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案子开庭,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裴见夏像被上了发条的陀螺,连喘息的间隙都透着仓促。


    因为她——开学了。


    大三的课表排得密密麻麻,必修课、选修课、模拟法庭,还有法学院的学年论文开题。


    她白天在学校上课,下午赶回阮氏处理法务部的实习收尾工作,晚上还要跟进案子的进展。


    开庭前一天,林溪半夜加班,看见裴见夏的钉钉头像还亮着,发消息问她怎么还不睡。


    裴见夏回了一句“在查判例”,发过来一个链接,是最高法最新发布的刑事审判参考案例,和她手头的合同条款有关。


    林溪沉默了三秒,回了一句“你真的不用睡觉吗?明天还要开庭。”


    裴见夏没有回复,因为她的电脑被人啪一声合上了。


    “你比我还忙。”阮听雪端着一杯热牛奶,坐在椅子扶手上,蹙着眉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有些干涩的唇。


    裴见夏从一堆案例汇编里抬起脑袋,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腕,顺势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马上就好,你先睡。”


    阮听雪没走,她把热牛奶放在桌子上,然后伸手,将裴见夏面前那本摊开的案例汇编轻轻合上了。


    “不许看了。”她说。


    裴见夏抬起头,撞进阮听雪的眼底。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头发半干半湿地披在肩头,未干的水雾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钻进衣料里,晕开一片浅浅的湿痕。


    半透的肌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勾得人移不开眼。


    裴见夏的目光在那片起伏的轮廓里捕捉到一抹绯色,停滞一瞬,喉间轻轻滚了滚。


    阮听雪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牛奶往裴见夏面前又推了推,侧身靠在书桌边缘,腰肢微微后倾。


    睡袍的下摆从膝盖上方滑开一道窄窄的缝隙,露出一小截纤细白皙的腿,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将垂在肩前的湿发轻轻拢到脑后,指尖划过耳廓,动作慵懒又撩人心弦。


    裴见夏掩饰性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的。


    她差点呛到,狼狈地放下杯子。


    没等她抽出纸巾擦一擦,阮听雪便倾身凑近,舌尖轻轻扫过那一片痕迹。


    “好甜。”


    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掠过唇角,带着阮听雪身上清浅的沐浴香,混着牛奶未散的甜意,瞬间攫住了裴见夏所有的心神。


    方才还满脑子都是法条、判例与开庭流程,此刻那些繁杂的思绪尽数烟消云散,眼里心里,只剩下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裴见夏盯着她泛红的唇瓣看了两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


    指尖轻轻扣在阮听雪的腰侧,真丝睡袍顺滑的触感从指腹蔓延开来,细腻得几乎要从指尖溜走。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吹得落地灯的光晕在墙上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缠缠绵绵。


    裴见夏微微偏头,吻从她的眉心一点点往下,掠过眼尾、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阮听雪被她吻得微微后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得更近。


    书桌上摊开的案例汇编被手肘推到一边,有几页飘落到地上,没有人去捡。


    睡袍从一侧肩头滑落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衣料顺着肩胛的弧线塌下去,堆在臂弯,露出完整而优美的肩线,以及锁骨下方大片白皙的肌肤,灯光落在上面,泛着莹润的光泽。


    阮听雪撑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隆起。


    裴见夏的吻追着衣料滑落的轨迹一路往下,吻过那片因呼吸急促而轻轻起伏的胸口。


    指尖灵巧地挑开睡袍腰间的系带,衣襟彻底敞开。


    月白色的睡衣像水一样从阮听雪身上淌下去,铺在深色的书桌上,堪堪勾在臂弯,映得那片皮肤白得晃眼。


    裴见夏的手沿着她腰侧滑下去,指腹蹭过胯骨那道突起的弧线。


    微凉的触感惹得阮听雪轻轻一颤。


    勾住她身上仅剩的最后一层布料,缓缓褪了下来。


    阮听雪轻吸了一口气,偏过头,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裴见夏没有让她咬,她直起身,凑上去吻住她的唇,温柔地厮磨,安抚。


    舌尖轻轻撬开齿关,把那片被咬得发白的下唇解救出来。


    阮听雪松开齿关,那双被水汽蒙得透亮的眼睛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半分抗拒。


    裴见夏的心脏被那一眼看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重新俯下身。


    吻沿着皮肤内侧慢慢往上,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湿润。


    唇舌交替着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阮听雪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节蜷起来又松开,再蜷起来,再松开。


    她的腰背绷成一张弓,呼吸碎成一片一片的,喉间偶尔溢出一声低吟。


    然后裴见夏吻了上去。


    阮听雪猛地弓起身体,后脑勺几乎要撞上书桌上方那排书架。


    好在裴见夏的手在她腰后垫着,及时将她护住。


    她抓着裴见夏头发的手指用力,另一只手死死按在桌面上。


    掌心压着那本被推到边缘的案例汇编,在封面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


    裴见夏记得阮听雪所有的反应,呼吸在哪个频率会突然停滞,腰在哪个角度会微微抬起,手指在什么时候会抓紧她的头发又在什么时候会温柔地松开……


    阮听雪的眼角渗出一滴泪,像是涌上来的潮水找不到出口,只能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叫她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碎,像是怕惊破这片月色。


    裴见夏抬起眼,对上阮听雪那双被水汽蒙得透亮的眼眸。


    然后就这样,又一次覆上去。


    阮听雪的声音彻底碎在喉咙里。


    全身的感官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极致,然后轰然炸开。


    烟花在黑暗的海面上绽放,花瓣坠入汹涌的潮水。


    一片一片,全都是裴见夏的名字。


    她软下来的时候,裴见夏稳稳接住了她。


    把她从书桌边缘捞进怀里,像捞起一片从枝头落下的花瓣。


    阮听雪靠在她肩头,呼吸沉重而湿烫。


    裴见夏低头,轻柔地拉起滑落在臂弯的睡袍,将那片裸露的肩头重新裹进月白色的真丝里。


    阮听雪靠在她肩头,整个人还在细细密密地轻颤。


    “好了,”裴见夏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的额角,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眉骨上。


    她的手移到阮听雪的后背,掌心贴着她蝴蝶骨之间那片被汗浸得微潮的皮肤,一下一下地顺着。


    阮听雪的呼吸在这个节奏里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从急促的喘息变成深长的吐息,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裴见夏侧过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那种像雪后松林一样清冽又温柔的味道,被体温蒸得微微发暖。


    裴见夏觉得自己可以闻一辈子都不会腻。


    “抱你去床上?”她轻声问。


    阮听雪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手臂软绵绵地环着她的腰。


    整个人被顺毛顺得太舒服,连抬爪的力气都没有。


    裴见夏便懂了,她一手穿过阮听雪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背,将她从书桌上稳稳地抱起来。


    散落在地上的案例汇编被她赤脚绕过,落地灯的光晕在墙面上拖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从书房门口缓缓移向走廊尽头的主卧。


    把人放到床上的时候,阮听雪终于睁开眼,那双眼睛还蒙着一层未散的薄雾。


    眼尾的红晕没有完全褪去,衬得那颗泪痣愈发鲜明,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粒墨,妖冶又温柔。


    她看着裴见夏,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滑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


    却让裴见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片目光熨烫了一遍,从眉间到心上。


    “看什么?”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还撑在阮听雪上方,手臂支在枕头两侧。


    影子笼着阮听雪,却不敢压下去半分,怕她还没从刚才的余韵里缓过来。


    阮听雪只是抬起手,指尖落在裴见夏的眉骨上,沿着那道浅浅的弧度慢慢往下滑。


    她的手指还带着一点事后的微凉,触在裴见夏温热的皮肤上。


    “裴见夏……”


    裴见夏被她这一声唤得心尖发颤。


    “怎么了?”裴见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她微微偏头,嘴唇蹭过阮听雪的指尖。


    阮听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叫你。”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叫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叫多少遍都行。”


    阮听雪却没有再叫,只是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明天开庭。”


    这一个月里,她们准备了太久。


    久到裴见夏能精准说出每一份证据的出处,能背诵每一条相关的法条。


    证据材料被她按时间线重新梳理过三遍,每一份书证都做了细致的交叉索引,每一个证人的证词都标注了与物证的对应关系。


    连对方律师可能提出的质疑,她们都一一预设了应对方案。


    对最终的结果,她们早已胜券在握。


    但事关太多,真正来到这一天时,到底还是有些心情复杂。


    裴见夏在她身侧躺下来,轻轻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


    “紧张吗?”她问,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没有。”阮听雪垂眸轻声开口,“我相信你。”


    裴见夏笑了笑,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是你该相信自己这八年来的调查结果。”


    “明天过后,那些人就在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人生里。”


    “八年的时间很长,但以后会更长。”


    阮听雪往前凑了凑,将额头抵在裴见夏的锁骨上:“嗯。”


    第二天开庭,一切如她们所料。


    阮正鸿的辩护律师在最后陈述阶段做了长篇大论的求情:悔罪态度良好、主观恶性不深……


    季明远的律师试图把责任全部推给阮正鸿,声称以及对下毒一事毫不知情,那些转账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阮正山……阮正山无法出席。


    但纵使再百般辩驳,也不敌检方出示的完整而严密的证据链条。


    轮到季明远的辩护人发言时,裴见夏以被害人近亲属辅助出庭人的身份,在法庭上做了一次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补充陈述。


    逻辑清晰,言辞犀利,精准地驳斥了对方律师的漏洞,将季明远参与犯罪的证据一一陈列,字字诛心。


    宣判在当天下午举行。


    法庭内座无虚席,法槌落下的声音清晰而短促。


    审判长的声音平稳地念出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


    阮正鸿,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季明远,因共同犯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阮正山,因瘫痪未被收监,但被依法裁定限制人身自由,等待进一步审理。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裴见夏听见后排有人发出低低的抽泣声,不知道是谁,也没有回头去看。


    法警将阮正鸿押出被告席时,他走过旁听席前那道短短的过道,手铐在腕骨上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他的脚步在阮听雪面前顿了顿,那双眼睛抬起来,隔着一道低矮的围栏,看着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侄女,眼神里满是恶毒。


    阮听雪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只是看着他,很轻地勾了下唇。


    季明远被带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裴见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着季禾安。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带着一枚口罩,遮住半张脸。


    从开庭到宣判,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影子。


    季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季禾安已经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旁听席的人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裴见夏和阮听雪还坐在原位。


    裴见夏站起来,朝阮听雪伸出手。


    “走吧。”她说。


    阮听雪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裴见夏的指尖。


    她的手指比平时凉一些,但力道很稳,像是终于从一场做了八年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人握在掌心里。


    “嗯,回家。”


    她们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在台阶上遇见了季禾安。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靠着廊柱,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女士烟。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从阮听雪身上移到裴见夏身上,停了几秒。


    三个人隔着一道走廊对视,空气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季禾安先开了口。


    “恭喜。”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真心,“你们赢了。”


    裴见夏还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季禾安把她按在包厢的墙上,眼睛里是近乎疯狂的偏执与不甘。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底那些张扬的、跋扈的东西全都消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疲惫。


    阮听雪开口,声音很淡,“多谢你送给我的那份证据。”


    季禾安扯了扯嘴角,像是一种自嘲。


    “你还记得就好,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易。”


    在梳理证据的那一夜,裴见夏便发现其中一份季明远与阮正鸿的财务往来记录,横跨数年,每一笔都清晰无比,细节详实。


    若非季家内部人员,根本不可能拿到手。


    出于好奇,她便问了阮听雪,阮听雪沉默了一刻后便告诉她,那是从季禾安那里拿到的。


    为了能够彻底扳倒季明远,她和季禾安做了交易。


    季禾安把她手里掌握的季明远参与犯罪的证据全部交给阮听雪。


    而她能够保证,季明远被定罪之后,季氏集团的合法资产不受牵连,季禾安可以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继续经营剩余的季家产业。


    裴见夏知道时万分震惊,季禾安居然会同意和阮听雪做这笔交易。


    在她的印象里,季禾安和阮听雪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从小到大被拿来比较,在商场上针锋相对,连提到对方的名字都要咬牙切齿。


    但就是这样的季禾安,会在得知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之后,选择了一个最不像她的做法。


    ——把那些证据亲手交给了她最讨厌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裴见夏当时问。


    她坐在书房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财务往来记录。


    阮听雪靠在书桌边缘,垂眸看着她:“……盘山公路那天。”


    裴见夏的手指顿住。


    她记得那天,季禾安酒驾超速,阮听雪在山路上截停她,两人发生冲突,最后双双进了警局。


    最后阮听雪还带着一手伤回来。


    ……等等。


    如果她们两人是在那时候达成了交易,那怎么会伤到阮听雪自己?


    裴见夏狐疑地看着阮听雪。


    “季禾安不想再被季明远当成棋子,”阮听雪面色平静地转移话题,“所以我们达成了交易。”


    裴见夏知道她不愿意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最后握着她的手,看着掌心上还残留一线疤痕,心疼地亲了亲,然后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而现在,被裴见夏牵住的手上那一抹疤痕已经几乎消失不见了。


    阮听雪看着季禾安,面色平静:“当然。”


    季禾安扯了扯嘴角,然后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的声响。


    裴见夏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顿住,然后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


    “裴见夏。”


    裴见夏下意识地看向阮听雪,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阮听雪将视线投向了走廊外。


    裴见夏于是很低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


    季禾安说完这三个字,没有等裴见夏的回应,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走进了雨后的阳光里。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法院走廊里残留的消毒水味和沉闷的空气。


    裴见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晃了几下终于静止。


    裴见夏收回目光,把阮听雪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


    她转过身,正要往台阶下走,却发现阮听雪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裴见夏侧过头看她。


    阮听雪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平静。


    但裴见夏注意到她的视线还落在季禾安离开的方向,嘴唇轻轻抿着,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没什么。”阮听雪收回目光,开始往台阶下走。


    她的高跟鞋踩在石阶上,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裴见夏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阮听雪。”


    没吱声。


    裴见夏唇角弯了又弯,然后又努力压下去,然后追上阮听雪的脚步。


    “听雪……”


    “姐姐……”


    “主人……”


    阮听雪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前走。


    裴见夏牵住她的手,晃了晃,“理理我嘛……”


    她舔了下唇,然后凑近,在阮听雪的耳边轻唤:“……老婆。”


    阮听雪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侧过脸瞪着裴见夏:“瞎叫什么。”


    裴见夏看得清清楚楚,阮听雪的耳尖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层薄薄的绯色漫上来,蔓延到耳廓边缘。


    裴见夏握紧她的手:“我们领了证的,法律承认的,民政局盖章的。我叫自己合法配偶一声老婆,哪里瞎叫了?”


    阮听雪转过头去,只留给她一个线条紧绷的侧脸和那只通红的耳朵,“在外面不要乱叫。”


    裴见夏凑近,亲了亲她的耳垂,“那我在其他地方叫。”


    于是那天晚上,裴见夏叫了个够,也哄了个够。


    第82章


    裴见夏觉得,谈恋爱这件事,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两个人从“名义上的妻妻”变成“正在谈恋爱的妻妻”,生活应该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比如约会、比如惊喜、比如那些电视剧里演的花样百出的浪漫桥段。


    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变。


    她们还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早晨会有一束提前预定好的花送上门来,然后一起出门上班上学,晚上一起回家。


    所有的亲密行为如拥抱、亲吻、深夜的耳鬓厮磨,在“谈恋爱”这三个字被正式说出口之前,就已经填满了她们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以至于裴见夏认真反思了三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不是恋爱没变化,是她们早就把恋爱该做的事,提前全都做完了。


    这个认知让裴见夏很挫败。


    她在选修课上学过,亲密关系需要仪式感来标记阶段的转换。


    她倒也不是非要什么仪式感,只是觉得,自己先提出的谈恋爱,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女朋友兼妻子这个新鲜出炉的身份。


    于是某天晚饭后,阮听雪靠在沙发上看文件,裴见夏端着一盘削好的水果蹭过去,清了清嗓子。


    “姐姐……”


    ——自从知晓阮听雪的当初那个令她一眼惊鸿的漂亮姐姐后,裴见夏每天就变着花样地叫她。


    一会儿叫名字,一会儿叫老婆,偶尔玩一些花样的时候也会叫几声主人。


    但她平常最喜欢的,还是姐姐这个称呼。


    就仿佛那七年的时光从未横亘在她们中间。


    “嗯。”阮听雪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


    “我们这周六去约会吧。”


    阮听雪的目光顿在文件上,然后缓缓抬起来,落在裴见夏脸上。


    裴见夏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就是……那种正式的、提前计划好的、两个人一起出门玩的那种约会。我看别人谈恋爱都有的。”


    阮听雪看了她几秒,然后放下文件,伸手从她手里的盘子里叉了一块苹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好。”


    裴见夏眼睛亮了:“那你想去哪里?”


    “不是你约我吗?”阮听雪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微微弯起,“行程当然该由你来安排。”


    裴见夏觉得这话没毛病,于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当晚就抱着手机开始做攻略。


    她把申海所有适合约会的地方列了一张清单:艺术馆、电影院、新开的主题乐园、老街巷里的网红甜品店,甚至还有郊区一个可以喂羊驼的生态农场。


    她反复比对,精挑细选,最后敲定了一套自认为完美的方案。


    周六早上,裴见夏起了个大早,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第三遍,然后坐在床边等阮听雪醒来。


    阮听雪被她灼灼的目光盯了半晌,终于睁开眼,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微哑:“几点了?”


    “七点半。”裴见夏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我做了三明治,还煮了粥。你慢慢收拾,不着急,我们九点前出发就行。”


    阮听雪看着她那副“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出现”的期待模样,弯了弯嘴角,也没再赖床,由着她拉着自己起床洗漱。


    约会的地点是申海艺术馆的一场特展。


    裴见夏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这个展览用了很多光影装置,拍照很好看。


    ——当然,最重要的是,适合两个人慢慢逛。


    她们到的时候正好刚开馆,人不多。


    展厅里光线偏暗,只有装置作品投射出的光影在墙壁和地板上流动。


    有一件作品是整面墙的棱镜,光线从不同角度穿过去,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彩虹色的碎光。


    裴见夏拉着阮听雪站进那片光里,拿出手机拍了张合影。


    照片里,阮听雪难得没有板着脸,微微侧头看着镜头,眼尾那颗泪痣被彩色的光映得格外清晰。


    裴见夏盯着看了好几秒,舍不得关掉屏幕。


    “拍好了?”阮听雪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裴见夏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好了。”


    阮听雪也没追问,只是伸出手,从她口袋里把手机抽出来,点开相册。


    裴见夏想去抢,被阮听雪一只手按住肩膀,另一只手已经翻到了那张合照。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回去:“发我。”


    裴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比展览上所有的光加起来还要晃眼。


    看完展览出来,时间还早。裴见夏又拉她去逛了江边步道。


    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她们并肩走了一段,在一张正对江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裴见夏让她在原地稍等,然后自己去旁边买了两杯果茶。


    这是她从攻略上看到的:逛完展来江边吹风,配一杯果茶,绝佳体验。


    阮听雪看着那杯还挂着水珠的果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很少喝这种东西,但还是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很甜,甜得她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放下杯子。


    裴见夏喝着自己那杯,看着江面,忽然说:“我以前想过约会应该是什么样子。”


    阮听雪侧过头看她。


    “就,两个人一起做点什么,”裴见夏的声音混在江风里,“不用很特别,也不用很轰轰烈烈。就是一起做很普通的事,然后因为是和那个人一起,普通的事也会变得不一样。”


    她说完,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果茶。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空着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下午的项目是看电影。


    裴见夏很认真地研究了排片表,选了一部爱情片,因为她觉得谈恋爱就该看爱情片,这是一种仪式感。


    但她没料到的是,这部评分不低的爱情片,比她想象的还要无聊。


    剧情老套,台词矫情,主角的情感进展全靠巧合和误会推动,每一个转折都在意料之中。


    裴见夏坐在黑暗里,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她努力睁着眼睛,告诉自己不能睡。


    ——第一次正式约会看电影,怎么能在电影院睡着?


    但银幕上的光太柔和,影院的空调温度恰到好处,身边坐着的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又太好闻。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不争气地靠着阮听雪的肩膀睡着了。


    她是被片尾字幕的音乐惊醒的。


    抬起头的时候,银幕上已经在滚工作人员名单,影厅的灯还没亮,只有一片昏暗的暖光。


    阮听雪的肩膀被她的脑袋压了一个多小时,纹丝不动,手里那杯果茶倒是早就喝完了,空杯子搁在扶手上。


    裴见夏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自我唾弃。


    “你睡得很熟。”阮听雪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责备,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见夏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第一次约会看电影,我睡了一个小时……我完了。”


    “没关系。”阮听雪伸手,把她额前睡得翘起来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反正电影也不好看。”


    裴见夏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你怎么知道不好看?”


    “因为我看的也不是电影。”阮听雪说。


    裴见夏呆了片刻,然后那半张露出来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耳根。


    回家路上,裴见夏蔫了一路,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到了家里还是垂着脑袋,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阮听雪换好拖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垂头丧气的小狗,终于没忍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把人抵在玄关的墙上。


    “还在想?”阮听雪微微仰头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裴见夏闷闷地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阮听雪说,“听我的。”


    她抬起手,指尖勾住裴见夏的衣领,轻轻往下一拉,吻住了她。


    玄关的感应灯在十几秒后自动熄灭,整个门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裴见夏在这个吻里尝到了果茶残留的清甜,混着阮听雪唇上那一丝微凉的薄荷气息——她什么时候吃的薄荷糖?自己居然没注意到。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阮听雪的舌尖碾碎,化成一滩温热的、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很久之后,灯重新亮起来。


    阮听雪退开半步,拇指从裴见夏下唇上蹭过,抹掉那一点湿润的水光。


    “和你在一起就是今天最完美的事。”她说。


    裴见夏靠在墙上,呼吸还没平复,看着阮听雪,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把阮听雪重新拉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不那么温柔,带一点笨拙的、小狗撒娇一样的力道,在阮听雪的唇上蹭来蹭去,偶尔用牙齿轻轻叼住,再松开,再叼住。


    两个人从玄关黏到客厅,从客厅黏到楼梯口。


    最后是阮听雪伸手按住裴见夏的肩膀,偏头躲开她的吻,抵着她的额头微喘着说,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求饶的意味:“先休息。”


    裴见夏这才稍稍退开,嘴唇水润泛红,眼底的情意却怎么也掩不住:“那这次约会算不算合格?”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闭着眼弯起嘴角:“及格了。下次继续努力。”


    于是第二天一早,裴见夏又抱着手机开始查约会攻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稳地流过去。


    案件尘埃落定后,那些曾压在头顶的阴云终于散尽,生活渐渐展露出它最温柔的本质。


    裴见夏每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穿梭,阮听雪依旧忙碌。


    但两人都会默契地赶在晚饭前回家,开一盏灯,一起吃完一顿饭,说说今天发生的事。


    偶尔周末去看一场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窝着,看书、发呆、在沙发上抱着打盹。


    一切都很好,好到裴见夏常常觉得自己像泡在一杯刚好温度的蜜糖水里。


    直到那天下午。


    法学院临时调了课,裴见夏提前回家,发现阮听雪不在。


    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花园里的自动喷淋系统在沙沙地响。


    刘姨也不在——今天是她固定休息的日子。


    裴见夏上楼准备换衣服,路过书房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


    阮听雪平时从不关书房门,但今天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光,让她莫名停下了脚步。


    她推开门,书房里空无一人。


    桌上的电脑合着,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裴见夏走过去,想把阮听雪忘在桌上的一支钢笔收进笔筒,却看到最下面没有关严的抽屉。


    裴见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加密箱,不算大,但很沉,是指纹锁的。


    她试了试自己的指纹——咔哒一声,锁开了。


    裴见夏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阮听雪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也录进去了。


    翻开箱盖,最上面放着几份旧文件,底下压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支有些磨损的钢笔、一个断了一只耳朵的小猫挂饰……


    裴见夏关于这些的陈旧记忆被勾起,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面装的,大都是她以前莫名其妙丢掉的一些小物品。


    心里便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同时也愈发心疼阮听雪。


    而在这些零碎物件的旁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标注,只在右下角用黑色钢笔写了极小的两个字——“归档”。


    裴见夏以为是相册,都已经做好了再度面对黑历史的准备,却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顿住。


    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一份遗嘱。


    “本人阮听雪,如遇不测,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阮氏集团股权、不动产、金融资产及一切可继承之权益,全部赠予裴见夏。”


    “裴见夏,女,十五岁,现居申海市,母裴青禾,身份证号……”


    “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至其成年之日全数移交。”


    “此遗嘱一式两份,一份留存,一份交由公证处封存。未经本人书面撤销,永久有效。”


    底下是她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落在六年前的一月一日,是元旦。


    裴见夏的手指在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是公证处的回执,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同年九月。


    第三页是律师函,第四页是资产清单,第五页、第六页……每一年,这份遗嘱都被重新确认、更新、补充。


    阮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在变,她的资产在增加,而那份清单的抬头始终不变。


    “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最后的版本是今年七月的,落款是她们领证那天。


    六年前。她十五岁。


    阮听雪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写进了一份给她的遗嘱里。


    裴见夏将那薄薄的几页纸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她的专业能力,她当然能看出这份文件在法律层面的严谨。


    条款清晰,措辞准确,每一个可能产生争议的细节都被提前堵死。


    公证处的回执、每年的更新记录、律师函的存档……链条完整得无可挑剔。


    可正因为它太完整了,才让裴见夏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裴见夏把文件按原样叠好,放回那个写着“归档”的银灰色册子里,再合上加密箱的盖子,听到指纹锁咔哒一声锁紧。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把门恢复到虚掩的状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走到楼梯口,坐下来。


    客厅落地窗外自动喷淋系统还在沙沙地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楼梯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片光从地板这头慢慢移到那头。


    阮听雪是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录进去的?她不记得。


    好像是从某天开始,阮听雪随手拿过她的手指录指纹,说“省得你总等我开门”。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明白,指纹到底用在了哪里。


    裴见夏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撑得太满了,满到呼吸有些不畅。


    她想给阮听雪打电话,想立刻就听到她的声音,但手机捏在手里,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发了条消息:“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阮听雪的回复很快:“还有一个会,大概八点半。怎么了?”


    裴见夏看着那行字,打了“没什么”又删掉,打了“想你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等你吃饭。”


    “好。”


    裴见夏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


    刘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备着食材。


    她洗净了米,加水放进砂锅里慢慢熬。


    又从保鲜层里翻出一包干贝和一小块瘦肉,干贝撕成丝,瘦肉剁成末,和姜丝一起腌上。


    粥熬到七分的时候,把干贝丝和肉末滑进去,转小火慢慢搅。


    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了空荡荡的厨房,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米香和干贝特有的咸鲜。


    裴见夏搅着那锅粥,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重逢天台那个夜晚,阮听雪坐在护栏上,双腿悬空,手里拎着半瓶红酒。


    那时候裴见夏以为她只是醉了,现在回想起来,才惊觉那份慵懒的笑意底下,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


    想起阮听雪说过的话,“我们这种人偶尔失个眠借助一点外物,不就跟时尚单品一样吗?”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


    裴见夏当时就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加上后来阮听雪再没有出现过那天晚上的状态,便渐渐被她遗忘到了脑后。


    裴见夏眨了眨眼,又回想起那天她在书房里看到那本《局外人》里夹的那张书签。


    ……谁扣动了扳机来着?


    裴见夏拿出手机,凭着记忆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瞬间出来无数词条,她锁定其中一条。


    “斯维德利盖洛夫在向杜尼娅求爱失败并完成一系列善后安排后,用杜尼娅的手枪自杀身亡。”


    阮听雪在那本书里夹了这样一张书签,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


    还有那些被反复更新、逐年确认的文件。


    每一年的资产清单都在变,股权结构在变,律师的名字换过几个,公证处的印章从红色褪成淡红。


    唯一不变的是抬头那行字——“赠予裴见夏”。


    那行字从十八岁写到二十四岁,从她们还未重逢写到她们领证结婚,从“若她未满十八岁,由指定监护人代为管理”写到“名下所有财产,赠予妻子裴见夏”。


    每一次落笔的时候,阮听雪在想什么?


    是在想“如果今年我出了意外,她至少能衣食无忧。”


    还是在想“又活了一年,还不错”?


    裴见夏把火关了,靠着灶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说错了话,阮听雪坐在露台护栏上,她在下面仰着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让她下来。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说:“但是现在你没有酒,我也不想听你的话。”


    那语气像在撒娇,如今看来,更像是在试探。


    裴见夏当时没有听懂。


    她只是把阮听雪抱下来,握着她冰凉的手,告诉她因为是你所以想,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回答什么问题。


    裴见夏端着粥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把砂锅放到餐桌上,走过去。


    阮听雪正在换鞋,外套还没脱,头发有些微乱,看起来开了一整天的会,眉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她抬起头,对上裴见夏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阮听雪问。


    裴见夏走过去,把阮听雪抱到玄关鞋柜上,帮她换好鞋,然后整个人埋在她的小腹上。


    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想你了。”


    阮听雪愣了一下,又轻轻笑起来:“我也想你了。”


    那天晚上,裴见夏格外地凶,整个人恨不得把阮听雪拆吃入腹。


    不再问“可以吗”,不再在每一次深入之前用目光征求许可。


    她只是固执地、近乎偏执地把阮听雪按在床褥之间,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的存在。


    指腹陷进柔软的腰窝,齿尖碾过她薄薄的皮肤,在雪地上盖下一枚又一枚私密的印章。


    阮听雪被她弄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想推开又想拉近。


    最后只是用双腿环住她的腰,把自己更深地送给裴见夏。


    她不知道裴见夏今天为什么这样,但她没有问,只是全盘接纳,纵容着她所有的失控。


    直到最后一刻,裴见夏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胸口。


    “你是我的,”她说,气息拂过那片被汗浸湿的皮肤,“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你不许反悔,不许丢下我,不许一个人。”


    说这话时,她的肩膀在发抖。


    阮听雪低头,嘴唇贴上她汗湿的发顶。


    “好。”她说。


    过了很久,等两个人的呼吸都平复下来,阮听雪才开口:“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裴见夏吸了吸鼻子:“嗯。”


    “那个箱子,我打开了。”


    她没说是哪个箱子,但是阮听雪明白了。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些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是很久以前,却被一遍又一遍的更新覆盖。


    “哪有人十八岁就写遗嘱。”裴见夏说,声音又抖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每年都更新一次,你是不是每年都在想——”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每年都在想,”阮听雪声音却很平静,“只是提前做好准备。”


    裴见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阮听雪伸出手,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声音也很慢:“我十八岁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可以托付。那些东西如果没人要,就会落到阮家其他人手里。我不想给他们。”


    “我那时候……只有你。”


    平淡、笃定、理所当然。


    裴见夏胸口那股闷了一整个下午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裴见夏,”阮听雪抵着她的额头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写那些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没想能不能活到那些东西派上用场的那天,没想你会不会知道,也没想你会不会来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她顿了顿,低下头,将手指穿过裴见夏的指缝,十指扣紧。


    “我那时候只是想,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我舍不得的人,那我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应该属于她。”


    裴见夏直直地看着阮听雪。


    “那你现在呢?”她问。


    阮听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说:“现在我想活很久。”


    “活到和你一起变成两个老太太,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晒太阳。”


    裴见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阮听雪的额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角却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好,”她说,声音又低又郑重,“那我也要活很久。比你久一点,多一天。”


    “多一天做什么?”


    “陪着你。”


    阮听雪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嗯。”


    第83章


    婚礼定在十二月七日,大雪。


    是裴见夏选的日子。


    彼时她正窝在阮听雪腿上翻日历,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住,指着上面的节气,仰起头:“这天好不好?你出生在小雪,妈妈又给你起名为雪,婚礼也定在和雪有关的日子,好不好?”


    阮听雪正靠着沙发扶手看文件,闻言垂下眼,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合上日历,说:“好。”


    婚礼当天清晨,裴见夏从早晨起就看了好几次窗外,天空始终是浅淡的,没有一片雪花落下来。


    她有一点遗憾。


    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想象过太多遍,想象她们交换戒指时,天地间正好落下一场盛大的白。


    可天不遂人愿,雪没有来。


    但当她推开化妆间的门,看到阮听雪转头看向她时,忽然觉得没有雪也没关系了。


    二人的婚纱直到婚礼前夕,都还在不停地修改。


    倒不是因为二人不满意,实在是周瑾永远有无数涌现的灵感与想法。


    以至于这是裴见夏第一次见到阮听雪穿上婚纱的样子。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婚礼的每一幕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可此刻真的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她才知道,所有想象,都不及眼前这一眼的万分之一。


    那袭婚纱像是为她量身而生,将她清冷与秾艳揉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抹胸设计将她线条干净的肩颈与锁骨尽数露出,颈间一条细链垂着碎钻。


    腰腹处层层铺展的花瓣形状的设计将她的腰肢收得极细,又在臀线处缓缓散开,一路铺成瀑布般的裙摆。


    从腰往下,裙身由浓艳的酒红,慢慢晕染成柔和的白。


    上半部分是浓郁的红,像浸透了晨露的玫瑰,垂坠的面料上缀着细碎的红色水钻。


    往下渐渐过渡成蓬松的白纱。


    长发被松松盘起,发间别着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花瓣边缘泛着微光。


    一身浓烈的红与白,搭配着精致的妆容与她清冷的眉眼,撞出极致的美。


    阮听雪看着她愣在门口,眼尾轻轻弯了一下,声音低柔,带着笑意:“愣着做什么?”


    裴见夏的喉骨轻轻滚了滚,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所设想的所有关于雪中婚礼的细节,都不及阮听雪本身。


    阮听雪就是她的雪,是她的玫瑰,是她所有的仪式感与浪漫本身。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有些发虚,像是踩在云端。


    直到站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婚纱腰侧的花瓣褶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好美。”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握住她的手:“傻了?”


    裴见夏点头:“嗯,看见你就没有办法思考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阮听雪被她这副坦荡到近乎无赖的模样噎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又被她那双还泛着红的、亮晶晶的眼睛堵了回去。


    “油嘴滑舌。”阮听雪偏开视线。


    裴见夏还想说什么,旁边幽幽传来一句:“我还在这呢。”


    裴见夏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差点把腰侧那枝铃兰的丝线扯到。


    却见周瑾正站在穿衣镜另一侧,穿着礼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瑾姨!”裴见夏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您、您什么时候——”


    “我一直都在,只是有的人眼里只有自己的新娘。”


    周瑾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抱怨,满是笑意。


    裴见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阮听雪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却被周瑾逮了个正着。


    “你还笑。”周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却全是慈爱。


    阮听雪看着她:“您不要逗她了。”


    周瑾挑了挑眉:“行,不逗她。”


    她站起来,走到裴见夏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腰侧那枝铃兰刺绣旁边被扯得微歪的一根丝线,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片花瓣上的褶皱。


    一下让裴见夏受宠若惊:“我自己——”


    “今天是你们的婚礼。”周瑾打断她,手指依旧稳稳地捏着那根丝线,轻轻一捻,将它归回原位,“新娘就该被照顾。”


    她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确认每一根线条都妥帖了,才抬起眼,目光在裴见夏脸上停了片刻。


    “新婚快乐。”


    她笑着开口。


    裴见夏红着脸:“谢谢瑾姨。”


    周瑾转过身,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包,从那些整齐排列的针线盒下面,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是极淡的米色,边缘已经有些脆了,但折痕依然笔挺,像被人抚平过无数次又折回去。


    信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中央,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


    吾女听雪亲启。


    裴见夏瞬间便明白这是什么,她没在出声,只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周瑾在阮听雪面前站定,将信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阿筠走之前留给你的。”周瑾说。


    裴见夏看见她托着信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让我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给你,我想现在就是了。”


    阮听雪低着头,看着周瑾掌心里那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那六个字在她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阮听雪的指尖蜷缩着,却许久没有接过。


    周瑾也没有催促,就那样静静地递着那封旧信。


    良久,阮听雪才缓缓抬起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信封。


    “她……写了什么?”阮听雪的声音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周瑾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温柔又克制:“婚礼结束后,再慢慢看吧。”


    她收回手,目光温柔落在阮听雪一身红白雪色的婚纱上。


    “阿筠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让你沉溺遗憾,而是希望你好好活着,被人好好爱着。”


    阮听雪沉默着,缓缓将那封信收拢,小心翼翼握在手心。


    “谢谢您,瑾姨。”她低声道。


    这么多年的照拂,这么多年的默默守护,还有替故人守住的最后一份牵挂。


    周瑾浅浅一笑,眼底的酸涩尽数化作柔软的暖意:“我看着你长大,早就把你当成亲生女儿。能亲眼看着你穿上婚纱,嫁给喜欢的人,我和阿筠,便都安心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一旁静静守候的裴见夏,目光郑重又认真:“要永远幸福。”


    裴见夏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无比:“我们会的。”


    周瑾满意颔首,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阮听雪,转身走出化妆间,带上房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阮听雪低头看着掌心那封旧信,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封面上的六个字。


    裴见夏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抬起手,指尖避开精致的妆容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温柔又小心。


    “等仪式结束,我陪你一起慢慢看。”


    阮听雪抬眼看向她,水光在眼底浅浅漾开,轻轻“嗯”了一声。


    她抬手牵住裴见夏的手,十指紧扣。


    “外面应该要开始了。”阮听雪轻声说。


    裴见夏弯起眉眼,笑得温柔又热烈,“走吧,我们的婚礼。”


    阮听雪望着她,唇角扬起笑意,颔首应声。


    化妆间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通往庭院的那条走廊不长,但裴见夏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


    走廊尽头,双扇玻璃门半掩着,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裴见夏看见庭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其实人不多,阮听雪没有请任何与阮家有利益往来的人,来的都是真正值得的人。


    周瑾、方宁、许星眠、程渡、苏青池、林溪……亲朋好友,宾朋满座。


    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空着,是周瑾给沈筠留的。


    椅子上放着一小束花,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裴见夏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身嫁纱的人。


    阳光是淡金色的,穿过庭院里树木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阮听雪就站在那片光斑的尽头,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近乎不真实的暖晕。


    裴见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她们经历过的所有一切都要漫长。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她正抬眼看她,唇角带着一点笑意,“要发多久的呆?”


    “一辈子。”裴见夏说。


    阮听雪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那双清冷的、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只映着裴见夏一个人的影子,温柔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庭院里的音乐忽然变了,是那首钢琴曲。


    此刻它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穿过十二月的风,穿过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指尖上。


    “走吧。”裴见夏握紧阮听雪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该我们出场了。”


    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她们笑着、鼓着掌、祝福着……


    红毯不长,裴见夏与阮听雪相携着走到尽头。


    阮听雪站在她对面,婚纱上渐变的红,像玫瑰在雪地里燃烧。


    到了宣读誓词的环节,掌声温柔落定,晚风敛去喧嚣,庭院骤然静了下来。


    司仪立于花台中央,声线清和平缓。


    阮听雪抬眼望向对面的裴见夏。


    眸光越过咫尺距离,稳稳落进裴见夏眼底,干净又虔诚。


    她唇瓣轻启,音色清泠低缓,穿透十二月的风,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阮听雪,在此刻,向你,裴见夏,许下我此生唯一的誓言。”


    “我曾以为这世间所有的情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让我心甘情愿交出所有,成为我与这世界的连结。”


    “你是否愿意,与我往后岁月,朝暮相伴,生死相依。


    直至岁月尽头,直至生命终章,永不褪色,永不停歇。”


    一字一句,郑重又虔诚。


    说完,她浅浅颔首,安静等待裴见夏的回应。


    全场寂静无声,宾客皆屏息,没有人打扰这份独属于二人的时刻。


    裴见夏望着一身红白雪纱的阮听雪,心口酸胀发软,眼眶早早泛红。


    “我愿意。”


    司仪扬起笑意,高声宣布:“请两位新人交换信物——”


    那两枚婚戒在婚礼前便被阮听雪取下,并在戒圈内侧,刻下了彼此的姓名。


    而今,它们安静地躺在周瑾端来的丝绒托盘上,被正午的光照得通透明亮。


    素净的银色戒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银光。


    阮听雪率先拿起一枚,她的指尖很稳,却在托起裴见夏左手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她的无名指上还有一圈极浅的戒痕。


    ——她不许裴见夏摘下,她就真的一刻都没有取下过,那上面已经留下了痕迹。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痕迹,像在抚摸一段终于走到天光下的旧时光。


    然后她将戒指缓缓推上去,停在指根,与那道旧痕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调整好位置,她停下动作,看着对面的裴见夏。


    裴见夏轻轻吸了吸鼻子,拿起另一枚戒指,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是她第一次为眼前这个人戴上这枚婚戒。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现在她终于握住了这枚戒指。


    戒圈在她掌心里被焐得温热,裴见夏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无声地落在阮听雪的指节上。


    她没有去擦,只是低下头,为她的新娘戴好婚戒。


    然后轻轻执起阮听雪的指节,在那枚戒指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司仪的声音从花台中央传来,庄严而温和:“以法律与爱的名义,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妻妻。”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花台,落在她们交握的指尖上,唇角浮现一抹慈和的笑意。


    “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彼此了。”


    裴见夏往前迈了半步,她伸出手,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新娘。


    这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十四岁那年落在栾花上的雨。


    但裴见夏在心底里藏着的那部分,吻得又重又深。


    她想把她前半生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欠下的、她后半生对这个人未来想要拥有的,都融进这一个吻。


    她吻她的答案,吻她生命里因为阮听雪这两个字而重新变得滚烫的每一个时刻。


    掌声雷动,裴见夏从阮听雪的唇上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


    雪。


    一片雪花落在阮听雪发间那朵红玫瑰的花瓣上。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成千上万片。


    漫天白雪挣脱浅淡的云层,洋洋洒洒,铺满整座庭院。


    风携落雪,温柔漫卷。


    宾客纷纷抬眼惊叹,伸手接住冬日的馈赠。


    枯枝覆上薄白,遍地花艺落满碎雪,清冷又浪漫。


    那把为沈筠预留的座椅,白花沾雪,安静又温柔,像是故人跨越时光,送来最妥帖的祝福。


    裴见夏仰头望着漫天风雪,嗓音轻哑:“下雪了。”


    阮听雪缓缓抬眸,任落雪落满发梢、落满渐变红白的婚纱。


    清冷眉眼浸着雪色与温柔,轻轻应她:“嗯,下雪了。”


    十二月七日,申海市第一场落雪。


    大雪如期,爱人在怀。


    她们选的日子,她们的婚礼,终在漫天白雪里,圆满落幕。


    喧嚣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散去。


    闹洞房的环节被她们极简地略过了,宾客们带着满身的雪意与祝福散去,庭院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与天上落雪相映。


    裴见夏回到房间第一件事,便是替阮听雪拍掉发间、肩头沾着的雪粒。


    阮听雪站在原地,任由她摆弄,目光却一寸一寸落在她脸上。


    玄关的灯很暖,落在裴见夏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等终于收拾妥当了,裴见夏才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都带着笑意。


    “先去收拾一下?”裴见夏轻声问,“别着凉了。”


    “嗯。”阮听雪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而是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紧紧攥着的手。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指根那道旧痕紧紧贴在一起。


    她忽然低头,在裴见夏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裴见夏抬眼,撞进阮听雪清亮又温柔的眼底。


    “先回房间。”阮听雪低声说,“等我们出来,再一起看。”


    她指的是那封遗书。


    裴见夏立刻明白。


    她点了点头:“好。”


    那封泛黄的信,就安静躺在信纸垫上,信封上的“吾女听雪亲启”六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阮听雪坐下,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信封的边缘。


    那上面的折痕,被周瑾一遍又一遍抚平过,也被她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象过无数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


    裴见夏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着,半边身子靠在她的肩上,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两人的手一起覆在信封上,像跨越了时光,与沈筠的心意,轻轻相拥。


    然后,阮听雪的指尖,缓缓掀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泛着微微的泛黄的色泽,边缘有些脆,却被折得整整齐齐。


    上面是沈筠的字迹,一笔一划,娟秀却沉稳。


    [致我最亲爱的女儿: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满十六岁。


    你在我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我削的苹果。


    你总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可我一直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孩子。


    也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几岁,是什么模样。


    但我想,那时候的你一定已经长成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也许比我还高了,也许工作很忙,也许还是不喜欢吃早饭。


    但我希望,那时候的你,身边已经有了可以盯着你好好吃饭的人。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的选择。


    唯一不后悔且永远庆幸的,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


    你是我在这世间存在过的最好、最温暖的证明。


    这些年,我瞒了你很多事。我想让你在没有仇恨的世界里长大,想让你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必背负任何枷锁的人。


    可我该明白,你终究会长大,会知晓所有世事,会独自走过一段难挨的路。


    对不起,听雪,让你一个人,孤单走了那么久。


    但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该被任何东西困住。


    我没能陪着你长大,没能来得及亲手教会你怎么去爱、怎么去接纳被爱,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但我想,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来教了。


    你会遇到一个人——我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过,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是温柔,还是热烈?是能让你开怀,还是能陪你沉默?


    后来我不想了,因为我知道,我的女儿,她不需要我来定义她的爱情。


    她那样好,那样通透坚韧,值得这世间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值得被人捧在心尖上,用最美好的方式深爱一生。


    听雪,最后的这段日子里,我读了很多本书。


    我在别人的故事里预习你的成长,像预习一场我注定要缺席的考试。


    只是有些遗憾,我最想详读、最想全程参与的,明明是你的一生。


    可我也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在我读过最多书的窗前,写完这封最漫长的信。


    它会穿过雨、穿过繁花坠落的声响、穿过这些年所有我无法走近你的距离,抵达你最适合看到这封信的时刻。


    我不想让我的离开,成为你幸福里的一丝缺憾,只希望你知道,我从未真正离开。


    所以,不用时常怀念我,更不必为我难过。


    你是我倾尽一生所爱的人,我只愿你岁岁平安,年年欢愉。


    去大胆地爱,去认真地生活,去和你身边的那个人,携手走完往后所有春秋。


    而在所有幸福降临在你身上的那一刻,愿你能够听到我的祝福。


    吾女听雪,一生无忧。


    永远爱你的母亲


    沈筠亲笔]


    信纸的尾角,有一点淡淡的晕痕,想来是当年沈筠落笔时,不小心落下的泪。


    阮听雪的视线早已模糊,泪水一滴滴砸在泛黄的信纸上。


    裴见夏紧紧搂着她的肩,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最温柔的力度陪着她。


    “我一直觉得,她应该是怨我的,在不知道真相的那些年,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出生带来了她的虚弱,困住了她的半生。”


    阮听雪的声音轻得像落雪,碎在安静的房间里。


    “以至于……我总是远远地看着她,从来不和她过多亲近。”


    “可原来……”


    她哽咽了一下,喉头剧烈发紧,眼底水光汹涌。


    裴见夏侧过脸,将眼底的泪意憋回去。


    然后抬手,拇指细细擦去她不断滑落的眼泪,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温声安抚:“但是妈妈从未远去。”


    “妈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妈妈,她留给你的陪伴与期许,会流淌过你的一生。”


    阮听雪侧过身,埋进裴见夏的怀抱里。


    怀里传来的颤抖从剧烈到细微,从细密到渐渐平息,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暴雨终于落尽。


    裴见夏安静地抱着,掌心始终贴着她的后背,把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窗外落雪簌簌,无声覆满庭院,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


    阮听雪靠在她怀里,慢慢平复好翻涌的情绪,然后将手中信纸叠回最初整齐的模样,轻轻地塞回信封里。


    周瑾说得没错,沈筠从不愿她沉溺过往的遗憾,只愿她向阳而生,被爱包围。


    而如今,她全都做到了。


    裴见夏牵起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


    两枚戒指在暖灯下相辉映,刻着彼此名字的内侧,紧贴着温热的肌肤。


    “要收起来吗?”裴见夏轻声问。


    阮听雪点头,起身走到原木储物柜前,打开最里层带锁的抽屉,将这封承载了太多的旧信,妥帖安放。


    这里干燥安稳,如同往后她们安稳圆满的一生。


    阮听夏转身,重新落进裴见夏的怀抱,抬头望她,眼底清澈温柔。


    裴见夏低头,吻去她残余的泪痕,吻过她泛红的眼尾,吻上她柔软的唇。


    浅淡绵长,温柔缱绻。


    此夜,初雪纷飞。


    有故人遥寄,爱人相伴。


    从此,四季白头,风雪共渡。


    第84章


    阮听雪的耳朵和尾巴是在某个春日的初晨突然长出来的。


    申海刚下过一场绵密的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初萌的气息。


    裴见夏醒来,睁开眼,下意识地低头想要亲吻怀里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阮听雪的发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对耳朵。


    雪白的,毛茸茸的,竖在头顶,耳朵尖尖的,透着一点点极淡极淡的粉。


    内里的绒毛细密柔软,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珍珠一样润泽的光。


    猫耳啊。


    裴见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对耳朵还在,甚至在她眨眼的时候,其中一只轻轻抖了一下。


    果然还没睡醒,春困真是可怕,什么梦都敢做了。


    但她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梦。


    裴见夏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耳朵边缘的一瞬间,那层细密的绒毛轻轻颤了颤。


    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天鹅绒。


    指尖顺着耳朵的轮廓慢慢往上滑,从耳根到耳尖,那一小片薄薄的软骨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着烫。


    耳朵又抖了一下。


    阮听雪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鼻音。


    她舍不得收手,指腹绕着那只耳朵的边缘慢慢画圈,从耳根画到耳尖,又从耳尖画回来。


    每一次经过耳尖那一点粉色的时候,耳朵就会轻轻颤一下。


    两指轻轻捏住耳朵的边缘,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捋。


    耳朵在她指间剧烈地颤抖着,耳尖那一点粉色在她反复的摩挲下变得越来越深,从极淡的绯红变成了熟透的浆果色。


    阮听雪的呼吸从绵长均匀变成了一截一截的,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浅,吐得很慢。


    她的睫毛开始颤动,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想飞又飞不动的样子。


    嘴唇微微张开,下唇那道昨晚留下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比刚才更红了,像被什么反复碾过之后充了血。


    裴见夏的目光落在那道痕迹上,然后低下头。


    那一小片粉色的、薄薄的软骨,被她轻轻含进了嘴里。


    阮听雪又发出了一声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她喉咙深处被抽出来,在空气里颤颤地晃着。


    裴见夏见状,舌尖探出来,绕着耳尖慢慢画了一个圈。


    阮听雪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浅色瞳孔,此刻蒙着春天湖面上的晨雾一样的水汽。


    瞳孔微微放大,焦距还没有对准,失神地望着裴见夏近在咫尺的脸。


    “夏夏……?”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带着一种刚从梦里被拽出来时特有的黏腻。


    裴见夏的嘴唇还含着她的耳尖。


    听到这一声“夏夏”,她的牙齿不自觉地轻轻咬了一下。


    那只耳朵唰地一下,从她舌尖划过,然后从她的唇边挣脱。


    阮听雪的脊背猛地弓起来,又落下去。


    她彻底清醒,用力推开裴见夏:“裴见夏!”


    语气很凶,带着警告。


    可惜那警告被头顶一对向后撇的猫耳出卖得一干二净。


    耳朵上的绒毛被裴见夏的唾液濡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


    尖尖还挂着一滴亮晶晶的水珠,在晨光里颤颤地晃着。


    裴见夏被她这么一推也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阮听雪头顶的那一双耳朵,人更傻了。


    她抬起手,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背,疼的,不是梦。


    阮听雪蹙着眉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但是头上那点不适感以及裴见夏的目光太过于明显,阮听雪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指尖触到那层毛茸茸的、温热的、还在轻轻颤抖的绒毛时,阮听雪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面梳妆镜。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对雪白里泛着粉色的猫耳。


    阮听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盯着裴见夏。


    “裴见夏。”她叫她的全名,带着压迫感,“你又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小玩具。”


    许是因为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某只小狗到了发。情期,缠着她玩了不少花样。


    带猫耳朵的发箍,阮听雪戴上之后,裴见夏盯着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就把她按在琴房的落地镜前,哄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会震动的尾巴放进去的时候阮听雪咬紧了牙关不肯出声。


    裴见夏就把遥控器塞在她的手里,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按着开关,看着她在餐桌上拼命攥紧桌布的样子。


    还有上次那个会自己往里面钻的东西,阮听雪只陪她用了那一次,第二天就把那东西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裴见夏也懵了,她张了张嘴,努力为自己辩驳:“不是我——”


    阮听雪蹙着眉,又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


    那触感太真实了,不是任何玩具可以模拟的。


    那层绒毛底下有温度,有脉搏,有一层薄薄的软骨,还有一根细细的连接着她身体最深处的神经。


    她的指尖碰到耳根的瞬间,那一小片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尾椎骨上。


    尾巴猛地炸开。


    嗯?尾巴?


    阮听雪的动作彻底僵住,她极慢极慢地低下头,一条雪白色的、蓬松的、此刻正炸成一团雪球的尾巴,从她尾椎骨延伸出来,高高翘在身后。


    尾巴尖因为紧张而剧烈地左右摆动,把晨光里浮动的微尘扫得四散飞扬。


    裴见夏的目光黏在那条尾巴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她见过阮听雪戴那条会震动的假尾巴,见过那条黑色的仿真尾巴在阮听雪身后轻轻摇晃的样子。


    但眼前这条完全不同,它是活的。


    雪白色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光,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


    尾巴根部藏在阮听雪睡裙的下摆里,从那一片薄薄的真丝布料底下延伸出来。


    裴见夏盯着那条尾巴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


    尾巴猛地弹起来,炸成了一团蓬松的雪球。


    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直直撞进后脑勺。


    阮听雪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脊背瞬间绷紧,手指攥紧了床单。


    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还在自顾自地炸着毛,剧烈地左右摆动。


    “你别碰!”


    阮听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裴见夏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紧绷。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撞上了床头板。


    那条尾巴在她身后疯狂地左右摆动,把床单扫出一道一道细密的褶皱。


    头顶的猫耳完全贴住了头发,只有耳尖那一点粉色还在轻轻颤着。


    裴见夏立刻收回了手。“好,我不碰,你别怕。”


    阮听雪的呼吸很急,她感觉到那条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尾巴,此刻正在她身后疯狂摆动。


    一整个就是受了惊在炸毛的布偶猫。


    裴见夏慢慢坐过去,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阮听雪的身体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松弛下来。


    那条不听话的尾巴也慢慢垂下去,重新搭在床单上,只有尖端还在轻轻晃着。


    “怎么回事?”


    她终于开口,声音似乎恢复了冷静。


    裴见夏也摇了摇头:“不知道。”


    两人索性请了假,在家里研究这凭空长出来的猫耳朵和尾巴。


    去医院显然不可能,阮听雪也不信任任何医生——毕竟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裴见夏请完假,准备起身,却被阮听雪勾住手腕:“你去哪儿?”


    裴见夏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去给你倒点水。”


    阮听雪的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松开了手:“好。”


    裴见夏端着水杯回到房间,就见到阮听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见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来。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轻。


    阮听雪没有抬头,但那条搭在脚踝上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


    裴见夏知道这是听到了。


    “你有没有觉得……身体那里不舒服?”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钟。“没有。”


    裴见夏伸出手,贴在她额头上,温度正常,不烫也不凉。


    她收回手,目光又落在阮听雪头顶那对猫耳上,其中一只还湿漉漉地耷拉着,是被她刚才含过的。


    另一只竖着,耳尖微微朝她的方向偏转,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雷达。


    “那耳朵和尾巴,有什么感觉吗?”裴见夏又问。


    阮听雪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尖。


    指尖触到那层绒毛的瞬间,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有触觉。”她说,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和普通的皮肤一样,能感觉到温度、触碰。尾巴也是。”


    她动了动那条尾巴,尾巴尖卷起来又松开。


    “能动,但不太听使唤。”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那条尾巴从脚踝上抬起来,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完全不在她计划内的弧线,然后软塌塌地搭在了裴见夏的手背上。


    裴见夏低头看着那条擅自行动的尾巴,尾巴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打招呼。


    裴见夏没忍住笑了一下:“它好像很喜欢我。”


    阮听雪剜了她一眼。


    “那我们先观察一天。”裴见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不舒服,就先正常生活。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们再想办法。”


    阮听雪点了点头。


    然而观察的结果是:没有任何异常。


    但不管怎么努力,耳朵和尾巴都没有办法消失。


    阮听雪当天就请了年假。


    她在电话里对周特助说“身体不适需要休养”的时候,那条尾巴正卷着裴见夏的牙刷往她脸上蹭。


    裴见夏捂着话筒,用口型说“那是我的牙刷”。


    阮听雪面无表情地把尾巴拽回来,对着电话用完全正常的语调说:“嗯,先请一周。公司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挂掉电话之后,那条尾巴又伸过去卷裴见夏的牙刷。


    阮听雪低头看着那条完全不听主人指挥的尾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裴见夏。


    “它不是我。”她说。


    “我知道。”裴见夏把牙刷从尾巴尖上解救下来,顺手给那条尾巴顺了顺毛,“是它自己想玩。”


    尾巴在她掌心里舒服地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圈。


    接下来的几天,裴见夏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人类突然长出猫耳猫尾巴”的资料都翻了一遍。


    结果是可以预见的——零。


    她甚至去查了古代志怪小说里关于“猫妖”的记载,除了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和明显是虚构的奇闻异事,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唯一让她停留了片刻的,是某本宋代笔记里的一句话:“春月,猫感阳气,耳尾生,不日消焉。”


    裴见夏把这句话抄下来,反复看了很多遍。


    春月、阳气、耳尾……


    她告诉阮听雪,应该过几天就会消失。


    阮听雪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适应她的新身体。


    最初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猫耳和尾巴的存在渐渐从一个令人惊慌的异变变成了一种需要习惯的日常。


    阮听雪学会了在出门前用一顶宽松的渔夫帽把耳朵遮起来。


    ——虽然耳朵被压住的时候会不舒服地抖个不停,但至少不会引起路人的注目。


    尾巴比较麻烦,只能藏在宽松的长裙或阔腿裤里。


    好在它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只是偶尔会在她走神的时候从裙摆边缘探出一点尖尖。


    但裴见夏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有时候阮听雪会在窗台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膝盖蜷起来,手臂环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脚踝上,望着外面的树。


    那对猫耳在光线里微微转动着,捕捉着窗外每一声鸟鸣、每一片花瓣落下的声响。


    ——她不再喜欢坐在露台护栏上,曾有一次因为下面的泳池反过的光落进眼底而炸了毛。


    阮听雪还对家里的所有悬挂物产生了异常的兴趣。


    窗帘的流苏、台灯的拉绳、裴见夏帽子上的抽绳……


    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被那些垂下来的、会晃动的东西吸引,瞳孔微微放大,耳朵向前倾,尾巴尖轻轻摆动着。


    有一次裴见夏亲眼看见她在路过落地窗帘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盯着那排流苏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极快极轻地拨了一下。


    流苏晃动起来,她的耳朵跟着流苏的节奏轻轻转动,瞳孔追着那排晃动的小穗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裴见夏没有说话,阮听雪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当天裴见夏便从衣柜里翻出很久没有穿过的带有好几根飘带的裙子,然后时不时在阮听雪面前晃悠一圈。


    在阮听雪终于意识到裴见夏在故意使坏时,气得整只猫——不对,整个人都炸了毛。


    耳朵向后压成飞机耳,转身留给裴见夏一个冷漠的背影。


    但那条尾巴不争气。


    尾巴尖从裙摆边缘探出来,勾住了裴见夏垂在身侧的手指,绕了一圈,轻轻拽了拽。


    阮听雪低头看着那条叛徒尾巴,表情一言难尽。


    裴见夏不敢笑,但她的手指已经自作主张地回勾住了那条尾巴尖,轻轻捏了捏。


    尾巴在她指间舒展开来,炸起的绒毛一根一根服帖下去,重新变回那条蓬松柔软的、雪白的大尾巴。


    然后换来的是阮听雪把她的被子一团,丢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只是半夜,裴见夏忽然感觉到身上一沉。


    裴见夏从半梦半醒中勉强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见阮听雪正跨坐在她身上,猫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还裹着浓浓的睡意。


    阮听雪的瞳孔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琥珀。


    她低下头,鼻尖凑近裴见夏的颈窝,轻轻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裴见夏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然后阮听雪伸出手,把裴见夏搭在被子外面的胳膊拉过来,仔仔细细地嗅过她的手腕、掌心。


    像一只在清点自己领地的猫,要确认每一寸都还沾着自己的气息。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做什么?”


    阮听雪终于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迷蒙,却异常认真。


    她盯着裴见夏看了好几秒,然后松开她的手腕,重新趴回她身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的。”她的声音闷在裴见夏的皮肤上,含混不清,像梦呓,又像某种宣告。


    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占有欲极强地卷住了裴见夏的腰。


    裴见夏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落在阮听雪的后脑勺上,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指尖碰到猫耳的耳根时,那只耳朵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往她掌心里又蹭了蹭。


    “嗯,”她将阮听雪连同自己的被子一起抱上楼,将她放在床上。


    自己也躺了进去,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阮听雪的发顶,“我是你的。”


    回以裴见夏的,是很轻的呼噜声。


    以及次日清晨,裴见夏是被阮听雪的尾巴踩醒的。


    那条雪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压在她胸口上,从尾根到尖尖,整条尾巴都在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按着。


    像猫在踩奶。


    裴见夏没有动,只是把手轻轻覆在那条尾巴上,顺着它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阮听雪还在睡,发出很小的呼声,睫毛安静地垂着,浑然不知自己的尾巴正在做什么。


    一天下午,裴见夏在书房的飘窗上发现了一个“窝”。


    一条她的旧衣服被放到了飘窗上,和阮听雪自己的羊绒披肩卷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圆的、凹陷下去的圈。


    阮听雪蜷在那个圈里,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那条旧衣服里。


    她睡着了,那件衣服的袖子被她攥在手里,贴在脸颊边。


    裴见夏认出来,那是她前几天穿过的那件,还没来得及洗。


    她站在飘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滑落了一半的羊绒披肩重新盖回阮听雪身上。


    阮听雪在睡梦中把脸往那件卫衣里又埋了埋,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


    真正的变化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早晨,阮听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尾巴正缠着裴见夏的手腕。


    一圈一圈地绕着,从手腕一直绕到小臂中段,把她整条前臂都裹进了那层毛茸茸的、温热的绒毛里。


    尾巴尖搭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着。


    阮听雪试着把尾巴收回来。尾巴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点力。


    结果就是尾巴收紧了一圈。


    裴见夏被勒醒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尾巴缠住的手臂,又看了看阮听雪。“你的尾巴……”


    “我知道。”阮听雪的声音有一点紧。


    “它在——”


    “我知道。”


    那条尾巴又收紧了一点,裴见夏能感觉到那层绒毛底下的肌肉正在微微痉挛着,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裴见夏问。


    阮听雪没有回答,她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对猫耳完全贴住了头发,耳尖垂下来,可怜兮兮地耷拉着。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


    裴见夏伸出手,贴上她的额头——烫的,比前几天任何一次都要烫。


    裴见夏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阮听雪只是摇了摇头。


    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是很清楚的。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被灌进了一整条春天的河流。


    流动涨落的水在随着某种她控制不了的节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身体。


    裴见夏顿了顿:“我喂你喝点水。”


    那条尾巴从脚踝上抬起来,在半空中犹豫地悬停了一瞬,然后拍了拍。


    阮听雪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有一点红。


    “裴见夏。”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又有点可怜兮兮。


    裴见夏的心口被那一声狠狠撞了一下。


    她没有忍住,伸出手,轻轻拨开阮听雪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那只耷拉着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朝她手指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我在。”裴见夏说。


    阮听雪看着她摊开的掌心,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松开了环着小腿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了裴见夏的掌心里。


    裴见夏感觉到那一片皮肤的温度,比刚才贴她额头时更烫。


    那热度透过她的手掌,烙在她的心上。


    那条尾巴从她床单上移开,绕过来,一圈一圈地缠住了她的手腕。


    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条活的、会呼吸的手链。


    尾巴尖搭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随着她心跳的节奏轻轻晃着。


    裴见夏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


    阮听雪觉得自己的皮肤变成了河床。


    那些水渗到河床表面,变成一层看不见的、温热的微微发着黏的潮气。


    它的尾巴会自己动,它不受控制的要翘起来左右摆动,把她的秘密全部暴露在空气里。


    她恨这条莫名长出来的尾巴。


    但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那阵潮水又涨上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高、更满、更烫。


    尾巴长出来的那个地方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薄、更敏感。


    每一次潮水涨起来的时候,那里就会微微发烫,像被一小片火舌轻轻舔过。


    阮听雪侧了侧头,咬住裴见夏的手背。


    她咬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背上的皮肤都泛了白,用力到裴见夏能感觉到那两排细细的、整齐的齿痕正在她皮肤上留下印记。


    疼。但裴见夏没有躲。


    “……姐姐。”她意识到什么,轻轻叫了一声。


    阮听雪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收紧,把裴见夏的手腕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潮水涨得太高,高过了她能够承受的堤岸,从边缘溢出来。


    温热的,黏的,正在缓慢地往下淌。


    “姐姐。”裴见夏又叫了一声,她伸出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发。


    “你是不是、是不是……”


    第85章


    那两个字实在不适合用在人类的身上。


    裴见夏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她的目光从阮听雪泛红的眼尾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从她攥紧自己衣领的手指滑到一小片布料上。


    那里有一圈深色的印记正在缓慢地扩大。


    从最开始的指尖大小扩散成了手掌大小。


    睡裙被浸透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贴在皮肤上。


    勾勒出底下那片泛着薄红的、微微发着抖的轮廓。


    阮听雪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二十多年来,她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但此刻发生在她身体里的一切,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松开咬住裴见夏的手,抬起头,看着她。


    那条缠在裴见夏手腕上的尾巴收紧,毛茸茸的尾巴尖却可怜巴巴地颤着。


    耳尖也抖了抖,往下压得更低,几乎完全埋进了蓬松的发间。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裴见夏脸上。


    她的瞳孔在光线里变成极淡极淡的琥珀色,正皱着眉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的手指顺着裴见夏胸口的弧度慢慢往上,指腹擦过锁骨。


    然后她凑过去,鼻尖贴上了裴见夏颈侧,温温软软的。


    她张开嘴,舌尖探出来,轻轻碰了一下。


    裴见夏的睫毛在她唇下剧烈地颤动着,她哑着声音:“……阮听雪。”


    “唔……”


    猫叫一样。


    阮听雪退开一点,看着裴见夏。


    眼尾泛着红,瞳孔里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见夏的手腕,牵引着往下带。


    裴见夏摸到了那条尾巴。毛茸茸的,湿漉漉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阮听雪的尾巴瞬间炸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幼猫一样的呜咽。


    裴见夏动作立刻停下。


    “疼吗?”她问。


    阮听雪看着她,然后摇摇头。


    这条尾巴太新了,新到还保留着某种没有被任何经验驯化过的敏感。


    它还不懂得如何在人类的触碰下保持镇静,不懂得如何藏起自己的颤抖。


    它只是诚实地、毫无保留地,把主人的每一寸渴求都送进裴见夏的掌心里。


    “帮我。”她说。


    裴见夏把阮听雪从蜷缩的姿势里轻轻捞起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手从她腰间环过来,落在她小腹上。


    掌心贴着她微微绷紧的腹部,能感觉到那底下有一小片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裴见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头顶那对敏感的猫耳:“这样吗?”


    耳朵颤了颤,往两边微微压下去。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阮听雪颈后那一小片被碎发覆盖的皮肤。


    阮听雪头顶的猫耳刷地竖起来,尾巴从身后弹起,缠住了裴见夏的腰。


    那条尾巴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近乎谄媚地、急切地在裴见夏的手臂上蹭着。


    蓬松的绒毛扫过她的肌肤,带起一阵阵细密的痒。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雪的眼眸,此刻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眶红得厉害。


    眼尾那颗泪痣像是被水洗过,愈发显得妖冶又脆弱。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湿漉漉的、茫然又渴望的眼神望着裴见夏。


    裴见夏俯下身,轻柔地吻了吻阮听雪汗湿的额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姐姐,一切都交给小狗好不好。”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此刻因身体里陌生汹涌的潮涌而不安着。


    于是熟练地切换着角色,将自己置于一个全然服务于阮听雪的位置。


    变成更忠诚、温顺的存在。


    一只只属于主人的小狗,存在的意义就是接住主人所有的失态与脆弱。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顺,“小狗会很轻的。小狗不会弄疼主人。”


    阮听雪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似是默认。


    裴见夏将阮听雪从自己怀里轻轻捞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阮听雪那件早已湿透的睡裙更加形同虚设。


    裴见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湿热正贴着自己的小腹。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后急切地左右甩动着,好几次都扫到了她的腿侧。


    “先……让它出来一次好不好?”


    裴见夏的指尖重新寻到了那条尾巴的根部,她没有用指腹极轻地打着圈,安抚着那片滚烫敏感的皮肤。


    阮听雪的腰肢猛地一软,整个人趴在了裴见夏的肩头,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尾音发着颤。


    裴见夏不再犹豫,顺着尾巴根部滑下去。


    她只是用指尖轻轻一压,阮听雪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呜——”阮听雪咬住了裴见夏肩头的睡衣,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猫耳完全贴在了头发上,耳尖那一点粉色却红得发亮。


    尾巴在身后疯狂地乱甩了几下,最后死死地、一圈一圈地缠住了裴见夏的手臂。


    裴见夏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阮听雪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后,彻底软了下来,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无力地趴在裴见夏的肩头,小声地、细细地喘息着。


    那条尾巴也松开了缠绕,软塌塌地垂在身后,只有尾尖还在轻轻晃着,显示着方才那场风暴的余韵。


    裴见夏侧过头,爱怜地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又亲了亲那只软软垂着的耳朵。“好些了吗,姐姐?”


    阮听雪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嗯”。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裴见夏的心都要化了,她轻轻抚摸着阮听雪的后背,正想抱着她去清理一下,怀里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那条刚消停下来的尾巴,又不知死活地抬了起来,软软地搭在裴见夏的手腕上,轻轻拽了拽,然后往更深的地方引去。


    裴见夏的动作顿住。


    她低头,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依旧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只露出一个泛红的耳尖和半边通红的脸颊。


    她没有说话,但那条叛徒尾巴却急切地在裴见夏手腕上绕着圈。


    方才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新的空虚与渴望又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绷。


    阮听雪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裴见夏的衣领。


    既是邀请,也是命令。


    裴见夏再没有任何犹豫,她翻身,将春夜里初化形的猫轻轻压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那条雪白蓬松的尾巴立刻缠了上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她的大腿上,毛茸茸的尖端在她敏感的腿侧蹭着,勾着,催促着。


    主人发了话,小狗没有不听令的资格。


    裴见夏俯下身,吻住阮听雪的唇,将自己沉入那片只为她一人敞开与湿润的春潮之中。


    阮听雪想推开裴见夏,想让她停下,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自己的尾巴卷住了。


    那条叛徒尾巴,正在把她的手腕往她自己头顶的方向按,让她整个人以一个完全敞开、毫无防备的姿势被禁锢在床上。


    裴见夏垂下眼,看着那只被自己尾巴出卖的猫主子。


    阮听雪的猫耳完全贴住了头发,耳尖垂下来。


    眼尾红得厉害,生理性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下唇那道昨晚留下的齿痕又渗出了血丝。


    她俯下身,吻住阮听雪的唇,舌尖撬开齿关,把那片被咬得发白的下唇解救出来。


    “别咬自己,姐姐,”她说,“小狗给姐姐咬。”


    阮听雪偏过头,一口咬在裴见夏的肩头。


    几乎在同一瞬间,裴见夏加快了节奏。


    拇指揉按尾椎的频率与指节的频率完全同步,一下一下的,把阮听雪整个人都弄得往上窜。


    阮听雪的耳朵开始剧烈地颤抖。


    裴见夏知道她要到了,低下头,张嘴含住了其中一只猫耳,舌尖绕着耳尖那一点滚烫的粉色画了一个圈,然后轻轻咬了下去。


    阮听雪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大片烟花。


    尾巴缠在裴见夏手腕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


    裴见夏没有停,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帮她把这一波漫长的余韵彻底消退。


    直到阮听雪瘫软在床单上连尾巴尖都累得抬不起来,裴见夏才缓缓退出来。


    然后当着阮听雪的面抬起手,伸出舌尖,从指根慢慢舔到指尖。


    阮听雪的眼眶瞬间红了,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起腿踢了她一脚。


    那条尾巴却挣扎着抬起来,软塌塌地搭在裴见夏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彻底不动了。


    但彻底餍足只是暂时的。


    很快又会有新的一轮潮水涌上来,把阮听雪从昏睡中拽醒,把她变成一只只会蹭着裴见夏撒娇的、软绵绵的小猫。


    裴见夏把笔记本搬到了卧室床头柜上,旁边堆着一摞外卖菜单和几瓶矿泉水。


    不知第几轮的尾巴又开始翘起来左右摆动,尾巴尖微微颤着,毛茸茸地指向裴见夏的方向。


    阮听雪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


    她不肯抬头,不肯说话,任由那条叛徒尾巴把自己出卖得一干二净。


    裴见夏正坐在床边翻一本从研究所借来的古籍,是关于猫妖习性的。


    看到某一行时顿了顿,放下书,把手伸进被子里。


    阮听雪的身体猛地绷紧,却依旧不肯抬头。


    裴见夏的指尖寻到尾巴根部那一小片微微突起的软骨,用指腹轻轻画着圈。


    阮听雪的呼吸变了节奏,手臂挡住了她的脸,但挡不住她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细碎的、猫叫一样的声音。


    她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塌,把尾巴根部更深地送进裴见夏掌心里。


    她已经这样趴了快一个小时,期间拒绝了裴见夏递过来的温水、切成小块的水果。


    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卫衣里,含混地说了句“热”。


    她的身体烫得惊人,像一只被困在春天正午阳光里的猫,皮毛底下全是散不出去的潮热。


    那些潮热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循环往复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汐。


    每一次裴见夏都以为这一次应该够了,然后新的一轮潮水又涨上来。


    把阮听雪原本清冷的眉眼浸泡成一片湿漉漉的、糜艳的粉。


    而今天,第三天,那些潮水的温度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高。


    裴见夏叹了口气,起床从冰箱里取出了一小碗冰块。


    然后端着碗站在床边,膝盖轻轻压在床垫边缘。


    床垫微微陷下去,阮听雪的猫耳朝她这边转了转,但耳朵的主人没有抬头。


    “姐姐,”裴见夏的声音压得很轻,“我想到一个办法。”


    阮听雪终于从衣服里抬起眼。


    那双眼睛被潮热熏得湿漉漉的,眼尾红得厉害,瞳孔微微放大。


    裴见夏从碗里拈起一块冰。


    冰块的边缘在她指尖缓缓融化,一滴冰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阮听雪的瞳孔追着那滴水,从左到右,从她的指尖落到手腕,消失在袖口边缘。


    她的猫耳竖了起来,尾巴尖从地毯上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可能会有点凉。”裴见夏说,“如果不舒服就告诉小狗,小狗立刻停下,好不好?”


    阮听雪看着那块冰看了几秒,没有说话,却把脸从衣服里完全抬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裴见夏把冰块含进自己嘴里,俯下身,吻住了阮听雪的唇。


    冰块的凉意从裴见夏的舌尖渡过去。


    阮听雪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猫耳刷地竖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猫咪一样的呜咽。


    但她没有躲,反而伸出手攥紧了裴见夏的衣领,把她拉得更近。


    冰水从两人交缠的唇角溢出来,顺着阮听雪的下巴往下淌,没进锁骨窝里。


    裴见夏的手指接住了那一滴。


    她抬起头的时候,唇上还泛着湿润的光,指尖沾着从阮听雪锁骨上蘸起的、混着冰水的那一小片湿痕。


    “凉吗?”她问。


    阮听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对猫耳已经向后压成了飞机耳,但尾巴却不知什么时候从身后绕过来,软软地卷住了裴见夏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上拽。


    “那……小狗就继续了?”


    猫耳轻轻抖了一下,尾巴尖在她手腕上拍了拍。


    裴见夏又从碗里拈起一块冰,把冰块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用指腹的温度慢慢焐着。


    冰块融化得更快了,冰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把整只手都浸得冰凉。


    “姐姐这里,”裴见夏把那只冰凉的手贴上阮听雪的后颈,轻轻揉了一下,“烫得最厉害。”


    阮听雪的身体猛地弓起来,那只手实在太凉了,像一捧刚化的雪水猝不及防地落在烧红的铁上。


    但很快那阵凉意就渗进皮肤深处,变成了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舒爽。


    她的猫耳从飞机耳慢慢竖起来,耳尖微微朝冰块的冷源偏转。


    “舒服吗?”裴见夏问。


    阮听雪把下巴搁在裴见夏的肩头,发出一声绵长的、近乎叹谓的呼噜声,尾巴在她身后快乐地左右摆动。


    裴见夏的掌心顺着她的后颈慢慢往下滑,在后背肩胛骨之间停留片刻,又滑过腰窝,最后停在尾椎骨上。


    那是尾巴长出来的地方,是阮听雪这几天身体最敏感的区域。


    冰块的凉意和指腹的温度同时落在那一片皮肤上,阮听雪的尾巴炸成一团,整条尾巴都竖了起来。


    它们搅在一起撞成某种完全失控的信号,从尾椎一路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


    但裴见夏却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她垂下眼,看着阮听雪的嘴唇抿着,耳尖那一点粉色已经加深成了熟透的果色。


    “姐姐,”她轻声开口,“想不想要更多?”


    阮听雪没有说话,但那条尾巴已经替她回答了。


    它正卷着裴见夏的手腕,把那只握着冰块的手往自己小腹的方向带。


    裴见夏弯起眼睛笑了,俯下身吻了吻她发烫的猫耳,“好,小狗都听姐姐的。”


    她换了一块更小的冰块,轻轻推了进去。


    冰块在深处缓缓融化,融水混着她自己的从边缘出来,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淌。


    “呜……”她攥紧了裴见夏肩头的衣料,指甲透过薄薄的布料陷进她的皮肤里。


    裴见夏没有让她等太久,她将阮听雪从窝里轻轻捞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指尖取代了那块已经融化的冰块。


    “姐姐这里好烫,”裴见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来,“冰块化得好快。”


    阮听雪扬起脖颈露出修长的颈线。


    喉骨在她薄薄的皮肤下轻轻滚动,像一颗被困在琥珀里的果核。


    凉与热、冷与烫、化开的冰水和她自己的潮水,所有感知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阮听雪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正在下一场冰与火交织的暴雨。


    而这场暴雨的源头正仰着脸看着自己,齿尖上叼着一块剔透的冰,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还要吗?”


    阮听雪俯下身,吻住了这张问她还要不要的嘴。


    这个吻和冰块一样凉,和尾巴一样缠人。


    裴见夏低下头,嘴唇含着冰块贴上了阮听雪的侧颈。


    冰块的凉意从舌尖渡过去,顺着锁骨的弧线缓缓往下滑,留下一道亮晶晶的、冰凉的水痕。


    阮听雪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猫耳往两边压成飞机耳,却仰起头露出了更完整的颈线。


    裴见夏含着冰块,沿着那道水痕继续往下,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画了一道蜿蜒的、冰凉的水痕,然后含住。


    阮听雪发出一声近乎尖锐的猫叫,整个人弹起来,却被裴见夏按住了腰。


    “凉……”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


    裴见夏没有回答,只是用舌尖把冰块从这一侧推到另一侧,让那块冰在阮听雪的皮肤上慢慢融化。


    冰水顺着柔软的皮肤往下淌,冷与热交织。


    那块冰在她嘴里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小片薄薄的、透明的冰片,被她用舌尖轻轻推着,继续往下。


    在最细嫩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


    阮听雪猛地并拢,却又被裴见夏轻轻掰开。


    “姐姐,还没完。”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哑。


    “翻过去。”


    裴见夏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


    阮听雪没有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手臂里。


    那条尾巴却已经翘起来,尾尖轻轻摆动着,像某种沉默的催促使。


    裴见夏伸出手贴在她腰侧轻轻推了推,她便顺着推力的方向慢慢翻过身,趴在那堆早已被揉皱的枕头堆里。


    冷白色的后背暴露在晨光里,肩胛骨微微隆起,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在腰窝处凹陷下去,又在更下方隆起柔软的弧度。


    那些前几天留下的痕迹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像雪地上落了桃花瓣。


    裴见夏重新含了一块,她俯下身,嘴唇含着冰块贴上阮听雪的后颈。


    阮听雪的后颈是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之一,连平时穿衣服领口磨蹭都会让她不适地皱眉。


    “不要……那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但那条叛徒尾巴却高高翘着,尾尖因为期待而轻轻颤抖着。


    裴见夏含着冰块在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慢慢画圈,感受阮听雪在身下颤抖的频率。


    然后她松开嘴,嘴唇从冰块上移开,只用舌尖顶着冰块让它顺着脊柱往下滑。


    然后停在了那片。


    “姐姐,我放进去了。”


    她没有等阮听雪回答,只是用舌尖将那小块冰轻轻推了进去。


    冰块逐渐变小,从最初的指尖大小,到最后的一片薄薄的冰片,再到最后化成一滴冰凉的水。


    睡裙早已被剥去丢在床尾,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阮听雪身上,冷白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锁骨下方、腰侧、大腿内侧到处都是前几轮留下的痕迹。


    猫耳也湿漉漉地耷拉着,耳尖的粉色已经深得像熟透的果,碰一碰就要破皮。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它变成了一片被春天的雨水泡烂的沼泽。


    只需要裴见夏一个眼神、一次触碰、甚至只是那条尾巴不经意的扫过。


    就会从深处开始痉挛,把所有的羞耻和防线一并绞碎。


    最后,裴见夏把湿透的床单抽走换了条干爽的毯子,又把自己那碗已经化成水的冰端过来,用指尖蘸了一点冰水轻轻点在阮听雪发烫的眼皮上。


    阮听雪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她已经完全脱力,甚至支撑不起一点涌起的潮。


    被从身体深处一寸一寸蔓延上来的困意轻轻裹进睡眠里。


    裴见夏在她身侧躺下来,把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捞进怀里。


    阮听雪在她的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条尾巴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抬起来,软软地搭在裴见夏的腰上,像在说:不准走。


    再次醒来的时候,阮听雪觉得身体轻了很多。


    那种持续了三天的潮热终于退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一夜春雨彻底洗过。


    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不再是前几天那种让她烦躁的金红色,而是清清凉凉的淡蓝。


    她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


    没有那条尾巴缠在手腕上,没有毛茸茸的触感扫过腰侧。


    头顶也没有那对不听话的耳朵压着枕头。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空的。


    又反手去摸尾椎骨。


    也是空的。


    阮听雪无声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吐完,裴见夏就醒了。


    裴见夏是被怀里空了一块的凉意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记忆里毛茸茸的尾巴,然后她的手被阮听雪稳稳地握住了。


    “没有了。”阮听雪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裴见夏眨了眨眼,目光从阮听雪脸上移到她头顶,又移到她身后。


    那对雪白的猫耳、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全都消失了,像一场做了梦,醒来之后连一片绒毛都没有留下。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阮听雪的发顶,那里只剩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没了。”裴见夏说。


    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努力掩饰但完全没掩饰住的遗憾:“其实还挺可爱的。”


    阮听雪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尤其是尾巴,”某只不知死活的小狗还在继续发表感想,“毛茸茸的,还会自己——”


    “裴见夏。”阮听雪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但令人莫名听出来一股不祥的预感。


    裴见夏瞬间闭嘴。


    但闭嘴归闭嘴,她的眼神还在说话。


    那双眼睛看着阮听雪,瞳孔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好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说,但阮听雪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问。


    阮听雪想起这三日裴见夏的所作所为,冷哼一声。


    然后掀开被子,踩在地毯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动作从容,姿态矜贵,和过去三天里那个会趴在飘窗上晒太阳、会忍不住去拨窗帘流苏、会被一条叛徒尾巴出卖得彻彻底底的人判若两人。


    她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的阮听雪。


    裴见夏看着她走进浴室,看着浴室的门被关上,听着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然后她想了想,觉得这件事确实应该翻篇了。


    毕竟耳朵和尾巴都消失了,日子还是要正常过的。


    只是一想到那么可爱的猫耳和猫尾巴没有了,心里难免升起几分遗憾。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种软乎乎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直到阮听雪从浴室出来,裴见夏都还没有从遗憾情绪里恢复过来。


    “发什么呆?”


    裴见夏从床上爬起来,将自己挂在了阮听雪的身上。


    “姐姐……”


    阮听雪将她在自己胸前乱拱的脑袋掰到一边:“起来。”


    “不要……”裴见夏拱着拱着就把原本整齐的睡衣弄散。


    “姐姐,”她故意放软了声音,鼻尖轻轻拱了拱那片已经敞开的衣襟边缘,以及那上面的一点,“这三天小狗好努力让姐姐舒服的。”


    她抬起头:“姐姐是不是也该好好奖励一下小狗?”


    阮听雪忍了又忍:“裴见夏——”


    “汪。”


    阮听雪训斥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了一句:“……滚。”


    裴见夏被她推开,整个人仰面倒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躺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湿漉漉的、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般的眼神看着阮听雪。


    “姐姐好凶。”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委屈,“昨天还不是这样的。姐姐会说小狗乖,会说小狗做得好,还会主动把尾巴缠在小狗手腕上。”


    阮听雪正在重新系睡袍的腰带,闻言手指一顿:“闭嘴。”


    裴见夏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委屈,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得寸进尺。


    “还有前天晚上,你坐在我身上,”裴见夏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自己动的,猫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缠着我的腰,每一下都特别用力。”


    “裴见夏。”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


    但裴见夏没有停。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着阮听雪。


    表情无辜,语气乖巧,说的内容却不那么乖巧:“还有前天,姐姐趴在飘窗上,尾巴翘得高高的,让小狗从后面进来,然后姐姐又说太深了,小狗退出去一点,姐姐又说不要退——”


    “够了。”阮听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大前天,姐姐说——”


    阮听雪拿起手里的擦脸那条毛巾,精准地盖在了裴见夏脸上。


    裴见夏被她用毛巾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笑声,那笑声从毛巾底下传出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


    她伸手把毛巾扯下来,抱在怀里,笑得弯起了眼睛。


    “姐姐害羞了。”


    阮听雪转身要走,然后就被裴见夏勾住了她的指尖。


    像小狗用爪子轻轻搭在主人手背上,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撒娇,和一点明知故犯的得寸进尺。


    “姐姐,”她说,声音软下来,“我们养一只猫吧。”


    阮听雪回过头,看着裴见夏。


    裴见夏仰着脸,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布偶猫可以吗?就很像你——很漂亮,白色的,长毛的,蓝眼睛”


    裴见夏还在絮絮叨叨。


    “裴见夏。”阮听雪开口打断了她。


    裴见夏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


    “喜欢猫?”阮听雪问她。


    裴见夏连连摇头:“不喜欢不喜欢”


    “养一屋够不够?”


    裴见夏此刻求生欲爆棚:“不要不要不要——”


    阮听雪看着她,冷笑一声,然后转身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完蛋,一家不容二猫主子。


    某只小狗为自己的见异思迁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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