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申海的春夜裹着百花的甜气,法租界老洋房改成的俱乐部藏在梧桐树影深处。


    没有招牌,门楣上只嵌着一盏暗红色的灯,像某种秘而不宣的暗号。


    许星眠是被朋友带来的。


    说是朋友,不过是圈子里几个还算交好的富家千金。


    她们说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开开眼,许星眠不想去,但是许星眠最经不起激,别人一说是不是不敢,她拎着限量款链条包就跟来了。


    推开门才知道是什么地方。


    灯光暗得像沉在水底,空气里浮着威士忌和皮革的味道。


    吧台边坐着几个穿西装带着半遮面面具的女人,袖扣在昏光里一闪一闪。


    更深处,卡座里的身影交叠成暧昧的剪影,偶尔泄出一两声被压进喉咙里的低吟。


    显然不是普通的酒吧。


    许星眠转身想走,却发现带她来的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的手机被不知道谁顺手借走,此刻不知在谁的口袋里。


    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许大小姐感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她故作镇定地往吧台走,打算借个电话。


    但她的镇定在一群猎人眼里约等于一只竖起尾巴的松鼠。


    ——自以为威风,实则可爱得让人更想逗弄。


    “一个人?”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


    黑色吊带裙,大波浪,红唇勾起,手已经搭上了许星眠的腰侧。


    面上带着一副如同晚宴舞会一般华丽的面具。


    许星眠猛地往旁边一缩:“别碰我。”


    女人笑了。


    那种笑许星眠很熟悉,她自己在奢侈品店里看中一只包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


    “新来的?第一次?”女人的指尖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滑,“没关系,姐姐教你。”


    许星眠的背撞上了吧台边缘,退无可退。


    女人的香水味裹上来,浓烈的玫瑰混着麝香,让她想起那些被香薰填满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场所。


    她想推开,但手刚抬起来就被对方握住,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放开我。”许星眠的声音开始发抖。


    女人没有放。


    周围的视线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没有人会出手,只要踏进这里,狩猎就是被默许的。


    许星眠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恨自己在这种时候只会想哭,恨自己明明骄纵了二十三年,到了真需要凶狠的时候,却只会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僵在原地。


    “她说放开。”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女人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弹开了。


    许星眠抬起头。


    来人从卡座深处走出来,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里面是黑色的缎面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色的锁骨。


    和这里所有人一样,脸上带着一副半遮面具。


    暗银色,质地看似金属,却在晦暗光线里流淌着一种类似珍珠贝母的微光。


    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几道极简的几何线条,从眉心向两侧太阳穴延伸,最终隐没于鬓边。


    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薄而色泽偏淡的唇,以及一小截冷白色的线条利落的鼻梁。


    许星眠想


    二十后半?或许更年长些。


    时间在这种人身上留下的,似乎并非衰败的痕迹。


    像雕琢玉石一般,磨去了所有柔软可供亲近的弧度,只剩下坚不可摧的质地。


    那个刚才还像毒蛇一样缠着许星眠的女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连同她脸上那副镶嵌着细碎水晶、显得过分华丽的晚宴面具,也一同黯淡了几分。


    女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要退进身后卡座的阴影里。


    声音里的甜腻和游刃有余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恭谨,甚至……畏惧。


    “抱歉,Square,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被她称呼为Square的女人淡淡开口:“她不是我的人,但你也不该动她。”


    女人立刻噤声,连辩解或询问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快速地点了下头。


    几乎是仓皇地转身,那身黑色的吊带裙迅速融入了酒吧深处变幻的光影中,消失不见。


    围观的目光也散了。


    一场好戏还没来得及开场就被掐灭,未免有些扫兴。


    但没有人敢在Square面前表现出扫兴。


    许星眠靠在冰凉的木制吧台边缘,后背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她攥着自己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仰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女人。


    面具遮蔽了大部分表情,只留下那两片颜色偏淡、弧度克制的唇。


    许星眠试图从那双露出的、深褐色的眼眸里寻找一点情绪的蛛丝马迹。


    但她什么也捕捉不到。


    那双眼太深了,又太平静了,像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洞,只反馈出一种纯粹的淡漠。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想说你等着我回去就让人把这家店查个底朝天。


    但Square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完她就要走。


    许星眠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手攥住了那片深灰色的袖口。


    Square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落在许星眠脸上。


    “还有事?”


    许星眠张了张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她。


    “我……”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黏糊糊的,“我手机被她们拿走了。你能不能……”


    Square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


    许星眠接过,拨了司机的电话,报地址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挂掉之后她把手机还给Square,手却没有收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她知道Square大概只是一个代号什么的。


    没有回答。


    “我叫许星眠。”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把眼泪擦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只刚从雨里被捞起来的流浪猫,“许家的许,星辰的星,沉眠的眠。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她说“报答”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试图找回一点大小姐的架势。


    但她泛红的眼尾和还没干的睫毛彻底出卖了她。


    Square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许星眠点头。


    她不是完全不谙世事的无知大小姐,方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座酒吧的属性。


    Square继续问:“那你知道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才会使用真名吗?”


    许星眠愣住,手指还捏着那片冰凉的丝质袖口。


    Square的目光往下瞥了瞥,落在她发着颤的指节上。


    “当奴隶彻底属于主人的时候。”


    许星眠的呼吸窒住。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捏着对方袖口的手指,那一点点可怜的力气正在飞快流逝,指尖变得僵硬冰凉。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二十三年来被精心呵护从未沾染尘埃的世界观上。


    她不是不知道有些圈子玩得疯,但从别人的闲谈里听闻,和亲耳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用如此平淡的口吻说出来,是两回事。


    尤其是,这个人刚刚才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姿态,将她从另一场不体面的狩猎中剥离出来。


    她看着Square,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


    像在观察一个因为听不懂简单指令而困惑的小动物。


    没有嘲讽,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这里的规矩。


    仿佛在说:这里的苹果论斤卖,这里的咖啡不加糖,这里的名字,只有确定关系之后才会交换。


    许星眠猛地松开了手,像被那丝质面料本身烫到了一样。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再次磕在吧台坚固的底座上,带来一阵钝痛,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Square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吧台,对调酒师打了个手势。


    调酒师立刻推过来一杯澄澈的液体,不是酒,倒像是水。


    “我不是奴隶。”许星眠对着她的背影说。


    她挺直了背,那点强撑出来的骄矜又回来了,“我是许星眠。”


    Square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轻笑了一声。


    “许家的大小姐。”她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响,“我当然知道。”


    “知道就好。”许星眠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试图抓住这点微弱的优势,“今天谢谢你。我会让我母亲……”


    “你母亲上个月在苏富比拍下的那只北宋官窑盏,是假的。”Square打断她,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经手人姓陈,是你母亲最信任的鉴定师之一。他儿子在澳门欠的赌债,窟窿刚好是那只真品与赝品的差价。”


    许星眠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刚才被陌生女人触碰时更甚。


    这件事她隐约听母亲在书房发过脾气,提到打眼和家贼,但细节被捂得严严实实,外界更不可能知晓。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Square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她。


    那目光很深,像能一直看到她极力维持的镇定下面,那点强撑的虚张声势。


    “所以,”Square走近一步,许星眠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吧台底座,“许大小姐,你觉得在这里,你的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头,能为你带来什么?”


    许星眠像是被扒光了所有华服和头衔,赤裸地站在这里。


    那些她以为固若金汤的屏障,在这个女人三言两语间,脆弱得像张糖纸。


    远处卡座又传来一阵压抑的轻笑,混合着玻璃杯碰撞的叮咚声。


    这声音此刻听来格外遥远,又格外刺耳。


    空气里那些浓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许星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Square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她腕间那块镶嵌着钻石的鹦鹉螺,和那只限量款链条包上闪烁的金属logo。


    “所以,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我……”她语塞了,所有准备好的感谢说辞都变得无比可笑。


    她像个误入丛林的家猫,连嘶吼都显得奶声奶气,毫无威慑。


    Square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惶然和挣扎,那是一种很新鲜的表情,出现在这张被娇养得过于精致的脸上。


    她没回答,只是从西装内侧口袋抽出一张卡片,两指夹着,递到许星眠面前。


    没有花纹,没有头衔,只有一个烫银的英文花体字:S。


    以及一行手写的地址,字迹锋利,力透纸背。


    “拿着它,出门右转,走到第二个路口,等你的车。”


    许星眠接过卡片。


    材质特殊,触手微凉,边缘几乎能割手。


    她紧紧捏住,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Square不再看她,似乎这场短暂的对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或者兴趣,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许星眠再次叫住她,这次没有伸手去拉,只是声音提高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急切什么,或许只是不想让这个唯一让她感到一丝安全的存在就此消失在这片令人不安的晦暗里。


    “那我可以像刚才那个人一样叫你Square吗?”许星眠追问,执拗得有些不合时宜。


    “不必,我们不会再见面。”


    说完,Square不再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酒吧最深处那片光影最模糊的角落。


    那里的阴影仿佛有生命一般,悄然将她吞没,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许星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掌心捂不热的卡片。


    周围不再有人骚扰她。


    袖口上残留的触感早已消失,只有腕骨处被那个女人捏过的地方,还隐隐泛着红。


    “Square……”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代号。


    她想起对方最后那句话,“我们不会再见面。”


    许星眠感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更为复杂陌生的悸动。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向那盏暗红色的门灯。


    推开门,清凉的、带着花香的夜风涌了进来,吹在她发烫的脸上。


    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下意识地按照Square指的路有去。


    熟悉的车子已经静静停在路边,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许星眠快步钻进去,关上车门,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是她熟悉的香氛味道,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着她。


    安全了。


    她靠进座椅,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车子无声地滑入许家老宅的车库。


    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一如既往地沉默、恭谨。


    许星眠下车,高跟鞋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挺直背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穿过庭院,走进灯火通明的主楼。


    管家迎上来,接过她随手递出的链条包,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小姐,需要准备宵夜吗?”


    “不用。”许星眠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清了清嗓子,“我累了,直接回房。”


    “是。”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上了楼,回到自己那间被昂贵织物和艺术品包围的卧室。


    关上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她才允许自己肩膀垮塌下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


    手腕上被捏过的地方已经不红了,但那触感却仿佛烙印在皮肤深处。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浓烈的玫瑰麝香,以及那丝清冽的、混合着雪松与烟草的……那个人的气息。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觉。


    洗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皮肤被烫得发红,可那股寒意似乎仍盘踞在骨髓里。


    许星眠换了丝绸睡衣,躺在足够容纳三四个人的大床上,关掉所有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安宁。


    眼前晃动的,是酒吧里沉在水底般的光线,以及卡座里交叠的含义不明的剪影。


    然后,画面定格。


    暗银色的面具,利落的下颌线,色泽偏淡的唇,还有那双深褐色的、如同吸收了一切光线的眼睛。


    “当奴隶属于主人的时候。”


    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战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直到掌心泛起疼痛,她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紧紧地将那张名片握在手里。


    名片锋利的边缘深深硌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痕,隐隐作痛。


    许星眠摊开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着那张躺在汗湿掌心里的卡片。


    暗银色的“S”在昏暗中依然清晰,花体字带着一种冷峭的优雅。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猛地合拢手掌,将它紧紧攥住。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像被上了发条,精准而乏味地转动。


    她依旧是许家大小姐,赴不完的宴,看不完的展,衣柜里永远塞不进下一件高定。


    可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细小的鱼刺,扎进了她原本顺滑无虞的生活。


    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它的存在。


    她不再轻易被那几个朋友的激将法触动,也渐渐疏远了她们。


    母亲书房里那只北宋官窑盏被收了起来,谁也没有再提过,但家里的气氛有那么几天,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只换来母亲一个疲惫的眼神,和一句含糊的“生意上的事,小孩子不用操心”。


    那句“小孩子别多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试图维持的骄矜上。


    她不是小孩子了。


    但在某些人眼里,在某些世界里,她或许连小孩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误入的无关紧要的符号。


    那张印着“S”的名片,被她藏在了梳妆台首饰盒的最底层,压在母亲送她的那条钻石项链下面。


    她没有再去那个酒吧,一次都没有。


    但暗红色的门灯,沉在水底的灯光,还有那双在面具之后平静无波的眼睛,却比任何去过的真实场所,更频繁地闯入她的梦境,甚至白日的走神。


    有时候,她会从一场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提前离席,独自站在露台。


    看着脚下申海璀璨的、永不熄灭的灯火,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你觉得在这里,你的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头,能为你带来什么?”


    带来尊重,带来畏惧,带来前呼后拥,带来一切她习以为常、甚至偶尔厌倦的东西。


    但在那盏暗红色门灯背后,在那个戴着暗银色面具的女人面前,那些东西轻飘飘的,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就破。


    凭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藤蔓,在她心里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次心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轻易地用一句话就剥掉她所有的外壳?


    凭什么她可以那样笃定地说“我们不会再见面”?


    凭什么她可以掌握那些连她父母都讳莫如深的秘密,却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不甘,好奇,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吸引力,混合成一种焦灼的渴望。


    她渴望再次见到她,不是为了感谢,甚至不是为了质问。


    她只是……想再看看那双眼睛。想看看在那片深潭之下,是否真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想看看如果她再次站到对方面前,对方是否还会用那种看待闯入者或小动物的眼神看她。


    她开始有意识地、隐秘地收集信息。


    关于那个街区,关于那些隐藏在梧桐树影深处的、没有招牌的场所。


    她动用了些零花钱,通过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渠道,打听Square这个名字。


    然而,收获寥寥。


    这个名字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几乎没有回响。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消息灵通、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物,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会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含糊地说“那一位……不是我们能打听的”,便不肯再多言。


    越是神秘,越是难以触及,那团燃烧在心底的火焰就越是旺盛。


    终于,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春夜。


    许星眠再次站在了那扇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同样的光线,同样的气味,同样流淌在空气中的粘稠暖昧与危险。


    吧台边,卡座里,依旧是人影绰绰,面具闪烁。


    她走了进去,没有理会几道投来的打量视线,径直走向吧台,在一个空着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点了一杯苏打水,加冰,柠檬片在清澈的气泡水中缓缓旋转。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打水里的气泡渐渐消散。


    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周围浮动的欲望和低语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有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带着评估和好奇,但始终没有人再上前搭讪。


    就在她开始怀疑,那个人今晚是否会出现,或者是否永远都不会再在这里出现时——


    酒吧深处,那扇她上次注意到的、不起眼的侧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人陆续走出,低声交谈。最后,那个身影出现了。


    依旧是深灰色的西装,一丝不苟。


    暗银色的面具在流转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而内敛的光泽。


    她正微微侧头,听身旁一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说着什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许星眠的呼吸一瞬间屏住了。


    血液似乎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


    Square似乎并未注意到她。


    她同身旁的人简短地交代了几句,那人躬身离开。


    然后,她独自一人,朝着吧台的方向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没有走向调酒师,而是在离许星眠两个座位的位置停下,手指在光洁的吧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调酒师立刻会意,无声地递上一杯清水,和上次一样。


    Square端起水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


    她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吧台,扫过墙上陈列的酒瓶,扫过光影中模糊的人影。


    然后,那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许星眠身上。


    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隔着昏沉的光线和浮动的、微甜的空气。


    许星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她试图在那片深褐色的平静里,找到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不耐烦也好。


    但她失败了。


    那目光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Square看了她大约三秒钟,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仿佛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她喝了一口杯中的清水,放下杯子,转身,再次朝着来时的方向,那扇侧门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一丝迟疑。


    仿佛许星眠的再次出现,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风,吹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许星眠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掌心的刺痛再次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将那张名片攥在了手里,锋利的边缘再次抵进皮肉。


    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如同上次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


    苏打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滚落,在她手边积了一小摊冰凉的水渍。


    这一次,没有言语,没有警告,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算不上。


    完全是无视。


    许星眠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看着掌心被名片边缘硌出的深深红痕。


    拿起那杯早已没了气泡、只剩下温吞柠檬味的苏打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无视?


    从小到大,她许星眠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无视。


    无论是觊觎已久的珠宝被旁人拍走,还是宴会上焦点短暂地移开,都会让她烦躁不已。


    而此刻这种彻头彻尾的漠然,简直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她五脏六腑都翻腾。


    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起身,将那杯剩下的苏打水和那摊水渍一起留在吧台。


    转身,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暖昧的光影和打量,推开了那扇门。


    细密的春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


    她没叫车,也没撑伞,就这么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冰冷的水花。


    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议论。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眠的生活似乎被分裂成了两半。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许家大小姐。


    而夜晚,属于那盏暗红色的灯。


    她没有每天去,但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周一次,到两三天一次。


    她不再点苏打水,开始尝试不同的酒,威士忌,金汤力……甚至是一些名字古怪的特调。


    她很少喝完,只是握着杯子,让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空间,最后,总是落在那扇不起眼的侧门上。


    她成了一个固定的风景。


    一个与这里氛围既融合又突兀的存在。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冷淡的目光逼退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但仍与周围沉溺的欲望格格不入。


    俱乐部里的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了一件特别的装饰。


    没有人再来骚扰她,但也没有人试图与她交谈。


    她像一株生长在热带雨林里的寒带植物。


    倔强,沉默,与周遭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而Square,她总能遇见。


    有时是她刚进门,Square正从侧门出来,与旁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偶尔是她坐在吧台,Square会过来点一杯水,目光偶尔会掠过她,停留的时间或许比看一只酒杯多零点一秒,或许没有。


    还有的时候,她会在卡座区的边缘,看到Square的身影在更深处一闪而过,被恭敬的人群环绕。


    每一次,许星眠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但Square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


    就像你不会对房间里多出来的一盆绿植投以过多关注,即使它每天都出现在你的视野里。


    你不会因为它在那里而感到愉悦或烦躁,它只是在那里,一个客观存在但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种漠然,比任何明确的厌恶或驱赶,都更让许星眠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挫败和……愤怒。


    她像一颗孜孜不倦投入深潭的石子,却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激不起。


    那潭水太深冷,将她所有的执拗、不甘、甚至是日渐增长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都无声无息地吞噬。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


    申海的夏季,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即使酒吧里冷气开得很足,依然驱不散那种从皮肤底层渗出来的躁意。


    酒吧里的人比往常更多,空气里各种香水、酒气和欲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稠。


    许星眠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她刚结束一个不得不参加的家族晚宴,喝了一点酒,心情莫名烦躁。


    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沉郁的光线和声浪扑面而来,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吧台已经坐满了。


    她环顾四周,看到靠近那扇侧门的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区,还有一个空着的小圆桌。


    她没有犹豫,走了过去,坐下。


    侍应生无声地出现,她点了一杯冰水。


    此刻,她什么酒也不想喝。


    许星眠靠在柔软的卡座靠背上,目光习惯性地飘向那扇侧门。


    门关着。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晚宴上那些虚伪的应酬,还有心底那股无时无刻不在蠢蠢欲动的焦灼,让她身心俱疲。


    也许,她该放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骤然钻进她的脑海。


    也许Square说得对,她们不会再见面。


    ——在对方认可的意义上。


    她所有的坚持与出现,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无人观看的滑稽戏。


    她像个对着空气挥拳的傻瓜,耗尽力气,只换来自我感动和更深重的无力感。


    就在她几乎被这个念头击垮,准备起身离开时——


    那扇侧门开了。


    几个看起来身份不低、戴着各异面具的女人,她们低声交谈着,神色间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事务后的松弛。


    最后,Square走了出来。


    她今天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缎面衬衫,领口松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片更清晰的锁骨线条。


    暗银色的面具在门口透出的稍亮光线下一闪,随即被她身后的人关上门,重新投入酒吧的昏沉之中。


    她的步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薄唇轻抿。


    她们一行人朝着酒吧正门的方向走去,正好要经过许星眠所在的卡座区。


    许星眠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


    她知道,这次大概又是一次路过,一次无视。


    然而,这一次,当Square走到离她的小圆桌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时,她脚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


    她的目光在许星眠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紧接着,Square转回头,对身旁的女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许星眠离得足够近,酒吧的喧嚣在那一刻仿佛也骤然退去。


    她听见了。


    Square说的是:“下次我来之前,无关人员清理干净。”


    第92章


    无关人员。


    清理干净。


    在Square的心里,许星眠甚至连碍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被预先清理掉的无关人员。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住,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


    她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


    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濒临崩断的神经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Square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甚至没有去确认身旁的人是否听清并会执行她的指令。


    那短暂的停顿和那句吩咐,对她而言,似乎只是一次对秩序的必要维护,处理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微小干扰项。


    做完这些,她步履未停,继续朝门口走去,那一行人也随之移动,很快消失在俱乐部二楼的楼梯口处。


    留下许星眠一个人被遗忘在角落。


    周围喧嚣的音乐、低语、杯盏碰撞声重新涌入感官。


    她看着面前那杯只剩下半杯温吞液体的冰水。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早已滚落干净,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湿痕,映着她自己苍白的倒影。


    无关人员……


    呵。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是刚才站在Square身旁被低声吩咐的那一位。


    她在许星眠的小圆桌前站定,微微俯身。


    “这位小姐,”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礼貌,“Square希望您能离开。今晚这里不欢迎您。”


    “以后,也希望您不要再出现在这里。这对您,对大家都好。”


    她说完便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许星眠,等待着她的反应。


    那姿态,就像在等待一个终于认清现实,该自行退场的不懂事的闯入者。


    周围似乎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但很快又移开。


    显然,在她们心里,这一幕并不罕见,而结果也毫无悬念。


    许星眠慢慢抬起头,看向这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


    就在对方似乎耐心耗尽,准备再次开口,或者采取更直接的请离措施时,许星眠突然轻轻牵了一下唇角。


    她说:“清理我?”


    她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抬眸看向了二楼。


    这段时间,她也不是白来的。


    现在她对这家俱乐部的构造已经一清二楚。


    二楼是一个俯瞰整个主厅的半开放式环廊。


    U型结构,钢化玻璃栏板后嵌着极细的LED灯带,此刻调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紫。


    环廊内侧,均匀分布着十二扇门。


    十二扇门,六扇在左翼,六扇在右翼。


    门的材质是厚重的黑胡桃木,每扇门上都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质铭牌,铭牌上没有文字,只有符号。


    左翼符号代表Slave,右翼符号代表Master。


    有资格的人,推开任何一扇门,门后自然会有相匹配的对象。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环廊的正中央,U型结构的最低点,有一扇不对外的门。


    那扇门没有铭牌。


    门框是哑光黑色的金属,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极隐蔽的指纹识别模块,嵌在门缝左侧的阴影里。


    而方才,Square便进了这扇门。


    许星眠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这恐怕不行。”


    说这句话时,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下巴依旧抬着,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一只骄矜的孔雀。


    那个戴着黑色皮质面具的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从未见过被Square亲口下了逐客令之后,还敢说不行的人。


    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的面色,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度:“小姐,这不是请求。Square从不重复第二遍。”


    “巧了。”许星眠端起那杯冰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手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也不喜欢,我说了,我不会走。”


    女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单纯的不知死活。


    最后,她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需要请示。”


    “请便。”许星眠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这话说得轻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甲已经快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女人转身朝二楼走去,黑色的皮质面具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深海鱼类的鳞片。


    许星眠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上面几道月牙形的红痕,有一道已经隐隐渗出了血丝。


    她现在做的事情,用她母亲的话说,叫不知天高地厚。


    用她那几个塑料姐妹的话说,叫嫌命长。


    用任何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都应该拎着包离开,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但她许星眠什么时候正常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被惯坏了。


    她要星星,她母亲就会为她买一颗小行星的命名权。


    她在十岁时非要骑着限量款的纯血马跳过一道明知道它跳不过的障碍,摔断了两根肋骨,肋骨还没长好就又爬上了马背。


    她不是勇敢。


    她只是无法忍受得不到这三个字。


    而现在,那个叫Square的女人,就是她二十三年来遇到过的、最令她耿耿于怀的得不到。


    不止是得不到。


    对方根本就没把她当成可追求的目标,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值得费心驱逐的闯入者。


    她在对方眼里,只是一粒灰尘,不值得附加任何情绪。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比任何明确的敌意都更让许星眠抓狂。


    却又更令她不受控制地着迷。


    女人没有让她等太久。


    她从二楼下来,脚步比去时更快,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许星眠面前。


    “Square请您上去。”


    许星眠注意到她用了“您”。


    这让许星眠在心里极其微小的角落里,隐秘地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她对那个女人点了点头,下巴依旧抬着,跟上她的脚步。


    楼梯很窄,木质台阶上铺着暗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线条扭曲,色彩暧昧,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欲望的具象化。


    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女人轻轻敲了敲门。


    一声电子音,门悄然打开。


    女人替她推开门,微微侧身,示意她进去。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也亮得多。


    几盏落地灯散在角落,光线被调到了恰到好处的暖度。


    空间被一架巨大的深色屏风隔成了两个区域。


    屏风上是水墨山水,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几笔淡墨勾勒出一叶孤舟。


    许星眠不太懂水墨画,但她从小跟着母亲出入拍卖行,直觉告诉她,这屏风上的画,是名家手笔。


    屏风这边,是一组深灰色的丝绒沙发和一张低矮的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杯是空的,但茶海里有半盏深琥珀色的茶汤,还袅袅地冒着热气。


    Square就坐在沙发上。


    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和一截小臂。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扣着一只紫砂壶的壶钮,正在往茶海上方的公道杯里徐徐注入茶汤。


    水流细而稳,在半空拉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落入杯中时发出轻而闷的回响。


    整个过程,她没有抬头看许星眠一眼。


    许星眠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沙发离她只有五六步的距离,但那五六步像是隔着一整片无人区。


    Square甚至连一句寒暄的坐吧都没有,只是在摆弄那一套看上去价格不菲的茶具。


    许星眠不确定自己是被请上来谈话的,还是被请上来罚站的。


    她攥了攥链条包的金属细链,强迫自己不要在这种沉默里先开口。


    谁先说话谁就输了,这是她母亲教她的。


    在谈判桌上,沉默是最便宜也最锋利的武器。


    但Square显然比她更懂这个道理。


    她拿起杯子,手腕微倾,琥珀色的茶汤注入一只新的品茗杯,刚好七分满。


    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花蜜香,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然后,她把那只品茗杯放在了茶几上。


    却不是自己面前,而是茶几最靠近外侧的那一角。


    许星眠盯着那只杯子。


    Square终于抬起眼。


    瞳色是极深的褐色,在暖调的灯光下近乎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弧度不大,却天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她直起身,往沙发靠背上一倚。


    右腿抬起来,不紧不慢地搭在左膝上。


    然后她抬起左手,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指背托住下颌,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却自然得像是王座上的君主在审视一份递到她面前的奏折。


    她就用这个姿势看着许星眠。


    那三秒里,许星眠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一台精密仪器下扫描。


    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检查一下自己的衣着,又硬生生忍住。


    Square开口了。


    “你在发抖。”


    许星眠的下巴猛地又抬高了一点:“我没有。”


    Square没有反驳,只是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许星眠的手上。


    许星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链条包的金属细链跟着轻轻晃动,在安静的房间发出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叮叮声。


    她猛地按住链条。


    Square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太小,也可能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坐。”


    许星眠本想再犟一句,想说“我知道坐”或者“不用你请”。


    但她的身体显然比她的嘴更诚实,在听到那个字的瞬间就走到了沙发前,在那只杯子所在的位置坐了下来。


    屁股只沾了沙发边缘三分之一,脊背挺得像被尺子量过。


    Square看着她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搭在膝上的那只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


    “喝。”


    许星眠低头看向面前那只品茗杯。


    茶汤是透亮的琥珀色,蒸汽已经散了大半。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温吞。


    茶汤入口有一股清冽的花蜜香,回甘很快,舌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甜意。


    比她母亲茶室里那些动辄几万块一斤的茶还要好喝。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Square。


    Square整个人陷在深灰色丝绒沙发里,姿态舒展,却不见丝毫松懈。


    二郎腿的姿势让她的双腿显得更加修长,西装裤的流畅线条一直延伸到那双光洁的黑色手工皮鞋鞋尖。


    衬衫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黑色抹胸,锁骨线条清晰冷冽。


    开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手腕上没有任何饰物,只隐约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那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泛着健康的光泽。


    另一只手肘稳稳地支在沙发扶手上,手背托着线条清晰的下颌。


    这个动作让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几缕墨黑的发丝松散地垂落在颊边,与暗银色的面具边缘形成微妙的对比。


    许星眠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清晰的光线里望着这张脸。


    远比在昏暗光线下要更加地冰冷。


    “看够了吗?”


    许星眠猛地收回视线,耳根有一点发烫。


    又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太过于像被抓包后的心虚,于是强撑着反驳:“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脱口而出这句话许星眠便后悔了。


    因为她感受到空气里骤然凝起的冷气。


    Square搭在膝上的食指停下了轻叩。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沉降下去。


    落地灯暖黄的光线依旧,却骤然失去了温度,只冷冷地镀在那些名贵的家具边缘。


    许星眠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屏风上的远山孤舟,水墨氤氲,此刻看来也凝成了某种冷眼旁观的静默。


    面具下的眼睛,眸光深敛,像两口封冻千年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许星眠此刻强作镇定的脸。


    “许小姐。我请你上来,是给你体面。”


    她顿了顿:“不是让你来挑衅我的耐心的。”


    许星眠握着茶杯的指尖,凉了下去。


    杯壁残留的余温,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Square她垂下眼睑不再看她,她抬起手,重新执起那柄紫砂壶。


    水流再次倾泻,注入她自己的杯中。


    这细微的动静,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它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方才那杯茶所代表给予陌生人的基本礼节,已经结束了。


    许星眠被彻底地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连被审视的资格,似乎都在那一眼之后被收了回去。


    许星眠坐在沙发边缘,背脊挺得发酸,却不敢动弹分毫。


    掌心被指甲抵住的伤口,被汗浸透传来一阵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Square放下了茶壶。


    杯盖与杯身相触,发出清脆的“铿”一声。


    指尖抚过品茗杯光滑的杯沿。


    然后,她终于再次抬眸,看向许星眠。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方才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被骤然打破,许星眠几乎是急切地便点了点头。


    “知道。”


    “说说看。”


    “xxxx俱乐部。”


    Square点头,“不错,至少你清楚自己闯进的是什么地方。”


    只一句话,却让许星眠莫名生了被表扬的雀跃,令她脊背不由得愈发挺直了起来。


    “那你也该知道,这里只有两类人。”


    ——xxx与xxx。


    “所以,你是以什么身份赖在这里不走的?”


    许星眠刚才那点可笑的雀跃,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留下难堪的空壳。


    她能以什么身份?


    Square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我……”许星眠的声音干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皮质沙发的边缘,“我就是……想待着。”


    这个回答苍白无力到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果然,Square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冰面,却让许星眠的脸颊猛地烧了起来。


    “想待着。”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这里不是咖啡馆,许小姐。没有只想待着这个选项。”


    “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清楚自己为何而来,或者,至少,清楚自己可以成为什么。”


    她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松松地交握,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态。


    暗银色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衬得那双眼眸更加深邃莫测。


    “你第一次来,是误入。我送你离开,是规则之内的一点仁慈。”


    “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妄图打破这里的规则。”


    “许小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她想反驳,想为自己辩解,想说她不是想要打破什么规则,她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不甘心?只是好奇?只是无法忍受那种被彻底漠视的感觉?


    这些理由,在这个女人平静如深潭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幼稚苍白、如此可笑。


    她脸颊烧得更厉害,耳根也烫得惊人,可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慌乱。


    “不说话?”Square的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并未松开,“还是说,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你这段时间近乎偏执的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Square毫不留情。


    “你以为你是在追求某种答案,或者是在挑战我,实际上,你只是在放任你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在一个你完全不了解规则的领域里横冲直撞。”


    “我不是……”许星眠试图为自己辩解,可那语气听起来却无比苍白无力。


    “你不是,但你的行为,在这里,会被视为一种信号。一种无声的邀请,或者说,一种对规则边界的试探。你明白吗?”


    许星眠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我没有!我没有邀请任何人!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这里好玩?刺激?或者,只是不服气?”


    Square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字字锥心。


    “不服气我上次没有理会你,不服气被我定义为无关人员,所以你要一次次回来,像一个得不到关注就哭闹的孩子,试图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证明你的存在?”


    “我不是孩子!”许星眠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


    “你的行为是。”


    Square平静地陈述。


    “真正的成年人,懂得衡量得失,知道进退,明白有些界限不该触碰。而你,许星眠,你只是在用你大小姐的任性,挑战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领域的秩序。”


    “你以为你是在追求某种答案,实际上,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征服欲和好奇心——对危险,对未知,对我。”


    最后那个“我”字,精准地击中了许星眠试图隐藏的所有心思。


    她像是被瞬间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地暴露在对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


    羞耻、愤怒、被看穿的恐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精准命中的颤栗。


    混合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垮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她不想哭的,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


    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个一戳就破徒有其表的玩偶。


    可她控制不住。


    情绪决堤,溃不成军。


    Square看着她流泪,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递上纸巾。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泪水滚过年轻姣好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观察。


    直到许星眠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Square才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依旧清晰。


    “眼泪在这里没有用,许小姐。脆弱和眼泪,在某些情境下是催化剂,但在这里,它只是无能的证明。”


    许星眠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泪,抬起通红的眼睛瞪着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绒毛的小兽。


    “那什么有用?像你一样,永远冷冰冰的,戴着面具,把所有人都当成无关紧要的人吗?”


    她口不择言,试图用攻击来掩盖自己的狼狈。


    Square没有动怒,她甚至轻轻牵了一下唇角。


    她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杯茶,喝完它,从这扇门走出去,回到你该待的世界。”


    “这些日子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依旧可以是许家大小姐,过着众星捧月、随心所欲的生活。”


    许星眠终于直视着她,“如果我说我不呢?”


    Square左手摊了摊,“我想许小姐应该很清楚,我有无数种手段可以将你从这里请出去。”


    许星眠当然相信。


    但她不要就这么彻底放弃。


    她死死盯着Square面具下的那一双深沉的眼眸。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不安与惶恐凝成了一句话。


    “我可以做你的()。”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Square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唇角溢出一声嗤笑。


    她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在许星眠脸上。


    那眼神里的意味,比刚才的审视更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做我的()?”


    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


    “许大小姐,你以为()是什么?是你衣柜里下一件等着你去挑选的高定礼服,还是拍卖会上你看中举牌就能拿下的珠宝?”


    被她这样说,许星眠也没有退缩。


    她挺直了背脊,尽管声音还有些不稳,却一字一句地反驳:“我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臣服,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Square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再次席卷而来。


    “意味着穿上漂亮的皮革或蕾丝,在安全的距离里玩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


    “意味着可以享受被关注、被掌控的刺激感,却又随时可以喊停,回到你大小姐的身份里?”


    她目光锐利,仿佛能剖开许星眠所有肤浅的想象。


    “不,许星眠,那不是。那只是小孩子的过家家。”


    “真正的()意味着彻底交出骄傲、控制欲、所有任性和自以为是的资本。”


    “一个人需要将她的意志、感受、甚至是痛苦与欢愉,都交到另一个人手中,由她来定义、来掌控、来决定给予或剥夺。”


    “同时交付所有信任,绝对的、盲目的、甚至可能是危险的信任。”


    “而在规则之内,她不再是自己,她只是一个符号,一种归属,一件属于另一个人的物品。”


    “而你,”


    Square的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扫过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惶然的眸子。


    “你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懂,连面对一句无关人员的驱逐都控制不住你的脾气和眼泪,连自己为何执着于此都说不清楚。”


    “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成为我的()?”


    第93章


    Square所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穿许星眠所有虚张声势的铠甲。


    她想反驳,但她深知Square确实没有说错。


    她知道Square不是一般人,不然这里的人也不可能如此听从于她。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这些人的眼里看来,也确实很像大小姐的一场胡闹游戏。


    但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她就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


    甚至为此,主动去了解了那些她曾以为永远不会接触到的一切。


    可也正如Square方才所说,即便如此,她也远远不够格。


    有的Dxx喜欢调教新人,将其从一张白纸塑造成自己心仪的模样,享受那种从无到有的掌控与创造感。


    而有的,则只对成熟的、深谙并享受规则的Sxx感兴趣,追求的精神与技艺的共鸣。


    显然,Square属于后者。


    许星眠低着头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就这么放弃吗?


    像她说的那样,喝完这杯凉透的茶,走出去,回到那个乏味透顶的笼子里。


    把今晚,把这段时间所有疯狂又羞耻的执念,连同拿张印着“S”的烫手名片,一起埋进梳妆台的最底层,然后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然后呢?


    继续做她的许大小姐,在无数恭维和艳羡中,在母亲羽翼的庇护下,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人生。


    直到某一天,在某个类似的宴会,或某个相似的场合,被家族安排着,与另一个门当户对的人步入婚姻,完成一场体面的利益交换。


    不。


    她不要。


    她不要就这么回去。


    她不要被这个人,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姿态,永远地驱逐出她的世界。


    许星眠抬起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她伸出手,探向茶几的另一侧Square刚刚放下的那只紫砂壶。


    壶身还带着余温。


    在Square的目光注视下,许星眠的手指有些发抖,却稳定地握住了壶柄。


    她拿起旁边另一只未曾用过的杯子。


    学着Square刚才的样子,手腕悬空,将壶中残存的茶汤,注入杯中。


    水流不稳,溅出了几滴在光洁的深色茶几上,留下几点深色水渍。


    她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地看着那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七分满。


    然后,她放下紫砂壶,双手捧起那只小小的茶杯。


    杯壁温热,透过皮肤传来细微的暖意。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Square深褐色的眼眸。


    “你说得对,”许星眠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再颤抖,“我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她顿了一下,舌尖舔过干燥的唇瓣。


    “我很任性,很好奇,很不服气。我就像个闯进大人游乐场的小孩,因为得不到注意就撒泼打滚。”


    她承认了Square对她所有一针见血的评判。


    Square静默地看着她,面具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是,”许星眠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至少有一点,我很清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说了出来。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只有你的注意。”


    她看到Square眸色似乎深了一瞬,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我讨厌被无视,尤其是被你无视。”


    许星眠继续说着,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那些憋闷了许久的情绪混杂着破罐破摔的勇气,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越是不看我,越是当我无关紧要,我就越想让你看到我。哪怕是用这种你觉得愚蠢可笑的方式。”


    “你说我是小孩子行为,是,也许就是。”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那又怎么样?”


    “我就是想要你的注意。”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落地灯温暖的嗡鸣,和许星眠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说完那句话,就死死咬住了下唇,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许星眠几乎自己刚才那句剖白,不过是她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幻觉。


    Square搭在膝上的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许星眠的注意力不受控地被吸引过去。


    “只有我的注意?” Square开口,“你确定?”


    “我……”许星眠下意识地想点头。


    但Square没给她机会。


    “注意有很多种。可以是兴趣,可以是观察,可以是评估,也可以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扫视着许星眠,最后落回她湿漉漉的眼神。


    “……驯。服。”


    许星眠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驯。服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要亲手,把你二十三年来赖以生存的所有东西,你的骄傲、任性,你那点可笑的自尊,你因为许这个姓氏而得到的一切特权全部打碎,碾成齑粉。”


    “然后,跪。下来,用碎片拼凑出一个新的符合我心意的形状。”


    “这过程不会愉快,许小姐。”


    “它伴随着疼痛,伴随着羞耻,伴随着无数次你想要放弃的崩溃边缘。”


    “它会让你怀疑自己,憎恨我,甚至憎恨将你带到这里的你那愚蠢的好奇心。”


    “而最终,” Square的视线落在她捧着茶杯轻轻颤抖的手上,“你可能依然得不到你想要的注意。你可能就像这杯茶,喝完了,也就结束了。”


    “即便如此,” Square微微偏头,面具在灯光下流转过一道冷冽的弧光,“你还确定,你想要的还是我的注意吗?”


    许星眠感到喉咙发干。


    她发现,自己从方才Square口中所描述的一切中感受到的,竟不是退缩。


    她想要的,真的是这个吗?


    她不想被忽视,不想被当作无关紧要的灰尘,不想在那个人的世界里,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可如果激起的涟漪,是以自我彻底湮灭为代价呢?


    手中的茶杯似乎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掌心。


    她几乎要握不住。


    但心底深处那簇从第一次见面就被点燃的火苗,非但没有被这番冰冷的话语浇灭,反而“轰”地一声,烧得更旺了。


    一种混合着恐惧、战栗,以及某种近乎自毁的兴奋,从骨髓深处窜起。


    她想起那些被精心安排却乏味至极的日日夜夜,以及那些围绕在她身边却永远隔着一层的恭维与讨好。


    她想起自己站在露台上,俯瞰申海璀璨灯火时,心底那片巨大空洞的虚无。


    不要。


    不要回到那个金光闪闪却早已令她窒息的世界。


    即使前方彻底的破碎与重塑。


    至少,那是鲜活的,是滚烫的,是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许星眠眼底还残留着泪光,脸颊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近乎决绝。


    她不再试图挺直背脊维持那点可怜的骄傲。


    塌下肩膀,向前倾身,以最自然的状态将自己更近地送到Square的注视之下。


    像一个献祭者,捧上自己犹带泪痕的脸。


    “我确定。”


    “如果是你,”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双深褐色双眸,“我接受。”


    房间里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Square的目光,第一次不带任何嘲弄或冷意,描摹过许星眠的眉眼。


    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被呈上来的,质地特殊却未经雕琢的胚料。


    许星眠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许久,Square才出声。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Sxx吗?”


    许星眠茫然地摇头。


    “那你觉得自己有什么能够说服我的资本?”


    许星眠觉察到了一丝希望。


    她的身体微微挺直,“如你所见,我年轻、漂亮,绝对是这里最出众的那一个。”


    她看到Square面具下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


    “年轻、漂亮、最出众、”


    她明明只是重复着自己方才所说的话,许星眠脸颊便瞬间烧得通红。


    “许小姐,如果我想要年轻漂亮的Sxx,外面有大把的人排着队,姿态比你更低,索求比你更少,也比你更懂得如何取悦人。”


    “你觉得,我缺这些吗?”


    许星眠哑口无言。


    “你依旧在用你那个世界的价值观来衡量这里,认为你的容貌、你的家世、你所谓的出众,在这里依然是无往不利的通行证。”


    Square重新靠回沙发,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年轻,意味着不成熟,不稳定,意味着你所谓的决心可能只是心血来潮。漂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星眠身上那件昂贵却此刻显得无比累赘的裙子。


    “在这里,过于出众的外表,往往意味着麻烦,意味着额外的关注,意味着你需要用更多的东西去证明,你不仅仅是一张漂亮的脸蛋,或者,一具漂亮的躯壳。”


    “而最出众?”


    “谁给你的评判标准?其他人的恭维?还是那些别有用心围着你打转的追求者?”


    许星眠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Square没有丝毫留情,“在这里,在规则之内,唯一的标准,是我。”


    “我觉得你出众,你才是。我觉得你一文不值,你就是。”


    “所以,许大小姐,”


    “用你那点建立在浮沙上的可怜资本,来说服我,告诉我,除了这副皮囊,除了那个你迫不及待想要摆脱却又离不开的姓氏,你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是值得我多看一眼的?”


    “如果你的答案,依旧只是这些,那么我想、”


    Square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


    “喝完这杯茶,你该出去了。”


    许星眠感觉自己在她一句又一句的话里碎成一地,却又在想起什么时重新拼凑完整。


    “如果我说,我的资本来自于你呢?”


    Square面具下的眉梢轻轻挑起:“哦?”


    她的目光里染上了几分玩味。


    许星眠强迫自己用最清晰的逻辑,说出那个在她心头盘旋、却一直不敢深究的念头。


    “第一次见面,我被人纠缠你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袖手旁观,或者,将我当作又一个自投罗网的无知猎物。”


    “但你没有。”


    “你出手了,甚至,给了我那张名片,为我指明了离开的路。”


    “这是第一次。”


    许星眠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之后,我一次次地出现,在你明确表示不欢迎之后。我的行为,在你的规则里,恐怕已经构成了冒犯,甚至……挑衅。”


    “以你的身份,以这里的人对你的态度,你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我再也踏不进这扇门,或者,让我付出足够的代价,从此对这个地方、对你,避之唯恐不及。”


    “但你仍然没有。”


    “你容忍了我的出现,甚至默许了我在这里的存在,尽管是作为一个‘无关人员’”


    “直到今晚,你终于想要清理我。”


    “可你依旧没有用任何粗暴或羞辱的方式驱逐我。”


    “反而在你的地盘,面对一个一再挑战你规则、不识趣的闯入者,你给了我一个面对面的机会,一个陈述和选择的机会。”


    “甚至,”许星眠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给了我时间,听我那些幼稚可笑的剖白”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一文不值,真的对我毫无兴趣,真的只是想彻底摆脱我这个麻烦,以你的能力和手段,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我会在第一次冒犯后,就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就像……你从未见过我一样。”


    “但事实是,我没有消失。我还在你面前,还在试图用我拙劣的方式,争取一个被你驯服的资格。”


    “所以,”许星眠的心跳得飞快,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微微扬起下巴。


    “是你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


    “是你给了我不同于其他人的入场券和面试机会。”


    “你的给予本身,这就是我的资本,唯一可能说服你的资本。”


    “如果连这唯一的资本,你也要收回,那么,”她扯了扯嘴角,“我无话可说。我会离开,彻底消失,如你所愿。”


    “但至少,在我离开之前,我要让你知道,”


    她看着Square,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察觉到了你的特殊对待,哪怕那可能只是你的一时兴起,或者,是对一个不懂事孩子微不足道的耐心。”


    “而我对这特殊的回应,就是我此刻站在这里,愿意献上我的一切,去赌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源于你,也最终,将由你决定它是否成为现实。”


    说完这番话,许星眠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像是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


    一个建立在对方行为逻辑上的、脆弱不堪的推论。


    她赌Square对她,确实有那么一丝不同。


    赌这份不同,足以让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女人,愿意在她身上,冒一次险,或者,花费一点额外的时间和精力。


    许星眠的目光紧紧锁着Square,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即便她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仍旧情绪莫测。


    一丝被看穿的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


    许星眠的心,在这片平静中,一点点沉下去,又悬起来,备受煎熬。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想要再说些什么,或者,干脆放弃的时候。


    Square素来抿成一条线的唇终于勾起一抹弧度,她开口:“你很聪明。”


    许星眠的心在那一瞬间终于落回原地。


    第94章


    “也很会偷换概念。”


    Square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一声闷响敲在许星眠心口。


    “把我的容忍,当作你的资本。许小姐,谈判技巧学得不错。”


    许星眠的心猛地提紧,却没退后半步,迎上她的目光,嗓音有些干涩:“我说的是事实。”


    “是事实。”Square竟坦然点头,语气漫不经心,“你猜对了,我对你,确实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也正因这点不同,你今晚才能坐在这里。”


    “但这一点不同,距离你想要的,还差得很远。”


    “它只是一点兴趣、一点耐心以及……”她顿了顿,指尖轻叩膝盖,“一点等待。”


    “想看看这只闯进猎场的小鹿,最后是会自己惊慌逃窜,还是有胆子走到猎人面前。”


    许星眠眨了眨眼睛。


    猎人。


    她终于直白承认这场关系里的狩猎与被狩猎。


    那就代表着,她赌对了。


    “现在,你走到我面前了。”Square的目光落回她泛红的眼尾,带着玩味的审视,“用一套还算漂亮的推论,赌我对你手下留情。那么,然后呢?”


    然后?


    许星眠被问住了。


    她所有的勇气和急智,似乎都在刚才那番资本论里耗尽了。


    她只是凭着本能走到这里,走到她面前。


    只想要一个开始或结束的答案,从没想过然后该怎么走。


    Square想要什么然后呢?


    Square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没等她回答,身体后仰靠回沙发,姿态松弛,每一句话都落在她的心弦上。


    “然后,你需要证明,你值得这一点不同,被放大延续,最终成为你想要的资格。”


    “怎么证明?”许星眠几乎是立刻追问。


    “规则。”Square吐出两个字。


    “这个世界的规则,我的规则。你口口声声说了解,但你一无所知。你所谓的了解,不过是浮光掠影的名词解释。”


    “你甚至不清楚,一个sxx真正需要承担的是什么,一个dxx真正给予的又是什么。你只是在臆想,在美化,或者在恐惧中掺杂了一点可称为刺激的迷恋。”


    她说得对。


    许星眠无法反驳。


    那些她查阅的资料,那些隐秘论坛里的只言片语、、


    与眼前这个人所代表的真实而凛冽的世界,似乎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她所看到的只是模糊扭曲的影子。


    甚至就连一楼大庭广众下所发生的那些令她瞠目结舌却又隐隐被吸引的一切,都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说的那些,”她轻声开口,“我都可以学,我会用尽一切去学,去成为你想要的形状。”


    “至于资格……”


    她松开紧握茶杯的手,缓缓起身。


    在Square沉静的注视下,双膝触地,跪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昂贵的礼服长裙瞬间被地面的凉意浸透,坚硬的触感抵着膝骨,令她生理性感到不适。


    她这一生从未对任何人下跪,哪怕是象征性的礼仪。


    也因此这个动作,笨拙,突兀,甚至带着点滑稽的可笑。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却微微低垂,避开了Square的直视,目光落在对方的鞋尖上。


    眼睫颤出细碎的阴影。


    “我没有资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但如果你需要一个开始……”


    膝盖的刺痛越来越清晰,她猛地抬眼,泪光朦胧里,直直撞进Square的眼眸。


    没了骄矜,只剩剥去伪装的执拗:“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她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而笨拙的跪姿,微微仰着脸。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长,凌迟着所剩无几的尊严与摇摇欲坠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停不下来了。


    Square终于有了动作。


    她放下一直虚握在手中的茶杯,然后,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裤管垂坠,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微的褶皱。


    她走到许星眠面前,停下。


    许星眠的视线缓缓上移,到她解开了两颗扣子的衬衫下摆,以及……她不敢再往上看了。


    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袭上心头,却又强迫自己僵直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Square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许星眠不由得屏住呼吸,她没想到对方会俯身。


    Square单膝虚点着地,并未真的跪下,只是以一种俯就的姿态,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距离近到许星眠能看清她面具边缘细腻的金属纹理。


    那一瞬间,许星眠感觉自己被她的气息包裹住。


    清冽如雪后松林,却又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像是从哪个地方沾来的。


    Square伸出手,的修长指尖悬在她脸颊侧,几乎要触到她湿润的睫毛。


    许星眠心脏在似乎那一瞬间停滞,而后愈发激烈地澎湃。


    “抬头。”


    简洁平静的命令。


    许星眠几乎是本能地服从,抬头将整张泪痕狼藉的脸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


    Square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害怕吗?”她低声问。


    许星眠想摇头,想说不,但最后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怕。”


    “很好。”Square唇角轻勾,那点笑意藏在面具下,克制又撩人,“我喜欢诚实的好孩子。”


    这句话裹挟着冷冽的气息,瞬间融进许星眠的心里。


    她无法形容自己骤然听到这句话的感受。


    这句话从他人口中说出,或许意味着轻慢或调笑。


    但从Square的唇间吐出,经由她略带磁性的声线过滤,却变成了一种特权。


    这让她错觉,她不是什么许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一个试图闯入的麻烦。


    此刻,她仅仅是一个因恐惧而战栗,因诚实而得到一句简短评语的……好孩子。


    滚烫的热意从耳根轰然烧起,迅速蔓延。


    她看到了她的眼泪与笨拙,也看到了她微不足道却诚实的恐惧。


    并且她说……喜欢。


    这点认可如此吝啬,又如此珍贵。


    让她情不自禁开始渴望,渴望下一次的诚实,是否能换来同样、甚至更多一点的喜欢。


    所有感官似乎都汇聚到了脸颊侧方。


    ——Square的指尖停在那里。


    她不由得开始想象那点微凉的指尖触碰皮肤时的战栗,混合着此刻滚烫的渴望,会是怎样的感受。


    她仰着脸看着Square,目光里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痴迷。


    然而下一句,就把她打回现实。


    “知道害怕,说明你还有救。”


    Square的指尖终于落下,指背轻蹭她滚烫的脸颊,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暧昧又狎昵。


    “记住现在这种感觉。”Square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记住你在我面前控制不住的发抖,以及你献出这点可怜尊严时的惶恐和不甘。”


    指尖滑到她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将脸抬得更高。


    “这才是开始,许星眠。”


    她叫了她的全名。


    “连门都没摸到的开始。”


    “你的裙子繁复而累赘,你的动作……”


    Square扫过她僵硬的跪姿,语气平淡却扎心。


    “笨拙,僵硬,毫无美感。”


    “甚至算不上一次合格的服从。它唯一的价值,是证明了你的冲动,和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决心。”


    许星眠的脸颊在对方指尖下烧得更厉害,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心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这冷冰冰的评估和近乎羞辱的话语中扎根生长。


    “膝盖分开,与肩同宽。背挺直,肩膀打开。双手交叠放在身后,左手握住右手手腕。”


    “听清楚了吗?”


    许星眠慌乱点头,下意识便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只是过程并不那么顺利。


    方才Square口中那件繁复而累赘的裙子阻挡了她的动作。


    这让她有些挫败。


    ——这件裙子是她等了好久的高定,至少在今夜之前,她一直无比喜欢她修身复杂的设计。


    “可以了。”Square开口,“就这样。”


    许星眠得到赦免一样地停下动作。


    “现在,”Square收回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俯视她,光影落在她身上,“回答我,你刚才的行为,是出于一时冲动,还是经过思考的选择?”


    许星眠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仰视着逆光而立的Square。


    对方的身影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暗银面具下的神情晦暗不明。


    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她所有虚妄的勇气。


    “选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我自己的选择。”


    “即使你对我一无所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我的来历,甚至不知道面具下的脸?”


    Square的语调平直,听不出是试探还是陈述。


    “是。”许星眠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


    不知道又怎么样?


    她知道那双眼睛,记得那冰冷指尖的触感,和此刻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压迫感。


    这些感知碎片,比任何身份名片都更真实。


    “即使你可能要面对的,远超过你此刻贫乏的想象,可能是羞辱,是疼痛,是彻底失去对自我的掌控,甚至……”Square停顿了一下,“是危险?”


    “是。”她闭上眼,又睁开。


    “即使你付出所有,最终得到的,也可能并非你想象中的认可或归属,而仅仅是我的一时兴起,或彻底厌倦。”


    “即便如此,你还想知道,还想尝试吗?”


    “是。”


    许星眠的回答一次比一次笃定。


    我想知道,让你这样的人驻足掌控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Square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她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确认某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她重新蹲下身,这次,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


    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的细碎纹路,泛着冷调的灰,却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离开,回到你安全舒适的地方,永远忘记这里,忘记我,就像从未踏进过那扇门。”


    “你会选吗?”


    那是她熟悉了二十三年的世界,是她所有骄纵任性的资本来源。


    离开这里,继续做回她的许大小姐。


    今夜的一切,连同膝盖的刺痛和此刻的羞耻,都可以被时间埋葬,或成为日后一场无关痛痒的荒唐谈资。


    只要她点头。


    只要她说“是”。


    “不。”


    许星眠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斩钉截铁。


    “你的申请,我收到了。” Square点头,走回沙发坐下,“但我还没有答应。”


    许星眠刚因方才短暂接触而泛起一丝悸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跪在原地,整个人变得手足无措。


    所以,还是不行吗?


    她说了这么多,甚至抛弃尊严跪了下去……


    “别急着摆出那副表情。” Square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瞥她一眼,“我没有兴趣陪大小姐玩一场心血来潮的冒险游戏。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但决心同样不值得一提,尤其是在这里。”


    她身体微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想要获得踏入这个世界的资格,你需要证明的,远不止一次冲动的下跪,或者几句漂亮话。”


    许星眠的心又提了起来,混合着不安和一丝微弱的期待:“……怎么证明?”


    “从最基本的规则和礼仪开始。”


    Square开口,语调平稳,字字清晰。


    “了解这个圈子的基本准则,学习如何沟通你的界限和需求——当然,是在你真正清楚它们是什么之后。”


    “你需要阅读,需要思考,需要真正理解臣服与交付这两个词背后所代表的重量,而不是停留在浪漫化的想象或肤浅的刺激追求上。”


    “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


    “你需要学会控制你的情绪。”


    “你的任性,你的骄傲,你所有不受控的反应,都必须被驯服,或者,至少学会在必要的场合彻底隐藏。”


    这些要求听起来很实际,甚至有些枯燥,远非许星眠见过的、以及想象中的那些直接而激烈的场景。


    但不知为何,这种具体而微的要求,反而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定了一些。


    至少,这不是直接的拒绝。


    “我会学。”她低声说。


    “学?” Square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许小姐,学习需要老师,也需要代价。”


    许星眠的心又是一紧。


    Square身体后靠,重新陷入沙发的阴影里。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学习、并证明你是否有哪怕万分之一可能性的机会。”


    “但这不是游戏,没有中途退出的选项,除非我判定你彻底出局。”


    “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绝对服从我的指令,无论那些指令在你看来多么不可理喻,或与你大小姐的做派多么格格不入。”


    “你将不再是你自己,这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刻,你需要放下你所有的身份、骄傲和界限,完全按照我的要求行动。”


    “而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的每一个决定,也没有责任照顾你脆弱的自尊心。”


    “痛苦,困惑,自我怀疑,甚至后悔这些都可能,也必然会发生。”


    “如果你承受不住,或者有任何一次违背指令,”


    Square的声音冷了下去,“那么即刻终止,你也会被永久列入这家俱乐部的黑名单。”


    “并且从此以后,申海任何一家类似场所的大门,都不会再为你敞开。”


    “而之后,我也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听明白了吗?”


    Square冰冷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剖开她玫瑰色的幻想。


    但恐惧之外,一种更清晰的渴望被激发。


    她不想被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身份。


    “我明白。”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Square凝视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这三个字的分量。


    片刻,她点了下头。


    “过来。”她忽然说。


    许星眠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又抑制住本能,膝行到她的面前。


    “不错,看来你已经开始适应规则。”Square指尖点了点她的膝盖:“把手放上来。”


    许星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慢慢抬起双手,服从她的命令。


    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形伤痕已经凝结,在细白的掌心里格外明显。


    微凉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掌心那道痕迹上。


    细微的刺痛传来,许星眠轻轻抽了口气。


    “疼痛是身体的警告信号。”


    “但在这里,你需要学会分辨,哪些疼痛是需要立刻规避的危险,哪些……”她的拇指施加了一点压力,那刺痛变得清晰,“是可以承受,甚至需要去理解的界限。”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边缘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你用它来对抗内心的不安,”Square抬起眼,看向她,“但自我施加的疼痛,是最无用的。”


    “它除了消耗你自己,毫无意义,明白吗?”


    许星眠脸颊发热,想辩解,却无从辩起。


    她说得对。


    自己掐自己,除了显得幼稚和狼狈,还能证明什么?


    “明白。”


    Square松开了手,那微凉的触感和清晰的按压感却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


    “很好。”她抬手,端起茶几上那杯许星眠未曾动过的茶,“喝了它。”


    许星眠怔了一下,看向那杯茶。


    茶水早已没了热气,在暖光下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指令。” Square的声音不容置疑,“喝了它,然后起身离开。今晚到此为止。”


    许星眠刚想要伸手,在触及Square视线时生生止住。


    她瞬间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这个姿态,像投喂宠物,高高在上,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暧昧。


    而她别无选择。


    许星眠上身微倾,借着Square的手,唇贴上了杯口。


    Square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唇角,然后手腕微倾。


    茶水精准入口,是带着涩意的冷。


    许星眠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谢谢……”许星眠轻声开口。


    Square放下杯子,“起来。”


    许星眠愣了一下,试图用手撑地站起来。


    许星眠撑着地面起身,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身形一晃,没有站稳。


    一只手臂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是Square的手。


    许星眠借着那力道站直身体。


    Square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顺手为之。


    “现在,转身,走出这扇门。然后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许星眠下意识便听了她的话转身,走向门口。


    只是当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等我联系。”


    Square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用我给你的那张名片上的方式。在那之前,不要再来这里,也不要试图用任何其他方式找我。”


    “如果你擅自行动,”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冷意,“刚才的约定,自动作废。”


    许星眠的手指收紧,握住了门把手,“……我知道了。”


    拉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Square的声音:“膝盖记得回去用毛巾热敷。”


    第95章


    [时间:周六晚九点。


    地点:西郊云栖路17号。


    务必准时。迟到、违背任何一条要求,或擅自联系,视为自动放弃。]


    短信跳入眼底的刹那,许星眠悬了一周的心,终于落定。


    等待是一种细密的煎熬,它不同于以往任何她渴望某样东西却得不到时的烦躁。


    那时,她有任性的资本,有挥霍的底气。


    但现在,她拥有的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资格。


    她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在半空,线头攥在Square手里。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根线是坚韧的蛛丝,还是脆弱的棉线。


    这一周,她如Square要求的那样,从各种她所能够接触到的渠道去了解那些所谓的晦涩规则。


    试图用理性去填充等待带来的焦灼,但那点本就脆弱的理性总是一触即溃。


    任何文字或图片,都会令她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令她颤栗的眼睛。


    她甚至像她所说的那样,开始有意识地练习控制情绪。


    ——这真的很难,像给一只横冲直撞的幼兽强行套上缰绳。


    膝盖上被裙子遮盖的淤青慢慢从青紫转为淡黄,最终消失。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人始终杳无音讯。


    就在许星眠几乎要开始怀疑,那晚的一切是否只是她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或者Square早已将她遗忘时,这条短信不期而至。


    没有称呼与寒暄,甚至没有为什么要她等了这么久的解释。


    只有清晰具体的指令。


    许星眠将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烙进她的意识。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处于一种高度紧绷又竭力维持平静的状态。


    直到周六下午。


    许星眠严格按照Square的要求,提前五个小时就开始准备。


    晚上,她换上一条简单的吊带裙,什么也没有带。


    在看到门口那辆挂着两小时前Square发来的短信中提到的车牌号的黑色SUV后,许星眠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上去。


    司机沉默得像一尊雕塑,只在后视镜里确认她上车后,便平稳地驶入夜色。


    申海的霓虹在后窗渐次模糊,最终被郊区的树影与昏暗路灯取代。


    许星眠靠在椅背上,没有手机,没有音乐,没有窗外熟悉街景的参照。


    那些不安全感层层蔓延,直到车子拐进一条私家车道。


    两侧是高耸的香樟,树冠在头顶合拢,月色在其中影影绰绰。


    厚重的铁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停在一栋被树木环绕的现代风格别墅前。


    灯光从内部透出,是偏冷的白色,勾勒出内部简洁而空旷的轮廓。


    与俱乐部里那种暧昧昏沉的气息完全不同。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容平淡的女人等在门口。


    “许小姐,请跟我来。”她的声音也和她的脸一样,没什么起伏。


    许星眠下车,夜风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分。


    她跟着女人走进别墅。


    客厅十分空旷,冷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


    许星眠甚至来不及多打量一点,女人便领着她穿过大厅,步入一条哑光黑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女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请在这里沐浴更衣,Square半个小时后会见您。”


    也就是说,她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许星眠点头,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这是一间浴室。


    说是浴室,面积却比她公寓的客厅还要大。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沐浴,是一件很没有安全感的事情。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淡雅的草本气息,仿佛天然能够让人放松下来。


    洗完澡,她擦干身体,换上同样准备好的浴袍。


    尺寸也是恰到好处,细密柔软的面料,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穿上拖鞋,走到洗手台前。


    台上放着一杯温水,水温刚好适合入口。


    是给她准备的吗?


    是的吧,许星眠想。


    她端起来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时,才意识到自己那些从小被教育的安全意识全都被吃到了狗肚子里。


    她看着手里已经下去大半的水,有那么一瞬间想狠狠骂自己两句。


    最后也只能怪这整个空间的设计天然就带着这样一种意图,能让人莫名便消除一切顾虑。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素颜,头发半湿,浴袍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许星眠这个身份的外部标记。


    她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即将走进未知的年轻女人。


    剥离了所有附加物之后,只剩下一具微微泛着红晕的身体。


    门上响起了两下轻轻的叩击声。


    “许小姐,请跟我来。”


    女人带她穿过另一条走廊,走进一间更为私密的房间。


    灯光变得柔和,从天花板边缘的隐藏灯带漫出来,将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暖调。


    房间里没有窗户,但有一整面墙被做成了内嵌的水景墙。


    水从黑色的石材表面缓缓流下,汇入底部铺满鹅卵石的浅池,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而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沙发,深灰色的绒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Square就坐在那上面。


    许星眠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以为自己会再次见到深灰色的西装或者一丝不苟的衬衫,至少是某种同样冷硬疏离的装束。


    但沙发上的女人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


    面具依旧在,但她整个人陷在沙发的阴影里,姿态松弛得像一头休憩中的大型猫科动物。


    ——不设防,却依然不容靠近。


    她没有抬头,正在摆弄面前那套茶具,“坐。”


    壶嘴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汽,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茶香。


    许星眠坐下,从小被教导得很好的礼仪让她此刻纵使心里没底但也能保持着脊背的挺直。


    Square将茶汤徐徐注入一只新的杯子,然后推到许星眠面前,“尝尝。”


    许星眠端起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口。


    “什么味道?”,Square问。


    “有点……甜。”许星眠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些,仔细品了品,“像是某种花香。”


    “蜜兰香,单丛里最基础的香型。”


    Square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隔着氤氲的茶雾看向她,“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喝这个吗?”


    许星眠摇头。


    “因为基础。”


    “所有复杂的香型,都是从基础开始的。蜜兰香简单直接,不易出错,但也没什么惊喜。”


    “就像一个还没被塑形的人。”


    许星眠知道她这话说的是自己,没有吱声。


    Square目光落在许星眠身上,上下扫了一眼。


    “东西都留在家里了?”


    “手机、钱包、首饰,都没带。”许星眠不自觉就用了汇报那样一板一眼的口吻。


    “现在什么感觉?”


    许星眠诚实地回答:“有点紧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比上次好一点。”


    Square似乎微微弯了下唇角,弧度太浅,也可能是光影的错觉。


    “紧张是正常的,你的身体比你的理智更诚实。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你无法完全控制的事。”


    许星眠握紧了茶杯。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今晚在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还这么认为吗?”


    许星眠不自觉地紧绷:“是。”


    “即使你仍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


    Square看了她两秒,然后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木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像是某种正式开始的信号。


    “起身。”她说。


    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许星眠还是听话站了起来。


    “今晚是一次初步评估和基础指令服从测试。”


    Square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许星眠耳中。


    “目的是观察你在明确指令下的反应、耐受度、自我控制能力,以及对我们之间权力动态的初步适应程度。明白吗?”


    “明白。”许星眠点头。


    “很好。”Square看着她,“现在,回答我。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如何?是否有任何不适、伤病、服药情况或生理期?”


    “没有,一切正常。”许星眠回答。


    “心理状态?是否清楚自己为何在这里,并自愿参与接下来的过程?”


    “清楚,自愿。”许星眠的声音很稳。


    “接下来,我会给你一系列指令。你的任务是遵循指令,并尽可能保持专注和冷静。有问题吗?”


    “……没有。”


    “这间房间没有任何摄像或者录音设备,房间里所发生的一切不会留有任何痕迹,明白吗?”


    “明白。”


    “那么,开始。”


    “浴袍脱掉,叠好,放在沙发上。”


    早在来这里之前这一周,许星眠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是骤然听到这个命令,还是觉得无所适从。


    甚至下意识想要拢紧衣服。


    因为浴袍里面什么也没穿。


    方才浴室里,其他所有洗漱用品Square准备得都非常齐全,但唯独没有准备贴身衣物,那就代表着她不希望她穿着。


    所以遵从这个命令,意味着她要在Square面前保持全l状态。


    Square觉察到她的犹豫,笑了一声。


    落在许星眠的耳朵里,仿佛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像是在说:这都接受不了?


    许星眠心里那点不服气立刻涌了上来。


    咬紧牙,然后抬起手,颤抖着解开腰间那根细细的系带。


    浴袍的领口松开,露出锁骨和肩线。


    最初的凉意过后,她发现这里似乎早已经被调整到了最适宜的温度。


    意识到这一点,许星眠抬手将浴袍彻底褪下,然后叠好后整齐地放在沙发扶手旁。


    完成这一切时,她知道Square正在看着她,心里那点气性支撑着她将手臂垂在身侧,而不是去遮掩什么。


    即便她知道自己在不自觉地发抖。


    但许星眠仍旧不敢抬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片深色的地毯。


    这显然不是Square想要看到的。


    “抬头,看我。”


    许星眠一僵,咬了咬下唇,一点点抬起头,不期然撞入Square的视线。


    出乎意料地,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任何一处通常会被注视的地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被剥去所有遮蔽之后,在被审视感最强烈的时刻,她看的仍然是她的眼睛。


    这一认知让许星眠心里那些不安全感莫名消散了许多。


    “四十五秒。”Square突然开口。


    什么?许星眠疑惑。


    “只是最基础的指令,你用了四十五秒,并且犹豫了三次。”


    Square看着她,说:“在真正需要快速反应的场景里,四十五秒足够发生很多事。”


    许星眠耳根烧得滚烫,无话可驳。


    Square没有深究,指尖轻叩:“还记得我教你的姿势吗?”


    许星眠想要点头,又想起看到的那些关于如何回应的规则,“记得。”


    “很好,过来,跪下。”


    许星眠的心脏重重一跳,她走到Square的面前,却迟迟没有继续动作。


    Square看着她,“怎么,不能接受?”


    许星眠摇了摇头,“不是。”


    她犹豫着斟酌开口,“你可以再教我一遍吗?”


    Square面色微沉,“你确定要这么称呼我?”


    许星眠反应过来,重新改口:“请您,再教我一遍。”


    “方才不是说记得?”


    “记住了不等于能够做得好。”


    许星眠没有从她的目光里感觉到不悦,于是放心地继续开口。


    “您上次说我的动作笨拙僵硬毫无美感。我不想像上次一样,跌跌撞撞地去做,然后等您来纠正。”


    她不喜欢模糊,不喜欢猜测,不喜欢一个人在黑灯瞎火里摸索。


    Square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


    距离很近,衬衫下的温度透过来,一瞬间缭乱许星眠的所有呼吸。


    “那我问你,”Square低下头,那张戴着面具的脸离她只有咫尺之遥,声音低沉,“既然你不想做个跌跌撞撞的新手,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要等我来问?”


    许星眠这个时候异常地诚实:“我……害怕。”


    “怕什么?”


    Square的声音不高,但两个人离得太近,那三个字几乎是从她唇齿间直接落进许星眠耳朵里的。


    许星眠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抖。


    “怕您觉得我事多。”


    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索性一口气说完。


    “怕您觉得,刚一开始就讨价还价。怕您觉得我不够顺从,不是您要的那种人。”


    但Square只是抬起手,指尖落在许星眠下巴上,往上一托。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接住一片落在掌心的花瓣。


    但许星眠的下巴被她牵引着,顺着那方向抬了起来。


    她被迫从盯着自己脚尖的状态里挣脱,重新迎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抬头。”


    明明她已经在抬了,但Square还是要说,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她脑子里。


    “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要低头。低着头我看不到你的脸,明白吗?”


    许星眠:“明白。”


    Square点头,“你觉得我怕麻烦?”


    许星眠确实这么想过。


    “怕麻烦有更简单的办法。”Square收回手,“比如让你回去,结束一切,但你还在我面前。”


    许星眠眼睫轻轻颤了颤。


    “从我决定给你机会开始,我就非常清楚地,你是一个完全没有被tj过的新手。”


    “tj需要时间,也需要你自己开口。”


    “如果我不问,你就不说,那我会误以为你已经完全准备好。”


    “误解积累多了,才真正麻烦。所以——”


    她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在我这里,害怕只是你的状态信号。”


    “害怕的时候、不确定的时候或者做不到的时候,都需要告诉我。不是用眼泪、沉默,或者用你那些强撑的骄矜。应该用什么?”


    “用话。”许星眠说,“直接说出来。”


    “很好。”


    Square抬手,示意。


    许星眠这次终于毫不犹豫地跪下来,膝盖触到地毯,柔软厚实,没有上次大理石地面那种硬冷的刺痛。


    随即,Square转身蹲在她身后。


    “这么紧张,”Square的声音就在她耳后,“我在你身上浪费的口舌会比做别的事多三倍。”


    “我没有紧——”许星眠一句话没说完便咬住了舌头。


    因为她感觉到Square的手指落在了她肩膀上,指腹不轻不重地顺着肩胛骨往下滑,触感太过清晰,让她后背的皮肤瞬间紧绷住。


    她在被她触碰。


    “我不喜欢被反驳,”Square的指尖停在她蝴蝶骨内侧,“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明白吗?”


    许星眠浑身僵硬:“……明白。”


    得到她的回复,Square的手指沿着脊椎往下移了一寸,“放松,你一紧张就调动这里,想让自己的后背看起来更直,但实际上,你这里塌了。”


    许星眠咬住下唇,脸有些烫。


    她以为自己这一周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可Square的手指只是在她背上走了几厘米,就令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轻颤。


    Square双膝分跨在许星眠身体两侧,从身后扶住她的肩,“不要用意志和身体对抗。”


    Square扶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指引她微调。


    指尖的凉意划过后颈时,让许星眠又是一阵本能的战栗。


    她们离得太近了,近得只要Square低头,下巴就能抵到她头顶。


    她觉得如果Square再靠近一些,她就可以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甚至不用多么近。


    这个认知让她不自觉地跟着Square的动作。


    “不错,还有一个地方。”Square忽然说,“手。”


    许星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握右手手腕,交叠在身后。


    “错了吗?”


    “没错。但你把所有力量都放在手腕里了。”


    Square将她交叠的双手轻轻掰开,“你握住手腕的时候太用力,指尖掐着自己,用不了几分钟手就会麻。”


    许星眠低头,才发现自己手腕确实被握得有些僵硬。


    Square收回手。


    “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不要掐,不要用力,手掌只是用来承担姿态,你的手腕不是手铐,你也不需要用手铐来锁住自己。”


    “学会了吗?”


    “学会了。”


    “这是我第一次教你正确的跪姿,也是最后一次,记清楚现在的姿势。”


    Square站起身,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是。”


    “以后如果有哪里不明白,”Square重新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杯子,语气恢复之前的平淡,“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许星眠抿了抿嘴,“直接说。”


    “说完整。”


    “直接说:我不会,请您教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


    Square似乎在面具后面弯了一下唇角,“可以,继续保持。”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抿一口,,目光始终落在许星眠脸上,“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您下一步会让我做什么。”许星眠的声音有些发干。


    “害怕?”


    “……有一点。”


    “期待吗?”


    许星眠怔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此刻,在羞耻与紧张之下,她竟无法否认。


    “……我不知道。”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Square的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许星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诚实是一种美德,但有时也需要练习。”


    Square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身体的反应往往比语言更诚实。你的心跳很快,许星眠。”


    她怎么知道?


    许星眠下意识地抬手想捂住胸口,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


    “不用掩饰。”


    Square伸出手,许星眠以为她要触碰自己,身体瞬间绷紧。


    但那修长的手指只是掠过她的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迫使她的视线无法躲闪。


    “第一次,总是充满矛盾,羞耻和兴奋,恐惧和渴望,它们经常结伴而来。你要学会区分它们,而不是一味抗拒。”


    许星眠在她的注视下几乎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些话语。


    “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


    她的指尖离开许星眠的下颌,向后靠回沙发里,姿态重新变得疏离。


    “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我允许你动,或者你坚持不住。”


    “这期间,我会处理我的事情,不会看你,也不会和你说话。你可以想任何事情,但必须保持安静,保持姿势。”


    “这是……惩罚吗?”许星眠忍不住问,因为之前的迟疑?


    “不,”Square的回答很干脆,“这是观察,也是等待。观察你的身体能承受多少,观察你的心绪能平静多少。”


    “至于等待……”她顿了顿,“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学习。”


    说完,她真的不再看许星眠,伸手从沙发旁拿起一个平板电脑,低头浏览起来。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脸上看起来没有任何温度。


    寂静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只有水墙那永不停歇的流水声,还有许星眠过于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最初的几分钟,许星眠还能维持标准的姿势,纵使思绪纷乱。


    羞耻感、不安、膝盖接触地毯的触感、空气中清冷的茶香……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Square。


    对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务中,侧脸线条在屏幕光下显得冷硬而专注,仿佛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被完全忽略的感觉,比直接的审视更让人无所适从。


    起初她还觉得也不过如此,直到膝盖开始传来酸麻感。


    地毯虽然柔软,但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压力依然清晰地传递到骨骼和肌肉。


    她试图轻微地调整一下重心,但立刻想起保持姿势的命令,又强迫自己定住。


    许星眠的意识逐渐从紧绷变得模糊。


    她跪了多久了?


    许星眠不清楚。


    没有钟,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标记时间流逝的参照物。


    又酸又麻的难受,许星眠想。


    到后面,酸麻变成了明确的刺痛,腰背也开始僵硬。


    寂静被无限放大,水声变得有些恼人。


    她开始数水珠落下的间隔,数到一百下,又忘记了自己数到多少。


    思绪飘散,然后又猛地拉回现实——她正赤l地跪在这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物品。


    她再次看向Square。


    她的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偶尔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这种绝对的冷静和置身事外,形成了一种强大无声的场域。


    她的视线不在她的身上,这是一种绵长并持续加深的折磨。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鼻子开始泛起酸意,许大小姐第一次经受这样的体验。


    眼睛眨了又眨,才把那点泪意憋回去。


    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很小,但她自己感受得到。


    就在这时,身侧响起了衣料摩擦的窸窣,Square换了个姿势。


    许星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Square在她身边,所以不能垮。


    许星眠在意识深处找到了一根新的弦,把那根快要崩断的弦重新拉紧。


    她把自己全部意识都集中在与身体不适的抗争上。


    颤抖从腿部蔓延到全身,额头抵出了一层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还没有结束吗?


    就在她觉得下一秒钟就要瘫倒的时候,Square终于放下了平板电脑。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才将目光缓缓移向许星眠。


    那目光平静地扫过她颤抖的身体,最后回到她强行保持清明的眼睛。


    “三十七分钟。”她淡淡开口,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比我想象的久一点。”


    许星眠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眼眶因为强忍疼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发红。


    Square抬起手,指尖落在许星眠的下颌上,轻轻托着。


    “告诉我你此刻的感受。”


    “疼。”


    在她的目光下,许星眠几乎没有犹豫,这个字像是已经在舌尖上等待了很久,只是需要一个出口。


    “膝盖疼,腰也酸,后背像被火烧过。”


    她顿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继续迎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刚才鼻子有点酸,想哭,”她顿了顿,开口强调,“但没哭。”


    Square的指腹贴着她的下颌线,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快到许星眠不确定是安抚还是某个习惯性的手势。


    “为什么要哭?”Square问。


    “因为疼。”


    “还有呢?”


    许星眠抿了抿唇,她不习惯被人追问到这个程度,但她更知道在Square面前撒谎意味着什么。


    “因为您没有看我。”


    这让她受不了。


    面具遮住了Square大半张脸,但这次许星眠似乎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类似满意的东西。


    Square的指尖从她下颌移开,落在她肩头,缓缓往下,停在许星眠的手腕处。


    然后将她的手从背后的交叠状态里解放出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站起身,走到许星眠面前。


    “现在,你可以动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赦令。


    许星眠紧绷的弦瞬间松开,身体一晃,险些向前扑倒。


    她用手撑住地毯,急促地喘息着,双腿传来的酸麻刺痛让她一时无法站起。


    Square没有扶她,只是看着她在那里缓和自己失控的身体。


    “慢慢站,锁住膝关节。膝盖不要绷死。”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扶着一旁的沙发,一点点把腿伸直。


    “还能走路吗?”


    “……如果您愿意抱我的话,可能就走不了。”许星眠抬头看着她。


    Square垂眸看她,从那张鼻尖泛着红的脸上捕捉到了一点可怜兮兮以及一丝……期许。


    “你站得稳。”


    许星眠抿了一下嘴唇,“这并不矛盾”


    “你在试探我的边界。”Square说。


    许星眠没有否认,也没有低头。


    Square教过她,说话的时候不准低头。


    所以她就那么仰着脸,睫毛还在抖,声音却还算稳:“我只是想确认,主动说出来会不会被拒绝。”


    “现在确认了吗?”


    “……还没有。”


    Square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拿起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浴袍,抖开,走到许星眠身后,从背后替她披上。


    动作不紧不慢,似乎什么也不打算回答。


    就在许星眠以为没戏了的时,Square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以至于许星眠被吓了一跳也不敢乱动。


    “抱紧。”Square的声音就在她头顶,闷闷的。


    许星眠终于伸手攀住她的肩膀,指尖触到衬衫下那副线条分明的肩骨,温热而稳定。


    Square的体温比她想象中要高。


    她不受控制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衬衫上淡淡的茶香和某种她说清的气息沉进她的呼吸。


    她不是没有被人公主抱过,但没有人像Square这样,令她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安稳。


    Square抱着她绕过茶几,然后走到门口。


    许星眠意识到她要出门,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我——”


    Square开门的动作顿住,垂眸看她,“有事?”


    许星眠有些迟疑,她知道这个房间是安全的,但她无法确认外面是否有人。


    但最后还是她选择了信任,“没事。”


    Square单手抱着她,打开门,然后在穿过走廊,将她抱进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刚才那间小一些,陈设也更简单。


    一张宽大的单人床,深灰色的床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从床头两侧的壁灯散发出来,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房间的轮廓。


    Square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


    床垫很软,许星眠刚坐下就陷进去。


    浴袍在Square的怀抱里微微松开,此刻从肩膀滑落些许,但许星眠顾不上整理。


    她的目光追随着Square,看着她走到床尾,打开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隐藏式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


    盒子看起来很有分量。


    Square拿着它,走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看向许星眠。


    “膝盖还疼吗?”


    “有点麻,还有点……酸胀。”


    许星眠如实回答。


    刚才尖锐的刺痛平复,现在更像是运动过度后的那种钝痛。


    Square点了点头,在床沿坐下,距离许星眠大概一臂的距离。


    她打开木盒的搭扣,盖子翻开,里面铺着深色的丝绒,整齐地排列着几样东西。


    光线太暗,许星眠看不太真切。


    Square从中拿出一小罐深色瓷瓶,拧开盖子,一股清凉舒缓的草药香气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挑出一些淡青色的膏体,看向许星眠。


    “腿。”


    许星眠顺从地掀开浴袍的下摆,将腿伸直。


    膝盖和周围一小片皮肤因为长时间跪压,泛着明显的红痕。


    Square的手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触到皮肤时,许星眠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放松。”Square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上的动作却放得很轻。


    她将药膏在掌心晕开,然后覆盖在许星眠的膝盖上,不疾不徐地揉按起来。


    药膏的清凉渗透进去,渐渐驱散了皮下的灼热和酸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抚慰的舒适。


    许星眠看着她低垂的眼眸,感受着膝盖上轻重得当的按压,心里那点残余的紧绷和羞耻,也像是这药膏,被一点点融掉。


    “另一条。”Square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许星眠换过另一条腿。


    药膏涂好,Square用湿巾擦干净手,然后从木盒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条黑色的丝巾,很宽,很长,触手柔软光滑得像水。


    “手给我。”Square说。


    许星眠抬起一只手,手心向上,有些不解。


    Square用丝巾的一端,松松地绕过她的手腕,打了一个简单但牢固的结。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重复同样的动作,将许星眠的双手手腕并拢,用丝巾在中间缠绕了几圈,最后也打上结。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


    丝巾的束缚感是存在的,但并不疼痛,只是提醒着她的双手被联系在了一起,不再能自由活动。


    “这是……”许星眠看着自己被并拢束缚的手腕,黑色的丝绸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限制。”Square言简意赅,“为了让你更好地集中注意力。”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床头的许星眠。


    浴袍因为刚才的动作更加松散,露出大片锁骨和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双手被丝巾束缚着放在身前,让她看起来有种脆弱的、任人摆布的美感。


    Square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手,指尖勾住浴袍的前襟,轻轻向外一拨。


    本就松垮的浴袍顺着肩膀滑落,堆叠在许星眠的腰际。


    许星眠的身体瞬间僵硬,她下意识地想要动作,但最终只是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停在原处,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抗拒动作。


    Square似乎很满意她这一刻的克制。


    “躺下。”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许星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视线里是暖黄灯光笼罩下的天花板,以及Square逆光而立的身影,轮廓有些模糊,却带着很强的存在感。


    随后,Square在床边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几乎与躺着的许星眠齐平。


    许星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Square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那双深褐色眼眸里自己慌张的倒影。


    她想要做什么?


    许星眠下意识地攥紧了被束缚在身前的双手,丝巾柔软的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她正躺在一个女人的床上,双手被缚,而那个女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令她不得不多想。


    许星眠下意识偏过头,想去看她的脸。


    但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被彻底剥夺。


    “从现在开始,不需要你看的,就不要看。”


    “你的任务不是猜测我要做什么,而是感受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


    “明白吗?”


    “……明白。”许星眠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点发飘。


    覆在眼睛上的手没有移开。


    Square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贴着她的太阳穴,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压制了她转头的可能。


    许星眠的睫毛在Square掌心里慌乱地眨了几下,扫过皮肤,像被困住的蝴蝶翅膀。


    “别眨。”Square说。


    许星眠强迫自己停下。


    睫毛不动了,但心跳更快了。


    视觉被封锁之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听见Square的呼吸声,四平八稳,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她闻到Square袖口传来的淡淡茶香,混着刚才药膏残留的草本气息。


    浴袍的腰带被解开,布料从身侧彻底散开,凉意拂过皮肤,惊起一阵颤栗。


    太快了吧。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许星眠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但比起恐惧,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如果是Square的话,也不是不行。


    但是、


    但是、


    她还没有但是出来个什么,一个微凉的触感骤然落在了她的锁骨之间。


    硬的、凉的。


    许星眠的呼吸瞬间停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哗然散掉。


    那个东西从她的锁骨中央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滑。


    凉意一寸寸侵入皮肤,在温热的肌体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路径。


    像笔尖,或者某种细长的金属。


    它滑到胸口,停住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Square问。


    “……不知道。”许星眠的声音抖了一下。


    “不知道,那就感受它。”


    那个东西离开了她的皮肤。


    许星眠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它又落了下来。


    这次是在她的手腕上。


    冰冷的触觉沿着丝巾的边缘,慢慢划过她手腕内侧那一小片最薄的皮肤。


    那里能感受到脉博的跳动。


    那个东西就停在脉搏上,随着她的脉动微微起伏。


    太细了。


    许星眠甚至能感觉到它接触皮肤时,末端传来Square指尖极其细微的震动。


    但这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它再次离开。


    然后落在她的锁骨上,顺着锁骨向外滑,滑到肩头,再沿着上臂的外侧,一路向下。


    每经过一处,就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凉痕。


    没有痛感,没有压力,只是凉。


    许星眠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金属?还是玉石?还是别的什么她根本猜不到的东西?


    未知让触感被放大了十倍。


    那东西滑到她的手腕,停留在丝巾打结的地方,沿着结扣的形状描了一圈。


    Square的声音忽近忽远,“是一支笔。”


    笔。


    许星眠几乎要笑出来。


    只是一支笔。


    但她笑不出来,因为在Square手里,一支笔就足以让她浑身颤栗。


    笔尖离开手腕,沿着她手臂内侧向上滑。


    这次不是直线,而是画着极小的螺旋,一圈一圈,缓慢得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然后滑到她敏感的颈侧。


    “唔……”


    许星眠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太痒了,那痒里还掺杂着别的东西。


    笔尖没有因为她的反应而停止,继续画着那些慢得要命的圈,滑到胸口。


    又停住了。


    许星眠的胸膛在剧烈的起伏。


    她在黑暗中咬着下唇,意识到自己刚才走了神。


    “我只说一次。”


    Square的手掌从她眼睛上移开,但许星眠已经学会不睁开眼睛。


    “你需要像感受这支笔一样,感受接下来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


    “你的注意力,是你能给我的最基础的东西。今天晚上,我要训练的就是这个。”


    训练注意力。


    这个说法让许星眠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心里那点恐惧被轻飘飘地吹散,同时一种莫名的不甘又浮了上来。


    她对自己的身体一向有自信,结果这个人完全一点也不在意,美色当前居然能这么晃悠悠地训练注意力。


    这让她莫名生出几分挫败,但就连那点挫败都在Square接下来的动作里烟消云散。


    Square的手掌再次覆上她的眼睛,但这次没有只是压着,而是用掌心轻轻向下抚过她的眼睑。


    “现在,闭上眼睛,保持安静,不要分心。”


    那支笔再次落下。


    这次它出现在许星眠的腰侧。


    笔尖沿着皮肤的纹理,一根一根地描过去。


    力道比刚才略重,从凉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痒,痒从皮肤的表面渗透下去。


    许星眠的腹肌不自觉地收紧。


    笔尖停了下来。


    “你刚才在想什么?”Square问。


    “在想……痒。”许星眠说,“以及……我的腰应该很漂亮。”


    笔尖在她腰侧停顿了一瞬。


    然后Square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只是一次稍重的呼吸。


    “自信是好事。”Square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许星眠总觉得自己在那五个字里听出了一丝未尽之意。


    许星眠不知道该怎么接,但Square没有等她回答。


    笔尖沿着V形线向下,许星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


    腹肌收紧,膝盖也跟着微微合拢。


    “腿放平。”Square的声音不容任何拒绝。


    许星眠艰难地把膝盖放下去。


    笔尖沿着那条线,缓慢地描摹。


    许星眠又开始抖了,她控制不住。


    “这一块区域的注意力最难集中,你注意到了吗?”


    Square的声音平静得像个正在做示范的老师。


    “越靠近这里,身体越容易走神。不是你的问题,几乎所有人都一样。所以需要更多的练习。”


    笔尖终于离开了那个区域,向下移动到内侧。


    许星眠刚刚松了一口气,又发现这里的触感更加折磨人。


    内侧的皮肤太薄太敏感,笔尖画过时,能感觉到肌肉纤维一层层绷紧又松开,不受任何意志的控制。


    笔尖轻轻敲了两下。


    许星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到Square正垂眸看着她。


    “什么?”她有些茫然。


    “你的注意力跑了。”Square抬眼,平静地看过来。


    许星眠无法反驳。


    Square说的对。


    因为她在想别的事,在想接下来会不会更过分,在想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丢人,在想Square会不会觉得她太敏感。


    反正她的注意力确实不在那里了。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用道歉,”Square把笔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只是需要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


    “从锁骨开始。”Square的手重新覆上她的眼睛。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要冒上来的想法驱散出去。


    这一次许星眠跟上了。


    她的全部意识都跟着那支笔的轨迹,没有预设,没有猜想,只是纯粹地感受它在哪里,用什么力道,是什么温度。


    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从那一点点温差里,分辨出笔尖是垂直于皮肤还是倾斜的,能听出她有没有停顿。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通过一支笔,她在和Square的指尖对话。


    笔尖画完最后一道线,离开了她的皮肤。


    “第二次,好了很多。”Square收回手,“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许星眠睁开眼睛,发现Square正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审视后的平淡满意。


    “刚才那个工具,你猜是什么?”


    “……笔。”许星眠说。


    Square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不要重复我说过的话,什么笔?”


    许星眠摇头,“我猜不到。”


    Square将那个东西举到她眼前。


    是一支全新的钢笔。


    黑色哑光笔身,没有品牌标识。


    Square旋开笔帽,露出金属笔尖,正是刚才在她皮肤上游走的东西。


    “一支钢笔,只要用在对的地方,就能比你想象中更有力量。”


    许星眠觉得自己实在有些丢脸,居然因为一支笔而起了莫大的反应。


    钢笔放进木盒里,Square又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瓶身是深棕色,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Square旋开瓶盖,将几滴液体倒在掌心,搓热后,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种温暖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气息。


    许星眠鼻尖动了动,像是某种精油。


    “翻过去,”Square说,“趴着。”


    许星眠犹豫了一下。


    但双手被束缚,浴袍早已散落在身下,她也没什么需要遮掩的了。


    她笨拙地用被捆着的双手撑起身体,翻过身,趴进柔软的床垫里。


    枕头托着她的脸,视野里只有暖黄色的壁灯光和深灰色的床单。


    Square的手落在她的后颈。


    掌根压在她的颈椎根部,然后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向下推。


    许星眠发出了一声闷在枕头里的呻吟,倒不是因为疼。


    Square的手劲刚刚好,既不会轻飘飘地没有感觉,又不会重到让她龇牙咧嘴。


    Square从肩颈开始,一路向下,把她的后背全部按了一遍。


    许星眠从最初的紧抓枕头,渐渐松弛了下来。


    Square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往下,一节一节地按过去,最后停在后腰的位置,用了点力。


    “这里很紧。”Square说,“经常坐着?”


    “嗯……”许星眠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看电脑。”


    Square的拇指在后腰两侧打着圈,那个力道让许星眠险些叫出声来。


    太酸了。


    但酸过之后,那块僵硬的肌肉像是被卸下了一道锁,从未有过的松快。


    “注意力还在吗?”Square问。


    许星眠从枕头的迷雾里猛地回过神来。


    “在,”她不太利索地说,“在腰上……您在画圈。”


    “好,继续保持。”


    精油的温热渗透进皮肤,辛辣微甜的气味笼罩着她,把她的神智拢在一起又揉散开。


    Square的手离开时,她已经不太想动了。


    “许星眠。”


    Square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醒着吗?”


    “……醒着。”她的声音闷闷的。


    “醒着就好,翻身。”


    Square坐到许星眠身边,垂眸看着她。


    此刻的许星眠躺在深色的床单上,身体因为方才的触碰而微微泛红。


    双手被黑色丝巾束缚着置于身前,眼神湿漉漉的。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张,眼神涣散。


    “方才走不了路的时候,你提了一个请求。”


    Square突然开口。


    “说完整。你当时想让我做什么,为什么想让我做?”


    “我想让您抱我起来。”


    许星眠从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反应了一阵才想起来她指的是什么。


    她被刚才的一顿按摩伺候得整个人都软乎乎的,像是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什么都老老实实地回答。


    “因为我当时腿真的很软,怕站起来会摔倒,但我又不确定您会不会觉得我太娇气,刚跪了这么一会儿就站不住。”


    “但您做不到的时候要说,不确定的时候也要说。我做不到自己走路,但不确定您愿不愿意抱我。所以就……两个都说了。”


    Square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许星眠摇头,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想站起来,又想被Square抱,两件事她都想要,就都说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似乎确实不太像一个sxx该做的事。


    “你在提要求。”Square替她说了。


    “你告诉我你可能走不了,又告诉我有另一个选项能解决这个问题。你没有强求,但你也没有假装。”


    “我做错了吗?”许星眠问。


    可能是那个拥抱给了她一点多余的勇气,让她敢直接这么问。


    “你上一个问题是什么?”


    “我做错了吗?”


    “前面那个。”


    许星眠愣了一下。


    “……如果您愿意抱我的话。”


    “重新正确地说一次。”


    许星眠眼睫颤了颤,明白了她的意思:“求您,抱我。”


    暗黄的光影下,Square唇角轻轻牵起,“很好。”


    许星眠脸上泛起了红。


    然后,Square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膝盖,“过来。”


    许星眠花了大概三秒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自己被束缚的手,然后顺从地起身,然后侧过身,面对着Square脑袋枕在了她的腿上。


    浴袍早就完全散开,她也没有办法去整理,毕竟手被绑着。


    隔着深色长裤薄薄的面料,她能感Square的体温。


    她做的对吗?然后呢?要做什么?


    她对上Square的视线,却从里面看不到任何情绪。


    就在她被这种陌生的无所适从裹挟得几乎要炸毛的时候,Square的手落了下来。


    那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许星眠的身体骤然僵住。


    Square的指腹沿着她的后脑勺往下滑,停在脖颈与肩膀交接的那一小块凹陷处。


    那里是许星眠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点。


    Square的指尖一按上去,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颤,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你这里,”Square的指尖点了点她蝴蝶骨之间的位置,“硬得像块板。”


    许星眠的脸埋在Square的大腿上,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错了我会告诉你。”


    “可是您不说话。”


    “因为你还没学会接受沉默。”


    Square的手从她后颈移开,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


    那里因为散开的睡袍而裸露着,细白的皮肤,漂亮清瘦的线条。


    原本僵硬的肌肉随着Square掌心的温度渐渐放松下来。


    “沉默在这里是一种常态,有时候,沉默只是在给你时间去感受自己的呼吸,去适应一个姿势,去消化你刚才听到的东西。”


    “但你一遇到沉默就会开始自己猜,你猜我是不是不满意,是不是在看你的错处,是不是在等你自己发现哪里做得不对。”


    “你的脑子在替我做我的工作,而你的身体因为没有脑子可用就僵硬了。”


    好会骂。


    “您说得对,”她闷闷地说。


    “现在呢?”


    现在,Square的手还搁在她后背上,掌心温热而稳定。


    她已经靠了大概三分钟,也可能更久。


    “现在好一点。”许星眠看着她,眼睛里是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依赖,“您的动作让我感觉到您不会突然推开我,所以感觉可以放松一点。”


    Square的手从她背上拿开了。


    许星眠感觉到那个分量的消失,心里空了一秒。


    然后那只手落在她的手腕上,解开了她手腕上的丝巾。


    丝绸滑落,在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淡的勒痕。


    许星眠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又抬眼看了看Square的神色,试探着,将手搭在了她的腿上。


    又是沉默,但是没有指出不对。


    于是许星眠将心收回了肚子里,保持着这个姿势。


    Square的手重新落下来,掌心顺着她的脑袋往下捋。


    把她从炸毛的状态里一点一点捋回原形。


    许星眠把脸埋进Square的腿侧,然后安静地趴着。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只知道Square的手指每次滑到她耳后的时候都会稍稍停顿。


    指腹在那个位置轻轻画一个圈,然后再继续往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她不刻意去感受就会忽略。


    甚至让她怀疑Square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进这种陌生而又温暖安静的触感里。


    许星眠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原本轻轻搭在Square大腿上的双手也无意识地松弛下来。


    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终于肯把肚皮示人的小动物。


    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艘很小的船上,船底是Square的体温,水面是那些她说不清但终于不再害怕的情绪。


    就在她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Square的手停了。


    许星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的鼻音,就听见Square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起来吧。”


    许星眠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另一个人的抚摸下,以一个并不怎么舒服的姿势险些睡着。


    她居然在Square面前放松到了这种程度。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许星眠慌忙撑起身体,手脚并用地从Square的腿边爬起来,然后跪坐在她的腿侧。


    许星眠低着头,不敢看Square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连带着耳根脖颈都一片滚烫。


    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被子里永远不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要……”她语无伦次。


    “不是什么?”Square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是故意放松,还是不是故意睡着?”


    许星眠哽住了。


    她该怎么说?


    说“我没想到您的抚摸这么让人放松”?


    还是说“趴在您腿上的感觉太好了”?


    怎么听都更像某种撒娇或不知分寸的僭越。


    “我……我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Square指尖在她依然泛红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放松到睡着,是好事。”


    Square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说明你暂时放下了那些无谓的紧张和戒备,你的身体和潜意识信任了这个环境,也信任了我此刻的存在。”


    “这在初期,是建立安全感和依赖感很重要的一步。”


    她顿了顿,指尖离开许星眠的脸颊,转而落在她有些凌乱的发顶上,轻轻捋顺一缕翘起的发丝。


    “但你要记住,”她的语气微沉,“这种放松和依赖,是有限定条件的。它发生在我允许的范围内,在我的观察和掌控之下。它不能成为你放纵或失去边界的理由。明白吗?”


    许星眠的心随着她的话起起落落。


    “……明白。”


    Square看了她几秒,似乎在评估她是否真的理解。


    然后,她点了下头,“把衣服穿好,坐下。”


    许星眠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浴袍松散地挂在臂弯,上半身几乎全l。


    她脸颊又是一热,赶紧后退一步,手忙脚乱地将浴袍裹紧,系好腰带,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羞窘。


    Square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她整理妥当,重新规规矩矩地站好,才开口:


    “今晚就到这里。”


    许星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去看时间,却发现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才意识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在许星眠整理好衣服的过程中,Square已经重新为她端来了一杯热茶。


    许星眠端起杯子,指尖被杯壁的温度熨得微微发麻,“谢谢。”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热气从胃里一点点漫开,熨帖着她的全身。


    等她喝完,放好杯子,Square才终于开口。


    “你今天晚上,做了几件事。”


    许星眠坐直。


    “第一件,你服从了基础的指令,尽管花了些时间。”


    许星眠咬了下唇,没有否认。


    “第二件,你不确定姿势,直接开口让我重新教。”


    “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她们要么硬撑,做出一个错误的姿势等待纠正,要么沉默着犯错,以为只要不说就不会被发现。”


    “你选择了最难也最正确的那一种,承认自己不会,然后请求帮助。”


    “第三件,”Square的声音继续响起,“你在疼痛和不确定时,诚实地表达了感受。没有试图掩饰,也没有过度渲染。”


    ……被夸了。


    许星眠抿住唇,心里泛起自己都无法形容的欢喜。


    “但你也做错了一件事。”


    许星眠的心骤然提起。


    “你提了一个要求。”Square看着她,“在我没有明确允许的情况下,你用自己的方式试探我的边界。”


    “这不是请求,是带有试探性质的提议。你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被动实则隐含主动选择的位置。”


    许星眠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辩解,想说那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正确表达。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Square说过,她不喜欢被反驳。


    “我……”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


    “什么?”


    “拥抱。”许星眠说,耳根有些发烫,“我不知道您会不会给,又怕直接要会显得贪心。”


    Square静默了两秒。


    “所以你把选择推给了我。”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用如果开头的句子,把决定权交还到我手里,同时保留了你的意愿。很聪明,也很狡猾。”


    许星眠的手指收紧,她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在大多数情境下,这不是错误。”


    Square话锋一转,


    “但在初期,当你还在学习基本规则时,这种模糊的试探会阻碍你建立清晰的边界认知。”


    “你需要先学会直白地表达要或不要,再学习更复杂的沟通方式。”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与许星眠平视。


    “所以,我刚才让你重新说一遍,你要记住:在我允许你提出请求的范畴内,用最清晰的语言表达你的需求。如果我不允许,你连试探都不该有。明白吗?”


    许星眠点头:“明白。”


    “重复一遍。”


    “在您允许的范畴内,用最清晰的语言表达需求。如果您不允许,不试探。”


    “很好。”Square靠回沙发,姿态重新松弛下来,“今晚表现不错。”


    “你展现出了基本的服从性、诚实,以及最重要的学习的意愿。但你距离一个合格的还非常遥远。”


    “情绪不稳定,容易受身体感受支配,对沉默和不确定的耐受度低,对规则的理解仍停留在表面。”


    她每说一句,许星眠的手指就蜷紧一分,但却并没有多么的失落。


    “现在,”Square起身,将手边的包装袋递给她,“换上衣服,司机会送你回去。”


    许星眠疑惑着接过那个包装袋。


    纸袋是哑光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袋口贴着一张极细的银色封条。


    她抬头看了Square一眼,对方已经转身走向茶几,弯腰收拾那套茶具,仿佛刚才递出东西的人不是她。


    许星眠抱着纸袋走进浴室,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几秒,才撕开封条。


    纸袋里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连衣裙以及一件单薄的披肩。


    她把裙子抖开,厚度刚好,是那种垂坠感极好的缎面真丝。


    细吊带,系着极细的红色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垂下来,像两只栖在她肩头的红色蝴蝶。


    领口开得不深不浅,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层层叠叠,在灯光下像水波晃动一样。


    设计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有一枚刺绣。


    白色的丝线,和裙身同一个颜色,需要凑近才能看清,是一个花体字母S。


    和她名片上那个S一模一样。


    烫银换成了白丝线,冷峭的锋芒被柔化成了一种隐秘的触感。


    手指抚过那枚刺绣时,能感觉到丝线微微凸起的纹理,贴着心跳的位置。


    许星眠站在镜子前,把裙子举在身前比了比。


    尺寸应该是对的,Square似乎从来没有弄错过她的尺码。


    许星眠盯着那条裙子愣了几秒。


    她站在浴室那面巨大的镜子前,有一瞬间觉得不太像自己。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素净的衣服,许家的大小姐,永远是张扬而随心所欲的。


    但她不得不承认,Square的眼光很好。


    她盯着镜子看了会儿,指尖轻轻按在那枚刺绣上,隔着缎面,能感觉到丝线细微的凸起。


    Square把她的首字母绣在了她的心跳上方。


    ——只有她自己知道它在那里,以及它代表着什么。


    许星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拎着披肩,推开浴室的门。


    Square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具收拾干净了,换了保温杯,正在看手机。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许星眠的方向,然后顿住。


    许星眠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不合适吗?”


    Square看着站在浴室门口的女生,穿着她给的裙子,惴惴地看着她。


    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在肩胛骨之间微微晃动。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柔光里,像一只刚从茧里挣脱出来的蝴蝶。


    漂亮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展开,正停在枝头判断风向。


    她抬起眼,声音平稳如常:“可以。”


    许星眠只觉得这两个字在耳边轻飘飘地落下,像一小片羽毛,没什么重量,却让她心里莫名扑了一下。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把这归咎于Square难得没有加上任何批评的后缀,归咎于自己的意外。


    Square站起身,绕到她身后。


    许星眠能感觉到她的手落在后颈处,指尖轻轻拂开她还略带潮湿的发梢,将一个细小的水珠擦掉。


    许星眠侧过脸,看到她正垂眸为她整理肩头的蝴蝶结。


    面具下的眼睛微垂,让她看起来仿佛离她很近很近。


    “喜欢吗?”


    “……喜欢。”许星眠下意识回答。


    Square收回手,目光在她心口那枚刺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吧。”


    许星眠跟着Square穿过走廊,走到玄关。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Square就靠在门框上等她,手机随手搁在鞋柜上。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庭院里香樟树的清苦气息。


    她换好鞋,直起身,Square顺手把披肩递给她。


    “以后你在这里,就穿我给你的。”


    许星眠接过披肩,手指碰到Square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Square先收回了手,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偶然碰触,然后推开玄关的门,率先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许星眠跟在Square身后走下台阶。


    院子里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白石子,被月光照得幽幽发亮。


    那辆黑色的SUV已经无声地停在车道尽头,车灯熄着,司机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Square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月光落在她暗银色的面具上,镀上了一层冷调的柔光。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更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却能映出许星眠站在阶前的身影。


    “下周同一时间,我会联系你。”


    “以及,你要记住,从这里离开,到下次见面之前,你依然是许星眠,许家的大小姐,知道吗?”


    许星眠一楞,明白她这是在提醒她,离开这个空间,就要回归她原本的社会身份和角色。


    “知道了。”


    Square颔首,“最后一点,不要主动找我,不要试图调查任何关于我的信息,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晚。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许星眠已经懂了。


    “我明白,……下周见。”许星眠点了一下头,强迫自己转过去。


    她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Square还站在门口。


    许星眠抿了抿唇,然后深吸一口气,下巴微抬,仿佛又恢复了原本骄矜的大小姐模样。


    “谢谢你的裙子,我会回礼的。”


    Square微微偏了一下头,唇角轻勾,却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许星眠回去之后,许菁还在加班,别墅里空无一人。


    卸妆、洗脸、换回自己的睡裙。


    那条白裙子被她拎在手里,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几秒。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搭在沙发扶手或丢进衣篓,而是找了一个衣架,仔细地挂好。


    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放进衣柜最靠里的位置。


    关上衣柜门之后,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今晚发生的一切还在身体里回响。


    她想起Square最后那句话,离开这个空间,她依然是许星眠,许家的大小姐。


    但她发现,哪怕从那里离开,Square的气息也未曾消失,它黏在她的心上。


    这点气息甚至因为太过弥久不散,竟起到了点安眠的效果。


    从前母亲不在家时,她总是觉得烦躁,但那天晚上,几乎是沾上枕头,整个人就沉沉入梦。


    下一次是在一周后同一个时间。


    许星眠穿着上一次Square送她的裙子,长发缠着红色丝带梳成麻花辫垂在肩后,整个人看上去完全像是误入森林的小公主。


    然后头上的丝带就被Square取了下来,缠了她的腕间。


    双手被从束到身后,Square让她正对着在房间里多出来的落地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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