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点, 别乱动。”
“疼……”
聿听哑着声音,几乎整个人都要依偎在他的怀中,还不够, 她还在往里缩。
她的手也不怎么老实, 落在谢重遥胸膛处将他朝外推。而她如蚂蚁那般大小的力气,在对方眼中倒像是一阵乱摸。
有种置身于沙漠之中,被沙砾包围的感觉。
对于筑基期的她而言,谢重遥的神识宛如沙漠中的风暴, 不由分说地席卷而来,让她难以招架。
风暴中心的娇花被吹得摇摇欲坠,花瓣无意识地张开,花蕊积着小半捧水, 任由对方闯入。
怀中之人浑身滚烫,像一团火苗, 汗水布满额头, 将被褥打湿, 她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窗外的夜风刮过树梢, 树叶沙沙作响, 与屋中女子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聿听呼吸急促, 白里透红的仿佛是熟透的苹果,连耳垂也沾染不少粉色。原本的睡意已然荡然无存,她全部的力气都被抽走, 眼神失去焦点, 眼睫还在轻轻颤抖。
像只躲起来抽泣的小猫。
见她这幅模样, 谢重遥眼尾莫名染上几分笑意。
“你真的很弱很弱。”他单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触碰到她的鼻尖,灼热感顺着指尖延伸, 恶劣地笑道,“聿听,你叫得很大声。”
回答他的是聿听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抱着丈夫撒娇的妻子,又像是熟睡中的呓语,总之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她还沉浸在沙漠之中,做那朵安静的娇花。
“我没动你,只是在你的灵府中留下些我的气息,一来防些不长眼的东西,二来可以掩盖你的气息。”谢重遥揪住她的后领,往榻的方向拖。
收回神识后,他便从榻上离开,也没管榻上蜷缩得像球的小猫听没听见。
待到天亮时分,聿听揉了揉睡眼蒙眬的眼,连孤身一人前往无恨山拍卖会的紧张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情形。
谢重遥这厮夜半三更不睡觉,跑来她床上做什么?
等等……在修真世界中,这是不是叫做神交?
一想起自己都做了什么,她就羞得满脸通红。
心有余悸地将掌心抚着眉心,昨夜强大的撞击力还记忆犹新。明明是谢重遥造成的疼痛,她却一个劲往他怀里缩,还拿脑袋撞他胸膛,呜咽着喊疼。
虽然她依稀记得谢重遥的身材结实,手感很好……
但是他自己没有灵府吗!若不是他非要闯进她的灵府,她又怎么可能非礼他?
她唤醒系统,悲痛万分道:“系统!我是不是失身了?!”
系统:“……没有,不知缘故,他在你体内留下了一道属于他的气息。”
她大惊失色:“他要干嘛?”
系统没回答她的疑问,重新陷入沉睡之中。
发布给她的支线任务还未达成,现在并非需要它的时候,更何况它也回答不上她的问题。
系统答的“没有”二字让聿听松了口气。
坐在铜镜前,她找出一件紫黑色的衣襟穿上,继而手指反转,施了个易容术。镜中人下巴上挂着白色胡须,眼尾皱纹颇深,与这身衣裳有些格格不入,但这是她所有衣裳中最符合魔修穿的了。
聿听喜欢亮色,特别是明艳的红色,能找出一件暗色衣裳已经很不容易了。
看着满身的紫黑色,她莫名想到了谢重遥的眼睛。
他的眼眸就是这中颜色,即使是在黑夜里,亦能看清这双漂亮的双眸,在无边际的黑暗中散发色彩。
院中的石桌上摆放着两个果子,是独属于无恨山的果子,周围却不见谢重遥的影子。
不用想都知道,是他留给她的早饭。虽然他修为高,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但不知为何,他竟然会记得给她留下早饭。估计是担心她不吃早餐贫血吧,贫血之人便不能很好的取血炼丹。
三日前那个魔修又出现在门口,好似是要带她前往拍卖会。
这魔修人还怪好的哩!
拍卖会上,人满为患,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着。
宾客们身上隐隐散发出的魔气堆积在一起,让聿听感到无比刺鼻。应是修真者体内的灵气与这里的魔气相排斥所导致。
她随着魔修来到最不起眼的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台上,因而无人注意到有人族修真者混入。
聿听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摆出各种花里胡哨之物,有法器、药草还有些被关在笼中的妖。
本以为是魔修对妖感兴趣,在拍卖会中买来作为宠物,直到听见斜前方两人的对话才知晓,原来是想要增进修为,饮妖血,食妖丹。
简直残忍。
被关在笼中的妖看上去骨瘦如柴,在众人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唉,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修真世,只有强大之人才不会受到欺负。莫名地,她又想起了谢重遥,幻境中的他那样弱小,只能任由旁人驱逐。
他一身恐怖如斯的修为,应当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罢。
纵使她有心替弱小者打抱不平,却也无能为力,只能将眼闭上,不去看它们绝望的面庞。
若她是无恨山的大富翁就好了,便能将所有小妖都买下来,再放它们自由。
可惜没如果。
第一轮拍卖很快到了尾声,台上的魔修摆出第二轮拍卖品,分别是些她没见过的花草。
“这是沼泽之地生长出的灵草,名为幽草,有疗伤之效,起拍价五千魔石!”
台上的魔修举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其中装着一棵墨绿色的小草,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幽草。
仅仅一棵能疗伤的药草,还是一次性的,竟然能卖到五千魔石!无恨山的人可真有钱……聿听倒吸一口冷气,看来她替谢重遥省了不少钱。
周围不少魔修抬价,最终幽草的成交价未两万魔石。
她按住心口感慨,有钱就是任性,这句话无论放在哪个世界都通用。
——世界上多她一个有钱人怎么了?!
第二轮临近末尾时,终于等到了那珠元阳草。魔修是这样介绍的:
“这是无恨山土生土长的药草,叫做元阳草,经过我们的研究,此药草特殊,对妖魔暂无益处,若有体寒者可以买回家去暖暖身子。起拍价五百魔石!”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唏嘘。
聿听早就猜到不会有人抬价,甚至都不会有人愿意出价。唐咎说过,元阳草对妖魔有排斥作用,因此也不会有人同她争抢。
她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魔石,拿起桌上小锤子一敲:“五百魔石,我要了。”
“五百魔石一次,五百魔石两次,五百魔石……”
魔修亦没想到台下会有人对元阳草出价,本想着无人竞拍,便留着改日去十六洲售卖,毕竟此药草对人族丝毫不排斥。
好似生怕出价者改变主意,他连忙抬手落槌,那句“成交”卡在喉咙里,被另一人打断。
“我出八百魔石。”
聿听和魔修同时顺着声音看去,说话者以面具遮住面庞,看不清楚容貌,只能凭借音色推测出是个中年男子。
她心中一惊,迅速开口:“一千魔石!”
兜里总共只有这么多魔石,还是她事先用灵石换的,她在心中暗自祈祷对方不会加价。
可惜事与愿违,对方再次抬手,小锤子落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嗡”的一声炸开。
台上的魔修兴冲冲在包裹着元阳草的盒子上打了个结,吩咐旁人交由那男子,而她只能愣愣地看着。
男子起身接过盒子,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先前带路的魔
修早就离开,此时角落出唯有他们二人。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精美的脸:“这位……姑娘,在下看中了一只白狐,可惜它不太听话,只得借助这元阳草一用,实属抱歉。”
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冲她淡淡一笑:“姑娘若是看上台上的其他卖品,大可以开口,就当是在下送给姑娘的赔罪礼。”
做在身旁之人彬彬有礼,看似谦谦公子,说出的话却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聿听慌忙摸向脸颊,下巴处的胡须尚在,面上的皱纹也并未消失,也就是说,自己的易容术没有失效。
为何他仅此一眼便能识破?
“姑娘莫要担心,在下名为花浩南。”似是看出她的慌乱,那人笑着开口,而后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与你一样,皆是人族。”
握草!伪装被识破便罢了,怎么连真实身份都给他看出来了?
他直勾勾盯着她,想洞察对方心底的真实想法。精心的伪装被人识破,无论是谁,心中都免不了一阵慌乱,而他就是想看到对方慌乱的样子。
慌乱地败给他。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能如愿看出眼前少女的真实想法。
被识破的她的确慌乱无疑,却也只剩下慌乱,她丝毫没觉得自己败给了他。
聿听的确没想这么多,她在心底直呼握草。
这种感觉比败了更可怕,就像她明明穿好了衣裳,却被人看见了裤衩的颜色一般,与裸奔无异。
“敢问姑娘大名?”
他的话将她从思绪中拽回来。
“见过花公子,唤我李听便是。”她回过神来,用商量的语气回答,“白狐漫山遍野,花公子总能找到一只听话的,但元阳草与我而言,是救人性命的药草,恳请公子将元阳草卖给我。”
而后她挠挠头,低声补了句:“最好是能分期。”
花浩南不动“分期”二字的含义,却也知晓了她的意图。
“李姑娘可知,乖巧的家伙令人毫无兴趣,唯有那种不肯听话的,才能激发人的征服欲,你说是不是?”
她语气诚恳:“问我吗?我觉得不是,这种可耻的行为称之为强迫。”
显然没想到她敢这般直白地回答,饶是花浩南也有些不可置信。
他忽地凑近聿听,脸颊险些与她撞上:“李姑娘体内有旁人的气息,是自愿还是被强迫?”
不由自主想起昨夜之事,她的脸顿时染上绯红。
方才还觉得他颇有礼貌,现在看来只觉得唐突。
还未等她开口回答,对方话锋一转:“李姑娘与在下中意的那只白狐极其相似,在下忽然改变主意了,若是迫切想要得到元阳草救人,姑娘可以拿自己来交换。”
“明日,在下会再来寻你的。”
聿听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却没给机会,起身离去。
她只好将掏出的魔石收好,凭着记忆回到住处。
谢重遥不知去了何处,院中并未看见他的身影,石桌上却再次出现两枚魔果。她径直绕开石桌,对此丝毫提不起兴趣,满心懊恼地扎进被褥中。
花浩南还要再来,也不知道谢重遥明日是否能回来。
她忽然有些怀念他了。
虽然他有点儿蛮不讲理,还莫名其妙欺负她,明知道她在无恨山如同羊落狼群,却依然让她独自前往拍卖会。谢重遥心眼小,人还坏。
但要是他在的话,根本就不会有人敢同他争夺元阳草。
什么魔石,什么花浩南,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不知不觉中,聿听已然将他当做修真界第一人,最坚实的靠山。
如果他愿意让她靠的话。
她光着脚将窗打开,将被褥抱在怀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心中确实希望谢重遥和昨日一样,悄悄来到她身边。
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心中隐隐生出的那份期盼。
第24章 安抚
还未等到谢重遥回来, 天边浮起一抹霞色,聿听便听见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吓得她一激灵。
不会是有贼吧?
她草草披上外袍, 蹑手蹑脚将门打开一道缝隙。
发出声响的不是别人, 而是花浩南。未经她同意,擅自进入院中,将桌上的魔果吃了个干净。
他修为不低,在聿听开门那一刻就有所察觉。
抬手擦了擦嘴角, 他慢悠悠开口:“味道不错,多谢李姑娘准备的早餐,不枉我在此处等候多时。”
扯拢外袍后,她索性将屋门敞开, 眼尾狠狠上挑,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昨日未能成功取得元阳草, 由于担心子祎, 她连谢重遥留下的晚饭都没心情吃, 没想到被旁人吃了去。
这厮昨日那般彬彬有礼, 估计都是装的, 现在连“在下”也不喊了。
她冷声道:“花公子私闯民宅, 着实无礼。”
“我是来同李姑娘做交易的,除非姑娘不想拿回元阳草救人,否则……”他不怒反笑, “李姑娘迟早都是我的人, 还谈何‘礼’?”
面对这样一个无耻下流的人, 聿听脑海中浮现四个字:斯文败类。
可她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元阳草必定是要取回的,否则子祎永远都无法醒来,但她也不想和这个斯文败类有什么牵连。
一时间, 她有些苦恼。
花浩南却以为她是在犹豫,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猎物嘛,可以有脾气,可以不听话,但终归是他的猎物,即使性子再傲,都要服从他的命令。
他迈开腿欲靠近聿听,在距离她只剩一臂距离时,他的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情绪。
不安、紧张,以及恐惧。
心脏怦怦跳动,他不愿相信,区区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让他感到恐惧?
但也正是这份恐惧,鬼使神差让他停下脚步。
紧接着,周围忽然产生巨大的波动,空气被生生撕裂,一柄淡青色的长剑骤然破虚空而出,裹着疾风直刺而下。剑尖闪烁着凛冽的寒光,激昂的剑鸣声在耳畔响起。
地面裂开细缝,花浩南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甚至不敢想象,若他未停下脚步,此时已经被这柄剑钉在地底,成为剑下亡魂了。
他自认自己修为颇高,然而区区一把破剑竟能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究竟是何人能拥有此番实力?
聿听一眼就认出了此剑,她心中欣喜万分,这是谢重遥的佩剑。
他终于回来了!
他稳稳站在佩剑前,周身气息如潮水般蔓延至院中各个角落。对聿听而言,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但对花浩南而言,这是充满威慑与压迫的气息。
在这股气息之下,他连头都难以抬起。
谢重遥缓缓回首,眼中微凉,目光带着审视:“教你的术法都喂了狗吗?还是说,你当真想做他的人?”
冤枉啊!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上前一步攥住对方袖角告状:“元阳草在他手里,我才想着和他谈条件,谁知道他这样没边界感,还把你留给我的魔果给吃了。”
“为何不把元阳草抢回来?”
“因为他付了钱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重遥气笑了。
在修真世界,货币并非是万能的,因此他并不理解聿听这种行为。她明明可以动手去抢,就算她再弱小,也有他来撑腰。
无恨山无人能敌得过他。
可她又选了个最麻烦的方法,还被人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家来了。
他知晓聿听连更衣都来不及,便被花浩南引出屋门,他亦知晓花浩南对聿听起了何等龌龊的心思。
反握住她的手腕后,他似笑非笑道:“那你说说,接受我的气息,是自愿还是强迫?”
远处的花浩南可不给他们闲聊的时间。他冷哼一声,将灵力迸发,与谢重遥的气息碰撞在一起,空气爆开阵阵涟漪。而后召唤出一把玄色长剑握在手心,剑指对方。
他是寒山派众弟子中的佼佼者,怎会甘愿向一个无名小卒低头?
更
何况,那无名小卒甚至胆敢觊觎他的猎物!
这世上,无人不知寒山派,也无人不怕寒山派。
只因寒山派是五大门派之首,其弟子皆为剑修,长剑在手,见者都要退让三分。
他清了清嗓子:“哪来的无名小卒,或许你未曾听说过我花浩南的名字,但你一定知晓十六洲寒山派,只是那门派实乃无趣,我已自请退出。好歹在天下第一门派修习数年,今日,我会让你对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说罢,灵力汇聚于玄色长剑中,他持剑猛地跃向谢重遥。
谢重遥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将右手探出,没入地面的淡青色长剑倏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轰——”
地动天摇,余波卷起漫天沙土。
聿听被震出数十米才勉强停下,皱眉挡着迎来的沙土。
她反倒担心起花浩南来了,毕竟谢重遥在她心里一直是最强的存在,一般人或许挡不住他的攻击。
片刻后,空中的沙土散去,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花浩南以剑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目光多了分骇然,他的嘴角挂着鲜血,显然是刚刚吐过血。而谢重遥姿势不变,俯瞰着对方。
他讥讽道:“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寒山派了,没想到那里变成了无趣的门派,不知道谢茂在天上看到又会作何感想?”
“你……你怎会知晓前掌门的名字?”
“因为寒山派不只有一位姓谢的。”
话音刚落,花浩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的惊恐急剧加深。
难怪他觉得对方的剑法有点熟悉,难怪他听闻“寒山派”三字依旧无动于衷,原来他就是那个人!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这件事早就在寒山派中传遍了。他销声匿迹那么多年,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寒山派总共有两位姓谢的,其一就是对方口中的谢茂,另一位便是谢茂的儿子,谢谦。
传闻中此人心胸狭隘,手段狠毒,并亲手弑父想要取而代之,后得到现任掌门教化,改邪归正,成为现任掌门之徒,并拥有十六洲第一剑修的称号。
他的确实力强大,恐怖如斯,但……
没有人相信亲手弑父的人真的能改邪归正。
“是你!你竟然还活着!!”想起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花浩南大惊失色,随即将头转向聿听,嘶吼道,“李姑娘莫要被他给蒙骗了,他是魔修,嗜杀成性,连亲爹也不肯放过,留在他身边不会有其他下场!”
“你赶紧闭嘴吧!”聿听高声提醒他,生怕这厮惹谢重遥不高兴,下一秒就被灭口了。她还没见过杀人的场景,想想还怪吓人的。
“我没骗你,他真的……”
“你再乱说,我现在就让他杀了你!”
兴许是觉得姓谢的当真能做出这种事情,对方若是起了杀心,十个他加起来也不够打的。花浩南慌乱起身,扬手将元阳草扔在地上,跌跌撞撞逃出门外,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没有人追上来。
好在谢重遥此时杀心未起,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冷眼看着他的背影。
聿听松了口气,快步捡起元阳草,走到他身边,刚要开口就被对方的话打断。
“他没有乱说。”
她一愣,没懂他的意思。
“他说得没错,我嗜杀成性,谢茂的死也与我有关。留在我身边的人,的确没有好下场,你要走吗?”
他垂眸,语气平静:“若你感到排斥,我可以立即取出那缕气息。”
“多大点事,唐咎不就活得好好的吗?”她围着谢重遥转了圈,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口,好在他的衣裳干干净净,没沾染一丝血迹。她站定在对方身后,目光担忧,“我想说的是,你吓吓他得了,用那么多灵力会不会有什么事?”
花浩南所说的话,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对方死鸭子嘴硬,挑拨二人关系。
“我没同你说笑,我的确是魔修,可以杀别人,也随时可以杀了你。”
“你是不是不开心啦?”
谢重遥一愣,平身第一次有了如遭雷劈的感觉,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她没听懂吗,还是他说得不够明白?为何要回答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开心与否,和她无关。
更何况,他从不会有那种无用的情绪。
“都怪花浩南,乱说话惹你不高兴了。”聿听忽然从背后蹿出来,悦耳的声音将对方思绪打断,“无论你是人也好,是魔也罢,我都不会排斥你。更何况我们不是合作关系吗,哪有嫌弃合作对象的道理,若我走了谁来保护我的安全?至于杀人这种事,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不会有人生来就喜欢血腥暴力。”
谢重遥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他杀人从不需要苦衷,想杀便杀了,但他不会莫名杀死无辜之人。死在他手里的,都是罪该万死之人。
这……算不算苦衷?
不可置信的是,那双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双眸,隐隐焕发出光芒,即使微弱至极,令人难以察觉。
聿听却以为他是沉浸在悲伤之中,难以开口。
缺乏安抚经验的她有些无措,她像抚摸小狗一样,掌心在他的后背上顺了顺不存在的毛。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应该算是一样的,一样孤独的人。”
说罢,她张开双臂,给予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安慰人不只需要暖心的语言,还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网上都是这样说的。
谢重遥身体一僵,任由她抱住。
很奇怪,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从未感受到过。
她的外袍之下只穿了一件里衣,微风将她的鼻尖吹得冰凉,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很温暖。
世人听闻他的所作所为,仅仅只是片面之词,依然惧怕他、嫌弃他,又或是远离他。唯有她知晓后还愿意靠近他、安抚他。
总觉得她像只猫咪,追求自由惬意的生活。而此时此刻,这只猫咪拼了命将他拥住,向他传递温暖,担心他因为外界言语而不开心。
还是头一次有人将他的开心放在首位。
抬起手想回抱对方,却悬在半空中,最终收回。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眷恋这个怀抱带来的温度。
他哑声道:“聿听,你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世人皆憎恶我,唯你不同。”
“那是他们不好。”
她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不太真切。
聿听松开手,后退一步,眨巴着眼观察他。其实她也不确定,这样的安慰对于谢重遥来说是否有用。
但安慰了他这么久,总该有些效果吧?
果然,网络诚不欺我!
谢重遥垂首对上她的眼睛,露出一抹笑。
然而他却顶着这张笑脸,朝她发出质问:“我无名无姓,是步彦那个老家伙替我取的名字,叫谢谦。谢重遥三字是母亲取的,就连谢茂也无从知晓,十六洲第一剑修、寒山派弑父凶手,都是属于谢谦的名头。”
“聿听,你还没告诉过我,你是如何知晓我名字的?”
聿听心道不妙,自己早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他怎么忽然提起来了?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都怪花浩南!
她支支吾吾,企图蒙混过关,然而谢重遥玩味地捏住她的下巴,仿佛非要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情急之下,她脑中灵光一闪:“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我对你心生爱慕,所以四处打听与你有关之事,才知晓你的名字!对,就是这样!”
谢重遥先是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后忽地俯身凑近,与她视线齐平。两人只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连她睫毛的颤动都尽收眼底。
聿听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她捏着下巴无法挪动分毫。
他再次露出先前恶劣的笑:“那你在夜里叫的那般大声,也是因为喜欢我吗?”
“……”
她的脸颊迅速红透,双手掰开他的手指,抱着元阳草朝屋中逃之夭夭。紧接着将屋门“砰”的关上,以表抗议。
第25章 醉酒
回到蓬莱岛后, 聿听马不停蹄赶往子祎的住处,将手中元阳草炼为丹药,喂到她嘴边。
包俊宇双手抱拳, 鞠躬致谢:“辛苦你们二人去无恨山这一趟, 我替子祎向你们说句多谢。”
指尖触及子祎的皮肤,渐渐地有了温度,不再冰凉。聿听松了口气,扬起笑容。
“包大哥, 接下来就麻烦你照顾子祎姐姐,直到她醒来为止。”
包俊宇颔首。
紧张的气氛终于缓解,大家悬着的心也缓缓下坠。唐咎忽地凑到跟前,迫不及待想要“八卦”。
区区一株草药, 还有谢狗比跟着,她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在无恨山遇到了什么事情?
脑中闪过无数个问号, 刚想开口询问, 便被谢重遥推到一边。
唐咎仰起头, 恰好对上他面无表情的脸。
……惹不起。
他瞬间噤声,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中。
谢重遥意味深长看了眼聿听, 随后大步离开屋子, 后者心领神会跟了上去。
聿听:“谁又惹你了,干嘛扳着一张脸?”
“你资质太差,我要将你体内的水灵根激发出来。以免日后再遇到登徒子, 你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她撇撇嘴, 答应下来。
水火并无太大区别, 她能操控灵火,便也能轻松掌握灵水。
只是她修为低下,所召唤出的灵火最大只有巴掌大小, 而灵水则是一根手指那般纤细。
谢重遥有些无奈,她召唤出的灵水同他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但对方却丝毫不觉得沮丧,反而对此欣喜若狂,念叨着“我是天才”这样愚蠢至极的话语。
她将手中纤细的水柱凝为冰锥,而后握在手心,用其来剔牙。
没眼看。
罢了,他心想。
仅仅只有筑基期的修为,能掌握自身灵根属性就够了,其余的就随她去吧。
此女并无上进心,修为难以提升也是正常的。
教学结束后,聿听没有选择一头扎进自己软乎乎的被褥中,而是跟着谢重遥回屋,坐在桌前开始取血。
谢重遥挑眉:“我没喊你炼丹。”
“我知道。”
“那你割手腕作甚?”
“炼丹。”她语气诚恳,手中动作却未停,血液顺着刀尖滚落,被她用灵力接住,“你在无恨山打过架,我怕你又吐血,吃颗丹药或许会好一些。”
原本走在前头的他,听闻此话后脚步顿住。
他沉默转身,来到聿听身边,伸手去触碰她腕间的划痕。
炼丹的次数多了,因此她烂熟于心,速度亦快了不少。
在他指尖伸来的瞬间,丹药成型,悬浮在空中,散发出血红的光。
而后她脑袋一歪,恰好倒在他伸来的手中。
谢重遥掌心迅速抚上她的额头,探查灵府之中的情况。
只是睡着了。
从无恨山回来后,她先是给子祎炼药,又跟着他在庭院中练习术法,接着跑来替他炼丹,中途连短暂的休息也没有。
因而体力透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手心托着她的脑袋,谢重遥站在原地没动。
该说她什么才好呢?
能在他面前安然入睡的,她是第一个。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
心安。
自从穿越到这个修真世界后,这还是聿听第一次睡得这般心安,上一次还是趴在母亲床前睡的时候。
她似乎做了个梦,梦里她枕着云朵,在空中漂浮。
……
子祎醒了。
她先是感到脑中一阵剧痛,而后不顾其他,迅速起身,把守在屋里的包俊宇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问。
“是秦勋,凶手是秦勋!我偶然撞见他使用傀儡术操控尸体,便遭遇他的袭击!千万别让他逃了,瞿掌门或许就在他手里!”她双手抓起对方的衣袖,神情若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
包俊宇伸手抚摸她的发丝,如同哄小孩一般,语气柔和:“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他早就被我们抓到了。犯下如此罪行的他,已经被掌门打碎了魂魄,不入往生。”
子祎愣愣地听着他的回答,将手松开。
看来她被袭击后昏睡了很久,久到凶手已经被捉拿归案,她却一无所知。
“抱歉,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只见包俊宇摇头,话还未说出口,屋门便被人重重推开。
紧接着,门外有人冲进屋中,撞进她的怀抱。
“子祎姐姐!你终于醒了!”聿听抱住她,脸颊蹭了蹭她的脖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要不是你,我们都抓不到秦勋的破绽,你应该是大功臣才对。”
她笑着推开聿听,手在她脸颊上一掐。
聿听:“为了庆祝子祎姐姐平安苏醒,我决定请你们吃一顿大餐!”
掌握了灵水与灵火,她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这顿大餐,但她也不独享,等待子祎醒来才提此事。
对此,最感兴趣的便是唐咎。他欢呼一声,绕着谢重遥转了两圈。子祎和包俊宇也笑着答应,不愿扫她的兴致。
谢重遥虽未反对,却轻嗤道:“就知道吃。”
他们是整个蓬莱岛的救命恩人,无论提出什么要求,瞿钟都会尽全力满足。
因此在聿听提出要吃火锅时,他迅速前往集市,打听过后买回不少食材与调味料。
没听说过火锅的唐咎:“火锅?把锅往火里烤,我可不吃锅。”
“不吃拉倒!”
聿听用谢重遥教的灵火,在庭院处空地上升起火,将锅架在火上,锅中汤水沸腾,泛起细密的泡沫。
随后她朝锅中丢了不少素菜、荤菜,还有她特制的“火锅底料”。
干辣椒在锅中翻滚,红油时不时溅到锅壁,空气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作为妖族,嗅觉自是比人类灵敏数倍。
唐咎的脑袋不知不觉就凑近锅边,被溅起的红油烫到脸颊,他嚎了一声,立马后退几步。
聿听鄙夷道:“你不是说不吃?”
唐咎理直气壮:“本来是不想吃的,谁知道这么香啊?这能怪我吗?”
饶是子祎和包俊宇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修真者,也难以抵挡屡屡从锅中溢出的香味。
瞿钟搬了把小板凳,提着几壶酒在火锅边找了个位置坐下,脸上写着“我买的我怎么不能吃”几个大字。
好在食材充足,锅容量也不小,便无人在意多他一人。
众人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聿听从瞿钟手里要了壶酒喝,心情大好。
好久没吃这么爽了。
忽然间,她余光注意到身旁的谢重遥,因吃了沾满红油的素菜,嘴唇比以往红了不少。他吃了几口后停下筷子,挪到无人的树下坐着吹风。
“是不是辣到你了?”聿听笑嘻嘻地跟上他。
因她喜欢吃辣,特意嘱咐瞿掌门多买些干辣椒回来,却不知晓谢重遥竟然怕辣。
“没有。”
他回答的语气很冰冷,但她却看见他的脸颊通红,显然是被辣的。
“没想到法力高强的谢重遥竟然怕辣。”这回轮到她笑得恶劣,满脸写着幸灾乐祸,她又扬起手中的酒壶,朝前一递,“请你喝酒,解辣!”
谢重遥冷声拒绝,目光宛如利刃,想要将她千刀万剐。
她撅起嘴,嘟囔道:“不喝就不喝,不近人情。”而后小跑回人群中。
唐咎左手夹起一片涮毛肚,右手往嘴里送了一颗肉丸子。
聿听戳了戳他,神秘兮兮地问:“谢重遥跟班,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滥用灵力?”
此时的她脸颊已染上一层绯红,明显是有些醉了。
唐咎吃得不
亦乐乎,也懒得计较那句“谢重遥跟班”,他随口答道:“好像是因为身体原因,他体内的灵力是一次性的,若是用光了,便再也没有了。他还需要灵力支撑身体、抵抗体内的余毒呢。”
说到这,他倏然意识到什么,扔下手中的筷子,转向对方:“他是不是又使用灵力了?在无恨山?”
没等到她的回答,先等到的是一个极轻的巴掌,将他的脑袋推到一边。他抬起头,才发现谢重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吃你的。”
“你这狗比,是不是又在无恨山……”唐咎张口就要骂人。
“我想睡觉。”聿听出声打断两人,又将手里的酒壶撇开,对着谢重遥张开双臂,“我不想走路,谢重遥,你能不能抱我回去?”
“行。”
众目睽睽之下,他单手横抱起地上酒气冲天的人,朝着屋中走去,一步也未曾停下。
只留下一群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第26章 偶遇
在蓬莱岛休息几日后, 待到子祎身体无恙,众人才起身离开。
得知他们要启程去剿灭四大妖兽之事,瞿钟硬是在包俊宇手中塞了个法宝。那法宝小巧玲珑, 形似房屋, 他解释说,别看此物模样不起眼,注入灵力便能使其膨胀至与正常房屋无异。
对赶路的他们而言,的确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岭南一带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更何况妖兽与寻常妖族不同,妖术高强的同时,还会狡猾地隐藏自身气息。
想找到它还算有些难度。
但……也不是毫无线索。
“大伙都听说了吗, 南边又出事哩,也不知是沾上何种邪祟, 死去的人连尸首都不完整。”
“我看这逢洲不太安宁, 迟早要出什么大事。”
“能跑的就赶紧跑吧, 指不定那邪祟何时就出现了。”
行路辛劳, 聿听总觉得口中无味, 恰好碰上一间糖水铺子, 于是招呼大家在此停留。
也就因此听到铺子里的对话。
直觉告诉她,此事定有蹊跷,说不定就与他们要找的妖兽有关。
她特意坐到人群之中,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吓唬人的吧, 这世上哪有什么邪祟?”
闻言,其中一个大娘顿时拉高声音:“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少来插嘴, 你若是不信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底,见见那些死人的模样,看你还敢不敢说这话。”
“就是,大部分的尸体都只剩森森白骨,除了邪祟还有谁能做出这种事?”有人附和道。
抓住对方话语的关键信息后,她止住嘴,不再回答。
闲聊的人并未在意,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越说越惊悚。
趁着没人注意到她,聿听从角落悄悄离开。
得到消息后,谢重遥率先朝着路的尽头走去,其余人也迅速跟上。
聿听也没有停留,只是一步三回头,口中带着叹息。
“听听,这个给你。”子祎放慢脚步,与她并排走在一起,又将手里的小袋子递给她。
打开一看,发现袋子里装的竟然是一碗糖水。
聿听感动道:“子祎姐姐,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在你去套话的时候,我见你方才就很想喝上一口糖水,便找掌柜的买了一碗,快喝吧!”
看见她惊喜的眼神,子祎也莫名地感到开心。
南行途中遇到不少人与他们背道而行,男女老少皆有,大部分是背着箩筐,牵着孩童。
想必都是因为妖兽的袭击不得已才离开。
最南边的房屋建造矮小,高不过两层,矮得不起眼。
不少屋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门外的泥地中躺着白骨,每走几步都能看见,阴森至极。
众人围着这片房屋绕上一圈,并无任何发现,只不过除了他们,几乎没有其余的活人停留至此。
天黑之际,包俊宇拿出法宝,向其注入灵力。原本巴掌大小的房屋瞬间膨胀百倍,稳稳当当落在一处空地。
为了安全起见,众人一致决定白日寻找线索,入夜后就回到小屋。
不只是妖兽,所有妖族都喜欢在黑夜出没,黑夜适合隐匿、适合偷袭。
而对于人族而言,黑夜却是敌人最大的帮手。
聿听嘀咕:“哟,这法宝当真神通广大,还是三室一厅呢。”
原本包俊宇想着聿听单独住一间,他和子祎住,谢重遥则是与唐咎一起,反正都是男人。
没想到还未等谢重遥开口,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唐咎便识趣地夹起尾巴,将被褥抱到厅堂去睡。
赶路整整一日,众人都颇感疲惫,纵使从前不休不眠之人,此时也倒在榻上休息。
这一觉睡得很沉。
除了唐咎。
大约是在子时,四周只有轻微的鼾声与屋外的鸟鸣,唐咎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
他手捂着裆部,从窗户跃出,连正门都没走。
释放完后,他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提起裤子准备回屋睡觉时,忽地对上草丛中一双眼。
唐咎:?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猛地后退两步,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树间的鸟儿瞬间惊起,扑棱棱拍着翅膀逃离。
夜晚寂静,宛如平静的水面,此时被人重重投入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不远处小屋中的人也从睡梦中惊醒。
第一个出现在唐咎身前的是谢重遥,他本就未睡着,只是坐在榻中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后一闪身形,挡在对方身前。他的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簇草丛。
但若是有人仔细观看,便能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疲惫。
聿听等人也姗姗来迟。
她喘着粗气问:“是不是妖兽现身了?在哪呢?”因着她还未曾学习有关移动的术法,所以听见动静后,她是用腿跑过来的,因此也是最慢抵达的。
唐咎:“你们要替我做主啊!”
子祎安慰道:“你别怕,我们大家都在这呢,不会有事的,发生了什么?”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草丛之中。
“有人……有人偷看我如厕!!”
此话一出,聿听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她没听错吧?不是妖兽现身?那他嚎那么大声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秒就被碎尸万段了……
在看见子祎和包俊宇脸上露出同样古怪的脸色后,她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这难道不是大事吗?我活了这么久,连谢重遥这狗王八蛋都没见过我的身体,现在就这么不明不白被人看光了!!”
谢重遥无视此话,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拨开草丛。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的男子,正跪坐在草丛后面。被人发现后,他急忙开口解释:“别杀我,我不是坏人!”
包俊宇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我叫尹泽,是南边的住户。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此地有妖兽出没,几乎所有的人都逃离了这个晦气的地方。”提起此事,他紧紧抿唇,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但我不能走,我还没找到妹妹。”
失踪多日的小姑娘,大抵早就成为了妖兽的腹中之食。泥地上堆积的森森白骨,或许正有几根是属于他的妹妹。
即使众人心知肚明,却又默契地没有说出真相。
尹泽仰起头:“所有人都巴不得逃离这里,而你们却不远万里来到这,我猜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那只无恶不作的妖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如我们一起吧?”
他的眼眶微红,语气却很坚决。
离他最近的谢重遥转头离去,于他而言,对方这份力量可有可无。
见子祎与包俊宇并未反对,聿听上前扶起尹泽,替他拂去衣角的尘土。她深知失去亲人的痛苦,因此也能与他感同身受。
“你别见外,他性格就是这样,我相信你妹妹一定还活着!”
他点头。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唐咎瞪大双眼:“等等,等等!你们还没教训他呢,他可是偷看我如厕了啊!”
“喂!喂!!”-
聿听也怀疑过他是否心怀不轨,但他的眼神充满悲痛与迫切,她太熟悉了。母亲去世时,镜中的她也曾是这副模样。
寻找妹妹的执念超过了对死亡的畏惧,于是他选择留下来,直到将妹妹找到。
众人各回各屋,尹泽作为外来者,既不能和聿听共处一室,也不能插进子祎和包俊宇中间,更不敢招惹全程冷着脸的谢重遥,便只能和唐咎一起,在厅堂打起地铺。
唐咎抱着被褥,两只眼睛警惕地瞪着他,一刻也不曾挪开。
尹泽稍作思索,往他的方向靠近,诚恳道:“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要不然我也给你看吧,这样就扯平了。”
唐咎:?
“我他爹的是男人,你他爹的也是男人,看什么看!谁要看你!”
他背过身,不愿再看见对方那张欠揍的脸。真挚得欠揍。
尹泽却不要脸地凑到他身边,轻手轻脚扯过部分被褥,盖在自己身上。
……
聿听梦见了许久未见的母亲。
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化成泡沫,被风吹向遥远的地方。和尹泽一样,她亦是坚定地追逐着泡沫,久久不愿停下脚步。
但是好远啊,她离母亲越来越远了。
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角滚落,流淌进她的嘴角,味道咸咸的。
泡沫已然不见踪影,她却仍停不下自己的脚步,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而无休止的奔跑,让她感到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忽然间,风声似乎变小了,自己也没有方才那样冷了。
梦中的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撞进了太阳之中,虽不知道是哪来的太阳,但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来自太阳的温度。
“聿听,你很害怕一个人睡觉吗?”
一道淡漠的声音将她从梦中拽回现实。她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见有人漫不经心地替自己擦拭眼角的泪水。
他故意拖着腔调,语气带着嘲笑:“睡觉不关窗,被冷哭了?”
“谢重遥……你怎么在这?”她哽咽着开口,语气藏着说不出的委屈。
“当然是想来问问你,随意信任一个陌生人,作何感想?”
他的确是想来质问对方,为何这般轻易地信任一个陌生人,却没想到她吹着凉风,蜷缩在榻上偷偷落泪。
聿听没有回答,湿漉漉的双眼与他四目相对。
明明他整日里冷着一张脸,身体的温度还没蛇高,却又是他站在榻前挡住了窗外吹来的凉风,成为她梦中温暖的太阳。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踢开身上的被褥,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又不顾一切地将脑袋埋在他的胸膛,紧紧贴住他的衣襟。
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谢重遥身体一僵。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带着厚重的鼻音:“谢重遥,反正你也不睡觉,陪我出去散散心吧。我保证不乱跑,也不给你添麻烦。”
第27章 身世
“我想我的家人了。”
明月高悬, 繁星点点,聿听扯拢衣领,小声开口。
谢重遥轻轻“嗯”了声, 算是回应。
他不知晓她是穿书而来, 顶替了原主的身份继续活着,只当她是做了噩梦,梦见百花谷那场劫难。
二人此时围着小屋绕圈,凉风将朦胧的睡意吹散, 抬头望月的同时,她并未察觉他在看她。
她忽然问:“谢重遥,你为什么总喜欢一个人?”
“人多,喧闹。”
“那不叫喧闹, 叫热闹。”显然她不认可他的回答,撅着嘴道, “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多不好。”
短短一句话, 却不由分说将他拽回某段记忆中。
这世上所有的物种, 皆因七情六欲而变得渺小。无论是高高在上的魔族领袖, 还是俯瞰众生的顶级修者, 都难逃情欲二字。
而情欲, 恰恰是最无用的东西。
纵使孤单一人的感受再差,也是他倾尽半生追求而来的。
人不是为了感受而活。
“可人活着就应该去感受。”漆黑的夜晚,她明亮的双眼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听见他的心声罢, 她说话的语气颇为认真。
“我并非魔修, 而是魔族。你可知为何我身为魔族, 体内却拥有庞大的灵力?”谢重遥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自嘲道,“因为我父亲是人族修真者。”
何止是修真者, 还是十六洲第一修真门派的掌门人。
说起来倒是一桩可笑的丑闻。
光明磊落、嫉恶如仇的剑修谢茂,竟然会将无恨山的魔族领袖铃遥娶回寒山派。
据说是为了报恩-
谢茂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
于他而言,自己和铃遥之间,除恩情之外,再无其余情感。可铃遥那样骄傲的魔,居然爱上了谢茂。
意外之下,铃遥有了身孕,引得谢茂大怒。
修真者与魔族之间,怎可诞下子嗣?他心中怒意难忍,认定此事简直荒唐至极!
他找到铃遥,要求她将肚腹中的胎儿扼杀于摇篮之中。
那时胎儿已经成形,孩子总在肚腹中轻轻踢她,她怎么可能舍得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
两人因此大吵一架。
谢茂深知铃遥的性子,她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于是他特意等来一个漆黑的夜晚,如同此时一般,一旦云层遮蔽月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熟悉的剑猛然刺向她的腹部,她刚睁眼,只见寒光乍闪。
没关系的,魔族修复能力极强,更何况她还是无恨山山主,世间最强大的魔族。他这一剑下去,只会留下小小的一道疤痕,再无其它。
而这道疤痕,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去。
他这般想着。
可惜她低估了无恨山山主的力量,也低估了她对腹中孩子的爱。
那一剑刺去的速度极快,快到她难以躲避,可她却将所有魔力汇聚于腹中,与他的剑气相抗衡。
而她,伸手握住剑尖,倔强地往上抬。
对准心窝没关系,刺向脖颈亦没关系,只要远离肚腹,远离她的孩子就好。
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她看着持剑之人,眼中闪烁的情绪让人难以捉摸。有错愕,有怨恨,有失望,还有释怀。
或许还有更多,只是他还未看清她的情绪,她便阖上双眼,永远不会再睁开。
眼角那滴泪水,是因为后悔而淌出,她后悔救下这个剑修了。记忆中白衣飘飘、温和有礼的剑修,最后亲手了结她的性命。
还有。
还有她对亲生骨肉的愧疚与忏悔。
而肚腹中的胎儿,拥有浑厚的魔气傍身,因此能够安稳降临这世间。
只可惜,铃遥那样爱他,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替他换来生机,却无法亲眼见到他的成长,亦无法听见他唤她一声“娘”。
最可惜的是,仅仅是想见到他一眼,都是奢求。
年幼的他连名字都没有,大家不愿和他相处,只因他是魔族诞下的子嗣,修真者对此感到晦气。
为何同龄人都不同他玩耍,为何同门长辈都对他避之不及,为何父亲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他对此一无所知。
于是他跪在谢茂门前几天几夜,只想知晓其中的缘由。
谢茂对他的杀心也渐渐淡去。
虽然他不爱铃遥,但她对他的救命恩情,以及二人成婚后彼此相伴的时日,他都记在心里,他从没想过要杀铃遥。
所以他恨这个孩子,是他夺走了妻子的性命。
只是寒山派掌门被人扣上杀妻的罪名,为了维护自己的前途与名声,他选择放过谢重遥,任他在这世间漂泊流浪,直至死去。
恰好谢重遥对寒山派失望透顶,亦不愿在此停留。
在十六洲游荡的时日,他成为一名散修。
或许是因为剑修的血脉刻进骨髓,他生来便与剑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他天资聪颖,一手自创的剑法精妙绝伦,成为无数人艳羡的强者,也逐渐知晓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变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回寒山派,将母亲的尸首带回无恨山-
“若非因为情欲,她不会遭受这般痛苦,也不会死。”提到令人唏嘘的过往,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觉得,此事被压在心底不知多少时日,终于重见天日。轻描淡写地述说给风听,也给她听,心口处堆积的重石,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有些卑劣的想,像她这样生活在阳光底下的人,知晓自己信赖之人是人人唾弃的魔族,会是什么表情?
在她身边的人,并非纯粹的人族,亦非纯粹的魔族,而是人与魔**愉后衍生出来的错误。她那张脸上会不会浮现出错愕、嫌弃或是憎恶?
然而,都没有。
面露错愕之情的人,反倒是他自己。
“若能孤独终老,也算是最完美的结果。”他垂眸,不愿再看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想问什么?嗯?”
聿听哑口无言。
难怪他自私自利、冷漠无情,还总是一副凶巴巴的面孔,原来这些都不怪他。他生来就被恶意笼罩,为了自保,他独自走了很远的路。
她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即使他把过去的伤疤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她仅仅只是作为倾听者,就已经忍不住想要落泪。
“别拿这副表情看着我,你哭起来很难看。”他眉头紧蹙,仿佛心中有只虫子在不停地蠕动 。
她抹了把脸,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孤独一点也没关系,所有的恶意终将被暖阳驱散,你不要怕。”
谁怕了?他轻嗤一声。
从来只有人怕他,没有人能让他感到害怕。
她还想说什么,瞳孔猛然映出谢重遥的脸,迅速放大。
他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却没有加重手指的力度,只是让她无法移动分毫。
他表情有些许狰狞,恶狠狠冲着她开口:“我是魔,世人唾弃的魔族,所以我会面临无数的恶意,会永远孤独一人。”
“因为我是魔!”
“不是的。”她说,“你是谢重遥,仅此而已,是人是魔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爱和死一样伟大,你的母亲到死都在爱你,与情欲毫无关系。面对恶意也不是你的错,你一定很在意过去的那些事情,你不需要装作不痛不痒。你可以生气,可以委屈,也可以和任何人一样发泄脾气。”
“谢重遥,你真是个小苦瓜。”
他愣了愣神,不明白缘由。
为什么她是这样的反应。难道她不该与那些人一样,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吗?
余光瞥见她眼中的情绪,是赤裸裸的心疼。他有片刻的茫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无措的像个小孩。
聿听仰起头想替他擦拭眼泪,却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一滴泪珠,干巴巴的。她想了想,胡乱擦拭眼眶中的泪水,而后抹到他脸颊上。
她也有些意外,明明第一次见面时,还被他动不动要杀人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如今却敢把自己的眼泪往他脸上擦,有种摸老虎屁股的感觉。只是……像他这样危险的人,竟然保护了她一次又一次,成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像是两片漂泊无依的浮萍,偶然间相遇于此。
至少现在,他们彼此吐露心声,一点儿都不孤单。若是有人嫌弃他、憎恶他,她就陪他一起嫌弃回去。总归她是向着他的。
他容貌出众,身材魁梧,还特别厉害,倘若他出生在一个充满爱意的家庭中,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不禁这般想。
应该就不会如此自嘲自负,并且身边有家人、有朋友,被爱意包围,定是这世上最耀眼之人。
可即便是这样,他身上所散发的光芒依旧不显得黯淡。
他只要站在哪里,就是最耀眼的人,不需要外界任何人或者物的衬托。
她用哄小孩的方式哄他:“好啦不哭,这一路走来,你辛苦了,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想不想要?”
“聿听。”他喊她,“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上了我这条贼船,就再也下不去了。”
就算她的心疼是装出来的也没关系,只要她露出丝毫的憎恶,他一定会亲手杀了她。所以,他大发慈悲,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抱我就走了哦。”她嘟囔着收回双臂,不想和答非所问的人说话。
“你没有反悔的余地,聿听。”
“干嘛?”
还未反应过来,她猝不及防被上前一步的谢重遥拥入怀中,他的手掌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仿佛要将她镶嵌到他的身体里。
她有点懵。
这人不是不抱吗,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还抱得这么用力,她都要喘不上气来。
“我给过你机会了。”他声音沙哑,滚烫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若是你胆敢改变主意,我就杀了你,绝不手软。”
他偏执到了极点,自认为将自己掩藏得很好。
没曾想过,却败给了一个修为低下的姑娘。
仅仅只是筑基期的她,却能轻易拂去他的伪装,点燃他内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渴望。
渴望情欲,渴望被爱——
作者有话说:多留言喔,给你们发红包~
第28章 分歧
唐咎发现了两件不得了的事情。
其一是在搜寻妖兽线索中, 自家狗王八蛋的目光就没从聿听身上离开过,并且还带有一种护犊子的感觉,让他心中难免觉得谢重遥是不是吃错了药, 或是被她下蛊了。
其二……是他怀疑自己也吃错药了。
寻找线索这些时日, 他每晚都与尹泽一同在厅堂打地铺,明明睡前两人间隔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但天亮时总会发现自己竟然抱着对方。
他怎么可能抱着一个男人睡觉?莫非是尹泽给他下药了?
唐咎恶狠狠地警告尹泽:“我劝你莫要动什么歪心思, 我对男人不感兴趣,也别给我下药!”
尹泽一头雾水:“下药?下什么药?夜里你总要抱着我,我都挣脱不开,怎么反倒还赖上我了?”
听到“抱”这个字, 他的脸瞬间灼烧起来。
对方死不承认,他只得在心中冷笑。很好, 不承认也没关系, 反正他也不会承认。
为了一探究竟, 唐咎特意选择在当天夜里早早躺下, 抱起被褥酣然入睡。与平日里不同的是, 他没有真的睡着, 而是闭眼敛息等待尹泽露出马脚。
出乎意料的是,夜晚已经过去一半,尹泽却毫无动静。他悄悄睁眼, 却发现对方蜷缩着身子, 安睡在一小截被褥中。
他半信半疑地闭上眼。
然而天亮之际, 尹泽再次出现在他怀中,而他的双手紧紧箍住对方腰肢,似是有意不让他逃离。
唐咎心中顿时五雷轰顶, 原来尹泽没有撒谎!
而后的这些天里,他总是心不在焉地跟在众人身后,思索自己是否真的对男人有意。
尹泽故意放慢脚步,来到他身边,低声询问道:“你是妖族?”
“是啊。”他脑中乱糟糟的,没心思隐瞒。
“人、魔、妖自古势不两立,我有些好奇,你怎会和人族待在一起?”
“小小人族,你懂什么?”唐咎不欲同他解释,却忽地注意到重点,“你怎会知晓我是妖?”
按照常理而言,人们将奇形怪状的生物称之为妖,又将无恶不作的生物称之为魔,妖魔妖魔,在人族眼中并无区别。可眼前之人,竟能区分妖魔两族,并精确地认出他的身份。
他心中警铃大作。
尹泽却只是挠挠头,笑得腼腆:“因为他们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气息,唯独你没有,我
猜那是属于修真者的灵力。”
唐咎撇撇嘴 ,没有再回答。
这人族连灵力都能感受到,估计是修真门派常说的“天赋异禀”吧-
虽说妖兽的出现,害得逢洲以南的居民人心惶惶,但还有少部分人选择继续留下,胆战心惊的生活。
并非他们不想逃离,而是他们家庭贫寒,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供自己逃去其他地方生存。
于是他们也成了聿听等人的调查对象。
只不过留下来的人中,几乎无人见过此妖兽,都是从那些逃亡的人口中得知,再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方圆百里的人才知晓此处出现妖兽食人事件。
根据他们的描述,这只妖兽应当是性情古怪、以人为食。还有人说它的模样与牛极其相似,长着红色的身子,人脸马足,并且极其凶残,见过它的人只有几位侥幸溜走,拖着行李逃到隔壁锦城或是弦城去了。
剩下的大多数人,都成了地上的森森白骨。
“从他们的口述来看,出现在此处袭人的妖兽,便是猰貐无误。”子祎沉声开口。
早在仙界坍塌之时,四大妖兽逃窜而出,分别是修蛇、九婴、封豨和猰貐。
据说猰貐原为天神,却被谋杀致死,复活后性情大变,这才堕落为四大妖兽之一。
聿听从未听说过这几个名字,只能似懂非懂地点头,反正不是好东西便是。
长得像牛,全身红色,还是人脸马足,她脑海中不禁浮想联翩。
好奇妖兽与妖有何区别,她回首,打算问问末尾的唐咎,却发现他和尹泽不知何时已经被落下一大截。
她疑惑道:“你们两个走那么慢作甚?”
没等唐咎想出回答的借口,尹泽倒是诚实地回答:“他晚上老抱着我睡觉,醒来又觉得是我给他下了药,我故意走慢些同他解释。”
唐咎再次感到五雷轰顶,比先前还要严重。
完了,全完了。
每日天亮时分发现自己搂着尹泽时,他便会立马松手,把对方推到一边去,这么多天除了尹泽之外,还未被其他人发现此事。
现在好了,尹泽那张破嘴什么都往外讲,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睡觉要抱着他了。
唐咎:……
聿听下意识捂住嘴看向谢重遥,又后知后觉回头,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仿佛看出她的疑问,谢重遥掰正她的脑袋,轻描淡写道:“妖兽身上背负的怨念,是寻常妖兽比不上的。”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浑厚的咆哮声以及妇女隐隐约约的尖叫。一股强烈的妖气席卷而来,强悍而又霸道,修为最低的聿听不自主地踉跄几步。
顺着声音的来源,谢重遥拽住聿听的胳膊,将身一闪;子祎与包俊宇踩着疾风而行,然而赶到后为时已晚,只剩下一串庞大的脚印与跪在地上哭泣的妇女。
脚印朝着山丘的方向延展。
而妇女无措地捂着脸,见到来人是修真者后,颤抖着攥住子祎的裤腿。
她哆嗦道:“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帮我,它抢走了我的孩子……你们是修真者,一定能救我的孩子,对不对?”
子祎轻轻握住她的手,用力扶助她的身体,而妇女的身体宛如丧失了所有的力气,跪在地上直不起身子。
望着地上一连串的脚印,她安抚道:“你先别着急,能否和我们说说事情的经过?”
“自妖兽现世后,我的丈夫为了逃命,将家里所有值钱之物变卖,趁深夜带着钱财逃走,只留下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没有钱财,我和女儿只能留在此地,小心翼翼地生活。”她抽泣着,“可是没想到,我的女儿只是出门透了透气,瞬间被妖兽掳走,甚至没给我反应的时间。”
尹泽跟着唐咎姗姗来迟,恰好听见这段对话。
“它带着小女孩,一定还没走远,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顺着脚印一定能寻到妖兽!”尹泽攥紧双拳,当即义愤言辞地冲上前。
他眼底一片赤红,显然是想起了他失踪的妹妹。或许同这个小女孩一样,悄无声息被妖兽掳了去,此时出现机会,他怎会甘愿错过?
“不可鲁莽行事。”不远处的山丘被云层遮盖,天边一片金黄,落日余晖洒在发丝上,衬得聿听发尾闪闪发光,“天要黑了,此时入山危险万分,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
“不可?”他重复着这二字,目光逐渐变得嘲讽。
脸色的转变,让众人瞬间知晓他的想法,无非就是对他们失望了。失望他们身为修真者,却罔顾无辜的性命,失望他们身负灵力,却又贪生怕死。
唐咎按住他的手腕,焦急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妖兽狡诈,更何况它在暗处,实力不详,随时可能袭击我们。我们的确要诛杀妖兽,但也不能莽撞入山,成为它待宰的羔羊!”
可惜尹泽听不进他的话,跪地的妇女也将手松开,眼底充斥着厌恶。
聿听欲言又止,神色担忧。
谢重遥冷声道:“你若要上山,无人拦你。”
尹泽冷笑:“我同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修真者不一样。”
气氛剑拔弩张,唐咎站在中间不敢吱声,显而易见的,两人都生气了。虽然他不喜欢尹泽,却也没有很讨厌他,而且抱着他睡觉也很舒服……
但他永远不会背叛谢重遥,不管遇到什么人,经历什么事。
看着尹泽离去的背影,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山丘之中。
“抱歉。”子祎的语气充满歉意,她甚至不敢直视妇女的眼睛,“明日一早我们便会动身进山,竭尽全力救出你的女儿。”
妇女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木然地转身,泪水在脸上干涸,被风吹过,留下火辣辣的疼。
入夜,聿听撑着脸难以入睡。
甚至难以揣测心中的想法,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个窗户。
谢重遥果然来了。
“特意留窗,在等我?”他翻床而入,挑眉道。
“是啊,在猜你会不会来。”她愁眉苦脸,双手将脸挤压得皱皱巴巴,“他们估计都认为我是坏人,你呢,你觉得我的做法对吗?”
他点头,鼻腔中发出一声“嗯”。
“可是他们说的没错,我们作为修真者,就应该帮助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才是。”
“说得对。”他道。
聿听心一凉,垂下的头低得更深了,泪水在眼眶打转。
其实她也想帮助妇女救出她的女儿,但夜里的山丘定然危险万分。谢重遥不能乱用灵力,子祎与包俊宇充其量算个辅助,她只是个小药修,能打的也就唐咎一人。
众人只知晓妖兽的力量不容小觑,却不知它具体有多强。若是猰貐趁着夜深袭击,他们难以招架,最受伤的就是谢重遥。
唐咎都说了,他的灵力用光之后,便再无灵力。
她脑子一片乱糟糟,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子祎与包俊宇今日小心翼翼同那妇女道歉,而她心中的愧疚亦迟迟难以消散,她害怕连谢重遥也不认可她的做法。
然而耳边传来他漫不经心地笑:“可我不是修真者,而是魔族。”
“告诉他们,是我胁迫你的,你要是敢去我就杀了你。”
第29章 上山
聿听一愣, 随即摇头拒绝:“不行,他们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知道又能如何,我从不在乎外人的看法。”
“那也不行。”
好在谢重遥不认为她的做法是错的, 对她来说这就是莫大的安慰。至少有人和她站在同一战线, 便也没那么烦躁了。
她长舒口气,将眉头舒展。
心中盘旋的纠结与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困意。她正准备下逐客令时,猝不及防被谢重遥捏住脸蛋。
她仰头看他,
他紫黑色的双眸亦落在她的脸颊。
“尹泽算什么东西,你就任由他欺负你?”
“这怎么算欺负呢,他说的其实也没错。”她抿唇,语气闷闷的, “若找到猰貐的代价是让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受伤,我不接受。”
“你们谁受伤都不行。”
谢重遥弯唇。
她说他是小苦瓜, 那她就是这世上最愚蠢的傻瓜。
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发顶, 却被她侧身躲开。
被褥盖过脸颊,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表示自己要睡觉了。然而蒙在被褥中的她, 迟迟没有听见对方离开的脚步声。
聿听缓缓探头, 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发现谢重遥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就连眼神都未移开分毫。
“你怎么还不走, 我要睡觉了。”她疑惑道。
“刚才还盼着我来, 现在便赶着我走。”他气笑了, “聿听,没人敢这样同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这是我的荣幸, 行了吧?我现在很困,马上能睡着的那种,就不管你了,你走后记得帮我把窗户关严实了。”
她将眼闭上,调整出最舒适的睡姿,交代他的语气有些不客气。
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以及窗户“砰”的一声响,她沉沉地睡着了。
可谢重遥没走,只是起身替她将窗关上,并且刻意加重力度,表达自己内心的不爽。
回应他的却是她渐渐响起的鼾声。
轻得有些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萦绕在耳畔。
他也没闲着,心中生出个恶趣。
在床沿坐下,指尖落在聿听的脸颊,动作很轻,仿佛是温柔的抚摸。
半晌后,他才满意的将手收回,欣赏自己在熟睡之人脸上完成的“画作”。
本想在此打坐冥想,胳膊却被人抱在怀里。
半截胳膊被扯进被褥,感受其中暖洋洋的温度。他无奈地垂首,纵容她抱着他的胳膊安睡。
她时不时用脸蹭他的胳膊,嘟囔着让人听不清的梦话。
脸上的墨水被蹭到胳膊上,他又将灵力汇聚指尖,重新补上被蹭掉的部分。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聿听迷迷糊糊睁开眼,满眼震惊地发现怀中抱着谢重遥一条胳膊,对方还看着她笑!
“你怎么没走啊?男女授受不亲,你……”她有些紧张,心中所想的话难以说出口。
“是吗,那你昨夜抱着我的胳膊又亲又啃,还把口水流在我胳膊上,是不是授受不亲?”
他恶劣地笑。
甩开他的胳膊,她将被褥盖在他头上,而后迅速披上外衣,红着脸瞪他。
她才不相信自己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明明已经下了逐客令,是他自己要悄无声息地留下来,就算自己的口水真的流到他胳膊上,也是他自作自受!
不过……她还是会有些尴尬的。
谢重遥将被褥掀开后,发现聿听气鼓鼓地选择无视他。
他也不恼,只是嘴角上扬,视线紧紧跟随着她移动。
她幻想自己是现实世界的大明星,身后的目光来自于狂热的粉丝,直到她坐在镜子前,发出一声惨叫。
“啊——”
镜中人的眉毛被墨水描粗,像极了五大三粗的彪汉,额头上用墨水写着四个大字:我是好人。
不用猜都知道,是谢重遥的杰作。
幼稚!!她在心中怒吼。
罪魁祸首在身后发出低低的笑声,看见她怒目圆瞪的模样,似乎很是愉悦。
聿听没好气地朝背后砸了把梳子,被他稳稳接住。她迅速施了个清洁术,将脸上的墨水消掉,又整理好衣襟,随意挽起长发。
瞧见两人并排从同一个房间出来,子祎脸上挂着“我懂了”的表情,惹得聿听脸颊下意识微微发红。
换做以往,唐咎定会瞪大双眼,用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瞪着两人,可惜他因昨日一事心头郁闷,对此提不起兴趣。
聿听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像是一种担心。
估计是担心尹泽独自一人在夜里上山,是否会遇到危险之类的。
众人并未在厅堂久留,待包俊宇背起个巨型背包后才动身离开。聿听戳了戳巨型背包,发现自己两只手托在底部,用尽全力也抬不起来。
包俊宇失笑:“这里头装着我全部的机关法宝,你一个小姑娘抬不动很正常。有了这些机关法宝,若是在山丘上遇到什么意外,我们也能有还手之力。”
聿听冲他竖起大拇指,眼神中流露出真挚的赞扬。
这巨型背包估计比她整个人还重,放在她背上,兴许会把她压成薄饼。
倒是辛苦他了。
逢洲以南的这座山丘不算很高,比起禁山着实有些逊色,但山丘上树木繁多,遮天蔽日,在春日骄阳中洒下一片树荫。
因是春日的清晨,没有阳光的沐浴,踏进山丘便能感受到一股凉意袭来。也有可能是因为妖兽藏身于此,显得山丘格外阴森的缘故。
山丘不高,却也不小。
包俊宇手中的测妖仪用处并不大,测妖仪的指针飞速转动,却未停下。
他道:“山丘中有东西在干扰着弥漫的妖气,使测妖仪无法准确判断妖兽的下落。”
唐咎道:“不如我们先去找尹泽吧,说不定他在山丘找寻一夜,已然得到了线索。”
“就算有线索,他也不会告诉你。”谢重遥头也不抬,浇了盆凉水。
唐咎如同烈日下的娇花,瞬间蔫了下去,将头垂起 。
山丘地形错综复杂,却不似蓬莱岛后山处弥漫着雾气。视野清晰,众人当即决定分头行动。
每人手心都握着一枚微小的机关,能够感应彼此的位置,即使遇到危险,其余人也能第一时间前往救援。
五人的队伍,总有一个人会落单,便是唐咎。
他独自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眼睛从始至终注视着地面,不曾抬起。
抱着尹泽睡久了,似乎都对他产生了细微的亲切感。若发现尹泽出事,他也高兴不起来。
凭借着妖族的嗅觉与第六感,他选择朝这个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便走进山丘深处。
已经感知不到其他人的气息了,唐咎心里有些慌张,正欲打道回府时,却听见不远处草丛中传来轻微的声响。
莫名地,他的心被牵起。
会不会是尹泽?几日前他便是这样躲在草丛里,偷看他如厕的场景。
但又担心草丛中藏着的是猰貐,自己贸然行动会惊动它。于是他一狠心,将手中的法宝捏碎,法宝无声化作粉末,飘飘洒洒在地。
其余人收到消息,迅速跟随法宝的指引来到他身边。
他小声将情况说明后,子祎屏息敛声,小心翼翼地垫着脚拨开草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随着她的手掌挪动。而她也因为紧张,掌心布满冷汗。
看到草丛后的场景时,唐咎呼吸一滞,愣在原地。
——是尹泽。
准确来说,是遭到袭击、全身上下遍体鳞伤,还被绳子捆在树干旁半跪着、奄奄一息的尹泽。
尹泽的脑袋无力地下垂着,听到动静后才吃力地抬起眼。短短一夜未见,他的眼中布满红血丝,血液干涸在嘴角,脸颊的伤口已然结痂。
他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我……”
唐咎下意识迈腿,欲划断束缚着他的绳子。
子祎与包俊宇也有些于心不忍,昨日压下的愧疚感再次袭来。若他们陪同他一起上山,亦或是强行拦下他的步伐,是否就不会遭到这样的痛苦?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谢重遥不动,是因为他不在意此人,心中也没有所谓“修真者理应帮助人族”这一说法。
而聿听的迟疑,是因为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丝不可能的猜疑。
据说猰貐凶残,喜好抓人食之,又怎会将尹泽绑在此处,是为了当做诱饵吗?可他若是需要诱饵,那么多惨死它口中的性命,为何偏偏只留下尹泽的性命作为诱饵?
最重要的是,猰貐怎会知晓他们要入山,还特意留下诱饵引诱他们?
她忽地想起,是什么将他们引入山丘的。
是妇女的孩子被掳走后,留下的那一串脚印。脚印庞大,并非是寻常人能留下的,所以他们立即联想到了那只妖兽,也就是猰貐。
但子祎不是说过吗,猰貐通身红色,人面马足。
马足……怎么可能这般庞大?
并且那个形状,压根不是马的脚印。
她仰起头的瞬间,目光投向树干旁伤痕累累的尹泽,他看上去的确伤得很重,让人心生怜悯。
他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竟敢孤身一人上山对抗妖兽,说来荒唐。
而尹泽失望的神情,妇女憎恨的眼神,让她们昨日都被愧疚感缠身,未曾想到这些。
因此他们忘记了,妖兽心怀不轨,而人也不全是好心。
“停下!先停下!”聿听冲着首当其冲的唐咎嘶吼。
唐咎、子祎和包俊宇同时闻声回头,以至于他们没有看见,尹泽缓缓勾起的唇角。
她想的没有错,这是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准备给他们这群修真者,最盛大、最难忘的礼物。
而那一连串“妖兽”的脚印,正是他引诱他们上山的诱饵——
作者有话说:明天23:00更新~
第30章 结界
刹那间, 墨蓝色的阵法在地面铺开,边缘的纹路泛着淡淡的哑光,结界从此延伸开来, 将五人围在其中。
从外看去, 像是半圆形的深色幕布笼罩于此。
唐咎僵硬着身子,极为缓慢地抬起脚。
掩盖在杂草之中的机关,因他踩上一脚踩显露出破绽。
他的双手重重拍打在结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这是猰貐布下的陷阱对不对?尹泽,现在只有你在阵法之外,快帮帮忙!”他的语气有些颤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阵法?这里怎么会有阵法?”尹泽故作慌乱地起身, 原本捆绑住他的绳子不翼而飞,脸颊上的伤痕也缓缓淡去, 随后他拍开衣角的尘土, 恍然大悟道, “我想起来了, 这是我特意准备的阵法, 弥补初次见面时未能送出的见面礼。”
子祎错愕道:“是你?这是你布下的阵法?”
“当然是我。没想到你们之中, 率先有所察觉的竟然是那个筑基期的丫头,让我感到很是意外。”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唐咎:“同为妖族, 我会留你性命, 你这只粘人的鸟妖。”
唐咎死死咬牙, 愧疚与痛苦油然而生。
尹泽是妖,为何与他同床共枕数日,自己却从未感受到过属于他的妖气?明明他身上只有凡人的气息, 再无其他才对。
若不是他……大家就不会被引来此地,落入尹泽的陷阱中。
都怪他太轻易地信任对方,都怪他……
好似看出他心中的疑惑,尹泽饶有兴趣地走到他身前,和他的距离只有一面结界相隔。他大发慈悲地开口:“你是不是在好奇,为什么同为妖族,你却无法感知我的气息,将我误认为凡人?”
“因为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应该算是妖鬼。我也没有什么妹妹,都是编出来哄骗你们的语句。”
尹泽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让人情不自禁感到一片寒意。
为何他是妖鬼,又为何要算计他们,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因为他没有隐瞒。
作为与修真者势不两立的妖族,尹泽从诞生在这世上开始,便遭受到无休止的追杀。
纵使他从未作恶,依然逃不过修真者挥来的剑。
只因他生而为妖,注定要死在修真者的剑下。
若要妖族注定只有死路一条,天道为何要诞下这个种族,他不明白。
直到死他都没有明白。
修真者划开他的肚皮,取出白花花的肠子,又剜下他的眼球,当做是斩杀妖族的战利品,最终取出妖丹,将他丢在人烟罕至的荒山上。
尹泽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体内散发出的怨念助他活了下来,成为妖鬼。
活着是有代价的。
这幅不人不鬼的皮囊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身体中的怨念险些将他的灵魂冲散。
痛苦之下,他渐渐明白了为何修真者要对妖族赶尽杀绝。
不是因为妖族作恶、天道不容。
而是因为修真者喜欢拿着战利品凯旋而归时,旁人投来艳羡的目光,也是因为吸食了妖丹的修真者,功力大有涨幅。
说到底,便是自私二字。
为了追求众星捧月的感受,他们不惜掠杀流落在世间的无数妖族。
于是尹泽萌生出报复的想法。
自私的修真者,根本不配活在世间,空有一身灵力也只是白白浪费。倒不如全部贡献于他,当做弥补,滋养受伤的灵魂。
“不只是人,这世上所有生出灵智的物种,皆拥有七情六欲,所以世上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尹泽指尖轻轻敲击结界,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消磨结界之中人的耐心。
“就像我,虽然不是什么好家伙,但也不算太坏。若你们能成功走出我的结界之中,才能拥有对抗猰貐的资格,反之,倒不如不去送死,留在这里供我吸食灵力吧。”
他笑着说完这番话,化作一抹黑雾散去。
阵法也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启动。
子祎一拳锤在结界上,咬牙切齿道:“被一个孤魂野鬼捉弄了半天!”
包俊宇从背包中翻出各种机关法宝,却无法使用,更无法抵抗结界。
身处结界之中,任何人都无法使用灵力。
想必先前的相处,都是尹泽的试探。
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除了唐咎以外的四人,体内的灵力都在缓慢地被结界抽走,却又没有应对办法。
聿听当属五人中修为最低之人,身体更接近于普通人,比起子祎和包俊宇的情况还算好些。而子祎和包俊宇紧咬牙关,渐渐半蹲在地,面色发白,大口地喘着粗气。
谢重遥也没好到哪里去。
淡淡的目光落在聿听身上,随后他深吸口气,掌心涌出阵阵紫黑色的气体,是独属于魔族体内的魔气。
他以魔气支撑身体,试图与整个结界相抗衡。
其余人的情况稍有好转,而他所遭受的反噬愈发强大,嘴角源源不断溢出鲜血,他却没有心思去擦,任凭血液滴落在黑色的衣袍上。
唐咎的妖力对结界没有任何作用,又无法将体内的力量渡给谢重遥,见到他这幅虚弱的模样,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急地团团转,宛若热锅上的蚂蚁,无能为力。
聿听急中生智,当即呼唤出脑海中沉睡已久的系统。
“系统!系统!有什么办法可以走出这道结界?”眼看谢重遥的鲜血一滴滴下坠,好似滴在她的心尖,她心中万分焦急。
系统:“有的。”
她心中一喜,紧接着听到冰冷的机械音回荡在脑海中。
“杀了那只妖和魔,结界便能迎刃而解。你知道的,子祎和包俊宇是原书的男女主角,贯穿了故事线的发展,也是你日后完成任务的重要线索,他们不能死。而谢重遥与唐咎,本就是书中不起眼的角色,死了便死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无论是谢重遥还是唐咎,她都不可能做到痛下杀手,难道非得走到这一步才能破开结界吗?
“宿主,检测到你对这只魔族产生了其他情感,杀了他,不仅能活着走出结界,还能斩断完成任务路上的绊脚石,一举两得,请不要犹豫。”机械音不带任何感情。
她能理解系统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
但她不是,她有血有肉,也有心。
相处的点滴在脑海中炸开,她用力甩头,试图将系统说的话从脑海里甩出去。她可以理解系统毫无感情,但她绝不会按照系统说的做。
“请宿主不要忘记,从始至终,你都只是一个外来者的身份。”
“我知道。”她的语气波澜不惊。
她知晓系统的意思,但她不会理解,明明
她以身入局,便不再是外来者。
谢重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毫无血色。
若非是他用魔力与结界抗衡,其他人的情况不会太好,是他用尽全力替他们争取到一口喘气的时间。
若让她来评选,他就是这世上最好的魔族。
聿听狠心咬破手腕,将自己的鲜血喂到他嘴边:“谢重遥,你千万要撑住啊!”
他努力扬起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有些突兀:“撑不住了怎么办?”
聿听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撑不住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撑了呗!
大不了要死一起死,反正她不会杀谢重遥。
谢重遥低下头,唇瓣凑近她的耳畔:“这结界我见过,只要见血,就会自动破解。你可能舍不得杀那对男女,那就在我和唐咎之中选一个便是,唐咎是我的人,不会反抗。”
他顿了顿,笑声连同温热的呼吸声一起喷洒在她的耳垂:“我是你的人,也不会反抗。”
她抬眼看他,只觉得他身上的温度与他说出口的话一样冰冷。
嘴上说着甘愿死在她手中的话,身体却还在运转着魔力,一刻也没有停止,他不想让她在结界中不舒服。
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强忍着泪水,双手环住谢重遥的肩膀。
他含住她的耳垂,牙齿轻轻摩挲:“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我们又不是夫妻。”
“不飞。”
推开他的脑袋后,她用带血的手腕堵住他的唇:“我们是一个团队,牺牲谁都不行。”
不远处的子祎与包俊宇也不愿用他们的性命,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
修真门派的弟子众多,他们死了还会有新的人来诛杀妖兽、惩恶扬善,或许十六洲不缺他们的存在。
但F5小队缺。
唐咎亦不会独活,待谢重遥身死,他便自爆妖丹。
他说过,绝不会背叛谢重遥。
聿听用手按住他的手,脸颊贴在他的怀里,对方同样用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指。
“可是聿听,我要坚持不住了。”他语气虚弱,同她开玩笑,“要是能喝到药修的血,或许能好一点,只要一点点。”
她手忙脚乱想抽出手,无奈被谢重遥紧紧按住。
“你按住我的手,怎么喝?”她抬头询问。
正合他意。
他缓缓俯身,与她的嘴唇贴合。
唇边猝不及防传来凉意,让她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想躲开,被他的大手扣住后脑勺,无法挪动分毫。
“唔……你干嘛?”她发出呜咽声。
“看不出来吗?我在亲你。”他笑着加深这个吻,明明极具侵略性,却又格外温柔,“别乱动,聿大夫,我要治病。”
末了,他的指尖在她唇瓣摩挲,恋恋不舍地偏开头。
他的小药修想着,要死大家一起死。
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结界,他怎么可能让她死在这里,笑话。
本想着在引爆体内最后那点灵力冲破结界之前,亲一亲这个傻瓜,没想到在他偏头的那一刻,结界自动消散,灵力回归各自体内。
而尹泽,再次出现在眼前那棵大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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