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一周里,裴见夏一直被这个问题深深地困扰住。
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阮听雪的眼神。
此前所没有留意的事情一点点地浮出水面。
她发现,阮听雪看她的次数远比她想象得要多。
尤其是在只有两人在的地方。
晚上的时候,阮听雪还是喜欢坐在露台的护栏上吹风,腿落在外面轻晃着。
裴见夏就坐在旁边的藤椅里,翻着书看。
阮听雪会把当天收到的花放在一旁,目光偶尔会落在花上,但裴见夏发现,每隔几十秒,那道目光就会从花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停一瞬,然后又移回去。
像一只蝴蝶,在一朵花上停久了,总要扇一下翅膀,飞到另一朵花上看看,但最后还是会飞回来。
而在某些时候,光影摇晃、呼吸纠缠,阮听雪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有地心引力,能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吸进那双眼睛的最深处。
——当然她发现的这些,都建立在自己也频频望向阮听雪的基础上。
裴见夏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以至于两人的视线时常会撞在一起。
阮听雪也不躲,偶尔笑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收回视线,留下裴见夏自己在原地面红耳赤。
可脸红后,裴见夏又会想:她为什么总是看我?
她不否认自己频频落在阮听雪身上的目光是出于喜欢。
她太喜欢阮听雪,以至于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想要注视。
那……阮听雪呢?
她不敢与自己进行类比,可那些可能性却拼了命地往她脑袋里面钻。
如同春天泥土里的笋,一夜之间就冒出尖来,怎么踩都踩不回去。
临近下班点的茶水间里,裴见夏再度晃神。
同事们讨论着工作、最后话题不知道由谁,又引到了阮听雪的身上。
她们说着阮听雪手上风格完全不符的蝴蝶结绷带、说着最近几天频频送到楼下的花束、以及最近所有人都注意到的,那枚戴在她指间的银戒……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她们神一般的总裁,最近似乎真的谈恋爱了。
以往不是没有追求者大张旗鼓地追到公司里来,前台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区域用来盛放那些乞待阮听雪垂怜的追求者送来的礼物。
换来的永远是阮听雪冷冰冰的丢掉以及以后再放这些东西进来,自己主动递交离职申请的回应。
但这并未阻挡分毫。
前台小姐姐都已经习惯了该怎么处理那些无聊且无趣的骚扰。
以至于在第一束花送到门口时,前台小姐姐还惊讶今天的花还挺有新意的——毕竟在此之前这里清一色的名贵花种,各个都说自己远渡重洋而来。
这么简单的倒真是头一次见,但前台姐姐也只心里感叹了一句,然后习惯性地看也不看便随手放在了一旁收纳处,等着保洁阿姨来收走。
直到周特助来到她面前,拿起那束被冷落在一边的花束,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并告诉她以后这家店送来的花,直接送到总裁办公室,一刻也不能耽误。
前台姐姐惊觉自己貌似犯了什么惊天大错。
于是在次日,一束同样清新雅致的花送到公司时,她几乎是立即起身,毕恭毕敬地将花送到了总裁办公室。
最令她震惊的是,昨日那束橙色小花,显然被人精心修剪过,插在花瓶里,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是阮总一抬头就能够看到的地方。
消息就这么传开,成为员工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阮氏节奏以及工作压力那么大,能够八卦的东西少之又少,更何况这铁树开花头一遭,属实难得。
有人猜测是名门千金,有人猜测是合作方的高管,甚至还有人赌打包票说是总裁留学时相识的朋友,前几日匆匆临川一行,就是为爱远赴……
各种版本传得有模有样。
而身为当事人的裴见夏,此刻就站在咖啡机前,听着她们的各种猜测。
那点因阮听雪而生的悸动与妄想又一点点地熄掉。
杯中接到了褐色的液体,裴见夏也懒得加奶加糖,一饮而尽,让自己重归清醒。
将杯子冲洗干净,裴见夏重新接了杯温水,转身出了茶水间。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也没有留意到身后其他几人的小声嘀咕。
“奇怪,刚才那个实习生,她手上的戒指好眼熟啊。”
重新回到工位,裴见夏继续处理着方才的文件,突然手机一震。
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发现是一条动账消息,上面显示着工资收入。
抬眸听到办公室众人里已经在感叹着终于发工资了。
林溪椅子一飘,挪到了裴见夏的旁边:“怎么样,实习工资到账了吗?”
裴见夏点点头,有些疑惑:“我只来了这几天,也有吗?”
“当然了,阮氏虽然要求高,但是福利待遇可是从来不会含糊不清,每月的10号必然准时发工资,实习生也按天结算,一份都不会少了你的,入职时人事没有和你讲吗?”
裴见夏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着那条到账提醒,心里却没什么真实感。
同事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发工资后要去吃什么、买什么,喧闹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显得格外遥远。
林溪瞧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撞了撞她的胳膊:“想什么呢?发钱了还不开心?”
裴见夏摇了摇头:“第一次收到工资,有些恍惚吧。”
倒也不算是第一笔工资,从前那些兼职工资都不少,她拿过很多次,转账、现金、微信红包,什么形式都有。
但这笔钱,到底有些意义不凡。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这笔钱的落款处写着“阮氏集团”四个字,总让她觉得有些受之有愧。
林溪笑了笑:“那我明白了,你这种心情我懂,第一笔正式工资嘛,总得有点仪式感。打算怎么花?”
裴见夏:“还没想好。”
林溪:“我当时收到的第一笔工资,一半拿去付了房租,然后自己一个人去吃了一顿火锅,把自己吃到撑得动不了。”
“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裴见夏点头:“嗯。”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毕竟一个月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发工资的那一刻,但这不代表着生活就会因此停下脚步,该做的项目还要做,该赶的进度还要赶。
发工资的喜悦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荡了几圈,就沉下去了。
裴见夏想了想,打开了和阮听雪的聊天记录。
【Summer:在吗?】
【R:嗯。】
【Summer:方便把银行卡号发我一下吗?】
【R:?】
【Summer:我发工资了。】
【R:所以?】
裴见夏斟酌着措辞。
【Summer:我转给你。】
阮听雪的消息隔了一会儿才发过来。
【R:你的工资,给我做什么?】
【Summer:……就是想给你,而且,我用不到。】
她这确实没有撒谎,她没有太高的物欲,衣食住行也都和阮听雪在一起,基本上没有什么需要用到钱的地方,——除了给阮听雪买花。
阮听雪半天没有再回话。
裴见夏心里忐忑,她不知道阮听雪会怎么想。
因为这实在是一笔小得可怜的数字。
和阮听雪银行卡里那些她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数目相比,这笔实习工资大概只够在阮听雪常去的那家餐厅点两道菜,也许还不够。
【R:让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打白工,我看起来很像阮扒皮?】
扒皮这两个字,放在周春富身上就很过分,可是放在阮听雪的身上,——阮扒皮,听起来就好可爱。
裴见夏疯狂解释:
【Summer:不是的,因为是第一笔工资,想用来做有意义的事。】
【R:给我就是有意义的事?】
【Summer:……嗯。】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意义的事情了。
【R: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Summer:什么?】
【R:发了工资就主动上交的妻管严。】
裴见夏盯着“妻管严”三个字,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问老婆要卡号,老婆不要还硬要给。
最终她不甘心地打了一行字。
【Summer:……你不是说我是你妻子吗?妻子上交工资不是很正常?】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出息了,前面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会脸红心跳,现在居然已经能拿这个词来堵阮听雪的嘴了。
阮听雪这次回得很快。
【R: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承认你是妻管严?】
裴见夏被这句话噎住。她发现不管她说什么,阮听雪都能绕回来,像一条打不完的结,她从哪头解都解不开。
【Summer: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好一句渣女经典语录。
最终阮听雪还是把卡号发了过来。
裴见夏计算着自己下一次发工资的时间,把自己卡里剩余几乎所有的余额都转了过去。
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阮听雪的一个问号。
【R: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苛刻到需要自己的妻子交出所有存款的地步。】
【Summer:不是所有。】
【Summer:一部分是工资,其他的……你替我还的那五十万,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先还你这些。】
【R:一定要和我算得这么清吗?】
她知道阮听雪不在乎这些,可她在乎。
她不想永远以一个依附者的姿态待在阮听雪身边,不想连自己的喜欢,都带着一身还不清的亏欠。
【Summer:我必须还给你。】
对面安静了两分钟,然后发过来了一个小猫叹气的表情包。
【R:随你。】
裴见夏一下子被那个表情包戳到,以至于都忽略了后面那句无奈的语气。
这是阮听雪第一次给自己发表情包,还用的是这么可爱的一个。
她想也没想就截了屏,然后鬼鬼祟祟地点了收藏。
然后才欲盖弥彰地解释:【放心,我有给自己留私房钱的。】
她还要每天给阮听雪买花呢。
第62章
公司的舆论最终还是没有怎么落到裴见夏的心上。
一来阮氏集团规模庞大,员工众多,她整日扎根在法务部,除了部门内偶尔对接工作的同事,几乎不和其他部门的人打交道。
加之她行事低调,压根没人将她和总裁阮听雪联系在一起。
再者,近期工作实在繁重,早前开会审议的项目合同进入最终评审环节,她跟着方宁连轴转了好几天,每天早出晚归,就连和阮听雪待在一起腻一会儿,都成了奢侈的事。
方宁对她很满意,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从复杂的条款中识别风险、如何在谈判中把握分寸。
偶尔还会在批注完后把文件推过来,让她先看一遍再讲自己的意见。
裴见夏悟性极高,进步速度快得惊人,偶尔方宁看着她利落梳理完复杂条款,会盯着她几秒,由衷叹一句:“你天生就该吃法务这碗饭。”
裴见夏只觉得满心庆幸,至少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她能为阮听雪做些什么。
连日的忙碌,让她彻底无暇顾及周遭同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直到周五下午,林溪有事请了假,她刚将定稿发到方宁的邮箱,坐到工位仰着头闭眼按摩久盯屏幕而酸胀的眼眶,却觉得眼前降落一道阴影。
“喂。”
一道略带娇纵的声音响起。
裴见夏放下揉着眼眶的手,抬眸看向来人。
站在工位前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人,身着鹅黄色连衣裙,长发烫着精致的大波浪,妆容明艳,眉眼间刻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微微抬着下巴,目光自上而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裴见夏对她有几分模糊印象,是今年同期进入法务部的实习生,她下意识瞥了眼对方胸前的工牌——许星眠。
这个名字,她曾在季禾安口中听过。
申海许家的小女儿,许氏集团主营新能源产业,在申海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家族。
季禾安提起她时满脸不耐,直言这人眼高手低,仗着家世在圈子里横行霸道,目空一切。
彼时裴见夏只当是旁人闲谈,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这样的豪门圈子,与她毫无交集。
可此刻她后知后觉生出几分疑惑,这般养尊处优的豪门小公主,怎么会屈尊来阮氏做一名普通实习生?
“你就是裴见夏?”许星眠开口,语气里的居高临下毫不掩饰。
裴见夏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礼貌起身:“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许星眠全然无视她的客套,视线在她的工牌上顿了顿,又扫过桌面摊开的合同文件,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没什么,”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听清,“就是听说方总监最近格外器重你,特意过来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能人。”
话语看似随意,字里行间的审视与挑衅,却半点没有遮掩。
裴见夏不愿无端生事,淡淡回应:“方总监一向照顾新人,对我们都一视同仁。”
“照顾新人?”许星眠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微妙,“那方总监还真是会挑人照顾。”
弦外之音太过明显,裴见夏瞬间听懂,却选择沉默,不想接下这无端的刁难。
许星眠见她不接招,又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是谁吧?”
裴见夏看着她,平静地点头:“许小姐,久仰。”
“久仰?”许星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来阮氏实习,不过是走个过场。”
裴见夏依旧沉默,不置可否。
“倒是你,”许星眠的目光再次在她身上流转,带着几分不屑与质疑,“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普通人,能让方宁亲自手把手地带,这事怎么想,都挺有意思的。”
裴见夏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开始就隐约能够觉察到这个小公主来者不善,但是这一番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她实在没搞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裴见夏心里清楚,对方这是摆明了来找茬的。
她没打算跟人起冲突,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
许星眠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分内工作?裴见夏,你不会真以为,方总监器重你,是因为你能力强吧?”
周围已经有同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频频投来,窃窃私语。
裴见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许小姐,有话不妨直说,没必要绕圈子。”
见她油盐不进,许星眠也懒得再伪装,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就直说了——你最好离方宁远一点。”
方宁?
裴见夏一愣,然后便瞬间反应了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她说这一通话里怎么一直都在围着方宁转,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同为实习生,许星眠在争风吃醋——争项目的参与机会、争领导的关注。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看着眼前满脸戒备、满眼占有欲的许星眠,裴见夏只觉得这场闹剧荒唐又无趣。
方宁平日里雷厉风行,不苟言笑,倒是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位小公主惦记着,还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清晰,有人好奇地探头,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在她和许星眠之间来回打转。
裴见夏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因为这种无稽之谈成为法务部的谈资,她站起身,微微敛了神色:
“许小姐,我与方总监只是上下级关系,她教我,是因为工作,我学,也是为了做好阮氏的法务工作。”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许星眠,不卑不亢:“至于你担心的事,根本不存在。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很爱自己的妻子,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她说这话时特意用余光扫了好几眼四周,确定没有阮听雪的身影,才敢说出口。
裴见夏这话一出,许星眠脸上的骄纵与挑衅僵在原地,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语气都乱了几分:“你、你结婚了?”
“是。”裴见夏面色平静,没有半分闪躲,“所以许小姐大可不必对我抱有这样的戒备,我对方总监,从来只有上下级的敬重,没有其他任何心思。”
她知道这些日子来方宁对她的多加照拂大都出于阮听雪的原因,她不会否认这个身份带给她的便利。
但其他无端的猜测,她实在不想任由它们继续下去。
前面她看两眼方宁,阮听雪就和她闹脾气,要是这些流言再传到她的耳朵里,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哄了。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既是说给许星眠听,也是说给周围围观的同事听,彻底断绝那些无端的揣测。
许星眠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本是想来敲打敲打这个突然被方宁偏爱的新人,结果对方直接甩出已婚身份,把她所有暗含的揣测都堵得严严实实,一时间进退两难,半天说不出话。
可她终究不甘心,强撑着底气,想要做最后的辩解:“就算你结婚了,也不代表……”
“代表什么?”
清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裴见夏心头猛地一跳,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望去。
方宁的办公室门敞开着,而她刚刚亲口说过、深爱的妻子,正站在法务部入口处。
一身剪裁利落的冷白色西装,身姿挺拔矜贵,眉眼间覆着淡淡的冷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方才还在吃瓜围观的员工们,瞬间噤若寒蝉,纷纷慌乱地站起身,低声问好。
裴见夏瞳孔不由得放大,心里慌得要命。
阮听雪怎么会突然来法务部?
她什么时候来的?
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她听到了多少?
阮听雪目光淡淡扫过一圈噤若寒蝉的法务部员工,最后落回许星眠身上,没什么情绪,只重复了一遍:
“代表什么?”
许星眠也懵了,方才还硬撑着的气焰,在对上阮听雪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眸时,瞬间熄得干干净净。
她来阮氏实习,本就不是为了工作,全是为了方宁。
好不容易托家里关系,换来阮氏法务部的实习机会,能够离方宁近些,可裴见夏却横空出世,轻易得到了方宁的全部关注。
她才按捺不住跑来挑衅,想把裴见夏从方宁身边挤走。
可她再骄纵任性,也清楚阮听雪的身份地位,是她万万得罪不起的,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她无理取闹,不占分毫道理。
此刻被阮听雪淡淡一问,她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代表……代表……”
阮听雪没耐心等她组织语言,眉峰微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法务部是办公场所,不是任由你宣泄私人情绪、寻衅滋事的地方。”
“许小姐若是对实习安排不满意,直接去人事部提交离职申请,阮氏从不强人所难。”
许星眠一下急了:“我不要!”
阮听雪身后,方宁适时上前一步,朝着阮听雪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得体:“阮总,抱歉,是我管理疏忽,导致部门秩序被扰,打扰到您了。”
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许星眠时,方宁的语气变得严肃:“许星眠,工作期间寻衅滋事,扰乱部门办公秩序,扣除本月全部实习绩效,三日内提交三千字书面检讨至我办公室。”
许星眠愣了愣,她只是脾气被家里人惯得娇纵了些,但不是傻子,她知道方宁这是在给自己解围。
但她又觉得不甘心,为了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方宁真的罚了自己。
一股又酸又涩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仗着家里的关系,长这么大几乎没被人这么重罚过,更别说还是为了一个没背景没家世、半路杀出来抢她关注度的裴见夏。
凭什么?
许星眠不甘心地剜了眼一旁从阮听雪进来后就默不作声的裴见夏。
这一眼终于看到了她指间的银色戒指。
真的是结婚了。
但结婚又怎么了,万一……万一方宁就喜欢这种呢?
她们圈子里,本就不乏这样的事。
念头刚起,许星眠的目光猛地僵住。
……不对。
许星眠看着那枚戒指的款式。
那枚素圈戒指款式虽极简,但她见惯了奢侈品,一眼便知晓这枚戒指的价值。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枚戒指怎么这么眼熟?
她机械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阮听雪的手上,清晰地看到,阮听雪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
两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同款温润的光泽。
许星眠愣愣地脱口而出:“你们……你们用同款婚戒?”
第63章
一时激起千层浪。
这话一出口,整个法务部瞬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目光在裴见夏与阮听雪之间反复逡巡。
今日来喧嚣尘上的流言以及心底那些盘旋多日的猜测,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法务部的同事们不是没有留意到裴见夏手上的戒指,也都知道她已婚,甚至都对她说过一句恭喜。
但毕竟没有谁没事干整日盯着一个小实习生的手去看,更多时候都只是随意的一瞥。
也曾在各种小报里一瞥阮听雪手上那枚,但她们从来没有把那当成是婚戒,更没有将两人联系在一起过。
主要还是已婚二字,与阮听雪连在一起,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在所有人潜意识的认知中,阮听雪这样的人,结婚应该是轰动全城的一件大事。
应该有铺天盖地的新闻、盛大隆重的婚礼……而不应该是如此的、悄无声息隐于尘埃。
裴见夏方才那句“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很爱自己的妻子。”犹在耳边,如雷贯耳。
就连那份平日里对阮听雪的敬畏,在这惊天秘闻面前,也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变得不值一提。
感受到众人激光一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的裴见夏:“……”
空气一时间凝固。
许星眠自己也彻底傻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多么蠢的事。
顺风顺水长大的许大小姐,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她求助似得下意识看向方宁,可方宁只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有丝毫要袒护的意思。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场。
许星眠咬住下唇,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良久的沉默,最终被阮听雪清冷的声线打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和自己的妻子戴婚戒,很稀奇?”
她承认了!
她居然承认了!
众人心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还没来得及消化,阮听雪下一句话,便带着凛冽的压迫感席卷全场。
“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让你们觉得,上班时间可以置工作于不顾,随意议论同事私事?”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像深冬的寒风,无声无息地灌进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方才还眼神交汇、窃窃私语的众人,齐刷刷低下头,键盘声、翻页声、鼠标点击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
没有人敢再往裴见夏的方向看一眼。
阮听雪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最终定格在许星眠身上,语调不紧不慢:“许小姐,还有异议?”
许星眠偷瞄了眼站在阮听雪身边的方宁,小声说:“……没有。”
一场闹剧到此结束。
阮阮听雪侧眸看向方宁,语气淡漠:“方总监,自己的人,自己管好。”
方宁颔首,神色平静:“阮总放心。”
周身的冷意褪去,阮听雪看向不远处魂不守舍怀疑人生的裴见夏,轻声唤道:“裴见夏。”
被点到名字的小裴同学腾地站起来:“到。”
那一声应答又急又脆,带着几分被撞破心事后的慌乱,一副紧张受训的模样,听得周围几个同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死死憋了回去。
阮听雪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跟我去办公室。”
“是……”裴见夏垂着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亦步亦趋地跟在阮听雪身后,像只被拎走的小兔子。
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法务部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却依旧没人敢大声议论,只敢借着喝水、拿文件的间隙,用眼神疯狂交流。
方宁冷冷瞥了眼明显人心涣散的办公室,沉声道:“再有私下议论私事的,按违纪处理。”
众人瞬间收声,重新埋头苦干,只是键盘声敲得愈发激烈了起来,一时半会儿根本平息不下去。
方宁瞥了眼一旁一下又一下偷瞄自己的许星眠,面无表情,“澎——”地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许星眠没有听到里面的反锁声,咬了咬牙,踩着高跟鞋就跟了进去。
她一进门,就看到方宁坐在办公桌后,听到推门声,头也没抬。
“出去。”
一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许星眠的脚步钉在原地,没动。
方宁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说不上严厉,却让许星眠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我说,出去。”
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许星眠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许星眠咬着唇,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兜住,无声地砸了一颗下来。
她绕过办公桌,蹲在了方宁的腿边。
她仰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
“许星眠。”方宁终于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里,仰头看她。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泼,“你几岁了?”
许星眠哽了一下。
“二十三。”方宁替她回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二十三岁,在别人公司,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不分青红皂白地耍你的小孩子脾气。”
抬手,指腹不轻不重地擦掉许星眠脸上的泪。
那动作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柔,可下一秒,她的手就捏住了许星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我和你不止一次强调过,”方宁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像丝绒裹着刀刃,“在我这里,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许星眠被捏着下巴,声音发颤:“……不要感情用事。”
“第二条。”
“公私分明。”
“第三条。”
许星眠眨了眨眼睛,眼泪从睫毛间掉出来:“……不要自作主张。”
“很好,都记得。”方宁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她低头看着许星眠,目光里只剩冷静的审视,“那你告诉我,你今天犯了几条?”
许星眠抿着唇,满心委屈,一言不发。
方宁看着她蹲在地上、哭得鼻尖通红的样子,没有半分动容,语气依旧淡得刺骨:
“回答我。”
许星眠身子轻轻一颤,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三、三条都犯了……”
“知道就好。”方宁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三条规矩,你全犯了。在外人面前撒泼,在领导面前丢脸,在公司里给我惹事。许星眠,你自己说,怎么办?”
许星眠被她看得浑身发紧,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不敢再轻易落下来,只攥着方宁裤边的手指微微发颤:“我错了。”
方宁看着她这副终于收起骄纵、乖乖伏低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触到她脸颊的位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
“知道错,就要长记性。”方宁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在外面那么会闹,怎么到我面前,就只会哭了?”
温热的指尖贴着皮肤,许星眠浑身都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原本的委屈渐渐被另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取代,耳根悄然泛起红。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方宁轻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犯错的成本太低,你记不住。”
她微微用力,让许星眠再靠近几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既然这么喜欢在我面前撒娇耍赖,那就在这儿好好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该怎么收敛脾气,什么时候再起来。”
另一边,总裁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裴见夏现在心乱如麻,一方面感谢阮听雪将自己从混乱的办公室里带出来,让自己免于被众人目光凌迟,另一方面又异常忐忑。
她听到了吗?她方才说的话。
如果听到了,她会怎么想?
裴见夏越想越慌,全程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的脚尖,脚步轻飘飘的,完全没注意身前的阮听雪已经停下了脚步。
直到额头撞上一片柔软的温热,她才猛地回神,慌忙道歉。
“对、对不起。”
阮听雪转过身,望着她慌乱的模样,轻声问:“在想什么?”
裴见夏不敢看她的眼睛:“……没想什么。”
阮听雪靠着办公桌,伸出手,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裴见夏脸颊发烫,视线飘忽:“我……就是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今两人的关系显然已经瞒不住,阮氏董事兼总裁隐婚,这可是能直接冲上头条的大事。
“在怪我吗?”阮听雪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自觉察的试探,“没有经过你同意,就擅自公开我们的关系。”
裴见夏一愣,连连反驳:“没有,她们迟早会发现的。”
“那你在担心什么?”阮听雪看着她一副纠结的模样,“我亲自说清楚,总好过她们胡乱猜测,也免得再有人来为难你。”
裴见夏沉默了几秒,终于闷闷地说出一句:“你……你刚才什么时候来的?”
阮听雪瞬间了然,眸中浮现出笑意。
“大概就是你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的时候,找方宁有事,就没有打扰你。”
那就是全程都在!!!
裴见夏更慌了,她开始拼命回想方宁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到底好不好。
阮听雪看着她瞬间惨白又爆红的脸,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指尖还勾着她的下巴,轻轻挠了挠,像逗一只慌得团团转的小狗。
“怪我没有叫你?”
裴见夏急了:“没有!”
裴见夏心里七上八下,绞尽脑汁地琢磨。
法务部办公室隔音不算差,她声音又没有很大,阮听雪一直没有提她刚才反驳的那些话。
应该只是阮听雪恰巧谈完事出门,看到了争执,没听清内容。
这么一想,她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眼神也安定了些,小声辩解:“我只是……刚才有点紧张,没别的。”
一副“幸好你没听到”的侥幸模样,全都落进阮听雪眼里。
阮听雪看着她这副自我安慰、暗自松口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笑声清浅又宠溺,听得裴见夏一愣。
下一秒,阮听雪凑近,温热气息扫过她泛红的耳尖,语调低沉缱绻,一字一顿,清晰地把她最不想被听见的那句话,原样还给了她:
“‘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很爱自己的妻子’”
“这话,你说得时候不是很有底气吗?现在又在紧张什么?嗯?”
第64章
裴见夏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阮听雪的声音还缠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卷着细碎的痒。
那句被她在心底反复摩挲、辗转反侧了无数次的话,从阮听雪唇齿间一字一顿溢出。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她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听到了!
她真的听到了!
裴见夏变成了一台过载的服务器,内里思绪乱作一团,散热系统彻底失灵,脸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飙升。
“你、你——”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开开合合,半晌才挤得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刚才都听到了?”
阮听雪缓缓靠回办公桌边缘,双臂撑在身侧,身姿清挺,微微偏头睨着她。
那是一种猫科动物逗弄猎物的表情,慵懒的,笃定的,带着一丝恶劣的愉悦,看得裴见夏心尖发慌。
“你说呢?”阮听雪反问。
裴见夏恨不得瞬间穿越回十分钟前,冲进法务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明明只需要冷静地说一句“我已经结婚了”,明明可以就此打住,为什么非要鬼使神差地,加上那句。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裴见夏的声音闷闷的,底气虚得厉害,“不知道你在。”
“所以呢?”阮听雪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就是被许星眠逼急了,脑子不清醒,我乱说的!”
阮听雪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乱说的?”
裴见夏心虚得要命,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眼神飘忽,始终不敢与阮听雪对视。
“嗯,乱说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就是被人莫名其妙指责了一通,觉得有些生气,想说点什么反驳她,没过脑子……”
她这话真假参半,不过生气是真,乱说是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下一刻,阮听雪笑出声,笑声清浅,却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撞在裴见夏的心上,让她愈发局促。
“裴见夏,我说过,你真的很不会说谎。”
“这么努力地反驳自己说出的话,你是想骗过我,还是想骗过你自己?”
裴见夏被她一句话戳中心事,瞬间哑口无言,脸埋得更低。
她骗不过阮听雪,更骗不过自己。
阮听雪看着她局促的神色,在心里轻叹一声。
听到就是听到,就像自己说的,她也没有办法在听见这一句话的情况下骗过自己假装不知道。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人生只有这么零星几日,倘若裴见夏已然心有所钟,那她为什么要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等待中。
阮听雪看着她,“你这样,只会让我以为,当众说爱我,是一件令你觉得难堪、甚至想要逃避的事。”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裴见夏所有的伪装,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急得泛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慌忙辩解:“不是的!我没有——”
“没有什么?”阮听雪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目光紧盯着裴见夏:“没有难堪,还是……没有爱我?”
裴见夏胸口骤然一紧,被这般直白地质问,又急又委屈,鼻尖发酸:“……不是。”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不肯放过她:“那你再说一次。”
裴见夏咬着唇,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太害怕自己的一厢情愿讲出口,换来的是再度的被舍弃。
阮听雪没有催,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尖顺着裴见夏紧握的掌心,一点点掰开她的指节,随后牢牢扣住,十指紧紧相缠。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蔓延至心底,搅得她心神不宁。
“跟我来。”阮听雪低声道,不由分说地牵着她,从办公桌前起身离开。
裴见夏还没从慌乱中回过神,就被阮听雪牵着,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办公室最内侧的墙边。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这面墙上藏着一扇与墙面颜色完全相融的暗门,不仔细探寻,根本无法察觉。
阮听雪按下门把手,轻轻一推,暗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专属休息室,脚下踩着柔软的羊绒地毯,触感温润。
一张简约的双人床靠着落地窗摆放,沙发、茶几一应俱全,整体装修清冷极简,处处透着阮听雪独有的疏离质感。
靠窗的茶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她这几日送来的那些小花。
不起眼的花枝被细心修剪,搭配着精致的玻璃花瓶,安安稳稳摆在床头,被照料得极好,连一片枯叶都没有。
裴见夏来不及细想,下一秒,整个人就被阮听雪轻轻一带,顺势压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身下是柔软贴合的床品,带着阮听雪身上清浅冷冽的香气,裴见夏整个人被圈在对方与床榻之间,无处可逃。
阮听雪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裴见夏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还未彻底愈合的手掌还扣着她的手指,十指交缠,没有松开,让她不敢有丝毫的挣扎。
那双平日里冷得像深潭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幽深的、灼热的,一瞬不瞬地落在裴见夏脸上。
裴见夏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能清晰感觉到,阮听雪的膝盖抵在自己腿侧。
隔着薄薄的两层衣料,对方的体温像一团明火,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烧着她的肌肤,一路蔓延至心底,烧得她神志不清。
裴见夏的声音在发抖,“你要做什么……”
阮听雪微微低下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搅乱了周遭所有的空气,连光线都变得暧昧黏稠。
“再说一次。”每一个字都落在裴见夏的心尖上,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裴见夏的睫毛颤了颤:“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阮听雪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指腹的薄茧蹭过细腻的肌肤,一下又一下,撩拨着她紧绷的神经。
“把你在法务部说的话,再说一次,裴见夏。”
裴见夏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被阮听雪牢牢困在身下,被她独有的清冽气息彻底包裹,没有丝毫闪躲、隐藏的可能。
她只能看着阮听雪的眼睛。
这是一双她见过无数次、辗转难眠了无数个夜晚的眼眸。
初次见面时,这双眼睛淡漠、疏离、带着微微的醉意,从不肯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仿佛世间所有喧嚣纷扰,都与她毫无关系。
但此刻,这双眼睛离她只有咫尺之遥。
近到她能看清虹膜上细密的纹路,像琥珀里封存的绝美裂纹,独一无二,摄人心魄。
她能看见瞳孔深处自己的倒影,慌乱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的自己。
方才办公室里看着众人时,冷静又锋利,此刻望向她时,却又柔软得不像话。
像是海。
深邃的、广袤的、望不到边际的海。
平日里风平浪静的时候,海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冷静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一旦风起,海底深处的暗涌便会翻涌而上,掀起滔天的浪。
而此刻,她在这片暗涌的中心,被阮听雪的目光、气息、温度层层包裹。
渐渐便心甘情愿地沉入海底,再也不想上岸。
所有的慌乱、羞怯、不安,在这片温柔又灼热的海域里,一点点融化、消散。
“我爱你。”
怪也只怪阮听雪的眼睛太过纵容,让她觉得那里能够容许并接纳她所有的笨拙、冒犯、与不可以。
说出口的瞬间,裴见夏反倒松了一口气。
爱这个字太过于郑重,可落在眼前人的身上,便只剩满心坦荡。
以及,静候审判。
然而比一切最坏的设想率先到来的,是阮听雪的吻。
柔软,温热,带着与以往所有触碰都不同的强势与占有欲,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的唇。
裴见夏的大脑,在这一秒彻底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忐忑,都在这个吻落下的瞬间,被撕得粉碎,烟消云散。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唇,带着微微的凉意,但很快就变得滚烫。
阮听雪扣着她的手愈发用力,十指死死相缠,仿佛要将彼此的温度彻底交融。
裴见夏甚至分不清,那快得近乎失控的脉搏,是自己的,还是阮听雪的。
只觉得隔着交握的手掌,有两只被困住的鸟,在一同拼命扑腾着翅膀,躁动不已。
另一只撑在枕间的手揽住裴见夏的后腰,将人紧紧锢在自己身下,不留一丝缝隙。
裴见夏被箍得几乎喘不上气,胸腔里那颗心脏疯了一样地跳。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心跳——同样快、同样乱、同样失了分寸。
两个频率不同的鼓点撞在一起,渐渐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谁在带着谁。
鼻间萦绕的清冽香气,渐渐变得浓烈炙热,混着彼此交缠的呼吸,将整个空间都变得黏稠而暧昧,每一丝空气里,都弥漫着克制不住的心动。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琢磨阮听雪心底的想法,所有的意识,都被唇齿间的触感、身上的温度彻底占据。
这个吻是关于她那句话的回答吗?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闪了一瞬,就被阮听雪的吻碾碎了。
阮听雪像是察觉到她片刻的分心,吻的力道稍稍加重。
随后唇瓣缓缓离开她的唇,沿着她线条柔和的下颌线,一路轻轻吻下,掠过脖颈,最终停在她的耳垂,含住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轻轻咬了一下。
不算疼,却带着极致的酥麻,瞬间窜遍全身。
“专心。”阮听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低哑的,带着一丝不满的嗔怪。
裴见夏的耳廓被她的呼吸烫得发红,红到几乎透明。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嘴唇从耳垂滑到耳廓边缘,细细密密地吻着,每一寸都不放过。
那种酥麻的感觉从耳朵一路往下窜过脊椎,像是被人在神经末梢点燃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绚烂夺目,让人迷失。
可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那片温热的海底时,裴见夏心底却骤然冒出一丝清醒。
她不愿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沉溺,不愿在爱意宣泄后,再次独自陷入无尽的猜测与不安。
在阮听雪的指尖轻轻蹭过她腰侧衣料的刹那,裴见夏缓缓抬起手,轻轻抵在阮听雪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拒绝的意味却很明确。
阮听雪的动作停下,微微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情动。
眼尾泛着一抹诱人的薄红,呼吸急促,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此刻多了几分破碎的性感。
裴见夏被她这样的模样看得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声音沙哑却清晰:“阮听雪。”
“嗯。”
阮听雪低声应着,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慵懒与灼热。
指尖还轻轻搭在她的腰侧,没有移开。
“我知道,方才并不是一个很正式的表白。”
裴见夏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勾起一抹干净又诚恳的笑意,没有委屈,没有慌乱,只有满心的坦荡。
“那句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不是正正经经说给你听的。你听到了,但那不是我准备好的样子。”
“所以,你没有义务要回应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过于悸动的心跳,看着阮听雪的眼睛,不放过对方眼底任何一丝情绪。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却无比认真:“但是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吻我吗?”
第65章
再一次见到周瑾的时候,裴见夏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心态。
当她问出那个问题后,阮听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车子停在那条熟悉的巷口。
裴见夏下车,看着那扇古朴的木门,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瑾姨这里?”她转头看向阮听雪,眼底满是意外。
阮听雪微微颔首,推开车门率先迈步,伸手替她扶了一把车门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木门被推开,檀香依旧幽幽萦绕,绸缎在光线里静垂,一如上次来时的模样。
周瑾正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块素色布料,对着光细细端详纹路,眉眼间满是专注。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了然的笑意。
“来了?”她放下布料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几天。”
阮听雪牵着裴见夏的手,走过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想先看看。”
裴见夏看着周瑾,一脸的茫然,不知道阮听雪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周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几分:“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裴见夏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轻声叫了句“瑾姨好”。
“跟我来吧。”周瑾笑着转身,往工作室里间走去。
裴见夏连忙跟上,阮听雪也缓缓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裴见夏的背影上。
里间的光线比外面更柔和,墙壁上挂着几件样衣,素白的、鸦青的、藕粉的,每一件都像一幅安静的画。
角落里立着一个人台,上面罩着一层白布,轮廓若隐若现。
周瑾走到人台前,抬手,轻轻揭下那层白布。
裴见夏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是一件婚纱。
纯白色的缎面,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月华凝在了布料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剪裁简洁利落,没有繁复的蕾丝和钉珠,只在腰侧有几道流畅的褶裥,如水波流云,随着光影的移动而轻轻流转。
裙摆不长,恰好落在脚踝上方,走动时不会拖沓。
领口是浅淡的V形,不深不浅,刚好勾勒出锁骨优美的弧度,添了几分含蓄的柔美。
整件婚纱干净漂亮得像一首只有一行的诗。
裴见夏的目光钉在那件婚纱上,挪不开半分。
“试试吧。”周瑾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温和带着笑意,语气里藏着几分打趣,“听雪半个月前就天天催着我赶工。”
裴见夏猛地回神,下意识转头看向阮听雪。
她正靠在门框上,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周瑾说的不是她,目光落在婚纱上,又飞快移开。
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裴见夏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这是……给我的?”
不是说,只是做几件日常穿的衣服吗?怎么会是婚纱?这个认知太过突然,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周瑾笑而不答,只是轻轻将婚纱递到她怀里:“去试试吧,不合身我再改。”
裴见夏抱着那件婚纱,指尖陷进柔软光滑的缎面里,像是抱着一捧刚从天边摘下来的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又抬头看向阮听雪,眼底满是茫然。
阮听雪终于站起身来,缓缓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怀里那团白色缎面:“试一下。”
裴见夏抱着婚纱,脚步轻飘飘地走进更衣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两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隔不住裴见夏心底狂跳的声音。
怀里的婚纱散发着淡淡的、干净的檀香,混着缎面本身的气息,
更衣室的灯光暖黄暧昧,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抖开那件婚纱,缎面如水般流泻而下,在灯光下泛起细碎的、珍珠般的光泽。
缎面贴着皮肤滑落,凉意顺着肩头、胸口、腰侧一路蔓延,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那触感太滑太柔,像一捧清水从肩头浇下,沿着身体的每一道弧线缓缓流淌,把她的轮廓完完整整地勾勒出来。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婚纱,纯白色的缎面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像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玉。
领口的V形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的弧线,腰侧的褶裥收束出纤细的腰身,裙摆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带起细碎的光泽。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从内向外透出一层薄薄的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婚纱?
阮听雪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见夏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
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好了吗?”阮听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低的,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见夏下意识应声:“好了。”
门被轻轻推开,阮听雪站在门口,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那一瞬间,裴见夏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瞳孔里那圈浅淡的琥珀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晕开,扩散、洇染,把整片虹膜都染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浓烈的颜色。
被她这样直白又灼热的目光盯着,裴见夏浑身不自在,又重复了一遍:“……穿好了。”
除此以外,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听雪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更衣室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空气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裴见夏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混着更衣室里檀木的味道,变成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陌生的气息。
阮听雪缓步走到她身后。
裴见夏从镜子里看着阮听雪,阮听雪也在看镜子里的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中交汇。
最终还是阮听雪率先移开了视线,指尖从裴见夏肩头落下来,沿着婚纱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确认着每一处的走线。
指尖的微凉透过缎面传来,让裴见夏浑身都僵硬。
“转过来。”阮听雪说。
裴见夏慢慢转过身,正面相对,两人距离更近。
阮听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往下移,掠过V形边缘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腰侧、最后落在裙摆上。
缎面的裙摆安静地垂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裴见夏的双腿愈发纤细。
“转一圈。”阮听雪又说。
裴见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在她面前轻轻转了一个圈。
裙摆扬起又落下,缎面上细碎的光泽流转,像月光洒在涟漪上。
转动的时候,她看见阮听雪的目光追着裙摆的弧线,从这一端到那一端,一刻都没有离开。
等裴见夏站稳,阮听雪才开口:“合适吗?”
“什么?”
“婚纱。”阮听雪说,“穿着舒服吗?有没有哪里紧了,或者松了?”
裴见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动了动肩膀,摇了摇头:“没有,刚好。”
阮听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裴见夏腰侧那道褶裥上,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褶裥的边缘,往里折了一下,又松开。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腰侧,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让裴见夏浑身一颤。
裴见夏看着她低头摆弄褶裥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到阮听雪说她没想过要结束这段关系、她想到她说的“我是你的。”、想到阮听雪频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裴见夏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阮听雪正低头检查裙摆的缝线,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裴见夏泛红的眼眶上,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哪里不舒服?”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眶里的水汽,抬头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为什么要做婚纱?”
阮听雪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婚礼没有婚纱才奇怪吧。”
裴见夏彻底愣住:“婚礼?”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阮听雪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婚礼。”她说,“你总不会以为,我们领了证就算完了吧?”
裴见夏确实是这么想的。
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关系,本就始于一场荒唐的醉酒之夜,她以为领了证就算结束。
哪怕到后来,真的动了心,也知晓这样的关系,能安稳走下去就已足够,她从不敢奢求更多,更从未敢想过,会有一场属于她们的婚礼。
可如今,阮听雪告诉她,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草草了事。
“你……”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阮听雪垂眸,指尖还停在裴见夏腰侧那道褶裥上,轻轻抚平了一处微不可见的褶皱。
“遇到你的那天。”她说。
什么意思?
裴见夏听不明白了。
阮听雪缓缓抬头,目光牢牢锁住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不再掩饰。
“我对你说过,婚姻于我而言并非必需品,但是在遇到你后,我忽然觉得,如果结婚的对象是你,那婚姻好像也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
裴见夏的睫毛颤了颤。
“我说过,会给你一个家。但没有哪个家,是只由一个空空如也的房子所组成的。”
“况且事实上,是你先让那个冷冰冰的地方有了家的样子,可我却没有什么好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还有这所有的一切。”
“结婚证、婚戒、婚纱、婚礼……所有的一切,别的妻妻有的,我们也会有。”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忐忑:“……包括感情。”
阮听雪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腹揉过裴见夏的眼角:“别哭。”
我哭了吗?
裴见夏茫然地想。
直到鼻尖泛起酸涩,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阮听雪的手背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又落了泪。
“什么感情?”
裴见夏没有去管那些簌簌而下的不值钱的玩意儿,执拗地追问。
阮听雪的指尖微顿,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向来平静的眼底终于翻涌起浓烈的情绪。
狭小的更衣室里,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彼此渐促的呼吸声,还有心跳交织的声音,滚烫而清晰。
她没有回避,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阮听雪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湿润的睫毛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沉得让人无处可逃。
“你觉得是什么呢?”
镜中的两人紧紧相贴,白色婚纱在暖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泽,衬得裴见夏眼眶通红,却又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裴见夏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要自己觉得,她要阮听雪告诉她。
阮听雪看着她不断滑落的泪水,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语气温柔而坚定,清晰地传入裴见夏的耳中,也刻进她的心底。
“是想要与你共度余生的感情。”
“是我爱你,裴见夏。”
第66章
那三个字如同一阵猝不及防的风,把所有裴见夏曾经不敢承认的、不敢奢望的、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尽数掀翻,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阮听雪的额头还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丝丝缕缕拂过她的唇。
太近了。
近到她能从那双浅淡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红着眼眶的、满脸泪痕,狼狈又不堪。
好丑。
可此刻她却全然顾不上自己的形象。
“你说什么?”裴见夏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颤抖着飘出来。
她生怕自己稍一用力,这场期盼了太久的梦,就会轰然破碎。
阮听雪没有重复。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轻轻吻住了裴见夏的唇。
没有侵略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温柔。
像一场蓄谋了无数日夜的雨,淅淅沥沥,稳稳落在裴见夏的心尖上。
裴见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淌,最后融入在两个人交缠的唇齿之间。
咸的。
可阮听雪没有丝毫退避,反而愈发温柔。
她一只手轻轻捧起裴见夏的脸,拇指指腹温柔摩挲着她泛红的颧骨,拭去滑落的泪水。
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缩减为零。
肌肤相贴,连心跳都融为一体。
过了很久,久到裴见夏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个吻里,阮听雪才慢慢退开。
裴见夏睁开眼睛的时候,撞进的依旧是阮听雪的眼眸,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牢牢锁着她,一刻不曾移开。
她瞬间捂住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哭后的沙哑:“你不要看我。”
太丑了,太狼狈了。
哪有人被表白是这样的。
哭花了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阮听雪笑了一声,气息还带着未平的温热,带着独有的清冽气息,落在裴见夏耳边。
看着裴见夏埋在手心,悄摸摸地用手一点点地擦眼泪,只觉得满心都是软意,可爱得让人心头发颤。
等到感觉裴见夏已经调整好情绪,才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慢慢拉了下来。
目光一寸寸拂过裴见夏泛红的眼角、湿润的脸颊,还有被吻得微微发肿的唇,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很好看。”
“我的妻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裴见夏脸颊更烫,别开脸不敢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没掉干净的泪珠,一颤一颤的。
阮听雪没有放手,反而顺势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哭也漂亮,笑也漂亮,爱我的时候最漂亮。”
裴见夏被她捧得耳根都烧了起来。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阮听雪这么会哄人。
阮听雪说爱她,还夸她漂亮。
可是……可是……
自己的心意得以窥见天光,还被回馈了如此郑重的爱意。
裴见夏心里的狂喜与恍惚交织在一起,反倒生出了莫大的不可置信。
可是她真的有这么好吗?她配拥有阮听雪这样盛大又滚烫的爱意吗?
这一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迅速晕开,把方才满心的欢喜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孑然一身、了无生趣,甚至连这段关系的开端,都显得那样狼狈荒唐。
她何德何能,能被阮听雪这样放在心上,用爱这个字来形容,还为她准备婚纱,筹备婚礼,甚至……要与她共度余生。
什么都没有的人,从来都承接不起这样铺天盖地的爱意。
裴见夏逼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她轻轻挣了挣,从阮听雪怀里退开少许,眼泪已经不再落了,可眼眶依旧通红,看上去既倔强又脆弱。
“阮听雪,”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你是不是……只是一时冲动?”
阮听雪眉梢微蹙,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裴见夏低下头,看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我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最初和你产生交集,都是一场意外。”
裴见夏的手指死死攥着婚纱的缎面,把顺滑的布料捏出几道褶皱。
她不敢抬头看阮听雪的眼睛,声音轻得发飘,满是自我否定:“你值得更好的人,而不该是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黄的灯光温柔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阮听雪看着她垂着的脑袋,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一开始,她并没有这么着急地去说这些话。
她怕吓着她,更怕裴见夏会像现在这样,缩回自己的壳里。
“如果我告诉你,那天不是意外呢?”
裴见夏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满是错愕:“你……你说什么?”
不是意外?
怎么可能不是意外。
那晚的醉酒,那场荒唐的决定,甚至后来稀里糊涂领了证……在她心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措手不及的意外。
她一度觉得,自己实在是撞了大运,她感谢那场意外,让她能以妻子的名义,留在阮听雪身边。
可现在阮听雪告诉她,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
裴见夏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叫……不是意外?”
阮听雪想起那天,一切的筹谋。
她原本的计划其实并不是在天台。
她穿了裴见夏喜欢的衣服,提前安排好一切,在宴会厅的角落,在季禾安无暇顾及的间隙。
她会在最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裴见夏的面前,带走她,如同当年她带走自己一样。
可她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隔着栏杆,望着那个缩在宴会厅角落的身影时,所有的计划,都在那一刻动摇。
裴见夏穿着季禾安随手丢给她的黑色短裙,在一众华服间素净得近乎黯淡。
她等了很久,等到宴会厅的灯光都暗了几轮,裴见夏始终站在角落,自始至终都没有将视线从季禾安的身上移开。
她低着头,偶尔抬头,眼底有光,那光很浅很淡,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阮听雪看着那簇烛火,看了很久,最终离开了宴会厅。
她只是觉得,自己精心设计的那些“偶然”,在裴见夏那双盛满别人的眼睛里,都不过是一场没有意义的独角戏。
她想,算了吧。
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可命运终究自有安排,最后,是裴见夏自己,跌跌撞撞来到了她的身边。
裴见夏在哭。
她在哭,而阮听雪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
她站在护栏边,整个人仿佛与沉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就像是一只没了生机的蝴蝶,下一刻就要坠翼。
那一瞬间她想,什么徐徐图之,什么合适的时机。
就算裴见夏会讨厌她,就算她会觉得自己疯了,就算她要用一辈子来原谅自己——
她也要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过往的筹谋,阮听雪没有说出口,只是望着裴见夏的眼睛,轻声问道:“你爱我吗?”
裴见夏终于学会了毫不犹豫地点头。
“既然爱我,那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也会在同等的时间里,真心爱上你?”
“我……”裴见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份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种时刻、在喜欢的人面前,贬低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
阮听雪看着她满心的顾虑,笑了笑:“更何况,很久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裴见夏愣住,眼底满是茫然:“什么时候?”
阮听雪轻笑:“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裴见夏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天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阮听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偏长,眼尾微微上扬却不凌厉,眼下那颗痣若隐若现——她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时候她只当是一时恍惚,是错觉。
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很久之前……”裴见夏轻声呢喃,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多久?”
阮听雪看着她茫然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指尖温柔拂过她的发丝:“没关系,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去想。”
“但是现在,我们该出去了,不然瑾姨要等着急,还以为我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裴见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
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好吧,接吻了,表白了,她还哭成了落魄小狗。
她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被自己哭花的脸。
阮听雪看着她涨红着脸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继续逗她,只是拿出一张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裴见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任由她打理着自己的一切。
擦完眼泪,阮听雪又伸出手,一缕一缕,耐心地将她因为哭泣而蹭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裴见夏从面前的镜子里,静静看着阮听雪。
她生得极美,是极具辨识度的惊艳,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却不显寡淡。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偏长,眼尾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像远山覆雪,清冷疏离。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那颗泪痣跟着一起上扬,像墨色里落进了一点碎金。
这么漂亮、完美长在她所有审美点上的人,若是真的见过,她怎么可能会忘?
可她在记忆里如何翻找,也找不到一张和这张脸重合的画面。
裴见夏皱起眉,努力地回想。
“别想了。”
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把那道因为皱眉而隆起的细小褶皱揉开。
“我说了,你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
裴见夏从镜子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可这个问题太像撒娇,也太像索要一个承诺。
她已经从阮听雪那里得到了太多,又怎么能如此贪心。
阮听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从她眉心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阮听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反正人已经是我的了,以前的事,知不知道都不影响。”
裴见夏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可心底的疑惑,却始终没有放下。
阮听雪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的那一刻,裴见夏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叫住她。
“你的呢?”
阮听雪回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什么?”
裴见夏抿了抿唇,脸颊泛起一丝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婚纱。”
既然要办婚礼,她有专属的婚纱,那阮听雪的呢?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阮听雪笑了笑:“想看?”
裴见夏不好意思地点头。
“还没做。”
裴见夏:“啊?”
阮听雪抬手,揉了揉她的耳垂:“你的这件还只是样衣,先试尺寸,后面还需要再细化调整。”
“只是太想看到你为我穿上婚纱的样子,所以让瑾姨把你的先赶出来了。”
纵使万事周全如阮听雪,在满心欢喜的爱人面前,也藏不住那份迫不及待的心意。
第67章
更衣室外,风卷着老槐树的清香漫过庭院。
周瑾似有觉察,端着青瓷茶杯的指尖微顿,杯沿凝着的凉意蹭过指腹,
她目光从枝头晃荡的槐叶上收回,淡淡落在紧闭的门边。
阮听雪先行一步,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淡漠,却在侧身时,慢腾腾伸出一只手她侧身站在门边。
裴见夏红着脸将手搭在她的掌心,走了出来。
周瑾的目光在裴见夏脸上停了一瞬。
裴见夏的视线低低地垂着,不敢往周瑾的方向看。
第一次见到周瑾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阮听雪的长辈,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但是此刻,裴见夏站在周瑾面前,心里却涌上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被妈妈带去见邻居家的阿姨,对方笑着打量她,说“这孩子真乖”。
她站在妈妈身后,揪着妈妈的衣角,既害羞又有一点莫名的、想要被喜欢的期待。
周瑾是阮听雪妈妈沈筠生前最好的朋友,是看着阮听雪长大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很爱很爱阮听雪的人。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阮听雪的手指。
阮听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却让她整颗心都安稳下来。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周瑾。
周瑾靠在窗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目光从裴见夏泛红的脸上慢慢滑到她与阮听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温和,是长辈看心爱小辈独有的宠溺,不加掩饰,不带审视,暖暖的,像春日里晒透的阳光。
“试好了?”她的语气很平常。
裴见夏点了点头:“嗯。”
周瑾走过去,绕着裴见夏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捏了捏她腰侧的布料,确认着尺寸的合身程度。
她的手指很轻很准,每一下都落在关键的位置上,偶尔停下来,像是在心里记下什么。
“腰这里再收半寸,”周瑾说,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士的笃定,“肩线没问题,裙摆的长度刚好,不用改。”
裴见夏乖乖站着,任她摆弄,一动不敢动。
周瑾检查完,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很漂亮。”
裴见夏诚惶诚恐地道了声谢谢。
阮听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地“嗯”了一声:“您的手艺一向很好。”
周瑾看了阮听雪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可不觉得你是在夸我。”
阮听雪没否认,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我的妻子穿什么都很好看。”
裴见夏:“……”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周瑾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孤家寡人面前秀恩爱了。”
阮听雪的神色却异常认真:“您不是孤家寡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周瑾脚边。
“妈妈离世以后,您便是我唯一的亲人。”
周瑾握着软尺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阮听雪。
“你这孩子,”周瑾的声音有一点哑,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像是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裴见夏站在阮听雪身边,看着周瑾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周瑾最终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她只是走过来,轻轻地回抱了阮听雪。
而后看着裴见夏,伸出了手臂。
裴见夏愣了一下,看着周瑾伸出的手臂,那姿势像极了妈妈从前每次送她上学时,站在校门口张开双臂的样子。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瑾见她不动,也不催,就那么张着手臂,安安静静地等着。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温柔得像旧时光里的剪影,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裴见夏吸了吸鼻子,走上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周瑾。
周瑾的手臂收拢,把她圈进怀里。
那怀抱不像阮听雪,阮听雪的怀抱是清冽的、克制的、带着冷香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很快就会化成温热的水。
周瑾的怀抱是暖的,柔软的,带着阳光晒过之后的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裴见夏把脸埋在周瑾肩窝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拼命忍着,忍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周瑾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好孩子,”周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以后常来,瑾姨给你做好吃的。”
裴见夏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从周瑾那里出来,已经很晚了。
老城区的巷子没有刺眼的路灯,只有两侧老房子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零零碎碎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映得路面泛着温润的光。
裴见夏走在阮听雪身边,两人的手自始至终紧紧牵着,指尖相扣,没有一丝松开的意思。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槐花香与草木的清润,
吹过墙头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撩动着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影子被身后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
最终还是裴见夏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混在晚风里:“谢谢你。”
阮听雪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落在裴见夏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
“谢什么?”阮听雪问。
裴见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谢谢你许我爱你,也谢谢你,让我生出被爱的勇气。
阮听雪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没说完的话,昏昧的巷光落在她浅淡的瞳孔里,晕开一片温柔的亮。
“不是我给你什么。”
阮听雪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走在青石板上,声音被晚风揉得格外轻软,
“是你来了,那里才成了家。”
裴见夏心头滚烫,她抬头看向阮听雪,刚好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瞬间失了言语。
阮听雪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神秘:“你知道,此刻我们身边围绕着什么吗?”
裴见夏微怔:“什么?”
她以为阮听雪要说什么粉红泡泡的话。
“你信不信,从我在公司公布你身份的那一刻,就有无数镜头对准了你,包括此刻。”
裴见夏脚步顿住,情不自禁地想要四下环顾,可刚偏过头,手腕就被阮听雪轻轻握住。
“不用怕,也别回头。”阮听雪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安抚,“没什么好躲的。”
裴见夏诧异:“你知道有人跟着我们?”
阮听雪轻轻颔首,语气云淡风轻:“从公司出来,就跟上了。”
“你不担心吗?”裴见夏仰头看她,眉头微蹙。
阮听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的地方,那颗泪痣格外清晰。
“担心什么?”阮听雪反问,“担心她们拍到我牵着妻子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裴见夏被她说得耳根一热,别开脸,小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给你带来麻烦。”
阮听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用担心。照片发出去之前,会有人先过目。不该发的,一张都不会流出去。”
裴见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她就说,阮听雪向来注重隐私,这么多年,外界几乎没有她的私人照片,行事谨慎至极,怎么会任由旁人一路跟踪,却不做阻拦。
阮听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她,昏暗的光影里,眼神深邃而灼热,一字一句问道:“你会介意吗?公开我们的关系,被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裴见夏想了想,摇了摇头。
见她点头,阮听雪眼底的笑意更深,上前一步,微微俯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氛围瞬间变得缱绻暧昧。
“既然不介意——”阮听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上,“要不要,为明天的头条,贡献一个更有吸引力的封面?”
裴见夏还没来得及反应,阮听雪已经微微低头,吻住了她。
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一下。快门声很轻,被晚风吞没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些漏进来。
起初的愣怔过后,裴见夏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了阮听雪的腰,将自己紧紧贴向她,回应着这个吻。
晚风卷着浓郁的槐花香,在巷子里流转,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那些藏在暗处的镜头,即将席卷而来的舆论,旁人未知的议论与打量……在这个吻里,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没关系,都没关系。
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她就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拥有了全世界。
直到阮听雪轻轻松开她,裴见夏的脸颊依旧烫得厉害。
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呼吸急促,眼底满是未散的缱绻。
她看着阮听雪近在咫尺的眼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与温柔,突然就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便弯下腰,蹲在了青石板路上。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事情?
在这人世间,爱与被爱,爱别人似乎总比被别人爱要轻易地多。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只剩废墟的碎片,就连爱都浅薄地拿不出手。
可现在,有人把她从废墟里拉出来,愿意在所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宣告,她是自己的妻子,
笑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是笑命运的馈赠太突然,还是笑自己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
亦或是,笑自己太过幼稚不成熟,明知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却还是不顾形象地蹲在这里傻子一样地又哭又笑。
可今夜风也温柔、月也缱绻。
所有的拘谨与不安,都在这片刻的肆意里,散得无影无踪。
人间万千光景,世事万千纷扰,皆是虚无。
可当有阮听雪在身边,即便是最深的黑夜里,也会有太阳,为她照常升起。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让我重新爱上这人间。
第68章
最后还是阮听雪弯下腰伸出手,把蹲得腿麻的裴见夏捞了起来。
掌心扣住手腕的那一瞬,裴见夏借力站起来,踉跄了半步,撞进阮听雪怀里。
“笑够了?”阮听雪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裴见夏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又哭又笑之后的沙哑,但语气是雀跃的,“我觉得我可以笑到明天早上。”
“那明天早上的头条,”阮听雪说,“就要变成‘阮氏集团总裁新婚妻子疑似精神失常’了。”
裴见夏被她这句话逗得又想笑,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但被她牵住的手怎么也收不回去,指尖悄悄勾住了阮听雪的小指,勾得很轻,像藤蔓试探着攀上墙垣。
阮听雪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那只手整个握进了掌心里。
回到家时,裴见夏还没从今天下午的一切中缓过神来。
刘姨请了假,别墅里空无一人,一片黑。
但随着两人的脚步,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每一盏灯都在迎接她们归来。
从前她住在这里,只觉得这是一栋精致又空旷的房子,只有阮听雪在的时候才觉得没有那么令人不安。
可今天再踏进来,连空气都像是认得她的呼吸。
阮听雪关上门,反手将她抵在门板上,低头看着她眼底还未散去的笑意与水光:“在想什么?”
裴见夏抬眸望着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脑子里太满,满到不知道先想哪一个。
桩桩件件都像远山的钟声,敲过了,余音还悬在那里,不肯落。
阮听雪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微微俯身,额头抵着裴见夏的额头:“那就想点现在该想的。”
额头相抵,从相触的那一点往外洇,洇过眉骨,把思绪都染成温吞吞的、模糊的一片。
不知谁的呼吸先乱了一拍,节奏便开始互相牵引,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里变得潮湿而滚烫。
所有的悸动与茫然,纷纷坠落,融成最直白的心动与爱欲。
灯没有开,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白得像霜,又薄得像纱。
整个房间浸在一片银蓝色的寂静里,连空气都变得又轻又脆,像一层快要融化的薄冰。
时间在那些瞬间变得很慢。
一颗恒星在宇宙深处无声地坍缩,所有的物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坠落,所有的引力都在把两个人拉向同一个中心。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揉皱的毯子上。
裴见夏看着那片月光,觉得它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它只是月光,冷清的、遥远的、照不进这栋房子的月光。
现在它变得温柔,像是知道这个房间里住着两个终于不再躲藏的人。
月光落在阮听雪的眼睛里,把那双柔软的眸子照出了水光。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从阮听雪的眉心出发,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滑,像在描摹一幅她早已刻进心里的画。
滑过鼻尖,滑过那道浅浅的沟壑,最后停在唇边。
阮听雪的唇微微张开,好像在对她说:你可以进来,你可以冒犯我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不知道床在哪里,月光在哪里,这栋房子在哪里。
她只知道阮听雪在哪里。
吻落下,一寸寸流经心爱的人。
她们就这样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像两棵树在地底下根系交缠,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一寸都在触碰,每一寸都在交换。
裴见夏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皮肤上长出了看不见的鳞,每一片都在月光下微微张开。
而阮听雪是海。
整个人都被吞进去,抱着自己将要融化的轮廓,沉进没有底的梦里。
梦是是没有岸的,她往下沉的时候不觉得怕。
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薄,薄到能透过自己看见月亮。
月光碎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薄箔,洇得整片海都温吞吞的。
雪落在河面上、一点点变成水。
春天的新叶叠在一起,叶脉贴着叶脉,叶尖碰着叶尖,而蓬勃的爱意在两人的心尖上,渗出更浓的香。
夜被这热度蒸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暧昧的潮气。
裴见夏只觉得自己被浪推着走,被水裹着走,被自己的渴望带着走。
方向是她自己的,节奏是她自己的,连阮听雪的反应都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
而一切,悉数听从那一刻最本能的心意。
与她靠近的时候,心跳和心跳之间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肤,呼吸撞在一起,声音是湿淋淋的。
如同夏日午后暴雨初歇时树叶上滑落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砸在更深的寂静里。
和她分开的时候,又生出一线温热的牵连,藕断丝连,从裴见夏的心头生出,缠在阮听雪的眉间。
颤巍巍的、拉得很长。
“夏夏……”阮听雪叫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声音又软又碎,像风吹散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
缓磨疾抵,相拥着沉溺。
心动是从心跳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细细的,碎碎的,潮湿的,黏腻的,啪嗒啪嗒。
像小小的珠子在瓷盘上滚,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分不清哪个是裴见夏的,哪个是阮听雪的,只知道那声音是活的,是热的,是湿的。
彼此振动,彼此应和,彼此把对方的声音放大、变软、染上自己的温度。
裴见夏的心口开始收紧。
从最深处开始,顺着血液往上蔓延,一棵树从根部开始收紧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
冬天的河水等了整整一个季节,等冰裂开的那一瞬,所有的水都往那个裂缝涌去。
所有的爱意全部交出去,交到另一个人的心上,交到海的深处。
让海水接着,让海水化开,让海水把它们变成可以和月光一起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裴见夏几乎要握不住这份满溢的心动,只能更用力地带着她。
爱着她。
世界开始失重,从最柔软之处,顺着血管往上飘,沿着脊柱一路飘上去,最后在心尖变成了一片白。
鱼被浪打到空中,身体绷成一道弧线,鳞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尾尖还贴着地面,心却已经触到了云端。
裴见夏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听着她的心跳。
心跳叠着心跳,分不清是谁的,一样的急、一样的缠。
可心尖上的那一片潮湿还没有退。
裴见夏觉得自己身上有阮听雪的气息,阮听雪身上也有她的气息。
像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蜜糖,粘在心上,怎么也擦不掉。
只能等它自己慢慢干,等风来,等时间过,等身体里那股热慢慢凉下去。
凉到蜜变成霜,霜变成粉,粉被心跳震起来,细细地落在血液里,顺着血管流到每一个角落。
只有指尖那一点,亮晶晶的,颤巍巍的,映着月光。
她抬起手,抹在身下人的唇峰。
阮听雪整个人都被月光浸软,从骨头里往外酥,从皮肤里往外化,把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滩雪水。
阮听雪感受着唇间的凉意,舌尖扫过,然后看着她笑。
裴见夏看着那样的阮听雪,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喜欢从心底里咕嘟嘟地冒,把她整个人都泡进了一片温热的、黏腻的、甜得发慌的东西里。
蜜从某个看不见的伤口里渗出来,把她的骨头泡软,把她的血变甜。
把她整个人变成一颗泡在蜜里的果实,从皮到核都是甜的,连呼吸都带着甜味。
她低下头,吻住阮听雪的唇。
裴见夏的手重新落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明天周末。”她开口,带着不满足的渴求。
阮听雪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像是落满星星的眼睛,往裴见夏怀里又靠近了些。
还湿着的、还软着的、还轻轻颤着的心再度相贴。
手机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叮铃哐啷地响着,又被掐灭。
像是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什么人在徒劳地敲门,而门里的人,已经不想再听见。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移走,像一场安静的潮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窗沿之外。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彼此的轮廓。
裴见夏还抱着阮听雪,脸颊贴着她颈窝里那一片被汗浸湿的皮肤,听着那个心跳从急鼓变成缓钟,又从缓钟变成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阮听雪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动,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收拢了翅膀。
她不想动。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值得待下去。
方才胸腔里翻涌的悸动与滚烫,那些要把人拆散又重组的感觉,渐渐化作了绵软的温柔,缓缓淌遍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而绵长。
“裴见夏。”阮听雪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圆圆的,软软的,碰到空气就要碎掉。
“嗯。”
“你压到我头发了。”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撑起一点身子,低头去看。
“骗你的。”阮听雪说,嘴角弯了一下。
裴见夏又趴了回去,这次故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阮听雪闷哼了一声,没有推开她,反而把手从她头发里抽出来,落在她肩上。
裴见夏闷声笑了笑,气息轻轻拂过阮听雪的脖颈,惹得怀中人微微一颤。
她稍稍挪了挪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紧紧贴着阮听雪的锁骨,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与自己的完美契合。
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心跳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传出来的,从地底下,从月亮背面。
她觉得自己在被那个声音往回拉,拉到一个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边界、一切都还没有分开的地方。
在那里,月亮与潮汐,是同一片海在呼吸。
所有的界限都轰然崩塌,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万物归一,寂静又圆满。
灵与肉全然相拥,是一件多么令人缱绻的事情。
再没有比此刻,更令人目眩神迷。
第69章
热搜从深夜开始一路攀爬,至次日清晨稳稳登顶,后缀牢牢挂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最先引爆舆论的是一张模糊街拍。
老城区幽深巷子里,暖黄路灯晕开一片柔光,阮听雪微微俯身,轻轻吻住面前女生的唇。
画面不算清晰,却足够勾勒出两人相依的轮廓,青石板路上两道交叠的长影,安静得不像话。
配文倒是简洁:【阮氏集团总裁阮听雪被拍到与神秘女子深夜拥吻,疑似恋情曝光。】
周五的晚上,尤其是在暑假,正是学生党与工作党最活跃的时间段。
在家闲出毛的大学生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加完班的白领在地铁上放大图片反复确认,刚结束应酬的商务人士在出租车里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幻觉,财经媒体的编辑从床上弹起来,一边骂街一边打电话叫人加班……
评论量在一分钟内冲破万关,以近乎疯狂的速度不断刷新。
[等等等等,阮听雪?那个阮听雪?]
[我的老天奶,我这是加班加猛出现幻觉了吗?]
[这个女生是谁!!!三分钟之内我要她全部资料!!!]
[有没有人扒一下这个女生的身份啊!!急死我了!!]
[同求+1]
[同求+2]
[同求+10086]
……
不出十分钟,裴见夏的名字、学校、专业、年级全被翻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热评第一条。
[裴见夏,申海大学法学院大三,今年暑假刚进阮氏法务部实习。]
[这履历也太素了吧,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
[所以是灰姑娘剧情?现实版?]
[歪个楼,你们不觉得她长得很好看吗?就是那种很干净的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这身份差距也太大了吧……]
[拜托,阮听雪需要门当户对吗?她本身就是豪门。]
[诸位显微镜大人们,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裴见夏手上带着的戒指……貌似是同款。]
[真的!放大第三张图,左手无名指,素圈,和阮听雪那枚一模一样!]
……
甚至有顶着申海大学ip的人站出来,暗戳戳地蹚浑水。
[裴见夏啊,我们学校风云人物啊……,不是早就被富婆包养了吗?]
[就是就是,经常有不同的豪车来接送,我们宿舍楼底下都传遍了。]
[对对对,我室友说她大二就开始夜不归宿了,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
[什么灰姑娘,人家那叫专业对口。]
但那些评论又在转瞬间被另一波人吞没。
[喂喂,楼上bro又开始酸了?人家年纪第一你是一点也没提啊]
[就是,我室友和裴见夏一个班,说她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图书馆,连社团活动都很少参加,你们编故事也编得像一点行吗?]
[笑死,酸别人也不用这么难看。]
……
争论从夜晚持续到凌晨,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几拨人在评论区打得不可开交,从身份背景吵到学历能力,从学历能力吵到感情真伪,从感情真伪吵到阶级固化,越吵越偏,越偏越热闹。
清晨时分,风向陡然转变。
一组更清晰的照片出现在某个营销号的页面上——阮听雪和裴见夏从同一辆车里下来,裴见夏伸手替阮听雪打开车门,阮听雪自然地搭着她的手借力起身,两人牵手回家。
两组照片,时间线从下午延续到夜晚,像一部被剪碎了的、无声的默片。
事态在中午抵达顶峰,阮氏集团官方直接发布声明,一锤定音。
【声明
今日关于我司总裁阮听雪女士的传闻,现统一回应如下:
一、阮听雪女士与裴见夏女士已于今年七月依法登记结婚,妻妻关系真实有效,受法律保护。
二、近日部分网络用户及自媒体针对裴见夏女士发布的不实言论,恶意揣度、造谣诽谤,已严重侵害裴见夏女士的名誉权,本集团法务部已对相关不实言论进行取证,针对情节严重者,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绝不姑息。
婚姻是私事,亦是喜事。感谢大家的关心,也请停止无端的恶意揣测。】
评论区在短暂沉寂后彻底炸开。
而舆论中心的两人根本无暇顾及外界风波。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暖融融的日光,院外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又慵懒。
裴见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浮在将醒未醒的边缘,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波晃荡着。
怀里是温热的、柔软的身体,阮听雪还在熟睡,长发散落在枕间,几缕发丝轻拂着她的颈窝,微微发痒。
窗外的光、耳边的蝉鸣、怀里人的呼吸,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像是被人精心调配过的、让人不想醒来的药剂。
昨夜的一切太过沉溺,以至于此刻的安静显得格外不真实。
裴见夏盯着天花板,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摇摆。
身体每一寸肌肉都松弛下来,带着一种被彻底透支、近乎失重后而又得到充分休息的舒展。
她甚至懒得去回想昨晚到底折腾到了几点,只知道最后一眼看手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白色的光。
而阮听雪趴在她胸口,呼吸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
她小心地低下头,吻落在阮听雪的眼睫。
阮听雪似乎被她细微的动作扰醒,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眼。
浅墨色的瞳仁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柔软又朦胧。
她往裴见夏怀里又缩了缩,声音沙哑又低,带着刚醒的黏腻:“几点了?”
裴见夏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通知栏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微信、短信、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找不到巢穴的蜜蜂。
“十二点半。”
她无视了那些消息,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阮听雪低低“嗯”了一声,丝毫没有起床的意思。
把脸重新埋进她颈窝,鼻尖轻轻蹭着她锁骨处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洒在上面,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懒得动弹的猫。
裴见夏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她的脊柱上画着圈。
那些痕迹还在,指腹下能感觉到浅浅的、凹凸不平的触感——是吻痕,是指印,是两个人纠缠到极致时留下的、属于彼此的印记。
每一处都提醒着她,昨夜那些滚烫的、失控的、把两个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时刻,都是真的。
人在夜里做的事,在日光下回想,往往带着一种不真实感,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可裴见夏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夜到最后,阮听雪口中那一遍又一遍的我爱你。
她的所有不安与退缩,都被这些话温柔而坚定地承接。
让裴见夏真的开始,奢望起长久的以后。
阮听雪在她怀里赖了会儿,闭着眼踢了踢她的腿:“我饿了。”
裴见夏连忙起身:“我去做。”
刚穿好衣服起身,又被阮听雪勾住衣角。
裴见夏疑惑回头,就见阮听雪神色有些不自然:“先帮我清理。”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昨夜到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她只来得及把阮听雪抱进怀里,连清理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相拥着沉沉睡去。
此刻被阮听雪这么一说,那些模糊的、黏腻的、残留在身体上的感觉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我、我抱你去浴室。”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紧。
阮听雪“嗯”了一声,难得没有看她,偏过头去,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
裴见夏要抱她去浴室,却被阮听雪指了另一个房间。
裴见夏愣了一下,顺着阮听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卧室隔壁的另一扇门,她住进来这么久,从来没有打开过。
是一间被改造过的汤池室。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石砖,中间嵌着一座足以容纳三四人的方形汤池。
全天候恒温更换的池水是温热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裁切过的琥珀,几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浮在上面,随着水汽的蒸腾微微颤动。
角落里点着白茶味的香薰,烟雾细而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个空间缝得密不透风。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声音懒洋洋的:“陪我一起。”
汤池足够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也不觉得挤,但阮听雪显然没有要坐到对面去的打算。
她整个人窝在裴见夏怀里,后背贴着裴见夏的胸口,脑袋舒服地搁在她肩窝,湿漉漉的长发散在水面,几缕黏在裴见夏手臂上,像柔软的墨色丝线。
裴见夏挤了些沐浴露,开始帮她清洗。
从肩膀开始,指腹揉着泡沫,沿着锁骨往中间滑,经过那片被吻痕覆盖的皮肤时,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阮听雪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彻底软下来,温顺得像被顺了毛的猫,呼吸都变得平缓绵长。
“疼吗?”裴见夏问。
“不疼。”阮听雪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鼻音。
裴见夏的手指继续往下,绕过胸前,沿着肋骨一路滑到腰侧。
阮听雪的腰很细,细到裴见夏的双手合拢就能环住,腰线收得利落,往下又是柔软的、流畅的弧度。
她的手指在水下慢慢地、仔细地揉洗,泡沫在指缝间堆积,又被温热的水流冲走。
泡沫在水面上漂浮,遮住了水下的视线。她只能凭触感去洗,而触感这种东西,在某些时候过于清晰了。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见夏的手停在那里,进退两难。
她不是故意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清理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要洗遍每一个角落,而阮听雪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熟悉到指尖刚碰到那片皮肤,大脑就自动调取出了关于这里的所有记忆:温度、触感、以及阮听雪被触碰时发出的、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我……”裴见夏声音微微干涩,试图稳住心绪,“我在帮你清理。”
水汽在两个人之间蒸腾,香薰的白茶味被体温蒸得更浓。
阮听雪没有再吭声,可那片柔软的皮肤变得滚烫,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玉。
裴见夏能感觉到那里的变化,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邀请意味。
“阮听雪。”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阮听雪的声音闷闷的。
裴见夏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行,昨晚已经折腾到天亮了,阮听雪的身体会受不了的,她应该让她好好休息,应该帮她洗完然后去做饭,应该……
阮听雪忽然转过身来。
水花四溅,玫瑰花瓣被荡到池壁边,打着旋儿。
阮听雪面对面地跨坐在她腿上,双手撑在她的肩膀上,长发湿漉漉地垂下来,发尾滴着水,落在裴见夏的胸口,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
“你会累的。”裴见夏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阮听雪露出带着点挑衅的、明知故犯的笑:“能有多累?”
第70章
裴见夏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缴械。
她伸手扣住阮听雪的腰,指尖陷进腰侧柔软的皮肤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水温刚好,恒温系统发出的嗡鸣声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把整个空间填充得满满当当。
香薰的白茶味被体温蒸得更浓,混着沐浴露清淡的皂香,在雾气里缠绕、发酵,变成一种让人头脑发昏的气息。
水是温的、人是烫的。
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把整个空间氤氲成一只巨大的琥珀。
而她们是被困在琥珀中央的两粒种子,不知道春天来了没有,也不需要知道。
池水在两个人之间晃动,一波一波地荡开,拍打着池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阮听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手指收紧,指甲陷进裴见夏后颈的皮肤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裴见夏……”
裴见夏动作未停,甚至在那声呼唤落下的瞬间,变本加厉地加重了力道。
水花从两个人身体之间挤出去,溅到池壁上,又沿着光滑的石砖滑落,汇入地面那滩已经漫得到处都是的水渍里。
阮听雪的脊背抵着池壁,水的浮力把她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飘起来,轻到几乎要被每一次顶离池底。
她张口,狠狠地咬在裴见夏的肩头。
“怎么了?”裴见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赌气的语气说:“你太慢了。”
裴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阮听雪听见她的笑声,伸手想推开她,却被裴见夏握住了手腕,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把她的手按在池沿上。
“好,”裴见夏的声音低下去,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吐息,“那我快一点。”
玫瑰花瓣在水面上上下下地颠簸,像一艘艘在风暴中挣扎的小船,偶尔被浪头推到池壁边,又被下一波浪卷回中央。
裴见夏一只手扣在阮听雪的腰侧,拇指摁着她胯骨上方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把她牢牢地锁在自己怀里。
水下的动作又深又重,每一下都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确认意味。
好像要通过这种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阮听雪是她的,此刻是她的,以后也是她的。
池水剧烈地晃动着,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池沿,顺着石砖的缝隙流走,又被新的水补充进来。
水光的折射让水下的身体变得有些失真,一切都在水波的晃动中微微变形。
恒温系统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但它已经跟不上两个人制造热量的速度。
她知道自己可能弄疼阮听雪了,但她停不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阮听雪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疯狂跳动的脉搏,感受着那底下奔腾的、滚烫的血液。
然后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地、彻底地交给了那一波接一波的、铺天盖地的、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的感觉。
阮听雪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搭在裴见夏肩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粉色。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微张,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刚跑完长跑的猫。
裴见夏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水雾模糊了所有的棱角,让阮听雪的脸看起来像隔着一层薄纱的月亮。
阮听雪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睁眼,只是用那种沙哑的、慵懒的、像含着一口蜜糖的声音说了一句:“……过分。”
“累不累?”裴见夏问。
阮听雪睁开一只眼睛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迷蒙,瞥了她一眼又闭上,一副不想搭理她的表情。
裴见夏看着她这副又娇又横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池水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恒温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地面上那滩水渍还在,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光。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贴着裴见夏的胸口。
她的长发湿透了,散在肩头和背上,有几缕黏在裴见夏的手臂上,暧昧又勾缠。
裴见夏伸手把那些头发拨开,指尖顺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下滑,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阮听雪在她怀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鼻音,听不出是舒服还是不忿。
“抱你出去?”裴见夏问。
“不要。”阮听雪的声音闷闷的,“不想动。”
裴见夏忍住了笑意,“那再泡一会儿。”
阮听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久到池水都换过了一轮,裴见夏才终于抱着精疲力竭的人从汤池里站起来。
阮听雪挂在她身上,手臂软绵绵地圈着她的脖子。
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猫,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裴见夏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护着她的后背,小心地跨出汤池,脚踩在湿漉漉的防滑石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
浴巾是提前备好的,就搭在池边的架子上,伸手就能够到。
裴见夏先把阮听雪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站着,然后用浴巾把她整个人裹住,从肩膀到小腿,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阮听雪被裹住的时候发出一个含混的抗议声,但裴见夏假装没听见,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穿过那扇门,走回卧室。
又将她湿透的头发吹干,看着她被睡意一点点侵蚀的脸,裴见夏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我去做饭,你先睡会儿。”
还未起身,阮听雪的手指又抓住了她。
阮听雪没有睁眼,呼吸还是那种将睡未睡的、缓慢而浅的节奏。
裴见夏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阮听雪的身体顺着那个坡度往她这边滑了滑,像一颗被地心引力捕获的卫星,自然而然地靠过来。
她的脸蹭着裴见夏的大腿外侧,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睫毛颤了颤,呼吸终于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阮听雪的头发。
空调的冷风吹过来,把她指尖那一点凉意带走,又把她掌心的温度留在阮听雪的发间。
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像一场大雪之后的世界,大地在睡觉,万物在呼吸,时间是停下来休息的河流。
令人不由得开始思考。
我究竟,在哪里见过你呢?
裴见夏想起最初的熟悉感,是在她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时候。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阮听雪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以及眼尾那颗安静沉睡的小痣。
那种熟悉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种偏浅的、像被水洗过的墨色,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只是究竟在哪里见过?裴见夏怎么也想不起来。
总觉得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掉了。
感受到阮听雪沉沉地睡熟,裴见夏起身,来到厨房,开始做饭。
洗米、切菜、腌肉,这一切都是安静缓慢、有秩序的。
和汤池里那种失控的、疯狂的、毫无章法的节奏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
但这两样,哪一个裴见夏都信手拈来,只因对象是阮听雪。
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和鸡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裴见夏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出神。
最后调小火候,盖上盖子,上楼去叫阮听雪。
推开门,阮听雪还在睡。
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侧躺着,脸埋在裴见夏的枕头里,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
露出大片后背和肩胛骨的轮廓,脊椎的线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浅浅的河流。
裴见夏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指背轻轻碰了碰阮听雪的脸颊。
凉的。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
裴见夏皱了皱眉,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阮听雪露在外面的肩膀和后背,然后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起来吃饭了。”
阮听雪没反应。
裴见夏不厌其烦地叫着。
“阮听雪。”
阮听雪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分辨这个声音来自梦境还是现实,然后缓缓地、极不情愿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全是睡意,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气看水底的月亮。
她看了裴见夏两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仅如此,她还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裴见夏,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蜗牛。
裴见夏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阮听雪面朝的那一侧,蹲下来,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阮听雪的半张脸。
阮听雪的睫毛颤了颤,倔强地不肯睁眼,无声地表达着被打扰睡眠的不满。
好可爱,好喜欢。
裴见夏忍住了笑,伸手把阮听雪脸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慢慢滑下来,停在耳垂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阮听雪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和头发的缝隙里传出来:“……不吃了。”
“你刚才说饿了。”
“现在不饿了。”
“骗人。”
“你好烦。”
“嗯,我好烦。”
阮听雪:“……”
她终于睁开眼,瞪了裴见夏两秒。
裴见夏终于没忍住,附身亲了亲她的眼睛:“吃饭吧,补充体力,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
阮听雪一副“我受不了是因为谁”的表情。
裴见夏唇角微微弯起来,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伸手把阮听雪从被子里捞出来。
“我自己能走。”阮听雪说这话的时候,脚根本没沾地。
“嗯,我知道。”裴见夏一手揽着她的腰,将人稳稳地抱在怀里,“是我想抱着你。”
阮听雪又不说话了。
裴见夏在椅子上坐下来,但没有把阮听雪放下,而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阮听雪动了动,像是想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但裴见夏的手臂收了收,她就没再坚持。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鸡丝的咸香和姜丝的微辛缠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空了一整晚的胃一点一点地填满。
阮听雪吃了大半碗,速度就慢了下来,开始用勺子拨弄碗里剩下的粥,把米粒和鸡丝分开,又搅在一起,再分开。
“吃不下了?”裴见夏问。
阮听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索性把勺子一放,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贴着裴见夏的胸口,仰起头来看她。
衣服本就宽松,视线从这个角度滑下去,领口豁开一个弧度,露出柔软的起伏,以及若隐若现的。
那上面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指腹用力过后留下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桃花。
是她留下的。
裴见夏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便移不开。
阮听雪还仰着头看她,那双偏浅的、像被水洗过的墨色瞳孔里倒映着裴见夏的脸,带着危险的坦荡。
“看什么?”阮听雪的声音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钓竿甩出去,鱼钩上挂着的是明知故问四个字。
裴见夏垂着眼睫,却忠于自己的真实欲望:“看你。”
她侧过脸,吻住阮听雪痕迹斑驳的侧颈,蹭了蹭:“还有力气吗?”
阮听雪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从裴见夏肩上滑下来,指尖沿着锁骨慢慢往下,停在腰侧,然后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挑衅意味。
裴见夏的呼吸重了几分。她偏过头,嘴唇从阮听雪的颈侧移开,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在一起。
裴见夏一只手托着阮听雪的腰,另一只手撑着椅背站起来,怀里的人顺势收紧了圈在她脖子上的手臂。
从餐厅到厨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裴见夏垫了块坐垫,把阮听雪放在中岛台边上。
毛茸茸的坐垫坐上去有些痒,阮听雪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裴见夏站在她两腿之间,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微微仰头看着她。
午后阳光从身后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明媚而温暖的光线里。
阮听雪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弯腰想要吻住她的唇,却被裴见夏轻轻错开。
“稍等一下。”
“嗯?”
裴见夏蹭了蹭她的脸:“给你冲点淡盐水。”
透明水杯上挂着水珠,被放回中岛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裴见夏伸出手,指尖落在阮听雪膝盖上,然后慢慢往上,沿着大腿外侧一路滑过去,最后停在腰侧。
那里有一小块柔软的皮肤,是刚才在汤池里她被反复握过的地方,指腹的触感还留在记忆里。
“抱紧我。”裴见夏的声音低低的。
阮听雪整个人的重量从台面转移到了裴见夏身上。
双腿本能地夹紧了裴见夏的腰,膝盖内侧抵着她的胯骨,脚踝在裴见夏的后腰处交叠。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中间没有任何空隙,只剩被体温蒸得滚烫的、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距离。
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要把怀里的人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中。
阮听雪的手臂在她脖子上收紧,指甲陷进她后颈的皮肤里,
她整个人悬空着。
裴见夏没有给她任何可以坐、可以靠、可以借力的支点。
除了自己。
她的肩膀、腰侧、以及她的指尖。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在空中飘着,唯一的引力来自裴见夏。
裴见夏每动一下,她的身体就会被往上一截,然后又落回来,落回那个滚烫的、湿润的、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的原点。
如此反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循环。
上升,坠落,上升,坠落。
“不行……”阮听雪尾音被碎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类似于呜咽的、含混的鼻音,“这样……不行……”
裴见夏只是收紧了环在阮听雪腰上的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融化。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调整一把琴的琴弦,太紧了怕断,太松了怕走音,要刚好在那个让琴弦振动得最舒服、发出声音最悦耳的张力上。
“你放我下来!”
裴见夏充耳不闻。
她低下头,含住了她因为兴奋而变得敏感的皮肤。
舌尖打着圈,牙齿轻轻磨蹭,配合着又重又快的节奏,把阮听雪逼到了一个几乎没有退路的境地。
所有的尖叫、求饶都卡在那里,变成一阵又一阵无声的颤抖。
“到了?”裴见夏的声音从她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恶劣。
但她依旧没有停,只是放慢。
阮听雪被这种分裂的感觉逼疯了。
她想喊停,想继续,想推开,想抱紧。
所有的欲望拧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砰——”
水杯被扫到地上,弄碎。
指尖抽出的时候,阮听雪又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鼻音,像小猫被踩到尾巴时的叫声。
裴见夏的手扣住阮听雪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肩上。
阮听雪的脸埋在她颈窝里,泪水、汗水、还有分不清是谁的唾液混在一起,把裴见夏的衣领浸得一塌糊涂。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混蛋……”
裴见夏弯了弯唇角。
“嗯,”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的沙哑,“我混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那滩碎玻璃和水渍上,折射出一片破碎的、凌乱的、像万花筒一样的光。
手机在某个无人记得的时刻自动关机。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窗外那个叫做世界的东西,就这样被关在了外面。
厨房、地毯、浴室……整栋房子都成了不知餍足的领地。
她们被困在琥珀里,时间在窗外流逝,而她们的世界在彼此身体里迷路、静止。
每一次醒来,阳光都在不同的位置,而每一次睡去,月光都没有变过。
边界在模糊。
皮肤之间那道线、呼吸开始同步。
不知道她与她,谁的快乐先抵达那个不可名状的、像烟花在黑暗的夜空里炸开一样的顶点。
就像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在黑暗里回荡。
两个灵魂被困进同一具身体里。
这似乎不可能。
生理学告诉她们不可能。
但生理学没有在那两天两夜里来过这栋房子。
没有人来过。
没有任何外来的、客观的、科学的眼睛注视过她们。
所以在这里,一切不可能都是可能的。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那个被称之为周末的时间段里,她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语言是一种多余的东西。
当人可以用嘴唇、用指尖、用一声太长的叹息或者一次太深的呼吸来表达一切的时候,词语就变得像旧衣服一样,穿在身上只觉得累赘。
不要就是要。这是阮听雪在黑暗中教会裴见夏的第一句话。
因为我爱你。
我要住在你身体里。
我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你的身体里寻找源头。
源头在你眼睛后面、在你那颗眼尾的小痣后面、在你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里。
我想住进去。
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等春天来了就发芽,发芽了就从你的眼睛里长出来。
这样,你就永远带着我了。
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爱人的身体是一座从未抵达过的南方岛屿,是一个没有地图的国度。
每一次月落与潮汐都在彼此的唇齿留下痕迹。
裴见夏在里面走了好久,经过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每一处风景都让她想停下来,扎营,生火,住一辈子。
但她知道自己走不完。
结束了?也许没有。
因为结束是一个需要离开的词。
而她们没有离开。
她们还在彼此的身体里,在皮肤的纹路里,在血管的走向里,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从疯狂到安静,从快速到缓慢,从大声到沉默。
但继续。一直在继续。
她们是彼此的水源。
所以谁也不会干涸。
阮听雪眼角那颗晃动的痣,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但亮得让人想许愿。
裴见夏的愿望是:不要天亮。
但天还是亮了。
阮听雪看着她。
裴见夏活着。
阮听雪笑了。
裴见夏死了一次,又活过来了。
死在她笑的那个瞬间,活在她笑完之后的那个瞬间。
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就是她一个微笑的长度。
继续。
永远继续。
直到她们坠入名为时间的缝隙,被世界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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