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门外站着四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 逆着声控灯幽微的光,面目藏在暗影中,只有一双眸子露在外, 冷飕飕的。他身后三人散成扇形,把门口堵得严丝合缝。
“严箐箐,你拿了你不该拿的东西。”
四人鱼贯而入,为首那人四十来岁, 方脸横肉,眉骨高耸, 眼窝深陷, 右手反握一把三|棱|刮|刀, 三条血槽似沟壑,常磨常见血。
他身后三人各持利刃, 瘦子手里一柄剔骨尖刀, 正贴着墙根往窗边摸。矮壮那个攥着把短柄斧,堵住了通往厨房的过道,两肩撑开, 成了道矮墙。最后一个握六棱锥, 反手把门带上, 锁舌落槽, 咔嗒。
“严箐箐。”方脸开口,“你把人藏哪儿了?”
窗帘缝隙里渗进一点街灯,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贴在墙上, 成了四只正蜕皮的虫。
严箐箐不答,她视力极强,能在夜间视物, 目光从四人脸上依次掠过,不疾不徐,像在数羊,又像在挑哪一只先宰。
“东西在哪儿?严箐箐,”方脸第三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像在哄睡,“我数到三。”
一。
那音节刚出来,蒋炎武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甩棍自下而上撩起,棍风带着啸音,直奔方脸的太阳穴。
棍尖在距皮肉寸余处骤然偏转,擦着鬓角掠过,改劈为扫,棍身横着拍在方脸肩头。这一变招太快,方脸本能侧身闪避,失了重心,三|棱|刮|刀反手撩上来,刀锋擦着甩棍的钢面,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尖叫,火星迸溅如萤,落在沙发扶手上,烫出几个焦黑小点。
蒋炎武不退反进,欺身而入。
左肘撞向方脸胸肋,方脸弓身硬接,肋骨一声闷闷。蒋炎武的棍尾倒撩而上,砸在方脸肘关节的尺神经沟内,这一棍很刁钻,不伤骨头,不破皮肉,却让整条手臂瞬间麻透,从梢到根,寸寸瘫软。
方脸闷哼一声,刮|刀脱手,刀刃弹了两弹,在地板划出几道印。
其余三人不忿,瘦子抄起剔骨刀,从左侧绕过来,刀尖直奔蒋炎武腰眼,那是肾脏的位置,捅进去即便不死也废了半条命。他步法轻快,脚尖点地,泥鳅一样。
另两人从右侧包抄,矮壮的短柄斧横扫,目标是蒋炎武的膝盖,斧风掠过,带翻了花瓶,瓷片四分五裂,土和根茎摊在地,像被开膛。握锥那人高扬手臂,锥尖朝下,奔着锁骨窝扎下来。
三路齐攻,封死了所有退路。
蒋炎武的旋身沉猛,甩棍横扫而出,棍风将瘦子的尖刀荡开一寸,刀锋偏了方向,从他腋下空穿过去,划破了家居服。
同一瞬间,他左脚蹬地,右膝提起,膝盖撞在矮壮持斧的手腕上,这一膝蓄了全身的力气,腕骨嘎嘣一脆,斧头脱手飞出,把石膏墙板砸出个窟窿。
握锥人的锥尖到了,蒋炎武来不及收势,偏头闪避,锥尖擦着他耳廓划过,撕开道血槽,温热的血顺着耳垂滴落,他左手探出,五指攥住握锥人的手腕,猛地一拧,腕关节错位,锥子脱手落地。蒋炎武顺势一推,把人搡出去三尺,后背撞在墙上,震落了蒋炎武的入警证件照,玻璃面朝下扣在地上。
瘦子又扑上来,尖刀反握,刀尖朝下,从高处捅落,他虎视眈眈着蒋炎武的颈根,这一刀要是捅实,刀尖会从锁骨上方扎进去,刺穿肺叶。
蒋炎武依旧不躲,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挡在严箐箐前面。
矮壮那人右手腕被蒋炎武膝盖撞得脱力,只能换左手攥斧柄,他咬牙切齿,虎牙似獠牙,成了只被踩尾的野猪,他绕过茶几,直奔严箐箐,卯足了劲劈下来,他的头等大事便是把严箐箐从锁骨劈到胯骨,他要劈开这女人,看她心肠是黑是白,是反是正。
“严箐箐!”蒋炎武侧身闪开尖刀,让刀锋从肋边窜过,他倒转着甩棍,棍尾狠杵进瘦子的胃部,像捣面团,又像戳豆腐,瘦子呃啊一声,胃液从嘴中哕出。
蒋炎武不等他缓过劲,棍身砸他后脑,瘦子栽了,脸磕地,血也淤出来,像翻了一小罐红漆,沿着地板的缝隙龟速爬。
蒋炎武急着去帮衬严箐箐,但显然是多此一举。
斧头落下的瞬间,严箐箐捞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滚水一泼,双眼一蛰,矮壮闭眼哀嚎,杯底蓄力划出个大弧,撞击他持斧的手腕,斧头飞出去,翻了半圈,被严箐箐凌空接住,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准,她像个马戏团的杂耍。
严箐箐反手就是一斧。
斧面平拍在矮壮那人的面门上,鼻梁塌了,门牙飞了,上唇撕裂成两瓣,血汩汩喷,分不清哪是鼻哪是嘴。那人仰面倒地,后脑勺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软下去,像袋被抽了骨的上好五花肉,一动不动。
方脸趁这空隙缓过劲来,从地上捡起刮刀,弓着腰,喉咙含混着嘶吼,猛地扑向蒋炎武,刀光一闪,从他肋下穿,刀尖挑破居家服,从左肋拉到右肋,伤了皮肉。
蒋炎武甩棍反抽,棍子敲在方脸的肩胛骨上,蒋炎武再踹他膝盖侧面,这下膝关节反向弯折了,膝盖骨错位,从皮底顶|出来,形成一个骇人的角度,方脸单膝跪地,碎骨在关节腔里摩擦,咯吱咯吱,他嚎叫着往地上栽,额头磕茶几上,又磕出道血口。
握锥的急眼了,猛扑而来,锥尖奔向蒋炎武的后颈。
那是奔着要命去的,要一击毙命,要同归于尽。
严箐箐看见了,脑腔轰隆一炸,四肢的血液往眼晴奔涌。
“帮帮他,箐箐,你救救他吧。”
这声音她太熟了,熟到一听见,骨头就软了,魂就散了,这是蒋炎文一个月前在西北恳求严箐箐的话,他飘飘渺渺,脸即便肿烂了也能瞧见哀戚与心疼,“箐箐,你救救他,好不好?他活不久了。”如今这声音再递过来,是从坟中伸手攥住了她的心,严箐箐这些年少有这种极致的惶恐。
她看见蒋炎武的后背,看见那把锥子,锥尖离他后颈只有一掌,那距离正在极速缩小。
她手里的斧头已经扔了,够不着,手边只有蒋炎文的相框,木质的,轻飘飘。
一个相框能有多重,可此刻它在她手里重如墓碑,如山,如汹涌成实质的念想。
严箐箐像没了痛觉,她抢到握锥人身前,左手攥住了锥杆,那锥子正往下落,带着一个成年男人全部的体重和恶意,严箐箐硬生生接住了,她气疯了,浑身都在抖,从指尖抖到肩胛,从脊椎抖到脑骨。
握锥人想拔出来,可拔不动。她手似铁钳,像焊死了,也像长在一起。而后,严箐箐举着蒋炎文的相框。
砸!
第一下凿在后脑。力道之大让握锥人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没倒,还在撑。
第二下砸太阳穴。相框棱角切进皮肤,颞骨凹下去一块,耳孔能见血,和汗和油混在一起。严箐箐看着那张脸,三角眼,塌鼻,嘴角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毛,弯弯曲曲。
相框兜头盖脸砸下去,三下,四下,五下,她数不清了,也不想数了。相框玻璃炸碎,碎片扎她手心手背手腕,也扎进那张脸的皮肉里。相框断了,木茬子成了排参差不齐的牙。
严箐箐没停。
第六下砸嘴巴,门牙崩飞,上颌骨裂开一道缝,嘴唇翻起来,露出里头湿淋淋的牙床,牙床成了个被剖开的石榴,籽粒分明,红红艳艳。
第七下砸眼眶,眼珠在眶里咕噜一声,血和房水溅出来。相框只剩一半,蒋炎文的照片彻底皱巴了,脸上的笑容被折痕切成了几段,一段在额头,一段在鼻梁,一段在下巴,拼不到一块儿去,血糊满了蒋炎文的面庞,把那张脸泡成了一团暗红。
第八下砸颧骨。半张脸凹下去一块,握锥人已经不动弹了,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滑,严箐箐死死揪着他衣领,不让他倒下去,她就要他这么站着挨砸挨打。
第九下又要砸下去。
蒋炎武从后面抱住她,两条手臂铁箍一样扎住她上臂。他胸腔贴着她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传过来,急促有力,蒋炎武的呼吸喷在她头顶,粗重滚烫。
“够了。”
他声音还带着喘,严箐箐挣一下,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继续。她手指依旧攥着半个相框,掰不开,松不掉。严箐箐的手在颤,整条手臂都在抖,脸色白得骇人,眼睛却亮得不正常,有杀意,戾气和尚未散尽的兽性。
蒋炎武没松手,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深,把她锚定在身前。
“够了。”他又说一遍,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够了,箐箐,够了。”
半个相框架从严箐箐手里落下,难地滚了两滚,停在血泊中。照片还在手里,那明媚的笑容被血洗,被划烂,可笑意兀自温暖,像在点灯,灭了,点亮,又灭,又点亮,温澜不竭,长明不熄。
严箐箐整个人忽地软下来,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溃散,她靠着蒋炎武胸口,头往后仰,抵着他肩膀大口喘息,却吸不进足够的氧。
蒋炎武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贴脊背,严箐箐的耳中,心跳化成了木鱼声,端庄稳重,她听了许久,大喘的幅度小了,木鱼缓解了她。蒋炎武不说话,把体温渡过去,把心跳渡过去。
严箐箐刚才真的想用蒋炎文留在人间的脸,把方脸打死。
蒋炎文,蒋炎文,蒋炎武没事了。她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蒋炎武气是热的,心跳是活的,肩膀上的老贾是亢奋喊加油的。她把他保下来了。
方脸跪在地上,抱着那条废了的腿,疼得浑身筛糠,他满脸是汗,目光从蒋炎武身上移到严箐箐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蒋炎武身上。嘴角一抽,像在笑,又像是啐。
“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个屁你个憋犊子!”他喘着气,每说一字,断掉的膝盖骨就在皮底磨,“这女的……你知道她是谁吗?”
蒋炎武不答,他的手箍在严箐箐腰上,能感觉到她浑身肌肉的紧绷,他把手指收紧寸许,提醒她放松。
“她爷爷……”方脸啐一口血沫,“她爷爷严钦威,死叛徒手里,死小日本手里,真是托老爷子的福!我他妈才知道人的肠子能绕树多少圈!”
他一笑,牙齿上全是血,牙龈上还嵌着玻璃碎碴。
严箐箐原以为蒋炎武会愣怔,会松一松手,顿一顿呼吸。可他身形没有任何变化,风来了,山不动,雨来了,山不动,雷劈下来,山还是不动。此时这山还有些烫人,严箐箐被暖乎得有些犯困。
“你他妈……”方脸又疼又恨,“你他妈严家的孙女救苏玉荷的崽子,严箐箐,你不要忘本!你不怕你爷爷活过来,拿肠子勒死你!”
蒋炎武低头看她,用胸膛感知她后背是否渗血,好在绷带勒得够紧,可严箐箐是疼的,他感觉得到,呼吸又浅又急,整个人的重量一点点往他身上压。
蒋炎武箍着她,往前迈了一步。
方脸跪在地上,仰头看他。一米八五的块头,居家服被划开几道口子,从左肋到右肋那道血槽还在渗血,可他骨头硬,站得笔直。
“田海棠的事,跟她没关系,我送走的。”蒋炎武字字清晰,“今天的事,你跟我算。”
方脸的脸搐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蒋炎武没给他机会。甩棍扬起,棍尖点在他喉结上,轻轻一点,方脸喉咙里一声古怪的咕噜,像水壶开了,刚要叫,被人按住了盖子。
“你也打听打听我的名字,打听打听威北第一监狱有多少人是我送进去的。”蒋炎武声音依旧轻,“你找她麻烦,就是找我麻烦。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还喜欢搞连坐,你们最好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蒋炎武收回甩棍,一脚踹方脸胸口,这一脚不重,但方脸已力竭,仰面倒地晕了过去,四肢摊着,成了个翻了壳的王八。
严箐箐不再硬撑,整个人往下坠,蒋炎武顺势陪着她跪下去,把她坠落的路程分一半扛在自己膝盖上。
严箐箐把皱巴的照片放在胸口,“对不起啊,相框碎了。”
“没事,买新的。”蒋炎武的唇贴着她额头,面颊轻轻蹭她碎发,“没事了。”
同一瞬间,严箐箐也说了句,“没事了。”
那照片下压着她的心,她不是对自己说,也不是对蒋炎武说,她是对蒋炎文说。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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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箐箐翻出一个备注为「耳」的号码, 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便接了。
“地址我发你, 四个人,站不起来了,过来的时候带两卷纱布。”
那头没多问,只应了一个字, “成。”
“会不会有第二波?”蒋炎武问的是锄奸队背后那根线,这根线牵到哪, 牵出谁来, 会不会再有人踩着今夜的血迹, 循踪而至。
“耳朵来拉人,这事就到他这为止了, 再闹大, 谁也不好收场。”
这世间恩怨,但凡闹到白刃相加,血肉横飞的地步, 多半是底层人的江湖。
真正踞于高处的, 早已不这样操|持。他们坐在某个常人穷尽目力也望不见的房间里, 隔着桌案, 茶盏与烟灰缸,把话说透,把账算清, 把各自的底线画在桌面上。谁也不提世仇, 谁也不翻旧账,那东西太沉,他们比谁都清楚, 官帽底下的那把椅子,坐上去靠的不是祖坟青烟,是权衡是斡旋,是看清了这盘棋局上,哪些棋子可弃,哪些路可退。
世仇是故纸堆里的灰烬,掸一掸便散了,官位才是活人的命,攥在手里,松一寸都不行。
真正维系着复仇这条铁索的,是还在水里扑腾的,他们除仇恨外身无长物,把祖辈屈辱当作唯一遗产来继承,烧纸钱,供牌位,把不忘本三字刻脑门上。
高位者会在清明焚香叩头,但绝不允许那炷香燎着脚下的江山路。那些喊杀叫阵的人,是他们手中偶尔松一松的线,松够了,便收回来。
严箐箐就是明晰这一层露皮露骨的财权人性,才敢向外偷|人。
今夜这四个人,耳朵疤一旦拉走,便是拉走了。那人会在桌案上默默把这笔账轧平,然后翻页,继续饮他的茶,坐他的椅,行他的路。剑履上殿,山呼万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蒋炎武把严箐箐放回沙发,自己盘腿坐地,拉过她的手。掌心摊开,纵横交错着好几道口子,碎玻璃扎的,相框木茬割的,血与掌纹搅在一处,分不清纹路。
“哪有拿相框当武器的。”他自言自语。
蒋炎武捏着碘伏棉签把嵌着的碎玻璃一粒粒往外拨,颇有考古队员清理出土文物的神态。严箐箐疼得一蜷,又松开,他抬眼看她一眼,她没吭声,他也没停。
“扎进去不弄出来,回头化脓,你连相框都拿不动。”
棉签在皮肉间进进|出出,碘伏漫过伤口,疼痒如蚁过。蒋炎武下手稳当,绷带绕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停住了,“哪有拿相框当武器的?”
“我赔你一个。”
“不是这个意思。别动。”蒋炎武攥住她手腕,不松,“力的作用相互的,玻璃伤对方也伤自己。你来威北一个月不到,ICU进了一趟,手上十几道伤口,后背一百二十三针,这个负伤量,远超我三年。”他斟酌着,“这里不是黄羊县,不是只有你一个独苗苗外勤在抓嫌疑人,你可以用一用我,用一用老鲍,志明,我们不是摆设——”
“——你不问我吗?”
没头没脑来一句,蒋炎武没明白,“嗯”一声询问。
“严钦威,我爷爷,他说我身份的时候,你一点都不诧异。你就没想过,我没有把田海棠送走,我是把她弄死了。”
“你把她弄死了,”蒋炎武老神在在地点头,“那现在咱俩干吗呢?我家都成叙利亚风了,我这里,”蒋炎武挺|起血糊糊的胸膛,“白砍呐?”他笑起来,有种笨拙的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无论她说出什么,他都接得住。
“你也不老实。”严箐箐也笑。
“怎么说?”
“你监听了顾逊。”
蒋炎武抬头,迎上她目光,“你以为呢?你来威北第一个案子,就牵扯父亲和妹妹,你不肯告诉我,我就不能自己查?你一个人往前闯,我就站在后头干看着?”他把纱布尾端仔细掖好,“你如果要追究,回头写一份检查递上去,该处分处分,该撤职撤职。但你不能不让我知道,你身边那些人啊东西啊,哪些是冲着你来的,哪些是冲着案子来的,你得让我知道。”
话音刚落,门响了。
三记极轻的叩击。
两人对视一眼,蒋炎武藏着甩棍去开门。门外一共三人,清一色黑色作训服,面无表情,是三尊浇铸的铁像。目光从蒋炎武脸上平扫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满地狼藉,像尺牍丈量,验收买卖。身后两人各拎一只黑色帆布包。
他们朝严箐箐微微颔首,严箐箐回以点头。
三人行动迅猛,一人把方脸的断腿用夹板固定,另一人把矮壮翻身,湿巾擦血。瘦子和握锥人被塑料扎带绑了手腕,四人依次被移出。从头到尾没人说话,只有绷带拉扯和鞋底踩血的黏唧。
收尾的黑衣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五捆绷带,整齐叠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还抽出两条中华烟,复又拿出三五瓶清洁剂。
“我自己来就好。”蒋炎武对自己所处的空间有洁癖。
三人来时无声,去时无息。蒋炎武闭了灯,走向阳台,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两辆车已经发动,穿雾而出,拐入主路,片刻后没于夜色。
蒋炎武听到一声感概,回头看,严箐箐已迅速开了烟盒的包装,抽出一根点着嘬,华子啊,好烟啊。
烟熏火燎中,严箐箐晃了晃绷带,轮到她给他包扎了。
蒋炎武肋下那道口子从左横贯至右,血已凝了大半,与居家服粘连,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严箐箐拿剪刀把衣服剪开,再把布帛与血痂剥离。蒋炎武一声没吭,只是腰侧肌肉绷紧。她拿纱布蘸着碘伏按上去,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在抖。
严箐箐下手已尽量轻了,可他伤不止这一处。耳后那道血口已结黑痂,肩胛骨上一片青紫,淤血积在皮下,她一按,硬邦邦的,蒋炎武呼吸瞬间粗了半拍。
“你别动。”
“我没动。”
“你抖了。”
蒋炎武不说话了,低头把蒋炎文的照片搁膝上,纸巾叠成一小方,从照片一角起,一点一点往外蹭。血渍已干透了,渗进纸纤维的纹理里,擦不掉。他便拿指甲轻轻地刮,刮下来的碎屑落裤子上,他也不掸。蒋炎文的笑被折痕切得支离破碎,他便沿着折痕一道道捋,想把那些皱褶压平。
“我就这一张,”他声音干巴巴,“其他的都在我父母那儿,他们不给我。”
蒋炎武没说为什么,但严箐箐听懂了未尽之话,听懂了一张照片背后的全部空旷。一个连哥哥照片都要不来的人,他的父母把他隔在多少扇门之外。
“蒋炎武。”严箐箐叫他名字。
他抬起头。
“你很好。”
他在她目光里停了一瞬,有些茫然,没接话,或者说,他不信那话是说给他听的,便又低下头去,指腹按着照片一角,来来回回地擦。
“蒋炎武。”
严箐箐双手一递,捧住他面颊,他的脸在她掌心里僵了。
“你很好。”
这一回,三个字不再虚浮,严箐箐目光笃定,探照灯一样晃着他,蒋炎武眼睫垂下,“嗯。”他含糊应一声,面颊发烫了,呼吸也变了,不再是方才的克制,它有些乱,可乱了一瞬,便又重新收回去。
“你……”他开口又止住。那一个字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飞不走。他索性不说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感谢。
严箐箐要起身,蒋炎武拉住她,“去哪儿?”
“拿殷天家奶粉。”
蒋炎武替她拿来,拧开盖子,一股奶香浓得发齁,她挖一勺塞嘴里,奶粉化开稠乎乎地裹住舌根,甜得发闷,像小时候偷吃炼乳。
“我小时候爱吃这个,”她含含糊糊,“当奶片吃。”
她挖了一勺,递蒋炎武嘴边。
他张嘴接了,奶粉沾嘴唇上,白花花一圈,衬着他的青须,有点滑稽。
严箐箐笑了,眼角弯着,嘴角翘着,腮边还挂着干掉的血迹,那笑有种不合时宜的明净。
她又挖了一勺塞自己嘴里,含着,不咽,等它慢慢化。她着实是累了,吞了两口,便趴在沙发扶手上。
蒋炎武替她拢好薄毯,拿湿巾擦去她脸上血迹,靠着沙发坐地上,与她隔着一臂距离,他说感谢小妖和青叔给他的材料,督导那边向来刁钻,专挑细节上的豁口往里钻,他拿着材料周旋,质疑着证据链的完整性,又援引那年那桩的某一判例作支撑。
不知是不是“你很好”这三字起了捂热作用,蒋炎武竟聊开了。严箐箐起初只是应和,后来便只是听,她从未见他这般健谈,他是世家出身,耳濡目染的是案牍劳形,是生死一线,是人间幽微的角落。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见地,此刻像开了闸,滔滔地淌出来,他对生死的认知有一种罕见的从容。
他讲罗局,讲自己刚入行时,罗局带他,轴对轴,硬碰硬。那时候罗局脾气躁,说急了就解皮带,他满大院跑,跟条野狗似的。可跑归跑,该教的都教了,该学的都学了。后来他破第一桩案子,兴奋得夜里睡不着,攒了仨月工资,买了支钢笔送给罗局。那笔罗局用到现在,签字时还攥在手里,笔杆磨得锃亮。他讲这些时,语气里有种罕有的暖意。
讲着讲着,他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扭头看她。
严箐箐已经睡着了,歪着头,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还在为事情犯难。
“谢谢,”蒋炎武轻轻揉她眉心,大掌虚托着她裹纱布的手,“谢谢严队,”他莞尔一笑,“救了我。”
这一场恶斗把屋子拆了个七零八落。
这屋子是他一砖一瓦置办起来的,墙漆是自己刷的,地板是自己铺的,连阳台上的花架子都是他拿废木料钉的,如今成这样,有点疼惜。
蒋炎武取了扫帚和簸箕,蹲身捡碎玻璃,大的用手捏,小的用扫帚扫,再用湿布擦一遍,怕有细碴子扎脚。花盆散了,他把土拢回来,把断了的根须捋顺,重新栽回去,压实了浇水。花盆用胶带缠了几圈,周末得去一趟花鸟市场了,他不太喜欢网购,蒋炎武喜欢面对面见材质。
沙发那道口子他拿针线缝得歪歪扭扭,墙上的窟窿他现在补不了,也不想油漆味熏着严箐箐。
最后他把地拖了三遍,第一遍去血,第二遍去腥,第三遍是清水,拖完了地板亮堂堂,他又把一条薄毯盖在严箐箐身上,窗户打开,让夜风灌入,把满屋血腥一点点往外赶。
这便彻底舒坦了。小时候蒋炎文教他补自行车胎,锉皮子,涂胶水,贴上补丁,拿锤子敲实了,打上气,听见那胎鼓起来的声音,心里就踏实。
屋子也是胎,漏了气就得补。补好了,才能载着人,闯风闯雨。
他没注意,严箐箐猝然睁眼了。
她身板跪坐起来,僵硬里透着一股不属阳间的端凝,两臂垂于身侧,腰脊笔直,两层薄毯自肩胛往下退,她跪坐如仪,像个日本女人,然后无声无息地挪下沙发,赤足点地。
蒋炎武此刻在厨房熬海参小米粥,严箐箐从他身后飘过,被阴风托着,直挺挺朝大门走去。
咚——!
那声音钝而沉,蒋炎武蹙眉回首,客厅黢黑,只有灶台的火光在砖上拖出道长影。他撂下勺,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尖|刀。
咚——!
第二声比方才更重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厨房,一眼便看见玄关处的严箐箐,额头正重重磕在门板上,那力道骇人,她又一次扬起头,脖颈僵直,眼看第三次便要落下。
“严箐箐!”
他抢上前,一掌格在她额前。掌心触及她皮肤的瞬间,激起一寒噤,死人一般凉透了。严箐箐充耳不闻,仍要往前倾,那蛮力不似活人能使出,他扳过她的肩,兀的一怔。
严箐箐瞳仁几乎全然隐去,只余两泓浊白,嘴微微翕动,却没声息。那张脸毫无表情,却又不是空白的,像有只手从她颅腔内向外推挤皮肉,要破壳而出。
蒋炎武阻拦不了她,她倔牛一样要往门上磕,蒋炎武索性拧开门锁。
严箐箐迈出的步子僵滞而机械,两臂不摆不动,整具身躯被一根丝线从顶骨处向上提拽。
蒋炎武握着刀柄的手全是冷汗,刚才那个还蜷在沙发上,萎靡如蔫菜的严箐箐,此刻正以一种全然不属于她的姿态,一步步走向楼道。
第43章
43
1940年7月, 威北。
日军宪兵队缴获一份地下组织成员名单残页,共涉威北一十七人,虽不是正规军, 但胆魄与机谋却不输行伍,叫锄奸队。名单残缺不全,需要找人补全,并绣制成可久存于世的密文。情报课长山田武藏膺此重任。他在威北驻守多年, 通汉语,谙民情, 深知要补全这份名录, 须找一个与锄奸队有瓜葛的人。
乱世中精算得失, 揣摩人心,是每个人活命的功课。所以布局需要精当, 得顺着人心里那点执念与软肋走, 方能不着痕迹。
陈铁生进入了他的视线。
陈铁生,奸队得力干将,日本人将他的悬赏告示糊满了街衢巷陌, 却始终摸不着他。山田设饵, 放出风声说城西棉花巷口有一批军火要转运。暮色如铅, 压着棉花巷两侧的檐角, 连狗都噤了声。日本兵在巷中伏了三日,第三日天擦黑时,陈铁生来了, 从关帝庙的阴影里闪出, 一身灰布衫,头低着,步子又急又碎, 他嗅到了危机,却已退无可退。
行至棉花巷中段,暗处蹿出四道黑影。陈铁生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削刃,那一刀利落如屠狗,削掉了一个日本兵的耳朵,可伏兵太多,寡不敌众,剑道的竹剑从背后砸下,他身形剧晃,眼前一片黄一片黑。二击砸肩胛,骨头折竹一样,他半跪下去,三击打天灵,几乎要将他夯土入地,所有的挣扎便在这一击中,彻底消失。
严箐箐立在墙边,轮廓是散漫的,边界全无。她仿佛从墙体的裂隙中分娩而来,但光线却拒绝承认她。这里的人穿行如常,猎杀如常,没人能看到她,她是个外来物。
她看着陈铁生从头到尾没喊出一声。
山田没有急着收网,他在等。等消息传开,等锄奸队内部乱起来,等那个可以补全名单的人自己浮出水面。
苏玉荷是两天后被请到宪兵队的。
那日过午,两个着土黄军服的日本兵叩开了她家的门。苏玉荷正盘腿在炕上走针,绷子上绷着一方白绢,绢上绣了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尚在凫水。她闻声抬头,日光从日本兵的肩胛后头斜切,把影子拉成两条饿犬。
“苏玉荷?走一趟。”
她没问为什么。这年头为什么三个字早已从百姓的唇齿间剜去,权力不讲缘由,追问缘由便成了僭越,沉默才是顺民唯一的本分。于是人人学会了把疑问咽回肚里,任它在胃囊里慢慢烂掉。说这是怯懦,不准确,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被反复碾轧之后,长出来的一层壳。
苏玉荷把绷子搁在炕角,从门后扯了件靛蓝的褂子套上,跟着往外走,回头睃了眼炕上的绷子,墙角的老樟木,灶台上搁着一碗给陈铁生备着的凉粥。女人有种先天直觉,她直觉陈铁生的不回家与这趟邀请有关。
宪兵队在城东,他们占了一家当铺,改成了两层的砖楼,外面刷着土黄色的漆,门口立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的光冷森森。
苏玉荷被带进一楼东首一间屋子。窗户朝南,窗帘素白,风从窗缝里钻|入,把帘子吹得柔情似水。靠墙一张条案,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敬清寂」,苏玉荷识字不多,但那四个字她认得,城里不少人家都挂过类似的,后来日本人来了,挂的人便少了。
山田武藏坐在条案后。他穿军服,没戴帽子,花白头发齐齐整整,他看见苏玉荷进来,搁下茶杯,站起来微微欠身,弯得不深不浅,恰恰好够一个体面。
苏玉荷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八仙桌。
“你辨认一番,是不是陈先生的东西。”
一走近,她便僵硬起来,一双布鞋,鞋帮塌着。一杆旱烟,竹杆子牙印子叠着牙印子。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一把缺齿的木梳,半块肥皂,捏过的地方凹下去,留着指头形状。一条汗巾,叠得方方正正。认到那件褂子时,苏玉荷悲楚地啕一声,认出肘弯处那块补丁是她缝的,针脚歪了,线头没藏好,她当时说拆了重来,他说不用,没人看。
都是他的。都是陈铁生的。
苏玉荷把那条汗巾拿起,死死塞在鼻前,堵住呼吸。她又看一遍,目光移鞋上,移烟锅子上,移纸上,移肥皂上,然后移回来。她站不住了,盆|骨往下瘫,两个日本兵把她架到椅子上。
山田给她斟了一盏茶,汤色清亮,浮着几茎细毫。
“陈铁生先生,”山田语速很慢,“很遗憾,他的死我们亦是痛心。他这个人,有军将之才,可能没有对你提起过,我们曾有意招募,他拒绝了,他说我练了半辈子武,师父教的头一句话不是怎么打人,是怎么做人,不欺人,不惧人,不跪人。我们喜欢他,是敬佩的。”
苏玉荷没说话,窗外蝉鸣唧唧,扰得她心烦意乱,更多是茫然,她分不清日本人的作秀,如果是他们杀的,那怎么还请她喝茶,不应该拿刺刀扎死她吗。
“你该认识这个的。”山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卧着把匕|首。刃上淬着三遍火的纹路,如云如水。刀|柄处刻着一个字,粗粝有劲,是「陈」。
苏玉荷的目光挪不开了,这是陈铁生贴身的东西,刀柄上缠的麻绳是他自己换的,最后一截收口处打了个死结,她还笑过他手笨。
“在张三贵家里,找到了。”山田将匕首缓缓推到她面前。““张三贵这个人,很普通的一个。喜欢吃馄饨。城西夜市的馄饨摊子,皮薄,馅大,汤里搁虾皮、紫菜、榨菜末,再滴两滴香油。他每次吃两碗,第一碗原汤,第二碗多加醋。我们的兵,在馄饨摊子上抓的他。抓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有咽下去。”
山田话里的细节,一个个滚出来,都带着钩子,钩苏玉荷的心口。
“招的时候,张三贵哭了。坐在椅子上,腿一直抖,抖得椅子都在响。他说陈铁生看不起他。说他是嘴把式,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我问他,所以你就要他死?他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哭。后来他说了陈铁生那天从关帝庙出来,走西街,拐进棉花巷。几点钟,走多快,身边有没有人,都说了,他说是他伙同几个地痞,用棍子打死了。”
山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棂上糊着高丽纸。
“五十块大洋,藏在他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我们的兵去搜的时候,砖还是松的,一掀就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花,他把陈铁生所有的东西都扒下来了,我们找不到陈铁生,知道为什么吗?”
苏玉荷仰脖看他,张嘴了,但声音吐不出来。为什么呀。
“因为他想领第二次赏,”山田转身,“苏玉荷,他要领第二次赏。”
城西那个馄饨摊子,竹棚子支着,挂一盏马灯,风一吹,灯影晃晃悠悠,她跟陈铁生去过一次,他吃了一碗,说汤头鲜,她嫌咸。他笑她嘴刁,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给她,说,尝尝,趁热。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风大,他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一件棉袄,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散得很快。她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她摸他的手,冰的。她说你骗人,他嘿嘿笑,说练武的人不怕冷。
她忽然想笑,笑张三贵,想笑他吃馄饨的样子,想笑他腿抖得椅子响的样子,想笑他五十块大洋还没花掉的样子,可她笑不出来,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山田轻轻击掌,障子门应声而开,一个穿深紫色和服的女人迈着小步走来,足袋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响。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佣,每人手里捧着几件物什,她们屈膝跪坐,将物什一件件展开,铺陈在蔺草席面上,是几件和服。
一件黑地留袖,袖裾绣着松竹梅。一件色无地,染着极淡的紫,暮色将尽未尽时天边最后一线光被拢在了布纹里。一件打掛,白底绣了仙鹤与松枝,银线与金线交缠,鹤羽层层叠叠,松针一丝不苟,匠人把半辈子的心血都缝进去了。
山田蹲下去,抚过打掛袖口,“我太太,生长在京都。京都的女子,对绣工讲究。她说威北城里,你的手艺是最好的。”他指尖停在袖口那处脱线的地方,“这件打掛,寻了很多人,都修不好。她说,只有你,可以修。”
他抬头看着苏玉荷。
“苏玉荷,可否,来我家中住些日子?”
苏玉荷此时是呆愣的,半消化着山田的要求。
“不是你想的那种,”山田笑了,“我太太需要一个绣娘。你住进来,吃住有人照管。丝线,料子,都是最好的。你的手艺,埋没了,可惜。”他斟酌片刻,“人活着,就像走在一条田埂上,很窄的田埂,左边是水,右边也是水。太出头了,就掉到左边去。太落尾了就掉到右边去。只有走在中间的人,才过得去。陈铁生,太出头了,所以,他掉下去了。”
外头隐约传来威北街巷的嘈杂声,车马声,叫卖声,隔了几道墙,都混成一片混沌的嗡鸣。她觉着那嗡鸣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近处只有榻榻米上那些丝线的光泽,她脑子都是陈铁生的那块歪补丁,她是这个城市最出挑的绣工,怎么就对自己的丈夫,这么粗制滥造。
“苏玉荷,可以回去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我太太会很高兴。”
苏玉荷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城南豆腐巷。王德胜家的门板拍得山响,里头死寂一片。隔壁探出颗脑袋,看见是她,那张脸像被人从后头揪了一把。门板合上之前撂出一句话,“王德胜?好几日没见了,怕是出了城。”
她又去了城北砖瓦胡同找赵全友的瞎眼老娘,老太太坐门墩上,灰蒙蒙的眼珠朝天翻。苏玉荷还没开口,她就把脸转过来唱,“十月怀胎娘遭难,儿一声哭,娘一条命,去了半条……”苏玉荷问她出了什么事,老太太不理会,一句小调翻来覆去地唱,像磨盘碾谷子,碾出来的全是渣。
她又找了好几个。
门板后头有人喘气,就是不开。有一家她站了许久,里头终于传出一句话来,隔着门板,瓮声瓮气的,“你找错人了。”
严箐箐在一旁看得唏嘘,苏玉荷的溜达,无异是在给日本兵递活靶子,可又能苛责她什么呢,苏玉荷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她被陈铁生的死讯打得只剩躯壳了,不知该去哪,不知该找谁,只是被一口「要个答案」的气吊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撞。她哪里晓得,每一声哭都在替暗处的眼睛标定方位,这些愚钝,她是真真不晓得。
苏玉荷站在巷口,太阳已经偏西。
她的手不抖了,血也不往头上涌了,整个人忽然静下来,她听见陈铁生叫她的名字,他出门前回头看她一眼,多么平常的一次出门,谁曾想,谁曾想呢。他们说陈铁生的脑袋瘪了,是棍子夯进去的,都没有人蹲下去替他捂一捂,如果有口子,她当时要在那里就好了,她就能把口子缝起来。
她跌跌撞撞,在巷口被孙德彪猛地拉进一间商铺。
“孙德彪。”她攥紧他胳膊。
“我的祖宗嫂嫂,你不要命了!”
“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究竟怎么回事?”
孙德彪抬起头,两眼红彤彤,“匕首是从三贵哥家搜出来的,陈哥那天走的路线,除了队里的人,也的确没人知道,但我们不信,日本人这一手毒,是挑拨离间,是要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苏玉荷看着他,这个半大小子脸上还带着绒毛,可那双眼睛已经老了。
“我要给他缝脑袋,日本人说张三贵把他藏起来了,人呢,给我个全尸也是好的,我要给他缝脑袋,可你们就是不开门,是在躲我吗?你们不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躲我呢,你们是想的吧,想让他摔下左边的田埂,你们看不惯他厉害,我知道你们看不惯他。”
“嫂嫂!你不要被他们蒙了,三贵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度量小再小,再爱发脾气,不会有黑心思,他每次冲得最前面。”
“陈铁生不往前冲吗?陈铁生不冲在最前面吗!”
这种胡话苏玉荷不想再听,她撒腿跑出去。她是江南女子,以往跑得矜持,可现在,她两腿大岔,风火轮一样向前冲,她要去城南土地庙后面找张三贵的姘头刘翠莲。
刘翠莲正在院内收衣裳,看见她走进来,手里的竹竿落地,“张,张,张三贵,”她话在嘴里打转,像舌头被人割了半截,“他说他出了大事,他说他要去,去——”
“——去哪?!”
刘翠莲不说,只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退不动了,整个人贴那,最后一情急,扑通跪地,“他说他要去领赏!”刘翠莲嚎出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淌,“他说五十大洋够他吃一阵子!他说陈铁生是条汉子,可汉子值几个钱?五十大洋啊,五十!”
苏玉荷攥着刘翠莲,她也涕泗横流,“他没命花,日本人抓住他了,五十大洋在日本人手里。他还把陈铁生藏起来了,他还想再领一次赏,他心眼小,肚子却贪,他是个杂碎。”
“他说,”刘翠莲还在嚎,嚎得声都劈了,“他说陈铁生太信人,说陈铁生该死,他说的啊,不是我说的。”
苏玉荷又跑了,她陀螺一样漫步目的的瞎跑,这女人的精神已经半垮,她跑得太早,自然没看到日本兵从刘翠莲屋里出来。
严箐箐却看着呢,他们把刘翠莲重新拽回屋里,重新撕她的裤子和肚兜。刘翠莲啕叫,被塞了只布鞋进嘴,她呼哧带喘地大张着口腔求饶,“我……我已经按……你们……军爷……军爷们呐……给个活路吧。”刘翠莲口水淌了一脖子,这便看得让人更生邪欲。
第44章
44
次日过午, 一辆板车辘辘停在豆腐巷口。两名日本兵抬着一扇门板进了苏玉荷家。板上覆了张草席,席下露出两只脚,左脚的鞋已不知去向, 只剩一只袜子,袜底磨穿,脚后跟的茧子露在外,硬邦邦的, 裂着数道皲口。
苏玉荷认得那只脚后跟。
陈铁生是练武之人,脚底全是茧, 每逢隆冬必会龟裂, 疼得龇牙咧嘴。她曾打过热水逼他泡脚, 他嫌烫,脚趾刚沾水便缩|回去。她按着他脚踝往下压, 他哎呦哎呦叫。苏玉荷骂他, 堂堂七尺男儿,这点烫都受不了。他嘿嘿笑,说你手劲真倒不小。泡完了, 她舀了猪油替他抹口子, 他嫌腥, 她说不抹就疼着, 他只能乖乖伸脚。
她盯着脚后跟看了许久,目光沿着脚踝往上走,走过小腿, 走过膝盖, 膝上有块旧疤,是练刀磕的,走过大腿, 大腿有片青紫,是棍棒夯的,走过腰,腰上有一圈勒痕,是绳索捆的,走过胸,胸口塌着,肋骨似搓衣板,一根根凸着,走过脖子,脖子有五枚黑指印,走过下巴,下巴上有道血痕,走过嘴,嘴裂了,血痂把上下唇粘在一起,走过鼻子,鼻子歪了,鼻梁那道旧疤被撑开了,露着白兮兮的软骨,走过眼睛,眼皮肿得老高,像烫大的水泡,走过额头,额头凹下去一块,走过头发,发间满是尘土与草屑,一只蛆从发根处蠕蠕拱出,浑圆白胖,在他太阳穴上驻了一驻,又拱了进去。
苏玉荷从炕上滑下来,腰椎磕在木棱上,屁|股着地,双腿瘫伸着,两手撑在身后,没撑住,往后仰倒,后脑勺撞在砖地上,眼冒金星。
她没起来,眼睛睁着看房梁,那梁被烟火熏了几十年,她以前总觉得那根梁太旧了,想换一根,陈铁生说不用,结实着呢。她说不结实,上面都有缝了。他说缝怕什么,缝里能藏东西。她问藏什么东西。他不说,只是笑。
她如今晓得了,那缝里藏过刀,藏过传单,藏过他每回出门前掖好的遗书。
苏玉荷爬过去,把陈铁生的头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她把脸埋在他发间,蛆从她指缝里爬出来,在她的手背上蠕了一蠕,掉在她膝盖上,她也没躲。
她努力把鼻子上翻开的皮肉拢到一起,对了一下,对不齐,皮肉已经缩了,短了一截,够不着。她用手指捏着,捏了很久,好像只要不松手,那两道口子就能自己长回去。
她又擦陈铁生的嘴,抠掉血痂,嘴是青白色的,她把那层皮撕掉,底下的肉粉粉嫩嫩,她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他的嘴唇。
她以前不让他亲,每回他凑过来,她都躲,说嘴巴抽旱烟有味道。陈铁生就去漱口,漱完了又凑过来,她还是躲。他就笑,说你这人嘴比刀子还利。其实没味道的,她就是害羞,又喜欢逗他。
现在苏玉荷不躲了,可双唇贴了许久也捂不热,反而她嘴巴的温暖被抽走了,苏玉荷像含了块冰。
她想嚎啕,但喉咙里没声,她大张着嘴,下巴几乎脱臼,但声音就是出不来,声带像被人剜了。她胸腔高|耸着呼吸,肋骨撑开又合拢,合拢又撑开,把一张脸涨成绛紫色,她还在拼命从脏腑深处往外掏那一声。
终于,终于,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嚎叫。
整间屋子都跟着颤,房梁上的灰簌簌落,覆满她发顶,覆满陈铁生的脸,覆满那只缺了耳朵的窟窿。
陈铁生是日本人殓葬的。
苏玉荷与山田并坐在丰田车后座,遥遥能看见陈铁生的坟。
“锄奸队专杀日本人,到头来,杀陈铁生的却不是日本人。想买他命的人多,争着出价。有人贪财,有人嫉恨,有人嘴上没把门的。一条命,就这样拆成了几份,被不同的人,各取所需地卖掉了。”
他抽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五个名。
苏玉荷认得其中三个。王德胜,城南豆腐巷的,陈铁生救过他的命,去年冬天日本人追他,陈铁生将他藏进自家地窖,躲了三天三夜。赵全友,城北砖瓦胡同的,他瞎眼的老娘病了,陈铁生延医问药,自己掏钱。孙德彪,半大小子,陈铁生一手带出来的,叫他师父。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王德胜近日在城西赌坊输了个罄尽,三百大洋。他拿不出,就找人告贷。借不到,便找其他门路。有人告诉他,不要钱,只要一条命,陈铁生的命。”
“赵全友,他没有出卖陈铁生,但他也没救他。他知晓路线的,知晓有人要动手,却不说,为什么?陈铁生太露锋芒,每次行动冲在最前面,打完了还要训人,赵全友也不服。”
“孙德彪倒是有几分义气,他没有出卖陈铁生。但他太小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跟王德胜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路线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他到现在还不知道。”
山田将那张纸轻轻搁在苏玉荷怀里,“烧给陈铁生吧,让他看看清楚,他拿命去信的人,长着一副怎样的心肝。王德胜贪财,赵全友嫉恨,孙德彪嘴上没门,张三贵下手,他是被身边并肩过的人,从背后捅的刀子。你们中国古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陈铁生看不透他们的心,你呢,你看得透吗?”
苏玉荷捧着纸,薄薄一张,却千斤重。
“我要名单,剩下的那十几个人。把你知道的,补全,绣在这件旗袍里。”
山田抖开一件旗袍。那衣裳的形制古怪得很,盘扣太低,袖子宽绰,腰身收得紧,整件衣服像有人照着东洋衣服的裁片,硬拼出一件旗袍的形。
“虞美人。花开时艳极,花谢时寂极。战场上倒下的年轻兵卒,我们也有很多个陈铁生,很多歌苏玉荷,再也回不到故里。苏玉荷,我会保你周全,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女儿的生长离不开母亲。绣完这件旗袍,我送你出城。东西南北,随你去,你还可以活,你还年轻,还可以有别的日子。”
苏玉荷目光落在旗袍右侧腋下,那里有道极细的缝线,针脚密实,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拆开后又缝补过的痕迹。
“这个地方,”山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有个口袋,拆了。你绣的时候,名字就绣在这道贴边里头,外面看不出来,所以不会有人知道,你非常安全。”
苏玉荷被送回了豆腐巷。
她盯着炕上的白绢绷子,那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凫水,现在永远也凫不到一处。
她想王德胜。脚底板扎满了刺,陈铁生把他背回来,就着油灯拿针一根根往外挑。又去灶上煮面,那时白面金贵,锁在柜里,就那么一把,全煮了。王德胜吃得时候嗷嗷哭,说陈哥,我这辈子衔环结草,给你做牛做马。陈铁生说做什么牛马,好好活着就行。
她想赵全友。陈铁生倾囊而出,又把怀表摘了,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跟了二十年,从没离过身,他嘱咐赵全友给母亲治病,孝为天为地,赵全友给他磕头,不如说是砸头,血溅青石,嵌痕历历。
她想孙德彪。陈铁生教他刀法,教他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暗夜里认路。孙德彪学得慢,陈铁生从未责骂,孙德彪高烧胡话,陈铁生守了三天三夜,把自己棉袄给他,自己裹着破被子冻得直哆嗦。她说你对这孩子倒有耐心,他说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我,笨,但认真。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的。
但山田说得太笃定了。
他们以前隔三差五就来,蹭饭,喝茶,跟陈铁生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可最近一个多月,确是疏远了,见着就躲。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不愿意想,但不想不行,那些细节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脑子,她使劲摇头,想把它们甩出去,甩不掉。它们钻进她耳朵,钻进她眼眶。陈铁生说过,乱世里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信他们,他们信我,就够了。要是连这点信都没有了,那跟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陈铁生跟她提过锄奸队的人。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名字在她脑里转,碾过来碾过去,碾得她头疼。她坐起来点油灯,捧出了那件旗袍。
右侧腋下那道贴边还在,缝线密实,针脚规矩,她把旗袍翻到内侧,贴边约两指宽,顺着腋下的弧度走,从袖笼一直延伸到腰线,盖住了里面的缝份,把所有的毛边都藏得干干净净。
苏玉荷捻起剪刀,沿那贴边的缝线一针针拆开,须得谨细,不能把绸面扯坏,然后将贴边翻起,露出一小方素白的绸面。她把腋下那处绷平针线筐里有一把极细的绣花针,是她绣双面绣用的,比寻常针短一半,细一半,她拣了这根,引线穿针。
第一针下去,她手抖。
王。横横横竖。她绣横时走平针,绣竖时走直针,三笔落完,一个王字嵌在绸面里,和布纹融为一体,对着油灯看,那字隐隐约约浮出来,苏玉荷忽然觉得恶心,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捂着嘴干呕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
她复又拈针。
德,撇撇竖横撇竖……眼泪在绸面上一滚,便被丝缕吸尽,她忙用袖口揩去,继续绣。胜,撇横竖折横横……
三字既成。她绣第二个名字,绣第三个名字,每落一针,便浮起一张脸。那些脸在油灯下有说有笑。
第五个姓刘,大号大年,城南杀猪的,虎背熊腰,声如打雷。陈铁生跟他称兄道弟,说他直心直肠,肚里不藏半分阴私。刘大年来她家吃过饭,一顿吃了四碗,将她锅底刮了个干净。他吃完抹嘴,说嫂子你做饭真好吃,我以后天天来。
她现在想起他吃饭的模样,抹嘴的模样,大嗓门把房梁震塌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这个在她家吃饭的人,和山田嘴里出卖陈铁生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山田说的话有鼻子有眼,有时间有地点,有前因有后果。她只知道王德胜确实不来了,赵全友确实躲着她,孙德彪确实每每欲言又止。她只知道陈铁生死了,脑袋被人打瘪了。
她只知道这些。
她绣得愈发迅疾,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针越走越急,唯恐一停手,那口气便续不上来。苏玉荷眼泪直流,淌进嘴角咸涩交煎,落在绸面上任由它去,就那么绣,把涕泪和名姓一并缝进去。绣到第十五个,针走偏了,指尖凝出一颗血,圆润润,红殷殷,她嘬着手指,拔针继续绣。
马上就要大功告成。
最后一个名字,是严钦威。
她走完最后一笔,拔针,剪线,在绸背打了个结。十七个名字,端端正正,一行一列,嵌在贴边内侧的绸面上。苏玉荷把旗袍叠好,纳入木匣。
此时天光将亮,灰黑褪成灰蓝,鸡敞开嗓子,叫了头遍。
苏玉荷踏出巷口时,雾正浓,三步之外便是混沌。
她忽地就不想交了。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但其实一直存在,只是悲惶占了大半,她觉察不出,此时晨风一兜头,她意念逐步清晰,她有了更多明确的心思,她不想让那件旗袍穿在山田太太身上,不想挂在日本人衣柜里,不想这些名字,被带进宪兵队那栋土黄砖楼里。
无论王德胜有没有出卖陈铁生,无论赵全友有没有见死不救,无论孙德彪有没有说漏嘴,他们都曾在她家炕上坐过,灶前蹲过,院中站过。他们唤她嫂子,吃她做的饭。陈铁生死的那日清早,她盛粥时,陈铁生还说,等王德胜来了,让他把那把刀拿回去,搁我这里好几日了。
那是陈铁生最后一句提及他们的话。
她信不信他们,她不知道。但陈铁生信,至死都信着。
苏玉荷猛地止步,不能送出去,真不能送,万一山田玩了一花活呢,万一呢。
她霍地转身,迅速原路折返。
她现在就去城南关帝庙,庙后有座砖窑,荒了好几年了,窑里全是灰烬碎砖。她可以把匣子扔进去,点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烧尽了便甚么都没了,没有旗袍,没有那些嵌在贴边里的名字。山田若问起,她便说绣坏了,拆了,线不够了,料子坏了,什么都行。她不打算出城了,也不打算活了。她要把陈铁生换个地方埋,然后在他身侧躺下。她突然好庆幸,把女儿留在了老家。
苏玉荷步子又急又碎,如那日陈铁生走棉花巷一般,哒哒哒,哒哒哒,声音在两墙间来回碰撞。
拐角处,一道白光劈开雾障。
手电筒的光芒晃眼,她抬臂去挡,腰间倏然一凉。
那凉意自肋下钻入,尖峭峭的,像冰锥捅进热豆腐,凉得她浑身哆嗦。苏玉荷低头看,一截刺刀从腰侧穿出,刀尖上还挂着缕布衫,缀着一点红,像根红线头。
刺刀抽出去,血方涌上来,顺着腰侧往下淌,匣子翻了,旗袍露出,她将旗袍往怀里搂,有人伸手来夺,攥住下摆往外拽。她不撒手,攥紧绸面。
第二刀捅进来,这一刀在肩胛骨下,她哼一声,身子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手却仍未松开。她把旗袍压在身下,整个人趴伏其上,母鸡护雏。
有人踹她的背脊,有人掰她的指头。她不管,死死趴着。
第三刀,第四刀,已数不清了,刀从后背,从腰侧,从肋间,从脖颈捅|入。
严箐箐看着扎肉馅的刀,不急不慢地将苏玉荷变成一筛子,处处都在漏,她的手指却仍在攥着。有人蹲下来掰她的手指,如掰鸡爪,咔吧一声,咔吧又一声。她听见声音,觉不着疼了,只恍惚地想,那是谁的手,怎么掰得这么响。
雾没散,厚厚压在巷子上头。
严箐箐听见自己的一声哀惜。
“你跟严钦威是有点像的,这里,鼻子这里有点像。”声音自严箐箐身后来,一回头,是那漏勺似的苏玉荷,是鬼的样态。
严箐箐目光在两个苏玉荷之间游移。
“先人是可以庇荫后人的,尤其是大厄大灾之前,”严箐箐好想抽跟华子,压压心头焦郁,“先人有回天之力,可你什么都没做,你眼睁睁看着你女儿苏婉卿死,看着孙女李秀娟和田福根死,还有田牡丹,如果不是我和李秀娟搅局,田海棠也难逃一死。你不帮他们,是认定自己有罪,也认定他们的后人应该把你的后人杀死,对吗?”
第45章
45
蒋炎武没拦严箐箐, 他也拦不住。
回头抓了件外套,攥着刀跟上去,他不敢离得太近, 只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楼梯间里严箐箐赤足踏阶,寻常人落脚是啪嗒一声,她的步态却有种拖拽的蹭,脚踵擦着阶沿, 像有什么东西拉着脚后跟,不肯放行。
到了一楼, 严箐箐推开单元门。
路灯光泼地上, 湿漉漉如一层薄油。
她站住了, 翻白的眼睛对着夜空,嘴张着, 像在呼吸, 又像在听。严箐箐走出小区的这段间隙,蒋炎武以最快的速度下到停车场,车子驶出时, 她正好走出小区大门, 蒋炎武便强硬地将她搬进副驾。
往左是进城的路, 往右是出城的方向。蒋炎武停在出口, 侧头瞥严箐箐,试探性地往左带方向盘,车身刚偏了半尺, 她的躯干忽地朝右侧倾斜, 直直倒向他那边。他立刻将方向打回,她的身体便随之回正。蒋炎武明白了,她身体是一根指针, 朝哪歪,就往哪走。
上了绕城高速后,他错失了入口,只得先往南开。车速刚提起来,严箐箐的脖颈便开始缓慢拧转,头颅朝右偏去,越偏越狠,几乎贴在车窗上。蒋炎武看得心惊胆战,唯恐她脖颈扭断,忙护住她脑袋,在下一个匝道拐了出去。头颅这才拧回来,重新端端正正朝着前方。
此后每次分岔路口,蒋炎武都无需再开口。严箐箐的身体会告诉他答案,向左转时她上半身朝左侧倾,向右转时她便倒向右肩,力道均匀得诡异,全然不似活人肌肉的收缩。
下了高速,蒋炎武终于知道她要去哪了。
他联系青叔,无人接听,又拨给小妖,亦无人应答,再打给顾逊,轮了两遍,最后是小羽毛接的。蒋炎武大致说了情况,便听见顾逊炸雷般的怒吼,沉雄粗粝,全然不是一个孩子能发出的声响。他还听见青叔和小妖急奔,小羽毛似乎想说什么,被谁一把拽开了,听筒里只剩嘈杂,嗡嗡乱叫。
严箐箐要去的地方,是老邙山。
李秀娟父母的坟,即是苏婉卿的墓地,是那钉了十七根长钉和鸡头的地方。
蒋炎武停稳车,随严箐箐上山。
山间虫鸣骤歇,连风都绕道而行,他明显觉察到周遭不似活物的窥伺。越走越觉得不对,先是左肩沉了一截,像扛着米囊,米囊渐重,成了辆车,车垒车又成了座山,筋骨彻底被压塌了。煞气也迎面撞击,蒋炎武的脏腑纷纷下坠,膝弯一软,跪在烂泥里,腐叶也有了生命,千百只细手攀着他裤腿。眼皮越来越沉,有东西在往他眼睑上浇铅水,一层覆一层,封死了最后一道天光。万籁俱寂,他匍匐于地,连自己的脉搏都听不见了。
严箐箐还在继续往前走。
李婉卿的坟前,堆着一座七层香灰塔。
每一层灰,都是从不同庙宇偷盗而来。社稷祠的灰太白,细如珍珠粉,大士阁的灰很浑黄,色如陈年旧帛,玄元观的灰有青有褐,白雀庵的灰则发黑。最顶上那层,是从野坟扒来的,灰烬里混着纸钱烧剩的渣滓,捏出来的塔尖歪歪扭扭,像根掰断了的手指。
苏玉荷附在严箐箐身上,俯身拾起石头片,割下一绺头发,塞入塔心。她又枯木作笔,在塔前泥地写了严箐箐的生辰八字。
十七根棺材钉围着香灰塔插成一圈,三尺三寸,尸油浸透,香灰滚过。每根钉上插着颗鸡头,鸡嘴朝东张,符上用黑狗血调着朱砂,写着十七个亡人名姓。晨风穿过那些翕张的鸡喙,是细细的哨音,像哭又像笑,像十七个人掐嗓说话。
严箐箐与苏玉荷已是同体,她开始走圈。
双手捧一碗鸡血,绕着香灰塔踽踽而行。碗底画着一道倒符,当地人唤作反符。符箓颠倒,阴阳逆转,活人走进死路,那即死的人才能走上活路。
苏玉荷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脚底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迎着,划出口子,泥地的碎屑也不甘示弱,纷纷往上扎,没走几步,血就汩汩而出。走得越久,脚底越薄,严箐箐像是压扁了,肉身瘪下去。
第一圈,香灰塔矮了一寸,塔身有了裂缝。
第二圈,十七根钉子嗡嗡震,鸡头缓缓转,鸡嘴朝东走向南。
第三圈,塔又矮了一寸。塔心里那缕头发露出来了,与香灰绞|缠,灰的灰,黑的黑,越看越脏。
第四圈。苏玉荷的腿开始抖,更确切地说,是严箐箐的肉身在抖。每根汗毛都在往肉里缩,这一圈圈,是拿活人的阳气去填死人的阴坑,每踏一步,脚下的血替那十七个亡魂还一笔债,腿便空一分,骨便朽一分,肉身便离阳世远一分。
第五圈,香灰塔塌了一半。
第六圈,苏玉荷跪了下去,腿成了被虫蛀空的老木,撑不住了。碗里的鸡血溅在塔身和头发上。头发活了,猛地缩回塔心,像条被烫着泥鳅,仓皇往洞里钻。
她知道,只要再走一圈,塔就彻底塌了,严箐箐的命便会被香灰埋住,那十七根钉子便会飞起来,扎进严箐箐的影子里,这一圈走完,她就赢了。
那十七个亡魂索要的,她给了,她的后人,以及所有牵扯此事的人,都死透了。她现在要给田海棠抓个替身,严箐箐死了,田海棠身上的债便清了。她放任过后人的死亡,从未尽过先人庇护之责,她是一个重罪的祖宗,而今,她有了决心,田海棠,她的田海棠,她要守住家族最后这条漏网的鱼。
她站起来,膝盖骨相互碾磨,她捧起那碗洒了大半的鸡血,迈出第七圈。
她识海中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画面,她看到了严箐箐脑子里住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钥匙挂脖子上,聒噪又蒸腾,嚼着无花果丝,抢着严苗苗的麦丽素,藏在柜顶的零嘴早被严柏青觑见,他不说破,只是噙着笑,默许她那些拙劣的藏匿。那女孩眼睛亮得灼人,是庙中的长明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苏玉荷认得那种亮,她也有过。彼时苏婉卿刚出世,陈铁生鞍前马后,把她宠成个娇滴滴的瓷娃娃。
苏玉荷没退路,她逼着自己心硬,她已放任他们狙杀了,杀也杀够了,她现在只求力保最后一株独苗。苏玉荷必须抓替身,这恶咒太深,即便他们放弃狙击,田海棠亦难逃早夭。她的手腕已经光秃秃,注定要独力承当这人世漫漫长途的恶意,祖先的意义便是替后人守灯,她现在有了责任感,要在子孙命途倾颓之际,托住她。
苏玉荷将那缕头发从塔心深处掏出,攥进掌中,发丝抽离的刹那,整座香灰塔訇然塌了。
灰烬炸开,劈头盖脸裹了严箐箐一身。
十七根钉子拔地而起。
泥土翻涌,裹着腐根,缠着烂叶,鸡头从钉帽上弹出,在半空炸裂,血雾弥散,鸡冠纷飞。黄符自鸡喙飘出,无火自焚,化成一团团幽绿的磷火,一时间,鬼灯漫漫,像十七只招魂的手。
钉子悬在半空,针尖朝下,对准了严箐箐。
蒋炎武是被那股血腥气熏醒的。
他撑开眼皮,闯入视野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那排悬空的钉子,钉子底下,蜷缩在灰烬里的人是严箐箐,也可能附身的东西,他顾不得细想,那轮廓是严箐箐的,头发是严箐箐的,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是严箐箐的。
他扑了过去。
脚下陷着泥淖,肌肉几欲撕裂,可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迅疾,他摸不准钉子何时下落,只能抢速度,蒋炎武几乎是砸到严箐箐身上,将她裹进怀里,胳膊锁链一样锁死,他脊背朝上,对着那十七根钉。
第一根钉子扎进他左肩,力道之大,贯穿骨肉,将他与严箐箐钉在一处。
蒋炎武身子猛弓,旧伤累累的左肩再度被重创,刺穿血肉的声响在耳中咆哮,他的脸贴上严箐箐的发丝,眼前发黑,脑子发冷,血顺着铁钉而下,渗入严箐箐体内。
严箐箐猛然睁眼,神思遽归。
入目是一双脚,严箐箐目光沿着脚踝攀援,是筛子一样的苏玉荷,透过小孔能看见能看她身后的一簇簇鬼火。严箐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尖一捻,有社稷祠,有大士阁,有玄元观,有白雀庵……灰分五色,各属其庙。
这是垒成了七层香灰塔。
“苏玉荷,我救了田海棠,你抓我当替身。”
她看着蒋炎武肩上的长钉,螺旋处都是肉糜,他熬着几夜,眼下青黑,便显得皮肤更白,白如庙烛,唇上没了血色,蒋炎武嘴角扯了扯,弧度不成形,像在说没事。
庙在严箐箐的肚子里醒了。
一砖一瓦,一柱一香,每尊泥塑的神像都睁了眼,每口铜钟都在自己撞。蒋炎文的话幽幽绕绕又出现了,这些嘱托,这些叮咛,这些她点了头的应承,此刻全碎了。严箐箐想自责,责到一半,呸呸啐两口,她有什么错!
她挣扎欲起。
“别动。”蒋炎武疼得打摆,“……扎着呢,”他左肩此刻跟太阳穴打通了,整个脑壳都在膨胀,“你让我缓一会。”
她低头看那根钉子了,忽地笑了,低低的,像哭一样。她双手穿过蒋炎武腋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每动一寸,钉子在肉里碾一圈,碾得蒋炎武痉挛,也碾得严箐箐耳中充血,她的嗅觉味觉重新鲜活了,有血的味道和蒋炎武的味道。
严箐箐就是不松手,把蒋炎武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他头顶,两人贴成一人,根缠着根,筋连着筋,谁也别想把谁拔走。
“苏玉荷。”
她叫她,“苏玉荷。”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硬,“苏玉荷,苏玉荷!”
“苏玉荷——!”严箐箐的声音像是庙里的判官借了她的嗓。她成了只西北狼,龇着牙,眼里烧绿光,那不是文明世界里的愤怒,风沙磨千年,烈日烤百代,她的盛怒是脏的浑的。
“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闭上眼睛。”
“你要做什么?”蒋炎武不确定她的行为,甚至忧心忡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严箐箐。
这有什么奇怪,她是被旷原与罡风喂养大的,辽阔处孕育出不轻易动怒的性子,可一旦有人越过那道疆界,必遭反噬。严箐箐的反噬不是疾风骤雨的宣泄,而是从根上瓦解你赖以立身的全部逻辑。
她敢生,是敢在荒芜里种花,敢死,是敢在需要玉石俱焚时,同归于尽。
“苏玉荷,你给脸不要脸,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女主名字会出现菁菁/箐箐,请大家忽略,实在不敢改了,快被锁疯了~
第46章
46
严箐箐伸出右手, 五指箕张,绕着蒋炎武脊背,插进身侧那塌了的香灰塔。
灰烬滚烫, 灼得她掌心水泡一排排,亮晶晶,她在香脚和黄纸中抽出自己那缕头发,沾着鸡血, 狗血和尸油,一条黏腻腻的蛇尾, 严箐箐在手腕上缠了三匝, 打了个萨满的锁魂结。
头发是魂魄的根须, 缠住即是把命攥住,魂走不了, 命丢不了。
她打结时, 小臂箍着蒋炎武的肩,每次动作都牵扯那根钉穿两人的铁|器,她能听到他咬碎牙关的呻|吟。
严菁菁咬破舌尖, 血涌出来, 她吐一口在掌心, 用那血在蒋炎武后颈正中画了个萨满的天眼。老萨满们开天眼都用鹿血, 可此情景制约了严箐箐,她只能就地取材。
天眼成形的瞬间,她看见的不再是橡胶林, 她看见了苏玉荷的根, 脐带一样扎进地底,扎进橡胶林深处,严箐箐努力辨识着, 像是个只剩骨架的婴儿尸体,又或者是个盘踞的死蟒,或是长歪了的地藏。
蒋炎武疼得一哆嗦。
天眼开在他身上,这体感像烧红的铁棍从他后脑勺穿入,眉心穿出,他闷哼一声,把脸往严箐箐颈窝里又埋深一寸,不止严箐箐看见了,蒋炎武也看见了,这便又震荡了他的心神,原来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风采,剥离了名相与因果,能窥伺本质。你看见什么,什么便看见你,你归咎于何,何便归咎于你。
严菁菁开始吟诵,这是她从泰北清莱府一个山村老妪那学来的,老妪说这咒是湄公河底的石头上长出来的,一代只传一个人,传女不传男。严箐箐唱的时候,胸口贴着蒋炎武胸口,两个心跳撞一起,严箐箐的快,蒋炎武的慢,快慢撞出了节奏,就是那咒的节拍。
她从衣袋摸出枚铜钱,这铜钱也有讲究,是从百年前的滇南老井捞出,井底淤泥埋着七具白骨,据说是同治年间逃匪乱时跳的,铜钱在尸骨指缝里嵌着,聚了七条亡魂的怨煞。她把铜钱按在蒋炎武后颈的天眼上,铜钱吸了血,开始发烫,烫得他皮肤嗞嗞,像在烤肉。
蒋炎武咬住了严箐箐脖颈,又咬上她肩头的衣服,布料在唇齿间咯吱咯吱,他扛住了没吭声,只是鼻息越来越粗。
严菁菁送走这七条亡魂,那些魂灵临走前各自欠她一分香火情,此刻便在那枚铜钱的光晕里一一显形。七缕若有若无的暖意贴着地面游,织成一张密匝匝的茧。铜钱的光芒不烈不炽,散漫如雾,却把方圆三步之内护成铁桶。
苏玉荷和那十六根长钉扎过来,光壁晃了晃,纹丝不动,所有伤害皆是徒劳。
疼痛久了便生麻木,蒋炎武已感受不到疼痛。开了天眼后,反倒生出几分孩童般好奇,歪着脖子东张西望。天眼之下,橡胶林像个万花筒,每一棵树都裹着生机盎然的雾气,雾里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像婴儿攥紧又松开的小指,毛绒绒。泥土表面浮着层荧绿,是蚯蚓和蝼蛄爬过的痕迹,远看有些像丝绢,远处有几团模糊,忽明忽暗,大概是游荡的野魂,正扒着树缝朝这边张望。他看得入迷,板正的脑子有了儿时看科幻片的畅快,兴致勃勃。
“我们现在做什么?”蒋炎武声音都轻快了些。
“等。”
“等什么?”
“等我那个死胖子。”
蒋炎武还想继续问谁是死胖子,但他又着实怕严箐箐厌烦。铜钱的庇护像温水裹住两人,他也逐渐收起了紧张,这才意识到距离的紧密,耳朵逐渐有了色彩,片刻后成了个红灯笼。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保持新鲜感,遮掩着心思又开始左顾右盼,许是与严箐箐挨得近,他甚至看到了她识海里的严苗苗和严柏青,骑着二八大杠,一老两小穿街走巷,他也看到了扎小辫的严箐箐抓着麦丽素,嚎啕大哭中一颗颗往嘴里填,对着严苗苗的遗照,往外喷巧克力渣,“我替你吃……我替你吃……我听你吃!”
蒋炎武心软得跟水一样,“严箐箐……”
话还没开头,老远就听见小羽毛和小妖嚎叫着奔来,那嗓门像杀猪又像叫魂。
小羽毛跑在前头,怀里抱着个黄纸封口的坛子,小妖跟在后头,一手提灯,一手捂着脑袋上的假发,生怕被树枝挂走。青叔和顾逊跟在后面,四人身后都贴着符箓,夜风里啪啪抽他们的后背。
等几人跑到跟前,没见到殊死搏斗,只有一排凌空悬着的长钉,钉子的包围圈里,蒋炎武和严菁菁垒高高,浑身上下全是血和灰,颇像乱葬岗的两只野鬼。
小妖惊得打了个嗝,在林中响得似蟾蜍叫,他咧嘴挤出个讪笑,“哈密瓜呦~厉害呦~”
青叔一脚踹他屁|股,“分不分得清主次!”
顾逊在一旁幸灾乐祸,还没笑出声就被小羽毛一胳膊肘撞肋骨上,笑声变成了闷哼。
“一次比一次慢,我要扣全勤,”严箐箐吼着,“点灯——!”
苏玉荷骤然调转矛头,怨风向四人呼啸扑去。可四人符箓加身,从胸脯迸出几星暗金色的光,只觉周身一寒,打了个哆嗦,除此之外,毫发无伤。
苏玉荷本非强鬼,鬼有等秩,分九品。她自轻自贱,避世度日,又不吞其他精魂精魄,自然法力微末,翻不起风浪,她能做这场仪式,想来是借力了,借的就是林下那坨似婴似蛇似地藏的东西。
小羽毛把坛子往地上一蹲,小妖把那盏灯凑过来,灯里烧的是尸|油,火苗不亮,忽青忽蓝,像只猫眼。四人蹲下来,按着北斗七星的形制把七盏铜灯摆地上。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每盏灯底下压着张黄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蒋炎武和严菁菁各四张,自己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一看就是小妖在飙车路上趴腿上写的,辰字多一横,寅字少一撇,惨不忍睹。
青叔掏出根红线,绕七盏灯缠了三圈,红线两头系在严菁菁和蒋炎武交握的手指上,打了个死结。他直起身念叨,“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七星灯续的是将死之人的命,红线连的是施法者与受法者的气。灯一亮,两个人的命就拴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妖咽了口唾沫,把那盏油灯伸向天枢位的灯芯。
火苗骤起的瞬间,七盏灯依次亮了,光芒冷白,林中叶子都成了纸钱色。
蒋炎武背上那根长钉自己往外退了一寸,铁器离开血肉的声音很湿漉,他浑身一松,血涌得更凶,从伤口里往外冒,不再是鲜红,而是黝黑,死水腐水一般。
“我要掀啦。”小羽毛大声预警。
顾逊,青叔和小妖瞬间屏息。
揭开坛口,气味太刺鼻,有酸腐肉,焦骨头,坟头土,产妇的恶露和淹死狗的水渠,林林总总阴滓混在一起,配合着蜈蚣、蝎子、蜘蛛、壁虎、蟾蜍、蛇、水蛭、蚰蜒、蚁后,一同放瓦罐里,埋进刚下过胎的母牛粪堆里,让它们互相吃,吃到最后一只,则是蛊。
再把这只蛊碾碎。
用尸|油调成糊,装坛子里,埋进乱葬岗最阴的老榕树下,等三年。三年里每月初一十五喂一次指尖血。三年后挖出便是蛊母,严箐箐的蛊母长得像蚕,为了好养,给它取了个接地气的名,叫长虫,偶尔叫老长。蛊母是活的,会动,会呼吸,会饿,它饿的时候,坛子会自己抖。
此刻老长在抖,坛子在抖,小羽毛手里的灯在抖,小妖的牙齿在抖,顾逊抱着坛子的手在抖。整个橡胶林都在抖。
严菁菁把左手伸入坛,许是老长尖锐的牙床扎她虎口,疼得她身子兀的一僵,呼吸大敞后肋骨排排凸出,隔着衣服抵着他胸口。蒋炎武感觉到了,想抬头确定严箐箐的安妥,可后脖的铜钱力道越来越大。
他只能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咬她耳垂,蒋炎武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干什么,他对今晚的所有事物都太过陌生,不清楚接下来是否有后招,是否有突变,他只能确认当下,确认严箐箐相对安稳,严箐箐颈部的脉搏在他下颏处跳,快得惊人。
她把蛊母从坛里掏出,蛊母肥嘟嘟地翻了个身,它要往土里钻,严菁菁不让。
苏玉荷开始畏怯了,她看见那七盏灯照出来的光成了路。一条从蒋炎武身上通往她根上的路,像月夜下的官道,黄泉路的灯笼,蛊母是至阴之物,它是饕餮,热衷吃鬼。此刻它正顺着那条路往她“根”上爬。
“你给我出来!”严箐箐凶神恶煞地揪蛊母屁|股,用缠着头发的左手按住它,右手又拔一缕头发,穿进铜钱的方孔,系上同心结塞蛊母身体里。
蛊母吞下去,开始在土里翻,翻得泥土飞溅,腐叶四散。
蛊母疯了。
开始膨胀,吹气球一样,从拳头大长到脸盆,再长到澡盆。
苏玉荷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得逃,可蛊母不给机会,它已长到整片空地,颜色也变化,从黑变紫,从紫变红,从红变黄铜,再变成佛经里说的血污池的灰褐,最后的最后,竟成了粉嫩嫩。
小妖再次感慨,“老长要不是太臭,其实挺可爱的。”
蛊母的表面开始长触须,是某种介于植物动物间的东西,密匝匝地往土里扎,往苏玉荷的方向爬。
苏玉荷开始尖叫,她看见蛊母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脸,蜈蚣的,蝎子的,蜘蛛的,壁虎的,蛇的,蟾蜍的,水蛭的,蚁后的。那些脸挤一起,扭一起,咬一起,吃一起,像一幅地狱变,像密宗唐卡里那些被画在尸林中的护法神。而那些脸中间,裹着一乾隆通宝,中间方孔。
方孔里,映着苏玉荷的脸。
“你动啊,不吃饿嘛,吃啊!”严箐箐用手推蛊母屁|股。
蒋炎武身处她与蛊母之间,能感觉到热度很滚烫。他以为严箐箐在命令他,踌躇了半晌,不知该动腿,还是动手,还是动腰|肢,他实在不知做何应对。
“怎么动?”他讷讷地问。
“要烫死我俩!”严箐箐猛掐老长,老长一吃痛,嗷哦一声,慢悠悠往前挪。
它身型还在蓬松,遮天蔽日,绒毛触须织成了网状,这便轻轻松松覆盖住苏玉荷的逃跑路线,吃鬼是老长的绝佳粮食,她跟严箐箐用匮乏的语言表达过,像果冻,像鱼干,像肉泥,像魔芋,多姿多彩。
苏玉荷此时知晓要求饶了,甚至打着田海棠苦难的幌子要网开一面,老长吃开胃了,停不下来,苏玉荷恍如在炼丹炉,滔天烈火烧得她神识虚弱,从头至脚成了漫漫雾气,色彩更淡,也更浓郁,要化了。
“蒋炎武。”严菁菁抱着蒋炎武的脑袋,摩挲他面颊。严箐箐这些年越活越胆怯,因为没血缘的至亲越来越多,有殷天,有张乙安,有老殷,有米团子,今年开始,在蒋炎文的重托下,有了蒋炎武,这些人成了她的根基。
蒋炎武预感到她有大行动,“嗯?”
“我有点饿,想喝海参小米粥。”
蒋炎武刚要回答,严箐箐猝然发难,她半坐起来,侧身将左手插|入泥土,手指探着泥石草根,她开了天眼,苏玉荷借力的根基她一目了然。
严箐箐开始豁命扯动那脐带般的东西。
苏玉荷在蛊母中挣扎,蛊母表面开始鼓包,这里凸,那里凹,苏玉荷在里面翻腾嚎叫,震得整个林子都在颤,七星灯火苗东倒西歪,小羽毛手里的灯也掉在了,油洒了一地,绿火苗在地面蔓延开,焚成了一片图腾。
蒋炎武也动了,不知哪来的力气,骨头都在绞磨,他把手伸进土里,伸到严箐箐的手掌旁边,一把攥住,“一起。”
那根绳从地底出来时,地壳都在颤,可比拟地震,也可比拟海啸。绳子末端连着具东西,是具婴儿的骸骨,蜷着,骸骨的胸腔里嵌着根长钉,生了绿锈的,像是从某个老坟里的棺材板上拔下来的。
严菁菁把那具骸骨从土里捧出,放在七星灯中间。火苗蹿高了一尺,每道裂纹照得门清,骸骨的嘴巴张着,又小又圆,像在喊,像在哭,像在叫妈妈。
苏玉荷的尖叫停了。
蛊母开始收缩,像被烤焦的皮,一点点往苏玉荷脸上缩。苏玉荷的脸在变,五官开始移位,眼睛往两边跑,鼻子往下塌,像照一面砸碎的镜子。
严菁菁把那缕缠在手腕上的头发解下来,放在婴儿骸骨的胸腔里。头发碰到骸骨的那一刻,嘴巴合上了,从齿缝里挤出一口淤气。蒋炎武看明白了,这是在超度它。
蛊母终于松了桎梏。
苏玉荷从其中滑脱而出,像颗剥壳的荔枝,莹润剔透,愈见稀薄,旋即在七星灯的黄火下,烟一样散了。
众人吁了一口长气,他们其实看不见苏玉荷,唯有严箐箐与蒋炎武得以窥破。落在旁人眼里,只见这两人又搂又抱,辗转翻滚,外加一只硕大无朋的粉胖子遮天蔽日,裹东裹西,缠缠绕绕。若此时开了上帝视角,这场面委实荒唐,像部抽去了音效的恐怖默片,无声无息,透着滑稽,甚至可笑。
可严箐箐和蒋炎武身上的创痛千真万确。两人每番扭动,皆是伤上加伤,都筛糠似的打摆不止。
严箐箐垂头看这长钉,拔还是不拔,此时拔,还是去医院拔,如果去医院拔,这一路定颇为难堪。
严箐箐犯难了。
第47章
47
严箐箐把蒋炎武扶起, 两人面对面跪着,那长钉扎在彼此肩胛间,将两具身体串联成一座桥。严箐箐伸手摸钉帽, 铁器原本该冰凉,此刻却被热血焐烫了,像村里的烧火棍。
蒋炎武知道她要做什么,张嘴咬住她肩头的衣服, 布料咬穿了,牙齿陷进肉里。
钉子从两个肩胛抽|出的那一刻, 蒋炎武听见两声闷哼。一声是他的, 闷在喉咙里, 又钝又重,一声是她的, 从牙缝挤出, 又细又尖。余音在空气里颤着,铁器离开血肉时噗嗤一声,青叔和小妖忙上前, 一个捂蒋炎武前胸, 一个捂后背。可血还是汹涌, 顺着家居服的纹理把布料粘在皮肤上, 成了第二层皮。
他抬头看严箐箐,她嘴唇上全是齿痕,她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凑一处, 互相借光,撑着不灭。像古时纸糊的大灯笼,遇着阴雨, 架子要散不散,纸皮要烂不烂。
他把额头抵上她额头,一个滚烫,一个冰凉,天眼在他后脖缓缓闭合,花败一般,片片凋谢,最后缩成一个点,隐于皮肉之下。就在天眼将阖未阖之际,蒋炎武忽然有了思绪,法术是用严箐箐的血肉替他重新长出那根被咬断的筋,她用了萨满的锁魂,或多或少将自己的命系在他的命上,一根红线,两头都拴,她还用了唤灵,把自己的魂喊进他的魂里,最后用七星灯,把自己的气续进他的气中。
她把自己拆成了零件,一件件地往他身上补。
这原本都是蒋炎武的认知盲区,可现在却能知其名称,知其作用,想来是血通了气通了,这便是死死相搂的意义。
蒋炎武能感受到严箐箐的睫毛在他颧骨上扫,蝴蝶展翅般轻悠悠,也痒。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那只手在抖,可贴着他的那一面是稳的。
“严箐箐……”蒋炎武沉声呢喃,像掺了酒后的微醺,两人呼吸本就胶着,鼻息绕如藤葛,他忽然不受控地俯首,吻落得仓皇,偏偏差了分寸,堪堪印在她鼻尖,他想吻她唇齿,想得浑身发颤。
可严箐箐侧脸了,甚至向后躲了一寸。
蒋炎武觉得那距离突然辽远,远如隔江河,一人在此岸,一人在彼岸。他微微一怔,大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行止的僭越,羞耻兜头盖脸,蒋炎武忙不迭别开眼,不敢再看她,“对不起……我……”
“把他送到附属医院。”严箐箐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蛊母触须,给青叔和小妖下命令,“跟医生说,把他左肩之前的钢钉换了,里面都烂了。”
青叔与小妖目光一触即分,弯腰去架蒋炎武。
蒋炎武显然诧异这安排,他挣了挣,肩胛在皮下凸成两座孤峰,嘴翕动着,急急去拉严箐箐手腕,“你呢?不走吗?”
“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要走一起走。”他急了,“我,我刚才冒犯了……我给你道歉,”蒋炎武语无伦次,每说一字都像从胸腔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全是狼狈,“我不该那样,我只是……”
严箐箐看的是小妖,眼如死水,“你俩等什么呢。”
两人不再迟疑,半拖半架,将蒋炎武从地上捞起。蒋炎武挣了两下,可失血太多,动作软得像孩童发脾气……
橡胶林在头顶撑开一片墨绿穹顶,树干残留着割胶的旧痕,乳白汁液成了一只只狭长的眼睛。
“她也流了很多血……你们先送她,她后背有伤,锄奸队来过……她伤口没处理……”蒋炎武说得断断续续,偏过头,目光越过青叔肩头往回看,只见那抹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成了粒朱砂。
青叔和小妖此时装聋作哑,蒋炎武如今是折翅之鸟,轻易便可制服,他们宁可袭警也不敢招惹严老板,那真身是个武夫,是肚里吞庙,几个宗教打散又能谐和的罗刹。
三人经过苏婉卿的墓地,已大变样,两道丑陋的硕大裂隙将整块碑石崩成了三截。缝隙边参差不齐,犬牙交错,底下的灰白髓腔空了,里头黑洞洞。人要是好奇,往里一钻,大抵能被拉到地府。
“就一辆车,他们三个怎么出去……顾逊扶不动她的……”蒋炎武的天眼已彻底阖上,此刻只觉得困意如潮,世界在他眼前慢慢收窄,窄成条线,他终于觉得冷了,身子往深井里坠,井壁湿滑,他攀不住任何东西。
“先救她……”蒋炎武声音越来越低微,咕噜几声,“青叔……先送她……”
蒋炎武的声音断了,青叔低头看,他脑袋已软软垂下,下巴抵着胸口,靠两人的架扶才没瘫倒,可蒋炎武嘴唇还在动,却没声了,翕合重复着最后那三个字。
先送她。先送她。
严箐箐留下,是为收束残局。
顾逊蹲在她面前,把餐巾纸拧成小卷,分塞进鼻孔,不是他矫情,实乃是老长秽气冲天,前年几人合资买了瓶娇兰帝王,将老长浸腌了七七四十九日,捞起再闻,娇兰还是娇兰,老长是老长,香自香,腐自腐,两股味各活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顾逊拈了根树杈去戳老长,老长方才还壮如山岳,此刻已坍缩,成了辆东风卡车,她被戳得不大痛快,翻了个身,泥地照旧抖三抖,像在闹肚子。老长缩啊缩,从卡车缩成煤气罐,煤气罐缩成书包,书包缩成拳头,最后棋子一粒,喜滋滋嘬着严箐箐的指尖血。
严箐箐拇指中指搭起,弹了它一个脑瓜崩,“天天吃吃吃!肥得猪篓子一样,还吃!跑都跑不动。”
小羽毛搀起严箐箐,她伤得比蒋炎武轻,长钉入肩胛两寸,骨未损,但每动一下也能疼出一脊白毛汗。三人将战场拾掇干净,烧的烧,埋的埋,末了只剩灰烬在风里一绺绺打旋儿。
唯一一辆车给了蒋炎武他们仨。顾逊、小羽毛和严箐箐只能翻山头。好在青叔别墅踞在老邙山不远处,直线距离三四里,可中间横着道山梁,劈开两界,翻过去得一个小时。
严箐箐走在最前头,步子又重又急,心里翻来覆去一件事,蒋炎武那个天眼,不该开。
她当时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在墙上凿了个窟窿,好比你在家中松松弛弛,浑然不知何时会有一双眼无声无息贴在洞后,将你一举一动纳入眼底,纤毫毕现。她说不上那是被冒犯还是被攫住,只觉得鱼钩自腮间穿过,你还在游,可线已递到人家手里。
越想越抑,脚下的路也存心与她作对,愈走愈仄,两厢茅草疯长,高过了人头,叶缘如刃,割得手背上道道血口,又痒又辣。
“姐,”顾逊在后面喊,嗓里透着虚,“咱歇会儿呗,我腿软。”
“腿软就滚着走。”
“你说你惹她干嘛?”
顾逊噤了声,一步三踉跄,他纳罕严箐箐赤着脚怎么能走得那么快,像飞。那些碎石茅茬像都长了眼,自动让道。小羽毛严谨,跟在最后,偶尔回望来路,确认是否有东西尾随。
山腰之上,林木逐渐蓊郁,头顶的枝叶织成穹窿。晨曦起了,几缕微光缠附在树干,顾逊低头看那些小光斑在地上晃,忽明忽灭,像谁在眨眼。
他正看得出神,严箐箐步履骤然一顿。顾逊收不住脚,大脑袋撞上她后腰,他嗷一声探出脑袋,前面林间,四五点碧光荧荧,。
山上野狗,比家狗凶出十倍。脊背上鬃毛倒竖,像一排钢针,嘴咧着,犬齿龇出来,领头的是条灰黄老狗,皮包着骨,嶙峋如柴,可那双眼瘆人,盯住后不再挪窝。
“别跑。”严箐箐压着声,“慢慢往后撤——”
顾逊压根没听进去。他最怕狗,脑子在此时比狗腿倒腾得还快,嗷一嗓子,掉头便遁。
野狗群霎时炸了锅。
灰黄老狗一骑绝尘,四蹄蹬得土渣纷飞,后头乌泱泱跟着一串,呜嗷怪叫着扑来。顾逊跑得比中箭的兔子还急,奈何山路坎坷,被藤蔓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拍地上,啃了满嘴草泥。爬起来时,单裤膝盖处豁开道口子,白花花的里布翻出来,在风里颤巍巍地晃,像开了朵大喇叭花。
“严老板!严老板啊——!”他嗓子劈了,一面狂奔一面回头瞅,脚步全无章法。书包甩得飞起,水壶哐当哐当敲着他的后脑勺,玉佩在拉链头上甩出道贼绿的弧线。
小羽毛拽着严箐箐往旁边的坡上攀。严箐箐本还能沉住气,孰料那狗群吃了枪药,对顾逊穷追猛打。一条黑狗蹿得飞快,叼住了顾逊裤脚,顾逊“妈呀!”一声惨嚎,往前一栽,顺着斜坡滚下去。
严箐箐立在坡顶,看顾逊咕噜着趴进沟底,连带那条咬他裤腿的黑狗也翻下去,一人一狗都摔懵了,顶着蓬枯草,灰头土脸,是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
严箐箐将蛊母往地上一掷,厉声,“吃!”
蛊母触地瞬间,陡然炸开,那膨胀不再是循序渐至,而是轰然成了个卡车大小。
野狗群都惶遽了,灰黄老狗呜咽两声扭头就跑,后头那几条狗蹬得跟装了弹簧似的,连滚带爬往林子里钻。有一条笨的,慌不择途,撞树桩上,懵然转了三圈才辨明方向,撒蹄奔逃时,尾巴还在抖。
蛊母低头嗅狗爪印,颇为嫌弃。严箐箐一脚踹她的腚,那臀肉软耷耷的,踹上去如蹈棉絮,蛊母往前趔趄两步,回首看她,几条触须委屈地垂落下来。
“不是想吃么?吃啊!”
蛊母再不迟疑,一张口,那裂开的幅度不合常理,地上的草皮,碎石,狗毛,爪印,连带着半截树桩,俱被她鲸吸入腹,化成一股灰蒙蒙的汁水,咕嘟着往腔子里灌注。前后不过半盏茶,地面干干净净,唯独留下一圆溜溜的坑,像被勺挖过的西瓜瓤。
蛊母打了个饱嗝,又缩回棋子大小,在严箐箐掌心滚一圈,露出粉肚皮,触须朝天蹬着,谄媚地向严箐箐翻了个面。
小羽毛拦住严箐箐,她身上有伤不能拉拽。
顾逊从沟底往上爬,鼻孔两团纸巾消失不见,早不知飞哪去了,血糊了半张脸,裤子破成了墩布条,他见小羽毛走过来,嘴一咧又哭又笑,“姐……我裤|裆开了。”
原定一小时的崎岖山路,拖沓成两三个钟头。三人立在青叔家别墅门前时已天光大亮,个个都是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残兵,连站稳都费气力。
严箐箐力眼白翻露,瘫软趴地,已没了脊梁。这一路连跑带颠,她早把医嘱抛诸脑后,几乎能想像沈亦舟知晓后的铁青面色。
小羽毛做事细,拆绷带,拭创痕,洗身子,止血,敷药,打破伤风。
顾逊累得在地上爬,爬着去找绷带,再爬着拿到卫生间。奶奶梅超风提着早点回来,见三人这般狼狈,忙接过小羽毛的活计,替严箐箐缠新绷带。幸之大幸,脊背的创口并无大碍。梅超风絮絮叨叨教导了一个小时才放严箐箐休息。
严箐箐终于瘫卧在榻。
床褥柔软,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躁郁,空间一静,便有了思索逻辑。
为何不该给蒋炎武开天眼,她终于清晰了缘由。
她抵触蒋炎武在她脑子里窥见蒋炎文。
蒋炎文是她秘而不宣的花园,是她精神版图上最后的私域。执念的顽固之处,不在于执念指向的对象本身,而在于主体从那段关系中建构出的自我意义。
此情此思太隐秘,甚至病变,容不得任何人觇窥。她当年的真挚,笨拙,认真,粗鲁,热烈,她是成年女性,有着汹涌的肢体情感,她需要在深夜独自消化西北的孤独与动情。时日既久,这些行为愈发虔诚,几近仪式。一旦被他人窥见,那份意义的独占性便遭威胁,她苦心维系多年的自我叙事也碎了塌了。
严箐箐狠狠甩了自己两巴掌,幅度小,却力道大,耳朵都失聪半晌。
怎么就在那时,给蒋炎武开了天眼。
第48章
48
沈亦舟来兴师问罪了, 将蒋炎武,小妖和青叔骂得狗血淋头。他调了监控,迅速上报了院长和警方, 监控画面是蒋炎武将严箐箐横抱出去,铁证如山。
沈亦舟气得口不择言,“知道出去后什么代价吗?脊柱两侧的竖脊肌群不能有任何牵拉,轻则会撕开, 感染化脓,重则是伤筋膜韧带, 引发出血性积液, 一旦压迫神经根, 那就是偏瘫,偏瘫!”
护士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主任, 追着蒋炎武的救护床跑, “裂口深处是椎管,任何颠簸任何扭转都可能会导致椎管内压,血肿形成, 最坏的结果是高位截瘫, 打了多少次电话, 不接啊, 装听不见啊!你们擅自离院,我是主管医生,严箐箐身后一群当班护士。你们是跑了, 我们是制度性失职, 得记医德医风档案,得吊销医师证书,如果出现并发症, 那就是医疗责任事故,你把一群救她的所有人都推到风口浪尖!”
责骂从急诊大厅一直吼道手术室,青叔拦,被推开,小妖安抚,被攮开,最后还是陈砚州出马,才止住沈亦舟的震怒。
沈亦舟戳着陈砚州胸脯,“我知道他是你兄弟,你是主治医生,我就不信轮到你科室了,你还能说莫生气,人生在世不容易!今晚你也别回来了,这周这个月你都别来我家,咱俩分居了。”
蒋炎武昏迷着,可骂声入了他的意识深处,他后怕起来,自己竟由着她那样折腾,他还帮着纵着。意识混沌间焦灼快没顶,他想喊救她,想睁眼,一团急火在腔内横冲直撞,救她啊,快救她,先救她……
蒋炎武左肩的旧创被重新剖开,锈蚀的钢钉被骨钳钳出,清创后用钛合金锁定钉贯穿了骨道,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面,继而缝合。
午后麻药渐退,人才悠悠转醒,小妖已不知去向,但青叔还在,他让蒋炎武放一百个心,严箐箐自有一套门路,那些暗藏的地下诊所,远比明面上的大医院更让她踏实。这么多年,她将自己料理得妥帖,从未出过岔子。
麻药退净后,骨头的疼痛愈加清晰,蒋炎武着看天花板上,龟裂的纹理曲曲折折,教他想起橡胶树的皮,这便勾起了浑雄的念想。他恍惚觉得自己正往林子深处走,回头看时严箐箐已退成远处一点朱砂红,像林隙间将灭未灭的残阳。他伸出手去够,五指张开用力抓,捞回来只是满掌虚空。
蒋炎武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着。
严箐箐的对话框在罗局下面,在技术科老李上面。他点进去,光标在输入栏内闪烁,等着他开口。
他打了一个“你”字,盯了半晌,删了。又打“伤好了吗?”仍旧删了,再打“对不起。”这三字在屏幕上停了许久,终究还是被他收了回去。
他反复措辞,反复删除,拇指在屏幕上磨出层薄汗。
每次删除都像在替自己掌嘴,一下比一下着肉,一下比一下响亮。到最后,他连打开的勇气都没了,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那姿态像把脸埋进枕头,不敢见人,也不敢见光。
夜里疼得厉害,他便想她是不是也在疼。
肩骨的伤有没有打破伤风?脊背缝线的创口有没有裂?锄奸队有没有再去寻她晦气?她又该如何应对?青叔家消炎药够不够?有没有人帮她上药……念头蝗虫过境纷纷沓来。他又想给她发信息了。
在老邙山中,他看到她意识里失去父亲和妹妹时天塌地陷的崩溃,给予人温暖是有意义的,哪怕只是一笑脸一问候,让她知道有人在想她,这便够。可手指触到屏幕的那一刻,又停住了。那个吻落在她鼻尖时,她侧脸后退。只退了一寸,可这一寸便是天堑,不再好逾越。
可蒋炎武的想念磅礴,甚至想给青叔发信息,旁敲侧击问问她境况。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摁下。他从未在父母那里感受过正向的关怀,自己也揣摩不出尺度,关心过了头是冒犯,关心不到位是薄情。万一她正忙着,万一她不想被打扰,万一这条信息过去反倒成了负担,他怕的就是这个万一。他这辈子最怕成为别人嘴里不便言说的累赘。
一日变两日,两日变三日,他日夜紧盯着那扇门,连沈亦舟都来训了他两次。
严箐箐还是没出现。
蒋炎武渐渐明白了,她不来,是存了心的。
不是太忙,也不是忘了,严箐箐在描摹那条界限,描得又粗又深,让他一眼便能分明。有些门,推过一次没开,便不能再推第二次。蒋炎武是聪明人,不该装糊涂,可他又忍不住想,哪怕是同僚是战友呢,她住院的时候,一队的几组人马挨个表演节目,严箐箐不用表演,她只要露面,哪怕在门口出现几秒,他也知足。
可什么都没有。
蒋炎武的心随着那日升月落,一寸寸凉了。
第四日,罗局来了。推门时蒋炎武正对着窗外发呆,不过是另一栋楼的山墙,光秃秃,连个可供目驻的落点都没有。
罗局拉过椅子落座,打量他一眼,“气色还行,死不了。”他探手入兜摸烟,想起这是医院,又悻悻塞回,“严箐箐请了长假,上头批了。你养好了就回来,别磨叽。”
蒋炎武的手在被下攥紧,想问严箐箐请了多久,去哪了,还回不回来,可话在喉头盘桓数匝,也没出口。
两人沉默半晌,
罗局先破了局,起身靠墙拍他右肩,拍着拍着便成了抓,“你那个肩,换了新钉子,钉子是好东西,能把碎了的骨头箍住。可你要是不老实养,成日去拧它,试它,它要么松脱,要么把骨头崩得更碎,她请她的假,你养你的伤,你们各归各。”
蒋炎武听出了弦外之音。
罗局居高临下地看蒋炎武,他手掌又厚又糙,力大无穷,几乎是在箍,疼得蒋炎武直冒汗。
“你姓蒋,她姓严,你是副队长,她是队长。搭班子是组织安排的,工作以外你们什么关系都不是。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往后也不可能是,最好趁早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连根拔了,拔不干净,就自己拿刀剜,别让它烂在肉里,把整个人都拖垮。”
“师父……”
“队里以前也有对搭档,男的女的都玩命,配合六年零失误。男的想往前迈一步,女的没接。再后来两人连案子都办不到一块去,互相躲,互相让,见面连话都不知怎么说,这样的相处模式,一旦面临生死局必遭殃,两人心知肚明,一个调走,一个转岗。六年磨出来的默契鸡飞蛋打,组织培养一对好搭档,比培养个飞行员都费劲。别为了那点私心,把整个队里最好的班子拆了。”
蒋炎武自忖遮掩得天衣无缝,目光不曾多留一瞬,话头不曾旁逸半句,甚至连心跳都镇得波澜不惊。
他闭上眼,只觉得羞愧。有些东西并非藏得够深便能化于无形,它们偏要在你不经意间生根,抽芽,盘根错节,妄图将旁人的命途一并缠绕进去。然而剖开纠缠的表象,里子是空的,是一厢情愿。
门开了又合,蒋炎武从白日坐到黑夜,他甚至不知罗局何时离开。
他想啊想啊。
他是刑侦口最沉的压舱石,肩上扛的是案牍和万民安危,他的整个成长期孑然一身,一人吃饭,一人过年,一人手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严箐箐不让他看,他便不看,严箐箐不让他近,他便后退,她走了,他便把她的那份重量也扛起来,扛到队里,扛到案子上,扛到她缺席的每一个现场。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想明白的蒋炎武没再去翻。
第五日,他办了出院,左肩还缠着绷带,胳膊吊在胸前,行动未免蹇涩,但他腿是好的,脑子是好的,嘴是好的。他回了队里,推开办公室,逼着自己不去看严箐箐的位置,他坐下来翻卷宗,一行行看。窗外有鸟鸣,有车笛,有远处工地的打|桩。世界如旧,不曾因谁缺席而停摆。
蒋炎武觉得,这样也挺好。
老邙山苏婉卿的老坟被烧了,一传十十传百,锄奸队后人中不乏慧眼之士,知晓严箐箐以挫骨扬灰的方式散了苏玉荷。
既然有人先收刃,便需有人顺势收鞘。严箐箐态度优良,锄奸队心照不宣地做让步,抠搜的耳朵疤捎来了营养品,燕窝鱼翅皆下了小妖和梅超风的肚。
这几日,严箐箐两耳不闻窗外事,睡了吃吃了睡,把自己活成了一头……猪是不贴切的,不如说是饕餮。地下医师廖露露廖主任正式接手了严箐箐的后续治疗,她比沈亦舟更严苛。
这还是头一遭,走马灯事务所的兼职,全职和老板同住一檐之下。
白日里,小羽毛继续啃考博词汇,小妖照旧做高奢销售,青叔仍是码农,顾逊还背他的课文,背一句错一句,廖露露则每日将严箐箐拖到阳台晒太阳。
到了夜晚,小妖下班会路过威北城评分最高的CoCo甜品,两位手艺人分别师承法国蓝带厨艺学院和日本东京制菓学校,最拿手的便是金箔抹茶蕨饼,献上羊羹,可露丽与歌剧院蛋糕,小妖会掐着众人的口味选购。
青叔路过邻里鲜菜市,专挑鸡毛菜,豌豆尖,空心菜,小白菜,满当当提一袋。梅超风接顾逊放学,会顺路捎卤牛腱,猪蹄和鸭胗。整栋别墅里,掌勺的大任是梅超风和青叔,东南西北的菜系皆可下单。
厨房锅铲叮当,餐厅碗筷交错。小妖举着可露丽逗梅超风,青叔把卤牛腱切薄片码齐,顾逊背“落霞与孤鹜齐飞”,小羽毛和廖露露探讨考博出路,众人笑语喧腾,连严箐箐都从沉寂里抬眼,跟着弯唇。这烟火气将近日的阴翳烘亮了,仿佛此前所有的收刃和收鞘,皆为这一刻。
凌晨两点,严箐箐正趴在大卧鼾声,有人敲她房门,睡眼惺忪地看过去,是小羽毛和顾逊,两人神色复杂。
“怎么了?”
“还是那个星野,就那女主播,更不对劲儿了。”
顾逊蹲严箐箐面前,“你被苏玉荷附身那天,我身子有预警,贼拉难受,感觉谁在我身子里头咆哮,我就觉得,我能力觉醒了,可以跟您拜师了——”
“——说重点。”
“我之前看这主播,啥感觉都没有,但刚才一看,啧,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小羽毛把手机举到严箐箐眼前,画面里星野穿着白裙自弹自唱,弹幕疯狂滚动,“老婆复活了?”“是录播吧?”“主播说句话证明是本人!”“演的吧这都多少天了。”“有人叫帽子叔叔吗?”“该辟谣了吧!”
星野唱到副歌突然停了,笑眯眯地直面镜头,“有人问我是不是本人,那我说个只有真粉丝才知道的事吧,”她压声像说悄悄话,“我die的那天,最后一个私信是一个妈妈发的,她说明天是我女儿生日,你能给她唱生日歌吗,我回了好的,之后就再也没醒。”
弹幕瞬间炸了。
严箐箐挨近屏幕,死死盯着一处。
“你也看到了吧,羽毛没看到,非说我瞎说。”
严箐箐睨顾逊,“你看到的是什么?”
“这不门缝吗,”星野直播间的背景是面粉色墙,墙上有道门,门开了条缝,顾逊指着那缝,“这里灰蒙蒙的,感觉有东西。”
何止是缝里有东西,严箐箐神色肃穆起来。
那面粉色墙皮上,密匝匝嵌满了人的眼球,没眼睑没眼窝,鼓凸着,有的浑浊有的清澈,有的歪斜有的错位,似哭非哭。
不止,墙上还咧着万张唇口,樱桃小嘴,厚唇大嘴,红的紫的,黄的黑的,有的豁牙有的白齿。他们齐齐大唱,只动下唇,上唇烂死不动,一个尾音,十几张嘴依次接力。
严箐箐愈看愈痴,那声音太美妙了,一声一息都在搔魂魄最痒处,有种诡异的秩序,暗潮推舟,严箐箐觉得身子越发轻快,所有创口都在愈合,所有悲伤都在死亡,她能跑能跳,严苗苗活了,拉着她翻山,严柏青也活了,拉着她下海,
猝然!
一只大掌堵住了她的嘴。
严箐箐这才惊醒,捂她嘴的是青叔,门口立着变脸的廖露露和梅超风,小妖赤脚跑过来,睡裤正穿一半,差点绊着自己。
“怎么了?”严箐箐茫然。
“祖宗,大半夜的你唱什么呢?”小妖举着手臂,“你看我这鸡皮疙瘩,你要唱你小声唱啊,你声音大得缝合线都得崩开。”
严箐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看向顾逊,顾逊脸都绿了,抱着小羽毛缩墙角。
小羽毛还算镇定,把顾逊的手机给严箐箐,那里刚才录了视频。
严箐箐这便看到,自己双目灼灼,瞳仁里映着那面粉墙,她的眼渐渐鼓凸,仿佛要挣脱眼窝,飞到视频里,她嘴角大张,咧着不该有的弧度,只挪下唇,上唇僵死不动。
她陶醉地唱,“墙上有眼,数你睫毛。墙上有嘴,学你笑笑。你唱一句,它记一道,唱完的人,睫毛生灰,嘴角上翘,再也撕不掉。”
她整个人定在那,脖颈前探,双目越来越狂热,仿佛魂已不在壳中,而是贴进了墙,成了万千瞳仁的新成员。
小羽毛连连叫她,顾逊吓得直喊,她恍若未闻。直到青叔一把捂住她嘴,严箐箐嘴角那个弧度才缓缓收拢,可也没收干净,还剩一丝,弯弯的抹不平。
第49章
49
严箐箐决定去一趟星野生前的公寓。
顾逊极擅风水堪舆, 两人便秘密约定晚上8点从别墅出发,不想顾逊大嘴巴说漏了,廖露露以医家之责, 必须二十四小时监护患者,梅超风顾及顾逊安全,必须偕行。小羽毛骂着考博英语,觉着满纸字母都是藤蔓, 追着她脑子纠缠,必须透气。
于是两人队伍, 浩荡起来, 成了结社出游。
星野生前的公寓坐落在城东的澜庭水岸。这楼因短视频频繁出镜而闻名, 住着十几个粉丝百万的网红,电梯间常年弥漫自热火锅与鲜切花的浑厚香气。
网红楼的监控设施严密, 严箐箐自进了小区后便点了三支香, 那香是专门喂鬼的。
烟气不散不升,贴着廊壁蛇行而去,须臾间, 整栋楼的安保系统几乎废弃, 保安的目光掠过他们时温温驯驯, 监控里也只余一片寻常往来的人流, 他们五人的形迹荡然无存。
星野家在17号楼23层的尾房。
门口贴着封条,“星野工作室”的公章印油糊了,封条从中间裂了道口, 风过时两片纸翘起来, 啪嗒啪嗒拍门。
门口堆着粉丝送的东西,摞得歪歪斜斜。玫瑰萎黑了,百合的根茎烂了, 粉色大兔子的毛发打绺,油腻腻,腮帮被记号笔画了个笑脸,小蛋糕在透明盒里塌了,流着油脂,珍珠奶茶成了团团黑色大疙瘩,表面浮着霉斑。
小妖做过背调,说有粉丝悄悄来探秘,还采访了楼里的保洁,保洁本不愿多谈,收了钱才肯开口,话一开闸便往外倒豆,噼里啪啦的,“花期再短嘛,玫瑰百合,咋个也得四五天、五六天噻,是哇?总是能撑的。就她家门口这个不对头哦,邪门得很,不是只有花,吃的也馊哦,几个小时都放不到,咋个可能嘛!我中午带的盒饭,放到晚上吃也好好的噻,我跟你讲,我在这个楼做了恁多年保洁,没见过这种怪事,这个房子凶得来,我每次收门口的东西,要戴五层手套,都不敢下午收,每天最早收她家。”
粉丝在直播间里问过这事,弹幕里有人说她较真儿,说这都是剧本,是星野团队自己搞噱头,刻意营造效果,“说不定人家就是想让你们觉得邪门呢,越邪门越有人看啊。”
弹幕嘻嘻哈哈地刷过去了。
严箐箐将罗盘给顾逊,顾逊只要一沾罗盘,十几岁的孩童当即从躯壳里被置换出来,天真的眉眼成了个见惯山形水势,地脉天星的老者。
罗盘贴近门缝,铜针当即疯了,成了一受惊的雀儿,起先是震颤,继而越旋越疾,越疾越狂,要挣脱轴心飞出去。这在堪舆术中名为针陷,地磁被阴煞压成了弓背,气脉拧成死结,方圆百尺之内,风水不是流散的,是被吞掉的。
“死过人,”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恰好灭了,唯余那绿幽幽的应急灯笼着顾逊半张脸,他眼里铺着怜悯的倦怠,“有什么东西,在繁殖。”
小羽毛将手机的镜头对准猫眼,能看见沙发歪斜,靠垫落地,茶几上摊着半盒拆封的薄荷糖,糖纸揉成一团,旁边是只没洗的马克杯,外卖盒摞了两三层,最上头那盒盖子翘着,露出干硬了的米粉,筷子插在当中,越看越像上坟。一件oversized的卫衣搭椅背上,地方有发圈发箍,沙发上扔满衣裤。
一切都寻常,像任何一个独居女孩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房间。
严箐箐从腰间摸出根裹着经线的麻绳,在门把上打了七个结,每个结拧向不同方位。
她取出一槟|榔,咬破,汁液从齿间溢出,满嘴红彤彤,她把第一口汁涂在第一个结上,汁液被麻绳吸收,结松了,麻绳一端垂下,断口处露出经文碎片。她又咬第二口,涂第二个结,一直咬到第七口,七个结陆续崩断,麻绳从门把上脱落,断口齐整,像被斩刀所切。
门开了,向内缓缓,大约一拳宽。
是个粉色房间。
饱和度的阈值让人不舒适,是极尽天真又偏执的嫩粉,像有人用整桶过量的糖精浇筑四壁,甜得都发苦,让舌根起了生理性排斥。墙角堆着二十几只毛绒玩具,兔子,狐狸,熊,刺猬排排坐,形成不会散场的观众席,它们眼睛全是黑纽扣,缝得歪歪扭扭,有朝左,有朝右,没有一只是真正看向前方的。
补光灯架在窗前,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切都与星野的直播间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粉墙上多了道门。
那扇门不该存在。
公寓的户型图严箐箐看过,一室一厅一卫,没隔断没暗室。但那道门就立在西墙上,门框用石膏板粗暴地封死,接缝处糊着厚腻子,又被交错的胶带层层封缄,有黄色封箱带,有医用白胶布,甚至还有几段粉色创可贴。
严箐箐指甲抠住胶带边缘,撕开第一层。廖露露和小羽毛上前帮忙,撕第二层第三层,石膏板的碎屑簌簌落,露出底下的门板,是个普通的白木门,没锁。
廖露露身体先于意识,侧挡在严箐箐面前。小羽毛将那本八百页的考博词汇书攥手里,举过头顶,权当一面盾,率先推开门。
众人皆是一愕。
门后是另一个房间。
粉色墙壁,毛绒玩具,补光灯如出一辙,连奶茶的倾斜角度,外卖米粉的筷子摆位,玩偶纽扣歪斜的朝向也全然还原。
像有人把同一间屋翻模浇铸,又或者他们压根没移动,只是有人悄无声息地将世界置换了一层。西墙也有门,石膏覆着,胶带叠胶带,层层封缄,仿佛五人刚才的破环与撕扯只是个共同幻觉。
众人的站位瞬间靠拢,脊背相向,脊梁抵着脊梁,谁也不敢先散,谁也不敢出声。
廖露露又挪半步,肩胛遮住大半个严箐箐,一是害怕,二是她更忧心严箐箐的背脊状况,两人在西北有着过命交情,严箐箐肚子上那道硕大的蜈蚣疤,就是她这个援藏医生在消毒水都配不全的鬼地方,生生缝起来的。
严箐箐回头,身后是第一间房,梅超风蹙眉打量着玩偶,她察觉出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顾逊低头看罗盘,指针已不再旋转,而是笔直指向第二道门。
“走。”严箐箐说。
进了第二道,便有第三道,第四道。
每间屋子都是一致的,剥开一层洋葱,同样的皮,同样的纹理,同样的辛辣。罗盘指针从未改变,始终指向下一道门,像个闭环的衔尾蛇,循环又永生。
当空间开始否定位移的意义,前进便等同于原地踏步,他们已经记不住来时路了,又或者说是……不确定路径是否真实存在。
第六间,手机没信号了。
第七间。
门推开时,这次不一样了,房间中央补光灯大亮,不再微弱,而是全功率白光,炽烈得近乎暴|力。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坐在镜头前背着他们,兀自引吭。
正是星野。
她嗓音自直播麦克风淌出,唱的是首网红歌,调门忽而扶摇,忽而跌落,节拍踉踉跄跄,浑然不觉得身后有人。
这房间墙角,蹲着无数个星野。
严箐箐数不清。
她们像被揉皱又弃置的纸人,挨挨挤挤,缩在墙与墙的夹角深处,身体折叠的角度全然悖逆骨骼的极限。有的将脸埋在膝中,像初生即夭的婴儿。有的幼猫般呜咽,有的抚掌大笑,嘴角皮肤被撑成了透明,有的骨|盆大张,更有仰面朝天者,手**缠,如摇篮般徐徐晃,口中念念有词,凑近了才听清,“墙上有眼,数你睫毛。墙上有嘴,学你笑笑……”
她们无一例外身着白裙,无一例外看向西墙。
墙上有道门。
门没封,开着条缝,大约三指宽,门后悬着只眼。
那只眼不属于任何一张脸,没眼眶包裹,没睫毛遮蔽,只是颗完整的眼球,虹膜颜色介于赤与赭之间,瞳孔是竖着的,像猫,那球体大得悖于常理,严箐箐能从竖瞳倒影里,觑见自己的全貌。
那只眼眨了眨。
上眼睑落下,又沉沉抬起,张阖的弧线绵软而黏滞,像软体动物的收缩与舒张。它眨眼瞬间,墙角所有的星野同时止了动作,不哭了,不笑了,撕脸皮和晃身子都停滞了,她们齐整整转头,凶恶地盯住严箐箐。
“往回走。”严箐箐喝声。
梅超风旋身去推来时的门,门纹丝不动。再推,门板吱嘎,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以骨抵之。
顾逊的罗盘铜针终于断了,针尖呼啸而去,没入天花板,留了个孔洞。
廖露露觉察到严箐箐身子开始软塌塌地坍,脊椎旧伤已撑到了临界点,廖露露取出肾上腺素,严箐箐摇头拒绝。
她垂头看右手,没任何外伤,可手掌颜色变了,血珠被毛孔逼出,由点成了面,严箐箐忙探入怀中摸出槟榔盒。盒面是铜绿色,刻着鲁士的轮廓,双眼被人的油脂磨得亮堂。她咬开盖子,指尖剜出块黑色膏体,那是盲眼古巴临终前塞给她的,说用你的血化开它,它能替你挡命。
严箐箐由廖露露撑着,化着膏体和血,先从小羽毛开始,手掌覆上去,从眉心直贯下颏,不轻不重像在给死者阖眼。
然后是梅超风,顾逊,廖露露。每人都顶着一道暗红,这是把魂魄钉在肉身里,不许走脱。而后她起身,掌心朝上,将那枚槟榔盒举过头顶,嘶嘶的咒声响起。
空气里开始有了重量。
震波从她掌心发出,第一波很孱弱,只在空气中激起小涟漪,第二波强了些,粉墙摇晃,裂纹似叶脉开始扩张。第三波,严箐箐鼻孔淌出血来,从肩胛到手指每块肌肉都在震荡,小羽毛,梅超风和顾逊都抵住她背脊,廖露露攥紧肾上腺素,随时待发。
严箐箐并非是在攻击那只眼,更确切的说,是在拆解这房子的结构。
物理意义上的捣毁墙壁无用,必须撤除空间本身的逻辑。每间相同的房子都嵌套着“星野在这里,星野在这里,星野在这里”。严箐箐要把这些句子从语法上撕裂,隔开主语和谓语。
震波越来越强,廖露露被震得跪倒在地,顾逊死死抱住她的医药箱才没被甩出去,梅超风用身体挡住严箐箐,小羽毛则趴地上,把那本考博英语词汇垫在严箐箐脚下,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她不能直接踩在星野的地板上。
第四波。
那只眼睁大了。
整颗眼球向前凸,竖瞳扩张到整个虹膜,墙角那些星野开始尖叫,不同音调不同情绪洪流一样灌满整间房。
补光灯炸了,玻璃碴四溅,碎屑在空中悬停了一瞬,全朝严箐箐飞来。
严箐箐闭眼,身体后仰,被梅超风一把接住。她魂魄从头顶飘出,薄薄一层,钻进最大的碎片中,她拽开领口,胸膛处有一隆起的肉糜,那里封着道禁符,是刺在横死之人的头皮上,经九位阿赞轮流加持,以尸|油养了数年,最后碾成齑粉,嵌进她皮肤里,成了个肉糜纹身。
此刻,魂与符绞缠一处,化作黑线,挟住那碎片扎入竖瞳。
经符的九重禁制启动了,每一重都是道古老咒谶,每道咒谶都是枚淬火的长钉,把虹膜扎|死在巩膜上。
眼珠疯狂收缩,符咒灌进血管与神经,从内里蚕食瓦解,它的视野开始乱糟,有了裂纹。
严箐箐魂魄从瞳中飘出,落入自己体|内,利落得如庖丁解牛。
粉墙中裂了,众人脚下虚空一塌,坠入黑暗。
他们猝然摔在公寓门口的走廊上,姿势狼狈。梅超风脊背着地,顾逊砸她身上,廖露露挂在梅超风腿间,小羽毛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卡在消防栓与墙壁缝里,手中还攥着那本单词书。严箐箐最后一个落地,是跪着的,双掌撑地,血糊住瓷砖,滑溜,她刚要往下栽,青叔捞住了她。
玩偶还是玩偶,鲜花还是鲜花,只是多了几分腐烂。
青叔头发乱如蓬草,下巴胡茬森森,“你们……你们到底去哪了?!”
小妖已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揪顾逊脑袋,连薅带捶,“电话电话打不通,信息信息不回,定位定位没有!作死啊!进了小区,但公寓门口监控是没的,保安是没印象的,你们是人是鬼?”
五人怔在原地,面面相觑,“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看手机,几点了!”
小羽毛掏出手机,瞥了眼,整张脸兀的褪尽血色,手机也扔了出去。
“咋了?”严箐箐弯腰去捡,一只大掌拦住她,替她拾起手机,递到她眼前,是蒋炎武。
她未料到他会在,本能地将流血的手往后藏,那动作快得像惊弓之鸟。蒋炎武尽收眼底,什么也没说,像什么都没看见。
青叔压低声音解释:“实在没办法……找了蒋队长。”
严箐箐低头看屏幕,9点13分,他们到达这里的时间就是9点13分,时间没动没走。
小羽毛嗓子直颤,“你看日子。”
几个脑袋同时凑近手机,这才一悚。
周四变成了周日。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可他们分明只觉着过了两三个钟头,门推开,踏进去,坠下来,怎么就成了三天。
第50章
50
一行人跌跌撞撞回到别墅已是夜半1点。
一路没人说话, 八人分乘着蒋炎武与青叔的两辆车。
七十二小时的失踪,落在肉身不过两三个小时的知觉,这落差正挑衅着所有人对世间常理的认知。
青叔一言不发地径入厨房备餐, 较之严箐箐,他更像一介大家长,惯于在混乱中找秩序,用锅铲与砧板对抗无常, 这一点与蒋炎武颇为相似。
小妖仍在薅弄顾逊的头顶,搁在往日, 他烦透了顾逊的聒噪, 此刻却觉得孩子天真又烂漫, 弥足弥足珍贵。廖露露搀扶着严箐箐进了卧室,梅超风则给小羽毛用红花油搓脚踝。众人脸上依旧顶着一线天的血红, 谁也没敢擦。
蒋炎武没参与这些琐细, 他站在餐厅与客厅的交界,目光停驻着严箐箐的卧室。
小妖素来热爱外卖,眼下厨间只有青叔一个主力军, 好在蒋炎武来帮忙了。排骨焯水, 切姜扒蒜, 下油爆香, 排骨倒进去煸出焦边,淋黄酒加老抽,半晌后厨房滋味丰盈。青叔本想菜系清淡, 但顾逊与小羽毛嚷着要大肉压惊。
蒋炎武另起一小灶, 取了白米,切了山药,慢火熬成一碗稠粥。他盛在瓷碗里, 搁了汤勺,唤了声,“青叔。”
青叔会意,接了过去,敲开严箐箐的卧室门,递给廖露露。
众人木然落座餐桌,目光涣散,像刚从一场漫长昏睡中被蛮力拽出。直至第一道菜上桌,红烧排骨,热气蒸腾,浓油赤酱,胃囊机能能唤醒,才觉得猝然绞痛,饿过劲儿了,每个细胞都在闹饥荒。小羽毛率先抓起筷子,却抖得夹不住菜,梅超风替她夹了块排骨。
小妖位置正对小羽毛,那张血脸让他生畏,“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先把脸洗了呢。”
“保命的,你懂个屁,我等会儿洗澡都戴口罩,三天之后再洗,太吓人了……”小羽毛心有余悸。
蒋炎武又端出番茄炒蛋,肉末烧茄子,蒜苔炒肉丝和一大盆面条。面条拌了排骨汤汁,油亮亮,众人不再交谈,大快朵颐中只有咕噜吞咽。
蒋炎武无意入席,把围裙解了,准备等严箐箐状态稍好一些,再商榷案情,“我去车里等她。”
青叔拽他胳膊,“你做一桌子菜自己不吃,这什么道理,赶紧吃,这几天饥一顿饱一顿,你都没吃什么。”
廖露露扶着严箐箐出来,她粥已喝完,也清楚是谁熬煮的,路过蒋炎武身侧,说了声谢谢。
众人饱腹后,魂才像慢慢归位。
小妖把碗一推,“你们几个狗东西,你们吓死了,我和青儿才吓死了,什么渠道都联系不上,几个手机有一段时间甚至是空号!空号啥概念祖宗们,啥概念,没了,听筒说啥它说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小妖指着小羽毛,“一个即将考博的,”指顾逊,“一个课文都背不齐,数学算不明白的,但即将继承风水界王位的,”指梅超风,“一个老太太,血压心脏血糖没一个正常的,”指廖露露,“一个即将贷款买房的,”他最后指严箐箐,“一个即将要谈恋爱,铁树要开花的,你们都是有盼头的,是现在进行时,突然就没了,闹呢!”
蒋炎武忙不迭离了席,装模作样掏手机,像有了火烧眉毛的公事。
一桌子人的眼睛花花绿绿,赶集似的全扎严箐箐身上。
青叔坐在桌首,手里捏着筷子,“那天我跟妖儿等到夜里十二点,越等越不对劲。我俩装醉进了那单元楼,到门口一看封条都没摘,电话先是没人接,后来关机,再后来空号。我还怕你们先回去了,又让物业小周上门来瞅,熬到三点,那几栋网红楼鬼哭狼嚎,啥声都有,实在没招了,才给蒋队长拨过去。”
青叔意味深长地看严箐箐,“他接电话的第一句,问是不是你出事了。”
众人目光又万紫千红地投过来。
严箐箐端着汤碗,小口小口抿,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眼皮不抬,伸手拍梅超风胳膊,让她拿瓜子来,仿佛这场内容与她毫无瓜葛。
蒋炎武是凌晨四点抵达星野楼下,胳膊打绷带,吊在胸前。青叔备述了一遍前因后果,蒋炎武便把证件一展,调阅监控,盘问保安,都没迹象印象。又查手机信号,最后一个定位就在星野门外,然后消失了,并非是关机,更确切地说,是从基站的记录里被一笔勾销了。
“等我们再回星野家,蒋队长就说了一个字,等。他说你会带着他们出来的。我,小妖,蒋队这几天几夜都没怎么合眼,本来想在旁边找个旅馆凑合,可蒋队长就是不动窝,跟长在那一样。”
“可不,熬鹰呢!青儿熬得住,他熬的住,我熬不住啊,”小妖翘着小指吊眼尾,“瞅我现在这俩眼袋。”
众人对蒋炎武的执着又是番唏嘘。
梅超风听得雨里雾里,小妖便添油加醋地给老太太普及老邙山的烙面饼,正面烙完背面烙,翻来覆去地烙。
蒋炎武在门外等着,等家宴散场,等众人各回各处。等廖露露和青叔钻进厨房翻药材,小羽毛上楼洗澡,顾逊去写作业,梅超风和小妖去阳台抽烟。
等到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他跟她,面对面,像两座哑巴山。
蒋炎武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说任何话前,先问自己这话会不会对老樵对志明对所有兄弟说,如果不会,那就咽回去。
可他知道不一样,他可以对老樵说“你手怎么了?”,然后老樵骂一句,“你管呢叫门夹了!”对话就此结束了,干干净净。但严箐箐把手藏起时,他想说的是“给我看看”,这话在肺腑里憋得快岔气了,他愣没说出口。
“星野的事,我查了。”蒋炎武先开口
严箐箐面前重新多了把瓜子,不紧不慢地嗑。
“法医调了星野近半年的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他在脑子里过一遍措辞,对老樵,他会直接说死因,对志明,他会说数据。对严箐箐,他应该说同样的话,不加修饰与温度。
“死因是心源性猝死,具体机制是心律失常性右心室心肌病引发的恶性室性心律失常。这种病在年轻人群中常有,首发症状是晕厥,严重时心脏骤停。星野工作强度太大,长期都在超负荷状态,公司的排班表不准确,她实际日均直播时长超了十三小时,昼夜节律完全紊乱,交感神经持续兴奋,最终触发了心颤。”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看严箐箐,“从病理上看,没外力没中毒,也没潜在的器质性心脏病。简单说,是累死的。”
严箐箐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什么时候归队?”这是蒋炎武预想的第二个问题。对老樵,他会说伤好了赶紧滚回来,对志明他会说给你三天。对严箐箐他想说,“你手怎么样了?”
不对,这也不是对同事说的话。他忙改口,“你的伤……需要处理,你得遵廖主任的医嘱。”说完又觉不对,有点关心有点越界。把后半句“别自己硬扛”给吞了,他快被自己矫情死了。
“皮外伤,没事。”
“上次的事,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对不起。”
蒋炎武不辩白,不说“我不是故意的”或“你听我解释”,他耻于矫饰,不屑遮掩。错便是错,痛便是痛,喜欢便是喜欢,但如果他的倾慕成了旁人的负担,他就敛迹收心。
蒋炎武离开后,严箐箐仍在机械地嗑瓜子。
这几日她很认真地评估了自己的心态,严箐箐目光多半胶着在蒋炎武的左肩,鲜少掠及他的眼眸。
兄弟俩眉眼很像,但蒋炎武偏生有股与生俱来的悲剧气质,并非命运薄待他,而是他讷然地不与命数讨价还价。给什么,接什么,欠什么,还什么,爱什么,放什么,像棵生于断崖的孤松,根扎在石罅间,风雨再大,不倾不折,因为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不倒下这件事上。
不争不辩,不怨不诉,仿佛生来便知人间是场苦旅。
以至于严箐箐心底常泛起悲悯,她有伸手的冲动,蒋炎武那双眼睛,着实是另类的勾人,像两盏在旷野里燃了太久的孤灯,灯油将尽,火光却幽深,能望见了一个人全部,是无处遁形的孤勇与认命。
顾逊握着那枚铜针已失的罗盘,挨着严箐箐落座。
一启齿,声如苍翁,“此物四岁随我,九十四岁我将它卖于你,九十年的交情到头了。”顾逊白嫩嫩的手指摩挲着罗盘边缘,“这些年,我附在它上面,它是我的眼睛,随你走南闯北了,如今我告诉你,什么叫做死。”
顾逊掰过严箐箐的胳膊,“东西死了,便是死了,不曾去往别处。人也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替他活的每一天,都是白活。”
这话太直太糙,严箐箐知道他什么意思,装听不明白,继续垂眼磕瓜子。
“他走的时候不疼,疼的是你,你把他的疼接过来,他让你接了么?”顾逊手指钳住严箐箐手腕,不让她嗑,“他不让你接,他早走了,你接的是你自己。”
罗盘落于桌面,顾逊的身子倏然一歪,这是老者离去的征兆。
恢复神志的顾逊迟疑地看严箐箐,“我抓你干吗?”忽而反应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跟你说再见。”严箐箐吐壳,“他跟罗盘一起走了。”
顾旭急了,那是他得天独厚的本能,是风水小先生赖以立命的根基。“我能修好!”他声线陡然一高,“我修得好!”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谁让你不珍惜。”
“不可能,”顾逊嚎叫地往书房跑,年少心气总有股不肯瞑目的执拗,“我现在就去修!”
廖露露从厨房端出只砂锅,锅里咕着泡,往桌上一顿,叉腰宣布,“谁都不许跑,一人一碗,喝完才能睡。”
众人纷纷探头看锅,黑汁上浮着层泡沫,底下沉着根根草草。
廖露露一边舀一边报药名,“黄芪,补气固表,白术,健脾燥湿,防风,祛风解表。这三味是玉屏风散的主方,给你们的卫气筑道墙。”她舀第二碗,“加了桂枝和白芍,调和营卫,茯苓和泽泻,利水渗湿,再加一味炙甘草,调和诸药。”
她抬头扫众人,“咱从那地方出来,又阴又寒,不排出来以后关节疼,失眠,做噩梦,莫来挨我。”
苦,涩,甘三味纠|缠。
众人喝得千姿百态,顾逊被人捏着鼻子灌下,喉结上下乱滚,跟吞火炭似的,梅超风端碗喝,不急不躁,云淡风轻。
人对苦的忍耐力,非娘胎而来,是被更大的苦,经由时间一口口训练出来。
夜深了,别墅安静下来。
青叔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他是那种在深夜里才真正活过来的人,白天是入殓师,替逝者整理仪容,晚上是程序员,写代码搭架构,在虚拟世界建造逻辑。
这两种职业在他身上奇怪地融合了。入殓让他直面死亡,编程让他掌控秩序,他立在生死交界处,以至于对大多数人的恐惧和悲喜都丧失共情。
但他有一个不可动摇的信仰,母亲留下的那本通讯录。
他母亲姓卫,是威北殡葬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经手两万多具遗体,从未出差错。她有本手写的通讯录,密匝匝记着全市各殡仪馆,医院太平间,派出所,甚至私人停灵房的联系方式。每个名字后都有行小字,写着这人能帮什么,需要何种方式交流,欠过什么人情,是否两清。
母亲去世那年,青叔二十二岁。他把通讯录装进防水袋,封在保险柜里,像供奉经书。
这些年,他靠着这本通讯录,办成了许多正规渠道办不成的事,查一具被匆匆火化的遗体,调一份被归档的死亡证明,找一个没留下地址的家属。
殡葬行业是个闭环,信息只在内部流通,外人难入,内人难出,而青叔倚靠母亲留下的人情表,成了这闭环里的特殊符号,他能敲开许多闭合的门。
因着这条路子,医院有人给青叔悄默声递信。
星野,本名陈星野,二十三岁,花蕊直播平台的签约主播。
第一份,医院记录是三个月前,她在直播中突然倒下,被送往瑞慈私立医院。诊断结果为过度疲劳诱发的心律失常,经抢救后恢复意识,住院两天后出院。
第二份,记录是两个月前,她在公司卫生间晕倒,心跳停止约三分钟,电击除颤后恢复窦性心律。
第三份,一个半月前,同样的场景,心跳停止两分五十秒。
第四份,一个月前。
第五份,三周前。
第六份,两周前。
第七份,一周前。
七次。
半年之内,七次濒死记录。每次都被送入同一家医院,瑞慈私立医院。每次诊断都大同小异,心律失常,心脏骤停,复苏成功。每次出院后,直播数据都会出现一个陡峭的上涨曲线,粉丝数翻倍,打赏金额翻三倍,平台首页推荐位连续一周。
青叔把文件打印出来,坐了半宿,他几乎无法消解这种触目惊心,他终于共情了,这姑娘没父母吗,父母知晓状况吗,父母心如凌迟吗!
青叔母亲说过,“有些人不信命,但命信他们。”
那时他尚不明了,现在恍惚懂了。
不是命在追星野,是星野在追命,追了七次,堪堪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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