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裴见夏立刻放轻力道,乖乖停在她眼尾不远,只轻轻贴着,不再乱动。


    怀中人的气息还软着,哑得像浸了温水,带着刚平息下来的慵懒,连抱怨都没半分力气。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呢喃,阮听雪微微偏头,把脸颊埋进她颈窝,长睫扫过裴见夏的肌肤,带来一阵细碎的痒。


    裴见夏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轻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几日的思念悉数被融进了这场放纵里。


    指尖轻揉着她的发,感受着怀中人不自觉的依恋,心里生出几分扭曲的满足。


    她觉得自己实在虚伪,一边说着不想她累、不愿她疼,一边却还是恨不得把这个人都拆碎了揉进自己的躯壳中。


    恨不得将她锁在怀里,独占她所有的纵容、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谁也不给,谁也不能碰。


    阮听雪已经很困了。


    赶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又和裴见夏这么折腾,神经从紧绷到失控,再到彻底松弛,倦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整个人裹住。


    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凭着本能往更温暖的地方靠。


    手臂软软环住裴见夏的腰,整个人像失去骨架一般,彻底沉进她的怀抱里。


    丢下含糊一句“记得帮我清理”后便彻底闭上眼睛,坠入深眠。


    裴见夏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暖弱的灯光漫在阮听雪睡颜上,将那一身颓靡衬得淋漓尽致。


    眉眼软得一塌糊涂,却又藏着挥之不去的艳色。


    眼尾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浅浅晕开一片,勾得人心头发颤。


    连睡着都透着一股被安抚透了的媚态。


    肌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水光,遍布着浅淡的吻痕与银链硌过的软印,深浅交错。


    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四肢松散,毫无防备,像被彻底揉软。


    明明已经睡得昏沉,眉梢眼角却还挂着情动后的余韵,


    安静,脆弱,又致命。


    呼吸绵长均匀,落在裴见夏的颈间,温热又轻柔。


    裴见夏不敢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难得的安稳。


    她静静抱着,任由心底那点阴暗又滚烫的占有欲,被阮听雪毫无防备的倦意一点点熨帖、软化。


    直到怀中人的呼吸彻底沉成安稳的节奏,才敢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松开手臂。


    轻手轻脚地将人平稳地抱起。


    浴缸温水熨帖着疲惫的温软,阮听雪无骨一般任由裴见夏弄着。


    又将湿透的床单换掉,她这才把阮听雪抱回干净柔软的被窝里。


    裴见夏蹲在床边,又盯着她看了很久。


    每多看一眼,心口就酸一分,胀一分,像是要被这沉甸甸的欢喜与酸涩一同撑破。


    多贪心啊。


    竟妄想把这一瞬拉长到一生。


    她凑上前,轻轻一个吻落在熟睡之人轻颤的眼睫上。


    纤羽起伏,转而重归平静。


    裴见夏想起什么,回到露台上将那盆孤伶伶呆在护栏上的铃兰花抱回了原位。


    再次回到床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轻薄的白。


    感觉到床边的凹陷,阮听雪皱了皱眉,但困顿还是将她重新拉回了梦里。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又私心将她垂在身侧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腰上,才终于闭上眼睛。


    一枕黄粱,南柯一梦。


    流动的、破碎的光、像打碎的星子沉在水底,又像雾色里翻涌的潮。


    梦把时空揉成一团,搅在一处,成了模糊的影。


    天边的白漫进,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雾。


    醒来后那些光怪陆离的幻境随着日光一同消散。


    睁开眼的那刻,意识仍然浮浮沉沉,像是飘在一处温软的海。


    裴见夏眯着眼下意识去捞人,却扑了个空。


    她睁开眼,身边床榻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昨夜的一切太过恍惚,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链条相碰的细碎声响,像是气泡破碎。


    床褥平整,没有余温,没有凌乱,没有一丝一毫证明昨夜存在过的痕迹。


    那些颓靡的相拥,果然是梦吗?


    她选修过精神分析学,教授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射,是欲望的载体。


    所有白昼里咬紧牙关不说的、不敢动的、不能念的,都会在睡梦中卸去枷锁,铺展成一整夜的幻境。


    她想念阮听雪,于是梦里她踏月而归。


    她心底藏着近乎扭曲的占有,所以梦里的阮听雪是全然依顺的。


    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透亮,将房间里每一处角落照得清晰而冷淡。


    裴见夏坐起身,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得疯。


    得抽空去精神科挂个号了。


    现在都敢对阮听雪做那么真实的梦,以后还得了。


    她低垂着脑袋,坐在床边慢吞吞地准备穿鞋。


    视线无意识扫过,余光里,地面上有什么东西熠熠生辉。


    裴见夏抬眼去看,——一小段银色的链条。


    动作骤然僵住。


    一小段断裂的银色链条,安静躺在浅色的地板上,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温软绒光,和她梦里反复回响、快要幻听的细碎声响,一模一样。


    刚才坠入冰窟的心脏,一瞬间又重新抛回云端。


    裴见夏缓缓蹲下身,指尖轻得不敢用力,将那一小截冰凉的银链拾起。


    金属贴着指腹,真实得刺骨。


    只来得及匆匆穿好衣服,便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


    书房、客厅、庭院……都没有。


    心情恍恍惚惚,裴见夏茫然地站在夏日下。


    “夫人,您在找小姐吗?”


    身后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裴见夏猛地转身,看着刘姨。


    晨光落在那张含着笑意的目光里,刘姨语气自然:“小姐方才开车出门了,她嘱咐我不要叫醒您,让您好好休息。”


    刘姨还在面前说些什么,但裴见夏已经听不清。


    起伏的心跳终于在此刻落回了原地。


    她真的回来了。


    那昨夜的一切,就不是她的臆想。


    意识到什么,裴见夏猛地抬手捂住裸露在外的脖子,在刘姨习以为常的目光中,红着脸钻回了房间。


    看到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叠好的黑色缎带,她想也没想就走过去拿起。


    指尖一触到那柔软细腻的质感,昨夜的画面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阮听雪被蒙着眼睫、温顺又颓靡的模样,一字一句,一呼一吸,全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手一抖,那顺滑的缎带便顺着她的指缝溜了下去。


    裴见夏:……!


    她都干了什么!!!!


    她居然把阮听雪这样那样。


    裴见夏呆在原地,把自己定成了一尊雕塑。


    为什么不是梦?


    短短半小时,裴见夏的心情经历了大落大起大落落落落落。


    脑子彻底短路。


    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乱转,然后做贼心虚一样捡起地上的那一条犯罪证据,本来想丢进垃圾桶里。


    但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重新折好,然后塞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那上面沾了阮听雪的泪与气息,怎么能随意丢弃。


    她又钻进衣帽间,从昨天那一堆衣服里面翻出一件高领衣服换上,才遮遮掩掩地下了楼。


    刘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她换了身衣服,看破不说破,只是笑着说:“午饭准备好了,夫人要用膳吗?”


    裴见夏点头,然后又问她:“她吃过了吗?”


    刘姨点头:“吃过才出的门。”


    裴见夏这才安心地坐下。


    午饭异常精致,一眼望过去全是她平日偏爱的口味,即便是她,也看得出其中的用心。


    一碟清蒸东星斑,只取最嫩的腹肉,轻盐细腌。


    黑松露小米炖辽参以及羊肚菌花胶炖乳鸽,上好的食材、精心的烹饪。


    都是些温软养胃不刺激的种类。


    不用刘姨解释什么,裴见夏就知道这是谁的嘱咐。


    阮听雪这个人,她真的是攒了八百年功德才在这辈子遇到。


    一顿饭吃得她百感交集。


    吃过饭,阮听雪还没有回来,裴见夏心里疑惑,她去哪儿了?


    她拿出手机,除了一堆垃圾广告推送外,空空如也。


    公司群、部门群里也安静如鸡,全员静音开启中。


    没有什么额外的工作安排。


    阮氏上行下效,奉行高效的宗旨,不会在休息日无端安排事务。


    现在公司里也只有看门的保安还在。


    阮听雪应该也不会去。


    那她去哪儿了。


    裴见夏不得其解。


    今天是周末,她又刚出差回来,怎么不好好休息。


    话说……阮听雪一般周末会做什么?


    她对于这个阶层群体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季禾安。


    派对、酒会、私人会所、马场、高尔夫、艺术品拍卖会……


    个个光鲜,也个个疏离。


    可她总觉得阮听雪不像会流连那些场合的人。


    裴见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最初反复对自己强调的不好奇、不逾矩、不越界的要求,早已经被她甩到了脑后。


    裴见夏想了想,又一头钻进了书房,指尖拂过,随手抽出一本阅读痕迹明显的书。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


    开篇第一句话让裴见夏瞬间意识到自己拿的是什么书。


    她想起那个曾让她揣度过的密码,心口渐沉。


    书页不算旧,却被反复摩挲,边角微微发软。


    手指碾过页角,书页纷飞,一张书签掉了下来。


    方正的空白纸片上面,一行字清俊凌厉。


    “斯维德利盖洛夫扣动了扳机。”


    裴见夏为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摸不着头脑。


    这一长串名字是谁?


    她不记得这本书里有这个人。


    不等她细想什么,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匆匆把书签放回原位,裴见夏拿起手机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您好,请问是裴见夏女士吗?”


    裴见夏愈发莫名,点头回是。


    “请问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市局吗?”


    第42章


    申海郊区,盘山公路。


    季禾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上这条路的。


    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没合过眼。


    酒精混着烧穿五脏六腑的愤怒,把她整个人搅成一团乱麻。


    陈璟那点破事算什么?


    退婚算什么?


    季氏的股价跌成废墟,她也不在乎。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裴见夏说,她喜欢阮听雪。


    那个她养在身边那么久的人,居然趁她不注意爬上了阮听雪的床。


    然后,还在她面前挑衅声称喜欢上了那个从小就压她一头、让她恨到骨子里的人。


    季禾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狠狠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狂暴的轰鸣,车速疯涨。


    盘山公路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她非但不减速,反而在弯心强行加速。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剧烈晃动,几乎要脱离地面。


    昨夜裴见夏拼命抗拒的模样,连同颈后那枚刺眼的吻痕,在脑海里反复撕扯,逼得她眼眶通红。


    车速越来越快,快到模糊了路边的风景。


    下一个弯道出现在视野里,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陡、更急。


    她没有减速,只随意地打着方向盘。


    一道黑影却从后视镜里悍然逼近。


    车速快得惊人,几乎是贴着她的车身凌厉掠过,随即在前方猛地甩尾,横亘在了路中央。


    季禾安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可车速早已快到失控。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两辆车堪堪擦过。


    车身失控偏移,重重撞向一旁的山体,金属撕裂的尖啸刺耳至极,火星四溅。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季禾安瘫在方向盘上,耳鸣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衫,酒意被彻底逼退。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抬起头,透过布满裂痕的挡风玻璃,看清了那辆不要命拦路的车。


    黑色、低调、车牌号她刻进骨子里。


    是阮听雪的车。


    驾驶座车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下。


    阮听雪一身利落冷硬的黑色皮衣,裤脚利落扎进长靴里,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就那样安静地靠着车身,隔着破碎的玻璃,目光沉沉落在驾驶座上一身狼狈的季禾安身上,只有一片冻人的冷。


    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晰,穿透破碎的防护玻璃:


    “没死就出来,聊聊。”


    季禾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笑出声。


    那笑声沙哑又破碎,混着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听起来格外瘆人。


    猛地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下去。


    她脚步发虚,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她咬着牙站住了。


    扶着车门,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靠在黑色轿车上的女人。


    阮听雪依旧那副模样。


    黑色的皮衣,冷硬的长靴,双臂环在胸前,姿态闲适得像是来郊游的,而不是刚刚差点和她相撞。


    她甚至没有上前一步,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季禾安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季禾安最讨厌的东西,漠然。


    像在看一只落水狗。


    季禾安浑身的血都往脑子里涌。


    “阮听雪,”她骂了句脏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却一字一顿,咬着牙,“你是不是有病?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阮听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禾安看到她这幅样子心里就生出无限的愤怒,想起什么,冷笑一声,“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来挑衅我。”


    “阮大小姐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关于我养的漂亮小情人,是怎么爬到你的床上去的。”


    阮听雪靠在车身上,姿态甚至比刚才更闲适了几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季禾安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笑话。


    “你养的?”阮听雪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季禾安,你再说一遍,谁是你养的?”


    季禾安被她这幅轻描淡写的模样激得胸口剧烈起伏。


    “裴见夏!她在我家待了那么久,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不是我养的是谁养的?”


    阮听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站直身体,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一步,走近。


    那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一下敲在季禾安心上。


    “你养她?”阮听雪在她面前三步之遥停下,声音很轻,“你给她什么了?”


    “你给了她一个被所有人看轻的身份。”


    “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附属品地位。”


    “让她只能仰人鼻息,连拒绝都不敢,让她被无知的人揣测、孤立、指指点点。”


    阮听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一般的平静。


    季禾安的脸煞白:“你胡说什么!”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新雪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我是不是在胡说,你不是最清楚吗?”阮听雪说,“又或者是你全都知道,只是根本不在乎。”


    “你在乎的只是她随叫随到,在乎的只是她听话乖巧。”


    明明两人差不多的身高,平视的视线,季禾安却觉得自己像是矮了她一头。


    阮听雪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季禾安,我原本是不讨厌你的,甚至该感谢你一句,谢谢你亲手把她送到我面前。”


    “你什么意思?”季禾安看着她沉静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目眦欲裂:“你早就——”


    阮听雪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季禾安从心底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来招惹她。”


    季禾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笑出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


    “我说你今天发什么疯,原来是给她出气来了。”


    “她怎么跟你说的?”


    “我猜猜。”


    季禾安歪着头,脸上的笑容扭曲得厉害,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是不是装得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


    “说她被我掐着脖子、动都动不了,说她被我压在身下瑟瑟发抖。”


    季禾安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凑近阮听雪,声音压得又低又慢。


    “还是说……她被我玩——”


    话音未落,颈间骤然一凉。


    一柄小巧锋利的银刃抵在了她的喉骨上,力道极轻,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只要再进分毫,便能刺破皮肉。


    季禾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能清晰感受到刀锋贴着皮肤的寒意,也能看清阮听雪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戾气。


    阮听雪微微倾身,气息冷得像山巅的雪。


    “季禾安,你该知道,我今天是来找你算账的。”


    喉间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季禾安却丝毫没有一丝惧意。


    “我竟不知,区区一个裴见夏,也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


    “值不值得,由不得你来评价。”


    喉间抵着刀,性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季禾安却想笑。


    “阮听雪,”季禾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笑得浑身发颤,“我实在好奇,你现在这样,究竟是气我动了你的所有物,还是真的……对裴见夏动了心。”


    阮听雪依旧没有说话。


    刀锋微微下压,季禾安颈间渗出一点血珠,顺着刀身缓缓滑落。


    季禾安却恍若未觉,她甚至往前又迎了半分,刀锋更深地刺入皮肉,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染红了衣领。


    “怎么?”季禾安盯着阮听雪的眼睛,笑得愈发扭曲,“不敢回答?”


    “阮听雪,你也有不敢回答的问题?”


    “说完了吗?”


    阮听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季禾安笑了一声,挑衅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她凑近,轻声笑:“反正……你最擅长这些不是吗?”


    “毕竟我们的阮大小姐,可是一个为了夺权,亲生父亲都能下得去手的人。”


    “你这种人,也配谈真心?真是天大的笑话。”


    阮听雪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


    她手腕微沉,刀锋往季禾安颈侧一压,不致命,却足够让她瞬间痛得脸色惨白。


    血珠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刺目得很。


    她看着季禾安,像在看一个死人,声音轻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和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季禾安喘着气,即便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依旧不忘伸出手揪住阮听雪的衣领。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裴见夏要是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脏事,知道你手上沾过多少东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阮听雪被高领无袖背心遮盖下的、明显是新鲜出炉的那些吻痕。


    阮听雪毫不费力地便挥开她的手,将领口抚平。


    “……你是来向我炫耀吗?”


    季禾安盯着她重新被衣服遮掩的痕迹,在原地呆了半晌,终于开口。


    听着远处嗡鸣而来的警笛声,阮听雪缓缓移开手。


    那上面的血迹顺着薄刃沾到指尖,阮听雪冷着脸拿出湿巾擦拭干净。


    然后面不改色,在季禾安怨毒的视线里在自己的右手掌心划下一道。


    最后手一扬,只剩银光一闪,那柄薄刃在空中一个抛物线,消失在了公路外。


    市局。


    裴见夏匆忙赶到时,就见到阮听雪坐在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局长站在一旁,态度毕恭毕敬。


    “阮总,您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秉公处理。季禾安酒驾、超速行驶,证据确凿,感谢您的检举揭发。”


    第43章


    裴见夏心口一紧,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目光死死黏在阮听雪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声音都在发颤:


    “怎么回事?”


    她一路赶过来,只接到电话说阮听雪在盘山公路和季禾安起了冲突,被带到警局,却从没想过会看见伤。


    阮听雪抬眸,原本冷硬的眉眼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软了几分,淡声道:“小事。”


    局长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裴见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起的手都有些抖。


    “这也叫小事?”仰头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红:“是不是季禾安弄的?”


    阮听雪沉默一瞬,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避开话题:“我没事。”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抬起她那只被绷带缠着的手。


    那绷带不算厚,却缠得规整,从掌心一路绕到手腕,白色的纱布上,隐约洇着几点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她的指尖发颤,不敢太用力,只轻轻托着那只手,一寸一寸细看。


    阮听雪的手本就生得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漂亮,此刻掌心却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


    手指似是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抬着。


    明明昨天这只手还好好地抚摸她。


    酸意裹着心疼,瞬间侵袭了眼眶,啪嗒一下,一滴泪落在掌心的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阮听雪的手像是被这一滴泪烫到,蜷缩了一下,却被裴见夏握得紧紧的。


    “疼不疼……”裴见夏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声音带着颤和心疼。


    她觉得自己又在说废话,怎么可能会不疼。


    “那你呢?”阮听雪反问,“被她欺负的时候,疼不疼?”


    裴见夏知道阮听雪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和季禾安起冲突,又听到她这一句话,心里便一清二楚。


    阮听雪是因为她,才会去找季禾安,也才因此,会受到这样的伤。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的。”


    裴见夏捧着她的手,想要碰一碰,却又害怕弄疼她。


    “裴见夏。”阮听雪叫她名字,“抬头,看着我。”


    裴见夏听话抬起头,撞进阮听雪的眼眸。


    眼眶红得厉害,眼睫染着湿意,眼神里全是无措、心疼。


    下一刻,阮听雪倾身,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颤动的眼睫,然后顺着泪痕,缓缓吻过她泛红的眼角,最后停在她微凉的唇上。


    裴见夏像是被人点了穴,连呼吸都忘了,眼泪也怔怔地停在脸颊。


    直到阮听雪吻去她最后一滴泪,才稍稍退开,声音轻盈又认真。


    “如果连自己被好好善待也要权衡一下值不值得,我把你带回家的意义就没有了。”


    阮听雪的话一下下落在她心上。


    “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你是我选定的妻子,我会保护你。”阮听雪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目光温柔,“你一直做的很好,反倒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被别人欺负了也不敢和我讲,对不起。”


    裴见夏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明明是她自己的疏忽,才会被季禾安堵在商场。


    也是因为她的软弱,才会被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这一切都是她的问题,最后却让阮听雪去承担后果。


    阮听雪为她受伤,手缠成这样,还在说没有保护好她。


    “不是的……”裴见夏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我,是我不对……”


    阮听雪拭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没有谁不对。”


    “不要自责,也不要流眼泪。”


    她轻叹一声:“……我会心疼。”


    最后的那一句话落在裴见夏的心上,让她方才消退的酸意重新又涌了上来。


    但阮听雪才说过,不要她流眼泪。


    “我……”她轻颤着想要开口,声音却哽得厉害。


    阮听雪看着她,笑了一声:“我累了,回家吧。”


    “哦、哦好。”


    裴见夏慌忙吸了下鼻子,松开她的手,连忙起身想去扶她。


    “……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是手受伤,还不至于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阮听雪带着几分调侃的话落在耳边,让裴见夏耳朵一红。


    她太紧张、太在意了。


    以至于连基本常识都遗落在脑后。


    但最后握着阮听雪手腕的手还是没有松开。


    被笑话就笑话吧,她现在就是见不得阮听雪一点不舒服。


    阮听雪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任由她的动作。


    打开门,感受到四周有意无意落在她们二人身上的视线,裴见夏有些不自然。


    局长本来靠在门口不远处的墙上,见她们出来,立刻站直身子,快步迎了上来,态度恭敬。


    “阮总,手续都已办妥。您的车因剐蹭需作为物证留存,取证结束后会安排专人送回,您看可以吗?”


    作为本市最大纳税人之一,阮听雪向来是警局重点关照对象。


    更何况那车全国销量仅有五台,剐蹭痕迹又在关键位置,局长心里比谁都要清楚分量,说话谨慎小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阮听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贵局公务繁忙,便不劳费心,至于车……我不喜欢那上面的痕迹,取证后贵局随意处理就好。”


    局长一滞,心道:万恶的资本家,可恶的有钱人。


    阮听雪说完便不再看她,只侧头看向裴见夏:“开车了吗?”


    裴见夏连忙点头。


    她得到消息,整个人火急火燎地从车库里随便开了一辆车出来,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叫司机。


    阮听雪点头,“走吧。”


    局长一路将她们送到门口,看着后面来的那个女生对阮听雪百般关照的模样,心里不由暗自揣测着她的身份。


    收到报警电话的时候,局长有一瞬是无语的,区区一件交通事故,什么时候还需要市局亲自去处理。


    直到得知报警人身份时,局长人都傻了。


    以为这两家终于撕破脸皮,要彻底开干,急头白脸地赶到现场处理,结果却被现场状况弄得摸不着头脑。


    季禾安车毁人伤,狼狈不堪,反倒报警的人衣不沾尘,只有手上淌着血。


    看着像是一场剧烈的肇事现场,还以为会相当难办,结果除了交通事故外,两人谁也没有提自己身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安排好季禾安,又毕恭毕敬地把这尊大佛请到警局,想发挥一下地主之谊送大佛回家。


    结果大佛甩给她一个电话。


    然后便有了开头这一幕。


    看两人这亲昵的样子……嘶。


    局长八卦,但局长不敢。


    直到那女生打开副驾车门,阮听雪坐进去,关上车窗的前一刻,她听到阮听雪的声音:“关于我妻子的事,还请贵局相关人员不该传的,一个字都不要外流。”


    妻子?


    局长心里大骇,忙不迭点头:“好的好的,您放心。”


    阮听雪面无表情地勾了下唇,淡淡道了声“多谢。”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尾气,局长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这是……隐婚?


    但真要是不想被别人知道,一开始就不要把人叫来。


    叫来什么也没有做,接了个人,又走了。


    就像是把人带出来晒了一圈然后又要藏回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局长茫然,局长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想法。


    车里。


    裴见夏一边小心翼翼地开着车,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副驾瞟。


    阮听雪面色自然平静,右手安安静静放在腿上,绷带依旧刺目。


    起初的惊魂未定过去,那点不解又泛了上来。


    今天这一场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听雪和季禾安起了冲突,怎么来就只见到了阮听雪?


    季禾安又去哪了?


    “看我做什么?”阮听雪平静开口。


    偷看被抓包,裴见夏脸一红,将视线摆正,盯着前面的路面。


    干巴巴地解释:“我就是……在想今天的事,你怎么和她在那种地方起冲突,多危险。”


    阮听雪神色平静:“我调查了她的位置,拦的她。”


    裴见夏想起方才进门时局长说的那些话。


    季禾安酒驾、超速行驶……


    她太清楚季禾安的性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飙车玩,她也曾经坐过她的副驾驶,那种不顾一切的速度,她至今心有余悸。


    阮听雪居然直接去拦一辆酒驾超速行驶的车?


    她方才仔细看过,除了手上的伤,还有没有见到的、局长口中受到剐蹭的车以外,其它一切如常。


    裴见夏心有余悸,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抖:“你以后不要这么做了……太危险了。”


    天知道她突然接到警局的电话,一到警局就见到她这幅样子时有多害怕。


    “我有分寸。”阮听雪面色平静。


    “手都这样了也叫有分寸吗!”裴见夏被她这淡然的语气弄得莫名有些火气。


    气她不把自己当回事。


    她紧绷着一张脸,根本顾不上自己的语气。


    落在阮听雪眼里,却格外可爱。


    她侧脸,看着裴见夏,没说话只是笑。


    余光瞥见她的表情,裴见夏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多么没大没小。


    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抱歉,我就是……”


    “夏夏,你在担心我吗?”


    裴见夏被她这一句称呼惊醒昨夜回忆,下意识猛踩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车子猛地停在路中间。


    阮听雪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


    动作间扯到了手,她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后面的车发出不耐烦的喇叭声,可看清这车的车标以及一串连号的车牌,最后憋着气变道。


    裴见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乱地松开了刹车,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她侧身去看阮听雪,声音发紧:“你……没事吧。”


    阮听雪看着她泛着红的耳尖,眼神轻晃,然后不经意地抖了抖手,一副疼得厉害的样子。


    裴见夏的目光立刻被那一下轻颤黏住,瞬间忘了所有顾虑。


    “碰到手了?”她声音发紧,整个人往副驾那边倾过去,想要看清那截绷带下的状况,却又不敢真的碰,语气里满是歉意和慌张:“要不要去医院重新包扎一下?”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里的笑意险些压不住。


    “疼。”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裴见夏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阮听雪那只受伤的手,凑近去看。


    绷带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新的血迹洇出来,可阮听雪说疼,那就是疼。


    “是不是刚才刹车的时候撞到了?”她侧过脸,看着阮听雪问,声音又轻又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阮听雪的吻轻轻堵住。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她还来不及合上的唇上。


    一触即分。


    裴见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托着阮听雪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


    唇瓣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和阮听雪身上清冽的气息,一起将她紧紧包裹,一动不动。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呆滞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骗你的。”她说,晃了晃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不疼。”


    第44章


    裴见夏觉得自己真的是相当、非常、世界第一最没有出息。


    不就是一个吻,


    不就是阮听雪的一个吻!


    不就是……喜欢的人的一个吻吗?


    比这亲密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事情都做过,怎么还是会这么轻易地被阮听雪撩到。


    不对。


    她为什么要用撩这个字。


    裴见夏眨了眨眼,侧脸看向阮听雪。


    脑子一抽,直接秃噜了嘴:“你为什么要亲我啊。”


    阮听雪看着她茫然的神色,轻笑一声。


    “不可以吗?”她反问。


    裴见夏被这一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想说可以,想说太可以了,想说你想亲多久就亲多久,想亲哪里就亲哪里。


    可以上那都是自己的想法,不该是她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


    裴见夏想要追问,但又没有底气。


    很多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人们想要得到的答案已经在心里了。


    她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回答,也知道那不可能是阮听雪会给她的。


    沉默几秒,裴见夏轻轻别开眼,避开会让她沉溺的目光,只是对她说:“路边不能停太久,我继续开车了,你小心点,不要再碰到手。”


    坐回驾驶座,裴见夏注意到阮听雪还在看她。


    那目光太专注,像是一直在等着她的答案。


    裴见夏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回答了刚才的阮听雪的那一句反问。


    “你想亲的话,亲就是了,不用这样子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却还是清清楚楚飘进阮听雪耳里:


    “我又不是不给你亲。”


    话音落下,裴见夏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目光直直地看着路,一点不敢往阮听雪那边瞟。


    随即,一声笑钻进裴见夏的耳朵,“好,你说的。”


    裴见夏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直到回到家,将车开进车库,裴见夏才稍稍平复过快的心跳。


    她下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


    阮听雪伤的是右手,做什么都不方便,裴见夏便弯腰去替她去解安全带。


    阮听雪抬眸,视线描摹着她的侧脸。


    裴见夏的脸生得干净,利落,又漂亮,下颌线清浅柔和,又带着点韧劲。


    此刻因为弯腰替她解安全带,碎发垂落几缕,衬得眉眼愈发乖巧。


    瘦了好多。


    阮听雪想。


    明明以前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裴见夏脸颊还带着一点软肉,笑起来眼尾会弯成小小的弧度,倔强又鲜活。


    像一株迎着光拼命长的小植物。


    而现在,轮廓更清晰,却也更显单薄,连替人解安全带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阮听雪心口微微发闷,没等裴见夏直起身,左手先一步伸出,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裴见夏指尖一颤,卡扣“咔嗒”一声解开,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下意识地侧过脸。


    车厢本就逼仄,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她这一偏头,鼻尖相抵,呼吸在一瞬间交缠。


    暖黄的车库灯光碎落在彼此眼底,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裴见夏刚想要退开,后颈却被阮听雪轻轻扣住。


    她整个人一僵,睫毛剧烈颤动,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阮听雪的视线沉沉落在她因为惊讶微张的唇上,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说的话,还作数吗?”


    裴见夏不是一点风情都不解的木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她红着脸点了下头。


    阮听雪扣在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距离彻底归零。


    裴见夏下意识闭上眼,睫毛轻颤如蝶翼。


    她还记得阮听雪右手有伤,全程绷着心神,手臂微微抬起,小心翼翼地虚扶在她身侧,半点不敢碰到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阮听雪的吻很温柔,一点点包裹住她的唇,轻缓辗转。


    车厢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暖黄车库灯光朦胧晕开,寂静的车库只剩缠绵的呼吸与水声。


    阮听雪被她压在车靠背上,本就不算宽敞的副驾,瞬间被两人的气息填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谁按到了座位调节键,咔嗒一声轻响,靠背骤然向后平缓放倒。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裴见夏的动作一滞,第一反应就是去查看阮听雪的右手有没有被牵扯到,刚要撑起身偏头去看,后颈却被阮听雪轻轻一勾,又稳稳带了回去。


    车内的温度急剧攀升,暧昧黏稠得几乎化不开。


    裴见夏渐渐失了分寸,原本被动的回应随着阮听雪的引导,加深了这个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跨坐到了阮听雪身上,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覆在她的腰间。


    她只知道阮听雪的唇很软,阮听雪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一样。


    可她分明没喝酒,只是一个吻便让她神迷意夺。


    阮听雪的左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烫得惊人。


    裴见夏的呼吸越来越乱,手伸进阮听雪腰间衣服,指尖触到的那片肌肤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


    紧身背心的弹性压着她的骨节,像是某种若有若无的抗拒。


    裴见夏骤然清醒,平息了这个失控的吻。


    她撑起身,做贼心虚一样地将手收回。


    阮听雪躺在放平的座椅上,乌黑的长发散开,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微眯的双眸含着水汽,在昏暗的车库里格外明亮,眼尾泛着浅浅的红。


    唇上还带着方才吻过的湿润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又慵懒又撩人。


    看着裴见夏不知所措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坐起身来。


    伸出手,指腹揉了揉她的侧脸,说:“怎么这么乖?”


    我才不乖。


    我是擅自觊觎你的坏东西。


    裴见夏心道。


    但架不住阮听雪的动作实在温柔,裴见夏没忍住,抬起手握住阮听雪的手,垂着眼睛,又蹭了蹭她的掌心。


    阮听雪似是很受用,又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回到家的时候,裴见夏才迟来地意识到了整件事情的严重性。


    阮听雪的右手缠满了绷带,看那样子大概有一段时间恢复不了,虽然不至于生活技能全废,但到底还是会到很大的影响。


    衣食住行,第一件便是穿衣。


    灯光柔和,裴见夏见阮听雪抬手落在衣领,就知道她要换衣服,第一反应就是转身避开。


    但一声轻轻的抽气声让她瞬间扭头。


    看着阮听雪微微蹙起的眉,裴见夏便知道她这是不方便。


    她轻咳一声,语气尽量自然:“我帮你?”


    阮听雪的动作停下,像是早有预料,“好。”


    裴见夏走近,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规矩,只落在该落的地方。


    阮听雪平时穿衣风格多矜贵休闲,此刻一身利落的皮衣,照得整个人愈发凌厉冷艳。


    裴见夏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外面的皮衣,里面是一件贴身的无袖打底,利落的肩线、紧致的手臂线条,一下子把藏得严实的身段露了出来。


    少了外套的疏离,多了几分致命的柔和。


    曲线被衣服包裹,挺翘饱满,扑面而来的性感。


    裴见夏避开视线,不敢继续看。


    要继续脱吗?


    裴见夏泛了难,可阮听雪只是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神色自然,没有催促,但没有叫停。


    裴见夏硬着头皮继续。


    抬手,指尖轻轻勾住无袖内搭的下摆,一点点往上掀。


    目光死死盯着衣服,不敢往别的地方偏移半寸。


    可暧昧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没有了布料遮挡,那些细腻流畅的线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肩骨精致,锁骨浅浅凹陷,腰腹收得极顺,侧腰上还留着昨夜的痕迹,性感又脆弱。


    裴见夏只一眼,呼吸就彻底乱了,指尖微微发颤,几乎要握不住薄薄的布料。


    阮听雪的肌肤很白,那几处红痕落在上面,格外惹眼,每一道都在提醒她,昨夜自己对这个人的恶劣行径。


    裴见夏慌忙别开眼,耳根烧得快要滴血,只想快点把这让人窒息的氛围结束。


    她屏住呼吸,飞快地将衣服从阮听雪身上褪下。


    手忙脚乱间瞥见她肩上的一片青紫,甚至中间的地方还有些破皮,看起来触目惊心——这不是她弄出来的。


    裴见夏蹙眉,想到今天的事。


    阮听雪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后续,有些疑惑地抬眼看她。


    裴见夏抬手,轻轻碰了以下那一片:“这里是今天弄出来的吗?”


    阮听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肩头,从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些许的青,神色淡淡,有些不以为然:“可能吧。”


    季禾安虽然刹得很快,但到底两个人的车还是有所碰撞,大概就是那时候撞到车座弄出来的。


    看到阮听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裴见夏心里很不是滋味。


    “先等一下,我给你上药。”


    阮听雪想说没关系,但最后看她一脸的歉意,选择了默认。


    裴见夏给她套上宽松的衣服,转身去拿医药箱。


    阮听雪坐在床上,借着不远处的穿衣镜,侧身看着肩头的痕迹。


    心里想着:早知道季禾安的车冲过来的时候,就离她近一些了。


    裴见夏很快便回来时,手里攥着碘伏、棉签和药膏,双膝跪在阮听雪身后的床上,“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裴见夏指尖捏着棉签,蘸了碘伏,一点点凑近那片青紫。


    她动作慢得不能再慢,棉签几乎是悬空擦过破皮的地方,生怕力道重一分,就让阮听雪疼。


    阮听雪只是安静看着她,肩头传来细微的刺痛,却半点没皱一下眉。只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裴见夏紧绷的侧脸上,看着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


    裴见夏全程垂着眼,长睫轻颤,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片淤青上,不敢有半分马虎。


    药膏涂完,又小心地帮她穿好衣服,她刚想收拾东西,手腕就被轻轻拉住。


    阮听雪微微仰头,目光深深望着她。


    “过来。”阮听雪轻声说,“让我抱一会儿。”


    第45章


    阮听雪说抱,就真的只是抱着,什么也不做。


    整个人靠在她怀里,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又轻软,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冷香,一点点漫过裴见夏的鼻尖,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起初的僵硬外,裴见夏放松了下来,将脸抵在阮听雪的肩上,轻轻环住她的腰,力道很轻,没有多余的动作,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还有胸腔里平稳的心跳。


    人世间所有的喧嚣都仿佛被这个拥抱隔绝在外。


    那些秘而不宣的心事、数日的慌乱与念想,都随着这个安静的拥抱,一并消散。


    过了很久,阮听雪埋在她的肩上,开口:“季禾安在医院。”


    裴见夏一愣,心里瞬间了然,怪不得刚才在警局,自始至终都没见到她的身影。


    但她不知道阮听雪怎么这个时候要提起她来,就只“哦”了一声,没有多余情绪。


    “你想要去看她吗?”阮听雪又问。


    裴见夏被她这句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去看她?”


    她和季禾安从前确实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但因为上次那件事,连表面的平和都不复存在。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有什么理由要去探望。


    怀里的人沉默了几秒,呼吸轻轻拂过她颈侧。


    然后阮听雪缓缓开口:


    “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拒绝我?”


    哪天晚上?


    两人结婚这么久,她唯一一次拒绝阮听雪只有那次,结果人第二天就把她丢下一个人出差了。


    但这和她的上一个问题有什么必然的因果与逻辑关系吗?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让裴见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她许久没回话,阮听雪却以为她默认,垂眸想要从她怀中退开,却听到裴见夏的问题。


    “你认为,我那天晚上是因为季禾安才拒绝你的?”


    除了这一种可能性,裴见夏想不到其它的答案了,哪怕她心里觉得这个问题荒谬又离谱、


    问题被直观地摆在了明面上,阮听雪退开的动作顿住,不动声色地反问:“不是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超纲。


    阮听雪怎么会这么想?


    她很像是什么朝三暮四的人吗?


    裴见夏觉得这个误会不能这么继续下去。


    她斟酌着用词:“我和季禾安,从她订婚那晚开始,就没有一点关系了。”


    阮听雪沉默片刻,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想要再确认一遍她的答案:“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裴见夏被她质疑,心里就有些慌。


    “我都答应和你结婚了,要是还和她有什么牵扯,那不就是出轨吗?”裴见夏急急忙忙地和她解释,也不知道阮听雪有没有信。


    阮听雪埋在她的肩上,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裴见夏被她笑得有些不安,但还是结结巴巴地继续解释。


    “你那天晚上都那个样子了,我是要对你做什么,未免也太……趁人之危了。”


    那晚继续下去,她实在对不起自己心里那点摇摇欲坠但仍残存的道德感。


    结果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本能的反应,直接把人气跑,让自己独守空房。


    常年专业成绩第一的裴见夏头一回遇到这种无解的命题,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去解答。


    结果现在回头来看,好像从头到尾就是误会一场。


    “哪个样子?”阮听雪终于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抬眼看着她。


    因为长时间埋在她身上的缘故,整张脸泛着一层浅淡的薄红,眼尾也微微湿润,原本清冷的眉眼被这一点暖意浸得异常漂亮,看得裴见夏心口一滞。


    她逼着自己移开视线,却被她这一句问勾起了那晚的记忆。


    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就……就那种……那种样子啊。”


    阮听雪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心底那些想法便被一点点压了下去,此刻看到裴见夏红着脸不知所措,就忍不住想要继续逗她。


    “哪种样子?”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故意的慵懒。


    裴见夏结结巴巴,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阮听雪脸上,“你自己不知道吗?”


    阮听雪看着她眼神慌乱飘移,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往前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我忘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逗弄,“你说说看,我那天,到底是怎么样?”


    裴见夏被她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床头,整个人都僵住。怀里人的体温、呼吸、那双眼尾泛红的眸子,全都清晰得让她心慌。


    她知道阮听雪在逗她,但望向她眼底时,自己就是做不到像她那样平静。


    她咬了咬下唇,憋了半天,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挤出一句:


    “就是……很漂亮。”


    说完就不再看阮听雪,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阮听雪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暖得裴见夏心尖发麻。


    她伸出左手,轻轻圈住裴见夏的脖颈,把人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额头相抵,“只是漂亮吗?”


    能说出这么一个词已经让裴见夏觉得冒犯了,再多的那些在她心里盘旋着绝对不能说出口。


    她死死抿着唇,眼睫垂得低低的,就是不肯再开口,一副打死都不再多言的倔强模样。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又羞又犟、偏偏耳根红得透亮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不再继续逗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脑袋重新靠回她的肩窝。


    “好了,不逗你了。”


    裴见夏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环在她腰上的手也微微放松,见阮听雪不在意,又悄悄收拢了几分。


    两人相对无言地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开口,直到刘姨上来敲门,招呼着她们吃饭。


    一桌丰盛的菜,像是接风宴。


    阮听雪手不方便,裴见夏便自觉地承担起了投喂的角色。


    她拿起公筷,微微倾身靠近阮听雪,声音放得很轻:“想吃哪个?我夹给你。”


    桌上荤素搭配,摆得齐整,都是清淡合口的样式,刘姨知道她手受了伤,准备的都是避免伤口发言的菜品。


    阮听雪目光扫过,视线最终落回裴见夏脸上,没点菜,只轻轻开口:“都可以。”


    裴见夏闻言,便挑了些软烂的菜品,递到阮听雪唇边。


    “尝尝这个,不腥。”


    阮听雪微微张口,顺从地吃下,目光却始终落在裴见夏侧脸上。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耐着性子,一口一口耐心喂着。


    裴见夏慢慢就看出来了,阮听雪嘴上说都可以,但有的菜她毫不犹豫地就吃下了,但偏甜口的那样,却只是轻轻含住,嚼得很慢,几乎不怎么动。


    她心里一下就明白,默默把那碟甜口菜往旁边挪了挪,之后只拣清淡爽口、不带甜味的递过去。


    她看着阮听雪微微张口,唇瓣轻抿着咽下食物的模样,胸腔里那股难以言表的悸动便漫山遍野开遍。


    ——她在被阮听雪需要。


    这一认知让裴见夏整个人都陷进一种愉悦的情绪里。


    眼前人因为右手受伤,衣食住行都只能依赖自己,被她照顾。


    这种被强烈需要的感觉,冲垮了她连日来所有的不安与忐忑,把她心底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念头彻底勾了出来。


    裴见夏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握着公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希望阮听雪永远都这样依赖她。


    她可以为阮听雪做任何事——换衣服、喂饭、扶着她走路,甚至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只要阮听雪需要,只要她开口,哪怕是摘星星摘月亮,裴见夏都觉得心甘情愿。


    只要她需要……只要她需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可以了。”


    阮听雪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裴见夏猛地回过神,对上那双眼睛,方才那点不可言说逃也似的在脑子里乱窜着跑了出去。


    “什么?”她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吃饱了。”


    裴见夏这才反应过来,连着“哦”了两声,心里生出几分遗憾来。


    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裴见夏又开始自我唾弃。


    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收回手,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手里是刚喂过阮听雪的公筷,便开始自己扒拉着饭,想要用饭把自己脑子填满,这样就不会总是有一些自私又阴暗的想法冒出来。


    阮听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裴见夏红着耳朵猛猛地扒饭,觉得可爱得很。


    吃过饭,裴见夏又亦步亦趋地跟着阮听雪,生怕她那里又需要自己了。


    阮听雪上楼,她就跟着上楼。


    阮听雪进房间,她就跟着进房间。


    阮听雪拿着睡裙进浴室,她——


    她不敢跟了。


    裴见夏在阮听雪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顿住。


    但看着阮听雪单手拿着睡衣,另一只完好的手略显笨拙地想去拧浴室门把,她的心猛地一提。


    一个右手不能碰水的人,可以做到自己洗澡吗?


    答案她比谁都清楚。


    但裴见夏踟蹰着不敢跟进去。


    不敢上前,不敢推门,更不敢主动开口说“我帮你”。


    方才在饭桌上那点隐秘又病态的满足感还没散干净,此刻就被更深的局促和不安盖了过去。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阮听雪回头看她,语气平静自然:“不进来吗?”


    裴见夏视线黏在阮听雪受伤的右手上,怎么也挪不开。


    理智和私心在脑子里疯狂拉扯,又疯了似的渴望靠近。


    最终,还是担心压过了一切。


    她低着头,跟着阮听雪一起进去,然后顺手关上了浴室的门。


    第46章


    门被轻轻合上,浴室很宽敞,只有她们两人在,便有些愈发地空旷,甚至连心跳都好像有回音。


    裴见夏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从头到脚都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阮听雪抬起手,指腹蹭了下一旁泛着凉的浴缸,缠满白色绷带的手腕在暖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她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裴见夏,笑了笑:“你进来,只是想要看着我洗吗?”


    裴见夏慌乱地摇了摇头,又慌忙点头,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是……我、我帮你。”


    这次不比下午,没有人是要穿着内衣洗澡的。


    恒温浴缸里放着水,阮听雪坐在浴缸边缘,水汽蒸腾起来,在她的皮肤上覆上一层水雾。


    裴见夏喉头发紧,指尖攥得发白,她颤抖着伸出手,手悬在半空,顿了足足好几秒,才终于敢轻轻触到对方的衣料。


    最基础的黑色款式,没有多余装饰,却衬得她肌肤冷白,肩线纤细。


    布料贴合着肌肤,勾勒出柔和漂亮的弧度,被水汽浸得微湿,贴在身上,更显肌肤的细腻温热。


    裴见夏不敢看,长睫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在眼睑上,可她的手不得不继续。


    最基础的三排扣款式,她见过无数次,自己穿脱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她的指尖却发着颤,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


    阮听雪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侧,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紧张什么?”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又不是第一次了。”


    但现在不一样。


    脑子是清醒的脑子,与神迷意乱下当然不能相比。


    最后一颗扣子松开的瞬间,那片布料也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肩带从肩头滑下,露出那片冷白细腻的肌肤。


    再是布料顺着身体的弧度往下滑,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像是慢镜头一样。


    裴见夏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视线死死盯着地面。


    可余光里,她还是看到。


    那片黑色布料滑过的地方,露出了阮听雪的肌肤。


    冷白的底色上,那一点被水汽浸得微微发软。


    阮听雪就那样坐在她面前,抬着头,看着她。


    水汽氤氲中,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羊脂玉。


    她觉得用艺术品来形容一个人实在是对阮听雪的不尊重,但除此以外,她又想不到别的形容词。


    阮听雪看着她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抬起左手,轻轻托起裴见夏的下巴,让她的视线不得不与自己对上。


    “还有一件。”阮听雪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不继续吗?”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又在看清那片光景时猛地闭上,长睫剧烈颤抖,泪珠似的颤个不停。


    脸颊、耳根、脖颈,一路红到锁骨,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滚烫得几乎要融化。


    “我、我……”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移开眼,让她克制,让她守住分寸。


    阮听雪眼底的笑意更深,左手轻轻收了收,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半分,呼吸拂过裴见夏发烫的唇瓣,“没关系,是你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裴见夏心里,却炸成了漫天烟火。


    她再也撑不住,指尖发着抖,顺着阮听雪的腰侧缓缓往下,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一寸一寸,褪去最后一层遮蔽。


    全程不敢呼吸,只有失控的心跳,她的手抖得厉害。


    但幸好,脱下衣服后,阮听雪就坐进了浴缸里,水流漫上,遮住不该看的。


    裴见夏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终于爬上了岸。


    阮听雪靠在浴缸里,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却让裴见夏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过来。”阮听雪说。


    裴见夏乖乖往前挪了挪。


    阮听雪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得更近一些。


    “不和我一起吗?”


    裴见夏拼命地摇头。


    “你好奇怪。”阮听雪看着她,带着几分探究,“我有什么地方是你没看过、碰过的吗?怎么还……好像我会吃了你一样。”


    裴见夏被她问得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共浴也好、更甚也罢,那都只是情趣,但现在不一样。


    没有人是能够坦然面对喜欢的人的身体的。


    裴见夏是个俗人,亦不例外。


    她不敢说,也说不出口,只能慌慌张张别开脸,抓起一旁的沐浴棉,装作鹌鹑,转移话题:“我帮你洗澡吧。”


    阮听雪看着她窘迫到耳尖发红的模样,也不再逗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温顺地靠着浴缸,受伤的右手抬出水面,搭在浴缸的边缘。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压下去。


    她将沐浴棉蘸上温热的水,挤上一点淡淡的沐浴露,轻轻揉出细密柔软的泡沫,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一点点擦拭着肌肤上的水汽。指尖隔着绵密的泡沫,不敢用力,不敢多停留。


    温水漫在阮听雪身上,泡沫轻柔化开,浴室里只剩下水流轻响和两人浅浅的呼吸。


    裴见夏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全程都在刻意避开不该看的地方,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护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上,确保一滴水都不会沾到伤口。


    阮听雪安安静静地任由她照顾,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暖黄的灯光裹着蒸腾的水汽,将裴见夏整个人晕出一层柔软的轮廓。


    她垂着眼,长睫像两把小扇子,不住地轻轻颤动,连耳尖都还泛着未褪尽的薄红。


    好乖……


    明明经不起逗,但是从来不会跑掉。


    阮听雪轻轻抬手,指尖蹭上裴见夏泛着红的耳垂,轻轻揉了揉。


    看着她身子猛地一僵,脑袋生理性地往旁边歪了歪,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笑。


    真的很像小狗啊。


    被逗了就慌慌张张,耳朵发红,却还是乖乖守在身边,认认真真地照顾她。


    裴见夏被她摸得浑身发紧,声音发哑:“你、你别乱动……我还在帮你洗。”


    “嗯。”阮听雪乖乖应了,指尖却没立刻收回来,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脸颊旁,“你继续,我不动。”


    水流轻轻晃荡,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与水声。


    阮听雪就那样望着她,目光被水雾浸得发软。


    “快好了,我帮你冲干净。”


    她拿起花洒,调至最柔的水流,细细冲去阮听雪身上的泡沫,全程依旧牢牢护着那只受伤的右手,不让半滴水珠沾到绷带。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裴见夏才松了口气,用浴巾将她擦干,又给她换好衣服、吹干头发。


    一套动作下来,整个人都感觉浑身冒汗。


    她把阮听雪抱到床上,抬手捧起她那只扎着绷带的手,又问:“医生有说多久换一次药吗?”


    “隔天一次。”


    裴见夏反复地查看绷带有没有什么松散的地方,确认好后才起身,准备去洗漱。


    刚站起身,就被阮听雪握住手腕。


    裴见夏疑惑扭头。


    阮听雪仰头看着她,“视频里那件衣服还在吗?”


    那一瞬,裴见夏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终于想起哪件衣服时,脸上还没退去的绯意更甚。


    “还在。怎么突然提这个。”


    阮听雪没松手,依旧轻轻握着她的手腕,仰头望着她。


    “那件很适合你。”


    她语气里满是欣赏,“穿给我看吧。”


    裴见夏想挣脱,又舍不得挣开阮听雪的手,只能别扭地别开脸,声音又软又慌:“……我知道了,我、我去换。”


    阮听雪这才松了手,看着她慌慌张张逃去衣帽间的背影,垂眸笑了笑。


    她好整以暇地靠着床,听着门外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门锁扭开的声音、然后裴见夏眼神躲闪着飘进来,又飘进浴室。


    紧接着便是衣物窸窸窣窣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门,却无比清晰地钻进阮听雪的耳朵里。


    她靠在床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浴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水声不绝,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但是这道声音停止后许久,浴室里也没有其他动静。


    阮听雪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右手上缠着的绷带。


    她想:真的好可爱,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她也不急,只耐心地等着。


    浴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裴见夏站在门口,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那件黑色的睡裙穿在她身上,浴室的水汽弥漫在她身后。


    阮听雪的目光从上到下,慢慢看过去。


    细细的吊带挂在肩头,衬得锁骨愈发分明。


    领口微低,露出一小片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裙摆刚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远比视频里要漂亮、鲜活,也更令人心动。


    阮听雪的视线顿了顿。


    “过来。”阮听雪说。


    裴见夏乖乖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阮听雪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裴见夏整个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裴见夏下意识觉得不妥——这姿势太暧昧了,自己像是什么被包养的小金丝雀,但顾及着阮听雪手上的伤,还是没有动。


    “看着我。”阮听雪说。


    裴见夏的睫毛又颤了颤,终于慢慢抬起眼。


    四目相对。


    裴见夏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刚沐浴过后的水汽,皮肤也被蒸得泛着浅浅的红。


    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清瘦又乖巧。


    阮听雪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那件睡裙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再往下,是那柔软起伏的弧度,被黑色布料轻轻包裹着。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漂亮、可爱又乖巧的小狗。


    她抬头看着裴见夏,指尖顺着后背裸露的曲线一路往上滑,不出意料地感受到指下皮肤的紧绷。


    最后来到了后颈处,轻轻点着。


    “或许,你戴过Choker吗?”


    第47章


    裴见夏本来被她摸得整个人都僵硬着,听到她这么一句话,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她摇了摇头,“没有。”


    她不太喜欢在身上戴什么多余的饰品。


    那些东西精致又麻烦,做事情的时候难免碍事。


    “那真是可惜。”阮听雪的声音里带着点遗憾。


    裴见夏不解:“可惜什么?”


    阮听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依旧搭在裴见夏的后颈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是生了根,顺着皮肤一寸一寸往里钻,钻到骨头里,钻到心跳里。


    裴见夏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在慢慢移动。


    顺着她的后颈慢慢往前滑,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那一条柔和的弧线。


    裴见夏的下意识地微微仰起,被迫把那一截脖颈更多地暴露在她面前。


    阮听雪不轻不重地用指尖上下勾了勾,就见到裴见夏的喉骨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阮听雪的指尖停在了那里。


    指腹带着微凉,碾了一下。


    脖子本来就是裴见夏身上最为敏感的地方,被她这么一下又一下地打着圈。


    她被这动作弄得气息凌乱,尾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不自知的哀求:“……别。”


    阮听雪像是没听见,反而弯了弯指尖,用指节轻轻刮过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一下,又一下。


    “这么敏感?”阮听雪低笑,“才碰一下,就抖成这样。”


    指尖带起的战栗顺着颈侧一路往下,钻进裴见夏的脊椎里。


    令她只能被迫维持着仰颈的姿势,任由那点微凉的触感在喉骨上流连,每一寸都碾得她心跳发紧。


    “嗯……”


    知道敏感就不要碰了啊,裴见夏欲哭无泪,可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拒绝


    阮听雪却像是被这一声勾出了更多兴致,她微微抬身,温热的呼吸拂过裴见夏泛红的耳尖,又缓缓落向颈侧,贴着那片发烫的皮肤,吐息轻得像烟。


    指尖换了力道,指腹轻轻捏住喉骨的边缘,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裴见夏浑身猛地一颤,喉骨不受控地在她指下狠狠滚了一圈,连眼眶都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后背沁出薄汗,凝成一片,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滴汗珠顺着脊柱的浅沟往下淌。


    缓慢的、黏腻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沿着她的脊背向下抚摸。


    身前身后截然的感觉让裴见夏的意识仿佛在云端起伏。


    一会儿被抛上去,一会儿又落下来,落不到底。


    “你这里真的很漂亮,又细又长,”阮听雪低笑,指尖却故意松开力道,又缓缓拢住,“戴上Choker的话,这里就会被遮住一点。”


    “但是这里”她的指尖又往下滑了一点,停在锁骨上方那个浅浅的凹陷处,指甲轻轻剐蹭,“还是会露出来。”


    她一边碰,一边抬头看着裴见夏,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裴见夏被她碰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得不到她的回答,阮听雪自顾自地开始列举:“黑色?红色?还是白色?”


    她蹙了下眉,脸上难得露出了苦恼的表情:“你很漂亮,哪个颜色都适合。”


    裴见夏今天被她夸了好几遍漂亮,整个人有些无所适从,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耳尖却早已红透:“我不怎么戴这些。”


    “那正好,”阮听雪抬起头,微凉的唇落在她的耳垂,“第一次就留给我,我买给你,好不好?”


    耳垂触感温凉柔软,像一片薄雪落在发烫的土地上,瞬间化开,却把那股凉意送进了更深的地方。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可以敏感成这个样子,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阮听雪的呼吸下苏醒过来。


    “不、不用了。”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带着未平的颤意,连自己都听不清。


    “可是我喜欢”阮听雪一边亲她,一边指尖在她两边锁骨的凹陷处轻轻戳着,“黑色带吊坠的可以吗?垂在你这里,一定很漂亮。”


    阮听雪的唇还贴在她的耳垂上,从那里开始烧,顺着耳廓一路烧进脑子里,烧得她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只剩下阮听雪说的那些话。


    她的锁骨被阮听雪的指尖轻轻戳着,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那个让她发疯的力度上。


    “好不好?”阮听雪又问了一遍,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点撒娇似的软,尾音上扬:“嗯?夏夏?”


    裴见夏说不出话,因为一开口,声音就会碎在她的吻里,连带着自己的喜欢,一同倾泻出来。


    阮听雪似乎并不着急要她的答案。


    她的唇从耳垂上移开,顺着耳廓慢慢往下,掠过颈侧的肌肤,每落下一寸,都带着温热的触感,带着裴见夏的轻颤。


    “夏夏。”阮听雪叫她,声音黏得像化不开的蜜,带着几分戏谑:“你抖得好厉害。”


    “不要这么叫”她会疯的。


    “不可以吗?”


    阮听雪的唇终于落在了她的颈侧。


    唇瓣刚贴上那片皮肤,裴见夏整个人就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阮听雪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


    “可是很好听啊,感觉你也挺喜欢的,对不对?”


    她说,唇瓣贴着她的皮肤,吐字的时候,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那片已经被吻得发烫的肌肤。


    裴见夏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阮听雪的吻很轻,从颈侧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移动,最后停在了裴见夏的喉间。


    那里还残留着她刚才用指尖碾出的浅红以及还没有消去的掐痕。


    阮听雪垂眸看着那一小片痕迹,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唇瓣贴上去,轻轻吮了一下。


    裴见夏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唇含住她喉间那一小块皮肤,带着一点轻微的吸力,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裴见夏感觉自己被她撩拨地要疯了。


    在颈侧流连片刻,阮听雪终于松开了她。


    指尖轻轻拂去她颈侧的薄汗。


    “不逗你了,”阮听雪的声音软了下来,唇瓣移到她的耳畔,轻轻蹭了蹭,“就买黑色带吊坠的,好不好?不碍事,不会影响你日常。”


    裴见夏的心跳也还没有平复,她沉默了许久,喉骨轻轻滚了滚,终于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阮听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眯着眼笑了笑,抬头亲了下她的唇,“睡吧。”


    裴见夏不自觉抿了下唇,低着头从阮听雪身上下去,躺在了她的身侧。


    房间里方才暧昧的气息渐散,阮听雪翻了个身,又将自己埋进了裴见夏的怀里。


    两人用的是同一种沐浴露,相近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有些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裴见夏避着她的手,搂在她的腰上,感受着怀里人渐渐绵长的呼吸,轻轻道了声晚安。


    阮听雪似是听到,在她怀里蹭了蹭,回了她一句晚安,便闭上了眼睛。


    裴见夏却没有那么轻易便能睡着。


    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愈发觉得不解。


    她能感受到,阮听雪是对她有些莫名的占有欲的。


    从昨晚失言的要把她锁起来,以及那句令她至今想起仍觉得怦然的英文,到今天执意要给她买Choker,都不容她拒绝。


    就像……自己是她的所有物一样。


    裴见夏抬起手,摸了摸被她反复亲吻过的脖子,上面仿佛还带着她唇辗转过的触感。


    阮听雪夸她漂亮,还叫她夏夏,说觉得好听。


    真的好听吗?


    裴、见、夏。


    裴见夏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跟随自己二十一年的名字。


    她随妈妈姓,从一出生她就只有妈妈一个亲人。


    关于另一个,妈妈没有提过,她也没有过多追问。


    因为妈妈已经给了她所有的偏爱,温柔、安稳,她不需要让人来给予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缺失。


    妈妈说,因为她出生在春末夏初,是阳光最好、草木最盛的时候,所以给她取名为见夏——遇见夏天、也遇见世间如盛夏一般明媚、热烈的所有美好。


    她的前十八年,确实如她所期待的一样,快乐、幸福,拥有一切。


    妈妈把她护得很好,教她读书,陪她长大,给她做她爱吃的菜。


    裴见夏以为,这份安稳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妈妈老去,她也跟着慢慢长大,像很多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过完一生。


    只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意外,不偏不倚,降临在她的身上。


    至亲的离世消磨了她太多的心气。


    “见夏”两个字,也渐渐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符号,她的人生再无明媚至夏。


    她以为,不会再有人如她一般,温柔亲昵地唤自己一声。


    可如今。


    她垂眸望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阮听雪。


    一句又一句的夏夏,仿佛把她对夏天的期待,重新燃起。


    她没有说错,这两个字真的很好听,尤其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时候。


    落在唇齿间,裹了蜜一样。


    就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含在嘴里,在轻轻溢出来,落在她心上。


    她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在怀里,闭上眼,将脸轻轻埋进阮听雪的发间,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闻着那股与自己相融的沐浴清香,任由自己陷落沉溺。


    占有欲也好,别的什么原因也行。


    再多多地需要我一点吧。


    让我变成你的。


    第48章


    闹铃响起,裴见夏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够,最先碰到的却是一片温软。


    她睁开眼,发现掌心下是阮听雪同样伸出落在床头手机的手。


    阮听雪显然也被闹铃吵醒,眼还没完全睁开,长睫轻轻颤了颤,“几点了?”


    裴见夏记得自己的闹钟,“七点半。”


    阮听雪眯着眼,掌心轻翻,顺势往上一扣,指腹带着微凉的薄茧,慢悠悠地蹭过她的指缝,勾了一下,然后松开。


    “再睡一会儿。”


    她声音还裹着刚醒的沙哑与慵懒,说完便往裴见夏怀里又靠了靠,另一只手也自然地环上她的腰,把人扣得更近。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柔和地洒在阮听雪的发顶。


    裴见夏犹豫片刻,关掉闹钟,手落在了阮听雪的背上,顺着发丝轻轻安抚。


    十分钟后,闹钟再度响起。


    阮听雪被吵得没法再睡,哼了一声,松开环着裴见夏腰的手,在她怀里向上伸了个懒腰。


    手臂舒展时带着睡裙微微向上提,皮肤绷紧又变软,落下时人还带着微薄的困意。


    长睫彻底掀开,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转头看向裴见夏时,轻轻弯了弯眼尾。


    “早。”


    裴见夏看着她猫儿一样地窝在自己怀里伸懒腰,感觉整个人都像是飘在天上。


    她好像这还是第一次,和阮听雪这么平静地在同一张床上醒来。


    是为了上班。


    先前假期无事可做,两人的作息又不一样,时常阮听雪都去上班,她才慢悠悠地醒来。


    但现在,她进了阮氏,两人基本上是一般无二的作息。


    “早。”裴见夏回。


    阮听雪笑了下,在裴见夏还没反应过来时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然后便翩然起床洗漱。


    这让裴见夏恍惚,好像两个人真的是什么恩爱妻妻。


    她总感觉,从阮听雪回来后,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从前的阮听雪皎若云间月,只可远观,触之便会觉得唐突。


    可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猫,时不时就会突然蹭一下,让人猝不及防,却又悸动不已。


    听到洗漱台传来水声,她才想起来阮听雪现在不方便,匆忙起床跟了进去。


    水龙头哗哗,水流顺着阮听雪的指缝往下淌,落在池中,飞起的水珠溅在她搭在洗手台边缘的、缠着绷带的手上。


    裴见夏慌忙上前,“我来吧。”


    阮听雪没有拒绝,侧过身,把地方让出来。


    裴见夏拿过挂在一旁的毛巾,放在温水里浸湿,又细细拧到半干,然后覆在阮听雪的脸上。


    从额头开始,顺着眉骨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


    阮听雪闭上眼睛,任由她擦拭。


    裴见夏的动作很仔细,擦过她的眉眼、鼻梁、脸颊,最后停在唇角。


    阮听雪的唇形生得很好看,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可此刻微微抿着,柔软又饱满,因为没吃饭的缘故,色泽偏浅,没有什么血色。


    似得整个人透着股苍白脆弱。


    裴见夏不想看到她这样,指腹先于脑子,隔着毛巾,揉了两下。


    原本浅淡的唇色,被这一下轻柔的揉弄,晕开了粉。


    裴见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指尖瞬间僵住,慌忙收回手,连眼神都开始慌乱躲闪。


    “对、对不起……”她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


    阮听雪挑了下眉,“没关系,你可以是故意的。”


    这话听着太有歧义,裴见夏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听到,低着头开始洗毛巾。


    阮听雪知道她性子软,也不再口头上欺负她,只是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裴见夏浑身一僵,水流从指尖哗哗流过,半晌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还穿着那件背很空的睡裙,阮听雪这样从身后抱上来,方才被她擦过的脸与发交缠在一起,贴着她的后颈。


    温热的呼吸一呼一吸扫过裸露的肌肤,带来细密的痒意,一路窜进心底。


    整个人贴着她,每一寸相触的皮肤都在发烫,亲密得没有半点距离。


    “困,让我抱会儿。”


    阮听雪的声音闷在她颈窝,带着点刚醒的慵懒,是毫无防备的依赖。


    简直犯规。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放松自己紧绷的身体,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一抔水扑在脸上,将她那点困意驱散干净。


    裴见夏此刻无比感谢电动牙刷的发明者,让她不至于动作太大,影响到身后的人。


    终于两人都洗漱完毕,裴见夏又跟在阮听雪的身后下楼。


    早餐准备得平淡,清粥、蒸饺,还有一碟切好的嫩白水煮蛋。


    裴见夏下意识想要帮她,就见阮听雪左手拿起勺子,小口地喝了起来。


    ——刘姨知道她的手不方便,准备的都是些不用费力、单手也能吃的东西。


    动作顿了顿,裴见夏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


    心里却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遗憾。


    这份遗憾一直持续到阮听雪吃过饭,上楼换衣服。


    不等阮听雪开口,她自己就主动上前,“穿什么?我给你拿?”


    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阮听雪笑了笑,依着她:“好。”


    她靠在一旁的柜子,看着裴见夏给她拿衣服,然后熟练地给自己换衣服。


    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给她换完衣服,裴见夏又从衣柜里挑了件高领的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避开。


    阮听雪倚在一旁的衣帽间岛台边,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裴见夏的,没有半分闪躲。


    裴见夏知道她在看自己,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视线随着自己的动作,格外缠人。


    以至于换衣服的动作都有几分僵硬,几个扣子都扣了两分钟。


    等终于换好衣服,裴见夏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好了。”


    阮听雪没逗她,只是缓缓直起身,受伤的手轻轻朝她伸了伸,语气平淡:“过来。”


    裴见夏以为她有什么事,不敢耽误,慌忙上前,目光里带着询问。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伸出手,落在她的颈侧。


    冰凉的指尖落在上面,裴见夏激灵了一下,但也没有躲开。


    然后她就感受到阮听雪轻轻扯出她后面掖在脖子里的衣领,替她理好。


    裴见夏还没反应过来,她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条网纱状的纯白色颈带,指尖轻巧地绕到她后颈,动作平缓又细致。


    冰凉的纱质轻轻擦过皮肤,裴见夏微僵,看到阮听雪受伤的那只手也一同在整理,抬手便要制止:“我自己来吧。”


    手腕却被阮听雪握住。


    掌心泛着凉意,力道不重,甚至还用指腹轻轻揉了两下。


    “没关系。”她说。


    裴见夏原本要推拒的手停下,落回了原地,为了不让阮听雪手觉得太高累到,她弯腰,放低身子,主动凑得更近了些。


    这一下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极致,呼吸交缠,连对方睫毛颤动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阮听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继续替她把颈带缠好固定住。


    偶尔指尖划过皮肤,都会引起裴见夏的一阵紧绷。


    那些痕迹被渐渐掩盖在颈带下,裴见夏正准备起身,却被阮听雪指尖勾住颈带,轻轻一拉,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往前倾,然后贴上了她的唇。


    轻而微凉的触碰,裴见夏的眼睛猛地放大,只失神了一瞬,便依着本能,抬手搂住阮听雪的腰,闭眼加深了这个吻。


    阮听雪微微垂眸,看着裴见夏眼睫动情的轻颤,感受着唇舌间的勾缠。


    所以她说的没错,裴见夏真的很适合戴Choker,只要一勾,一拉,甚至不用费力,人就轻而易举地被拽进自己的怀里。


    出门的时候,裴见夏的视线一下又一下地瞟着阮听雪被她吻得泛红的唇。


    阮听雪倒是神色自然。


    司机在前排安静地开着车,裴见夏坐在阮听雪身边,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问:“我们……一会儿要一起进去吗?”


    阮听雪看着她:“不愿意吗?”


    裴见夏斟酌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做透明人习惯了,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不被人注意。


    可一旦和阮听雪一起走进阮氏大楼,就等于把自己摆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此前她说过不在意让人的闲言碎语,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难免会升起几分前途未卜的忐忑。


    “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阮听雪看出她的顾虑,贴心开口,“我不会主动向谁宣布你的身份,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裴见夏的眼睛,“我也不会刻意隐瞒什么。”


    “车子稍后会直接开进地下车库,不会有人知道你和我是一起来的。”


    “当然,如果车库里有人在……那我也没办法。”


    裴见夏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这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迁就自己。


    但这确实是令裴见夏最舒适的状态。


    不张扬、不刻意却也不躲躲藏藏,至于旁人怎么猜测,那都是别人的事情。


    她松了一口气,点头说好。


    阮听雪见她明显放松下来的表情,垂眸没有再说话。


    司机将车平稳地开进车库,裴见夏自然地绕了一圈,为阮听雪打开门,对她伸出手。


    阮听雪伸手搭上,借力下了车。


    车库里空无一人,倒是剩了过多的解释。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看着电梯数字来到一层,电梯门打开,原本还在等着电梯的人瞬间鸦雀无声。


    数目相对下,裴见夏觉得自己骤然成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阮总早。”


    打招呼声在呆滞过后的一瞬间此起彼伏,却无一人敢进电梯。


    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向来独来独往的总裁,今天怎么纡尊降贵地来坐员工电梯?


    但阮氏近百层的楼高,一趟电梯需要等很久。


    阮听雪知道她们心里的纠结,后退了一步。


    这已经是明示了。


    员工们心里的那点犹豫在看到她身后的裴见夏后被彻底抛弃。


    法不责众,和总裁一起挤电梯,还是上班迟到被扣全勤哪一个更重要,所有人的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几个人低着头鱼贯而入,刻意和阮听雪保持着最远的距离,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电梯越往上,进来的人越多,原本那点刻意保留的空间也被挤占。


    旁边的人抬手接了个电话,本来正专心于埋头充当透明人的裴见夏被人抬起的手肘一怼,一个没站稳,下意识抬手往旁边撑。


    入手一片顺滑的布料,掌心恰好按在了阮听雪的腰侧。


    裴见夏整个人僵住,被烫到一样抽回了手,小声道歉:“抱歉。”


    狭小拥挤的电梯里,这声道歉过于明显。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就见到原本笔直站着的冷脸总裁,淡定地伸出手,一只手抬起,落在她身后一步之外的女生后背上,将她扶稳,轻声道:“没关系。”


    众人大骇。


    第49章


    裴见夏没想到,阮听雪口中的“不会刻意遮掩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何止是不掩饰,简直是明目张胆了。


    看着周围人落在她身上惊疑不定的目光,裴见夏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超能力,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方才撞人的女生也傻了,她作为第一当事人,意识到自己撞到人的时候,下意识地便伸手要捞人。


    结果就亲眼看到了被她撞到的女生,身子一歪手撑在总裁腰上的那恐怖一幕。


    虽然总裁把那个女生扶稳,也没有说什么。


    但她是市场部的实习生,来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阮总的威名,说她怎么怎么可怕。


    一瞬间无数偶像剧里霸总挥挥手就让人炒鱿鱼的剧情涌上脑海。


    整个人脸都白了,道歉都说得磕磕巴巴,“对不起阮总!对不起——”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女生叫什么,瞥了眼她胸前的实习生工牌,才叫出口“对不起,裴小姐。”


    她这声道歉过于响亮,就差连名带姓把裴见夏点出来。


    本来还在装鹌鹑的裴见夏装不下去了,顾不得众人往她身上瞟的视线,瞄了眼将她扶稳后又重新面无表情的阮听雪,安抚这个明显看到了方才全过程的女生:“没关系。”


    女生见阮听雪只是看了她一眼再无反应的阮听雪,心里那点惊惶渐渐落了地。


    这个敢摸(X)总裁腰的女生眼眸中都没有半分害怕,异常平静。


    都是实习生,就显得自己有些过分不成熟了。


    而且……她长得好好看啊。


    如果说阮总是雪山峰顶兀自盛放的花,那这个叫裴见夏的女生,就是山涧温和清澈的泉,让人觉得安心。


    女生缓了缓神,红着脸对裴见夏小声说了句谢谢。


    裴见夏松了口气,拼命忽略掉电梯里让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专心看着电梯。


    电梯里人来人往,楼层数字终于跳到了39,裴见夏几乎是逃也似的准备出电梯。


    与阮听雪错身的那一刻,却清楚地感知到身侧的手被人轻轻勾了一下,一触即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做的,电梯里还有不少同事,她连回头看阮听雪一眼都不敢,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踏出电梯、踏入法务部办公区,她才敢悄悄回头。


    电梯门正缓缓合上,阮听雪站在里面,隔着电梯上的众人,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门彻底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阮听雪对着她勾了下唇。


    像一根细线,牵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怎么也慢不下来。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法务部的玻璃门。


    办公区已经陆续有人到了。林溪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进来,笑着打招呼,“早啊,小裴。”


    “早。”


    坐到阔别两日的工位,裴见夏心里还有些恍惚。


    阮听雪刚才为什么要勾她的手?


    在方才那种情境下,让她想到高中的时候,早恋的情侣背着班主任,借着校服的遮掩下偷偷牵手。


    她和阮听雪……这算是职场恋情吗?


    呸呸呸,什么恋情!她们两个又没有在谈恋爱。


    “裴见夏?”


    林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叫你好几声了,”林溪笑着看她,“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裴见夏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厉害。


    “可能是有点热吧。”


    林溪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看到她颈间缠着的带子,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把一份文件夹递给她:“方总监让你看的,新项目的合同草案,十一点半之前给反馈。”


    裴见夏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来。


    阮氏新接的一个海外项目,合同条款涉及跨境知识产权授权,比她之前接触过的都要复杂。


    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时不时在边上做标记。


    专注起来,时间就过得快了。


    距离十一点半差五分,她把审核意见整理好,发到方宁的邮箱。


    起身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无意间往楼下瞥了一眼。


    阮氏大楼正门前的广场上,几个人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裴见夏不认识他,但莫名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她端着杯子正要走,手机震了一下。


    【R:中午不回家,带你出去吃。】


    裴见夏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Summer:好。】


    两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对话,裴见夏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工位,方宁的回复已经过来了。


    “审核意见收到,有几处细节需要再推敲,到我办公室详谈。”


    裴见夏准时敲响了方宁办公室的门。


    “进来。”


    方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裴见夏发过去的那份审核意见。


    她抬起头,目光在裴见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第三条,”方宁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你对授权期限的修改建议,理由是什么?”


    裴见夏坐直身体:“原条款的授权期限是五年,但根据项目方的技术迭代周期,以及目标市场的专利保护期,五年太长。我查了类似的跨境授权案例,普遍是三年加两年优先续约权的结构。这样既能保证合作稳定性,又给阮氏留了议价空间。”


    方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往下说:“另外,第十一条的违约金条款,对方定的比例偏低。如果合作中途出问题,这个比例覆盖不了阮氏的潜在损失。我建议参照他们上一轮融资的估值重新测算。”


    方宁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但裴见夏松了一口气。


    方宁把文件推到一边,看问她:“这个合同是你自己审核的吗,林溪有没有插手?”


    裴见夏不知所以地摇了摇头,“没有。”


    方宁点头,“你是上周才来的这里。”


    “嗯。”


    “不到一周,你已经可以独立审核这种级别的合同。”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阮听雪的眼光……确实不错。”


    裴见夏一愣,猛地抬头看她。


    方宁的视线从她指间一扫而过,淡然开口:“我对员工以及老板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只是提醒你一句,阮氏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


    “你若只是想平静地谋求一份工作,”方宁把钢笔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就不该来这儿。”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她不确定该怎么形容的感觉。


    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克制的提醒。


    她轻声开口:“我太不明白您的意思。”


    方宁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没有绕弯:“字面上的意思。阮氏内部关系复杂,股东、派系、旧账一堆,阮听雪坐在那个位置,盯着她的人从来不少。”


    “而你坐在这里,”方宁的视线落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在别人眼里,你就是她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人算在她的身上。”


    裴见夏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间的戒指。


    方宁看见她那个动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淡。


    “我没有要吓你,”方宁靠在椅背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只是提醒你,你刚来,根基不稳,业务还没完全上手,这时候被人盯上,对你没好处。”


    裴见夏点头,既然方宁将事情摊开了和她讲,她也就没有要遮掩的必要。


    “感谢方总监的提醒。”


    “你倒是沉得住气,”她说,“我本以为你会问更多。”


    裴见夏想了想,说:“您能告诉我的,已经都说了。不能说的,我问了也没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宁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裴见夏没有躲,就那样坐着,背脊挺得很直。


    方宁收了笑,低下头,翻开另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下午两点,关于这个项目的跨部门会议,你陪我参加,做会议纪要。”


    “好的。”裴见夏应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宁正低头写字,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侧脸线条利落,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方才那番话像是长辈的提点,又像是上司的警告。或者两者兼有。


    而且在公司直呼阮听雪的大名,应该和阮听雪很熟。


    裴见夏想起阮听雪说过的话,她说法务部是她一手扶植起来的,而且看这情形也就代表着——方宁是阮听雪的人。


    是可以信任的人。


    那方宁知道她和阮听雪只是名义上的妻妻吗?


    名义上。


    裴见夏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有那么一瞬间,裴见夏是恍惚的。


    她和阮听雪拥抱、亲吻、同塌而眠、做尽了更亲密的行为。


    无论哪一件,都远不是名义妻妻该做的事。


    可她们两人做起来,竟如此地顺其自然。


    方宁抬头看她,打断了她的出神:“还有事吗?”


    裴见夏连忙摇了摇头,连忙带上门,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林溪见她一脸的怔愣,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总监找你训话了?”


    裴见夏摇摇头,隐去了那些提醒的话:“没有,她让我下午陪她开会。”


    林溪眼睛一亮:“总监很少带新人参会的,她这是相当器重你啊。”


    裴见夏笑了笑,“大概吧。”


    林溪见她脸色不太好,没再多问,只是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笑着说:“下班了,走,一起吃饭去。”


    裴见夏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下班点,想到阮听雪的消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拒绝了林溪:“我……约了人。”


    林溪本就是为了带她快速熟悉这里,所以每次都叫上她一起,见她有事,也没太在意。


    林溪刚离开,阮听雪的消息便发了过来。


    【R:我在车里等你。】


    裴见夏的心又跳跃了起来。


    第50章


    裴见夏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快步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七八个员工,多一个人进来也并没有给予过多的视线。


    阮氏太大了,仅是总部员工就有上千人,每天来来往往的面孔犹如过江之鲫,没有人会特意记住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裴见夏按下负一层的按钮,往角落里站了站。


    “我听安安说,早上在电梯里碰到阮总了。”


    声音从电梯前方传来,不大不小,说话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生,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侧头跟旁边的同事聊天。


    “阮总?她坐员工电梯干什么?是总裁专属电梯不够宽敞还是她想要体验早上挤电梯的快乐?”另一个女生笑着应和。


    “可不是。安安说当时电梯里好几个人,都不敢动。阮总一个人站在后面,也不说话,那个气压,她描述得我都觉得窒息。”


    “想想都觉得可怕。”那女生深以为然。


    裴见夏站在角落里,心想:有那么吓人吗?


    “还有更可怕的呢,安安不小心撞到站在阮总旁边的女生,然后!”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周围竖起耳朵偷听之人的胃口。


    “然后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旁边的同事急得推了她一把。


    “然后那个女生一个没站稳,手直接撑在阮总腰上!”


    “我的天!那女生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蓝色套装的女生笑得肩膀直抖,“安安说阮总不但没生气,还伸手扶了那个女生一把,说了句‘没关系’。”


    “不可能吧?”另一个同事瞪大了眼睛,“上次市场部的小张不小心把咖啡洒在阮总办公室门口,阮总看了她一眼,她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谁知道呢,不过确实感觉阮总最近心情好像一直不错,可能是因为临川那个项目顺利解决了。”


    “害、阮总就是气场可怕了点,要求严了点、至少不像偶像剧里面动不动就全公司为她的情绪陪葬,她心情好与不好都和我们没关系。”


    “也是,还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


    两人说着说着就将话题扯远,从附近的鸡公煲讨论到了新开的泰式餐厅,又从泰式餐厅扯到了里面漂亮的店长大姐姐。


    电梯一层一层地停,人陆陆续续地出去,那些关于阮听雪的只言片语很快就被淹没在日常的琐碎闲聊里。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泼天的领导八卦也不如一顿午饭来得实在。


    忙碌的生活节奏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那些惊心动魄的猜测和议论,往往撑不过一个电梯行程,就会被明天的提案、后天的会议、下个月的KPI所淹没。


    没有谁的人生是要围着一个距离遥远的领导转的。


    裴见夏垂眸听着,听到她们讨论着那个新开的泰式餐厅里的招牌菜,无声地笑了笑。


    电梯下行,人群渐渐散去,到了负一层,她快步走出去。


    地下车库的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带着一点水泥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和靠在车边的人。


    阮听雪穿着高领的气质衬衫,外套松松地挂在臂弯,左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裴见夏身上。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站直身体。


    裴见夏一见到她,心里就生出欢喜。


    小步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衣服,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怎么不在车里等?”


    “透透气,”阮听雪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裴见夏不好意思:“抱歉啊,让你久等了。”


    “没有很久。”


    阮听雪一边回,一边伸手打开了车门,“走吧。”


    裴见夏弯腰坐进车里,阮听雪从另一边上车。车子驶出地库,汇入车流。


    裴见夏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抱着阮听雪的外套。外套上有很淡的冷香,和阮听雪身上的味道一样。她把外套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领。


    “在想什么?”阮听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见夏回过神,发现阮听雪正看着她。


    “……方总监好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阮听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侧脸看着她:“然后呢?”


    裴见夏问:“她是你信任的人吗?”


    在阮氏的这几天,她能够隐约觉察到,这里并非所有人都对阮听雪唯命是从。


    车子正驶过一个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裴见夏怀里抱着的外套滑了滑,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阮听雪先一步按住。


    “四年前我回国接手阮氏,当时方宁是代理总监。”阮听雪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轻轻覆在裴见夏的手背上,“她前一任,是阮正山的人。”


    阮正山……


    她直呼这个人的名字。


    果然,她和这个人的关系不好。


    裴见夏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家连亲缘关系都如此淡薄。


    “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有。阮正山躺在医院里,几个叔伯把持着董事会。”阮听雪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方宁主动找上了我,向我提出合作。”


    “倒不是因为她看好我,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人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裴见夏想到方宁今日对她的叮嘱,心里生出了几分感激。


    若不是当初有方宁这样的人在,阮听雪孤身回国,怕是要走得更艰难。


    她看着阮听雪轻描淡写的神色,心里愈发心疼。


    阮听雪不知道她心里那点想法,只以为她被方宁吓到,“她有时候说话是直白了点,但没有恶意,你可以跟着她多熟悉业务,有她在,法务部不会有人会为难你。”


    那你呢?


    当时为难你的人一定很多,你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轻声开口:“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她学习的,争取……能够帮到你。”


    虽然好像她还不知道能帮到阮听雪什么。


    阮听雪没想到她这兜兜转转,最后落脚点会在这里。


    她打量着裴见夏。


    裴见夏说完这句话便一直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膝盖上衣服的领子。


    因为低着头的缘故,露出一小节后颈,被裹在领带下,看起来纤细又脆弱。


    “你知道吗?”阮听雪开口。


    裴见夏愣了一下,抬眸看她:“知道什么?”


    “你这样,会让我很想吻你。”


    裴见夏:“啊?”


    她做什么了吗?


    话题怎么又往不对劲的地方跑了。


    怎么阮听雪出个差回来,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声“啊”还含在嘴里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愣愣的,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挠了下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猫。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声,没再说话。


    于是裴见夏浑身都愈加不自在了起来。


    然后呢?


    说了一句令她心跳加速的话,就没有后文了?


    把人撩到一半就撒手不管?


    裴见夏在心里腹诽,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阮听雪已经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姿态闲适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只受伤的右手搭在膝上,缠着的绷带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有些晃眼。


    左手还覆在她的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从指根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再慢慢揉回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人出神的时候,无意识把玩的小物件。


    裴见夏感觉自己那半边身体都在发麻。


    那种麻从指尖开始,顺着指缝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沿着小臂一路窜上去,最后痒到心里。


    手上的那枚戒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手,带着细碎的凉意。


    只是玩手倒也没什么,只是这偏偏在她讲了那一句莫名的话之后,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裴见夏的手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任由阮听雪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慢悠悠地摩挲。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优秀的隔音效果隔绝了一切不该出现在此刻的声音,于是衬得心动愈发蓬勃。


    阮听雪靠在椅背上,侧脸线条冷硬又好看,明明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出神把她的手当成了小玩具。


    指尖划过她掌心的那一刻,裴见夏终于忍不住想要握住她的手,结果阮听雪又像是突然醒神,把手抽了回去。


    裴见夏的手骤然一空,那点微凉的触感和持续不断的摩挲感一下子消失。


    她憋了半天的心动,不上不下地被卡住。


    裴见夏:……。


    故意的吧,


    她就是故意的吧!


    她抿紧唇,没敢吭声。


    在心里无声地打起了一套太极拳。


    刚打到第三式,还在回忆动作,眼前忽然暗下。


    一片温软的触感落在她的嘴角。


    裴见夏整个人彻底僵住,脑子里那套还没打完的太极拳瞬间散得无影无踪,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阮听雪不知何时倾身过来,一只手却轻轻扶在她后颈,没有用力,只是固定住她微微后仰的躲闪。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尾淡淡的弧度,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浸着一层浅软的光。


    裴见夏的瞳孔微微放大,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唇齿间全是她身上清冽又好闻的气息。


    阮听雪没深吻,也没说话,只是在她嘴角轻轻顿了一瞬,便缓缓退开半寸,拇指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脸颊。


    裴见夏耳尖“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脖颈,半天没回过神。


    她张了张嘴,原本在心里腹诽了无数遍的“你故意的”,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声发颤的气音:


    “……你、你干什么?”


    阮听雪轻笑:“不是说了想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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