盘托出。


    “其实这次这个舞台剧,指导老师也去找过舒航,说他口语好,形象也好,想让他参演一个角色。不过他这人性格怪得很,无论谁来说都不答应,把老师气得够呛,还去找他们班班主任告状了,说他不配合学校工作,没有集体荣誉感。”


    “结果舒航一句话就把人怼回去,说自己要备赛。如果一定要参演的话,那就直接退出国家队,不然到时候没拿到好成绩太丢脸了,他没脸回学校。”


    “本来嘛拒绝就拒绝了,结果他非得说这么一通,把老师气得够呛,前


    一阵找我妈告状来了……反正啰嗦半天,就是说这人不会说话,情商低呗。”


    “然后他们班主任就发配他去帮忙,将功赎过。竞赛班和高一两个班这次承包了校庆的操场活动,就是那个慈善二手书拍卖。舒航这小子被勒令去搬书,说体力劳动有益身体,就算竞赛很忙也要强身健体,劳逸结合。哈哈哈,笑死我了……”


    看到弟弟受挫,舒黛简直乐不可支,把桌子拍得“梆梆”作响。


    单潆便也跟着笑了一下,“这个确实比排练省时一点。挺好。”


    二手书拍卖这件事,早先就已经定下来。前些日子还在各班发起了书籍募捐。


    单潆没什么书可捐,周燕北为了让她响应号召,不至于和其他同学格格不入,特地从他在F大旁边的房子里找了一套《Level E》的原版漫画,拿来给她捐。


    舒黛:“管他呢!反正到时候要是看到舒航在看摊,我肯定要狠狠嘲笑他一顿!”


    “……”-


    校庆当天。


    上午,单潆和舒黛刚刚抵达到学校,老远就看到了操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


    优秀毕业生演讲尚未开始。


    周燕北也去一旁停车,还没过来。


    两人干脆先一步前往操场,准备加入二手书拍卖活动中。


    这次的拍卖和普通义卖规则不同,全场分成了六七个摊位,参加拍卖的书就一摞摞堆在里面,摊位上只放清单列表,一本书一大张纸,想要的人可以在纸上填下自己的报价和手机号,等义卖时间结束,由负责的学生联系最后报价最高的人,再过来交钱领书。


    等活动结束,这笔款项会以海城实验全体学生的名义,定点捐献给山区的小学。


    单潆就是凭借周燕北的爱心捐赠,才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过来。


    既然学校组织了这样的活动,力所能及,她自然也得参与一下,便走上前,循着摊位前挂出来的一张张书名列表,目光一路扫过去,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书。


    海实是私立学校,学生里不少家境条件非常好,捐出来的书也很是非同一般。


    不仅有不少外文原版书,甚至还有很多标注【已绝版】的书籍。


    单潆不太懂哪些有价值,只是漫无目的地逛逛看看。


    结果,不一会儿,她就和舒黛走散了。


    “……黛黛?”


    单潆察觉旁边的身影消失,立马停下脚步,迟疑地轻唤一声。


    目光所及四下都是人,各处人声鼎沸,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其中。再加上舒黛个子不够高,也没法一眼找到她。


    单潆思忖片刻,颇有些无奈,往旁边退了两步,继而掏出手机,将面前这个摊位拍下,发给舒黛。


    想了想,又顺手转发给周燕北。


    等他们俩看到消息,应当就会找过来。


    这会儿,单潆无所事事,又不好走远,干脆继续对着摊位上的清单研究。


    没想到,真给她找到了感兴趣的书名。


    “《潮骚》……三岛由纪夫日语原版书……”


    视线往后,表格里一片空白。


    目前还没有人给这本书出价。


    单潆想了一下,拿起笔,在后面端端正正地写下【50】,并落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写到最后一笔时,倏地,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你喜欢这本书吗?”


    单潆猝不及防地被吓一跳,手抖了抖,水笔在纸上拖出了浅浅一道印记。


    她抬起头,对上了舒航的视线。


    此时,舒航站在摊位里面,隔着眼镜看她。


    因为摊位后面垒着高高的书堆,在白天人造出一整片阴影,从刚刚开始他就待在那里,单潆却一直没察觉到。


    “……舒航?你在这里啊。黛黛一会儿应该也会过来的。”


    闻言,舒航嗤笑一声,“我管她干嘛。”


    单潆无言以对:“……”


    舒航:“我看你对《潮骚》有兴趣,你觉得爱等同于毁灭吗?”


    “呃……”


    单潆再次卡壳,只能干巴巴地问了句,“这是你捐的书吗?”


    舒航:“嗯。”


    单潆了然,点点头,“啊,这样。其实我没看过。”


    原来这书说得是这种观点吗?


    不过,从心底最真实的念头出发,单潆并不赞同爱与毁灭等同这个论点。


    就像她从来没想过要毁灭周燕北一样。


    只希望他永远温暖闪耀。


    单潆这么坦诚,舒航倒也没有意兴阑珊。


    或许是终于等到了能够欣赏他捐的书的人,一贯高冷的少年竟然再次主动开口:“没关系。如果你看完之后对这类文学感兴趣的话,推荐你去读王尔德的《莎乐美》,可能比三岛由纪夫的作品更适合女生一些。”


    他这么真诚,难得说了这么一大串话,单潆听完,挠了挠脸颊,很有些不好意思。


    停顿片刻,她还是决定据实已告:“谢谢。不过,其实我不太看书……这是我想买来送人的。”


    话音甫一落下。


    恰好,与此同时,舒黛从后面冲出来,扑到单潆肩上。


    “单单!终于找到你了!……嗯?舒航?你躲在这儿看摊啊?这个工作很适合你嘛!哈哈哈哈哈!!”


    面对舒航的窘迫,舒黛向来是乐见其成,狂笑不止,引得舒航捏紧了拳头。


    忍了又忍,才一言不发地退回了阴影里,用行动表示懒得理她。


    不过,讲座就快要开始,过后就是舞台剧。


    就怕到时候大礼堂没位置,想看的话,还是得先一步去抢座。


    两人没时间在此耽搁太久。


    单潆摸出手机,看到周燕北发来消息,说有个电话,要稍晚几分钟才能过来,干脆就让他忙完直接去礼堂,到时候她们给他留个座就行。


    周燕北回复得很快。


    哥哥:【好。】


    ……


    《雷雨》舞台剧如同意料之中的精彩。


    结尾后,演职人员出来谢幕,成功引得全场掌声雷动。


    周燕北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一边侧过脸与单潆讲悄悄话:“很不错。”


    单潆笑起来,“是啊,演得真好。”


    这还是她第一次现场看舞台剧呢。


    准确来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舞台剧。


    确实很有感染力,很能让人沉入进去。


    周燕北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我是说,你翻译得很不错。To burn once, passionately, is enough for a lifetime看来这两年英语进步很大嘛。”


    他的口语很好听。


    单潆不懂什么伦敦腔、美式发音之类的,只觉得周燕北念得比英语听力里那两个老师更好听。


    不仅仅是发音标准,单词断句都很有韵律感。


    早先,单潆刚来海城,英语口语奇差无比,周燕北周末在家没事的时候,偶尔也会陪着她读两段课文,给她纠正一下发音。


    在她心里,周燕北是比家教老师还厉害的。


    只是她不敢一直麻烦他,让他为自己放下工作和学业,所以也不敢多去找他。


    现在,得到周燕北的夸奖,单潆高兴得脸颊都有些发烫,“这句话我也考虑了很久。就是上次在你办公室里想出来的。”


    对单潆,周燕北一向是鼓励式教育,“不愧是我妹妹。做什么都能出色。”


    旁边,舒黛是第一次围观这对哥妹的相处模式,羡慕嫉妒得快要挠墙,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老天爷,我不想要弟弟了,赐我一个这样的哥哥吧!!说不定我还真能考上F大呢!”


    ……


    舞台剧结束,礼堂还有其他表演。


    不过三人没有继续留在里面,而是到校园各处又逛了逛,参观了一下学生社团组织的其他项目。


    临走前,单潆总算接到了舒航的电话。


    “拍卖结束了,你来拿书吧。”


    单潆便让周燕北在操场旁边的步道上等一等,她自己跑过去拿一趟,省得他再多绕一段路。


    舒黛要和舒航一


    起回家,当然也得跟她一起过去。


    没等周燕北说话,两个小姑娘就相携着跑远。


    “……”


    操场上,二手书拍卖结束,负责的同学都在忙忙碌碌地打包收摊。


    相比之下,舒航倒是悠闲,动作不急不缓的,好似一点都不急着“下班”。


    见到单潆过去,他拿出了那本《潮骚》,另附上二维码,“麻烦同学扫码付钱。”


    “噢噢,好的。”


    单潆一边支付,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桌面。


    列表后面空荡荡的。


    竟然只有她一个人竞拍了这本书。


    不远处,舒家姐弟一言不合,又爆发了口角。


    单潆没搞懂他们吵嘴的原因,只能讪讪笑笑,自己动手,从摊位上拿了个纸袋,将书装起来。


    再抬头时,舒黛已经被舒航气得脸一鼓一鼓,像只河豚一样,抱着手臂不说话。


    “……”


    单潆无奈,在书包外层口袋摸了摸,摸出了一把奶糖。


    应该是之前周燕北给她装的。


    她上前,将奶糖塞到舒黛手中,“好啦黛黛,不要吵架了。”


    舒黛:“谁想跟他说话啊!搞笑!”


    舒航的脸色也很僵。


    单潆想了想,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就把手上最后一颗奶糖给了舒航,“给你吧。吃点甜的心情好。”


    “……”


    舒航许是没想到自己也有,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一幕,恰好,被这会儿才慢吞吞跟上来的周燕北瞧见。


    他停下脚步,隔着五六米远,喊了单潆一声:“阿潆。”


    单潆听到声音,“蹭”一下回过头,“哥哥!”


    她立马朝周燕北跑去。


    临走前,还不忘和舒黛打招呼:“我先走啦!你们俩别吵了!周一见!”


    舒黛:“拜拜!”


    单潆扭脸冲她笑了笑,人已经到了周燕北面前。


    二话没说,她先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周燕北。


    “哥哥,这本书送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收藏。”


    周燕北将书拿出来看了眼,“三岛由纪夫?”


    单潆:“嗯。庄靳哥哥说你之前喜欢过他。刚刚我正好看到摊子上有,就拍下来了……”


    “谢谢,我很喜欢。”


    周燕北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道谢。


    从小到大,单潆这种笨拙的示好,他当然感觉得到。


    确实能令人心情很好。


    不过……


    周燕北抬起头,狐疑地望向舒航站着的地方。


    旋即,他注意到对方也在注视单潆,不悦地蹙起了眉。


    “走了,回家。”


    单潆一无所有,乖乖地点头应声:“好哦。”——


    作者有话说:[躺平][躺平][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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