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乐清斐跪坐在月光里, 搭在大腿上的手握着婴儿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两个字。
喜欢?
他喜欢傅礼吗?
乐清斐坐直的身体, 缓缓软下, 所有的力量都堆在脚后跟,像是忽然开始做梦。
月光消失在窗户两侧的边缘, 四四方方的光,恰好将乐清斐框住。
可是,他喜欢的人是颜颂。
不是吗?
傅礼也知道他喜欢颜颂, 从来没有让自己喜欢过他, 还说如果找到颜颂,就会让他们在一起。
因为乐清斐要将自己的幸福放在第一位。
这都是傅礼教他的。
可是, 傅礼没有教他如何判断自己的心意。
“斐斐?”
傅礼从卧室走,黑发微乱地垂在额前,半眯着眼, 将乐清斐从地上抱起来。
“怎么乱跑, 嗯?”
每次他从床上起来,傅礼总是能很快找到他, 就像在他身上装了定位似的。
乐清斐躺在傅礼的臂弯里,望着天花板, 低头看了眼将脸埋在他脖间的傅礼。
傅礼闭着眼, “睡不着?”
乐清斐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 “一点点。”
傅礼“嗯”了声, 掀开被子, 钻了进去。
“喂,你干嘛呀!”
“宝宝睡不着,就是还有力气。”
乐清斐的裤子早上被傅礼抱进被窝就脱了, 想护也护不住,只能拿脚踩他的肩膀,“我、我明天要上课呢。”
“嗯,不进去。”
傅礼亲他。
乐清斐自暴自弃地捂住了脸,傅礼将他的手抓进被窝里,与他十指紧扣。
是,喜欢吗?
乐清斐看着晃动天花板,承认自己喜欢此刻,喜欢傅礼的吻,喜欢傅礼刺痒他小腹的头发和环住他大腿、握住他腰间的手。
那傅礼呢?
我喜欢傅礼吗?
三月的雨淅淅沥沥,落在黑色劳斯莱斯的车窗上,模糊车里接吻的人影。
乐清斐被抵在车窗夹角间,闭着眼,感受着傅礼温柔的亲吻。
“第一天,不适应也没关系。”
傅礼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下,“中午来陪你吃饭?”
乐清斐摇头,“许易会陪我吃饭的,说不定我还会认识更多的朋友呢。”
傅礼笑着说“好”,低头又吻了下他的眉心,“嗯,我们斐斐会认识更多的新朋友。”
又是一个吻。
乐清斐忽然很想去看傅礼的脸,可还没全睁开,嘴唇就被傅礼用牙齿咬住。
“专心。”
奇怪。
乐清斐闭着眼想,傅礼是怎么知道的呢?
“睫毛。”
傅礼站在车旁替他整理好帽子,用指尖拨了拨他的睫毛,“像小蝴蝶一样,在我脸上晃。”
乐清斐握住双肩包肩带,看了眼他,没说话,转身跑进学校。
“上课开心点,跟不上就给我电话。”傅礼似乎往前追了两步,声音更近了些,“晚上带你出去玩。”
“知道啦。”乐清斐跑着回头,“我会跟上的。”
“看路!”
“啊?”
乐清斐回头,赶紧错身,避开了差点撞上的人,低头跟人说抱歉,差点又踩空面前的台阶。
还是晚上睡太少了。
傅礼皱着眉,让Marcus跟了进去。
今天是乐清斐转专业的第一天,傅礼不放心,但乐清斐却没有对全新环境的紧张,只有迫不及待。
京港大学是2+2模式的私立高校,学校里只有两种学生:不用学的富二代和学费全免外加国外两年学杂费全包的学霸。
就像此时站在廊下等他的孔邻煦和许易。
“清斐啊,插班生很容易被人欺负的。”孔邻煦跟在他身后,“我们陪你一起进去,他们看你有这么多朋友,就不会敢欺负你了。”
当年,孔邻煦插班转入了哈德林公学,性子软弱,偏偏他堂哥曾在哈德林公学惹了许多事,一群人就找上了他,被欺负时,就是乐清斐帮了他。
从那天后,孔邻煦就开始每天跟在乐清斐身后。
唯唯诺诺告白,被拒,继续告白。
乐清斐笑着拍了拍身后的背包,“我带了东西的,肯定没人会欺负我的。”
孔邻煦瞪大了眼,“清斐啊,就算傅大哥能什么只手遮天,我们也不能持械斗殴。”
乐清斐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
在收到孔邻煦生日礼物后,乐清斐第一次回了他消息,说自己已经和傅礼结婚了,诚恳希望他放弃并保密。
孔邻煦捂住嘴,看向一旁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许易,讪讪笑了声。
待三人走进乐清斐上课的教室,才发现担心的多余。
整个专业的人数,就比他们仨多俩,还是把乐清斐算在里边。
孔邻煦和许易都松了口气,跟他说了拜拜。
“你好你好,我是乐清斐。”
乐清斐热情地跟同学打招呼,并且拿出了包里的东西:黄油小兔饼干和草莓酸奶。
四人对视一眼,他们知道会有新生转来,但都没想到会是乐清斐——
传闻中,拳打教授、脚踢教导主任的乐清斐。
不过这饼干和酸奶是真好吃。
五人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去。他们也跟乐清斐说了,在京港大学的热门专业是金融和文科,像他们这需要「实践」的专业自然没什么人。
乐清斐咬着吸管,点了点头。
“你应该和我们一样,都是不听家里话,被扔进来「改造」的吧?那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会常跟乱七八糟的动物在一块儿,老在野外跑,上山下河嗯?你怎么在笑?”
教授来的时候,乐清斐正在回傅礼的消息。
【长腿斐兔:同学都很好的,他们还夸我做的饼干和酸奶很好吃[捧脸]】
【长腿斐兔:我在车里给你也留了哦,你发现了吗?】
比傅礼「正在输入中」的回复先来的,是保温杯重重搁在讲台上的声音。
乐清斐“咻”地一下收好手机,双手乖乖叠在桌上,听讲。
台上。教授身形清瘦,两鬓花白,戴眼镜,双眼冷冷地扫过教室,最后停在乐清斐的身上,开口道:
“我们专业还真是什么奇珍异宝都有。”
教室里的其他四人对岳教授的阴阳怪气见怪不怪,齐刷刷地看向乐清斐。
只见,乐清斐按下录音笔,接着又翻了本粉色笔记本,低头,认真记着什么。
岳教授扶了扶眼镜,声音更冷:“我不管是怎么进来的,在我的课上,可不会管谁的面子。”
一小时的课,岳教授夹枪带棒的话就没停过。
岳正、岳教授,曾经国内动保专业top院校的教授,一身风骨,桃林满天下。结果退休后没多久,儿子败光了家里所有钱,妻子治病缺钱,无奈来了京港大学。
京港大学给的实在是多,但学生素质和从前简直是天差地别,每天上课比手底下的四个学生还痛苦。
乐清斐这个转专业的,更是成了他的眼中钉。
下课后,四人看着一直低着头的乐清斐,过去安慰他几句。
“岳教授是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对,我们每个人都被他说过,但他给分很松的。别担心。”
乐清斐看着他们,眨眨眼,“说什么?”
“就是,岳教授刚刚说你那些话啊。”
“说我?”乐清斐睁圆了眼睛,低头快速翻着手中的笔记本,“哪句说的我啊?这个「奇珍异宝」吗?”
四人:嗯?
放学时间,京港大学门口人不少。
乐清斐背着书包,低头看着手中的《常见兔形目检索表》,鹅黄色报童帽被他夹在腋下,被压扁的小辫和草莓发卡一起,乖顺地贴在脑袋上,低头念念有词:
“上门齿两对,兔形目不是锯齿目”
落叶黄帆布鞋从豪车边上的黑皮鞋前路过,没有停留,帽子恰好从乐清斐腋下滑落。
一只大手接住了它。
“同学,帽子掉了。”
“哦,”乐清斐低着头转身,像海豹一样将脑袋顶了上来,“谢谢你。”
“”
大手将帽子戴上他的头顶,顺势,用指尖蹭了下他的脸。
乐清斐蹙眉,却很快意识到是谁,抬头,惊喜地看着面前的人,“你怎么来啦!”
傅礼一袭黑色风衣,站在树下,勾了勾唇,“第一天放学,应该来接你。”
乐清斐笑起来,踮踮脚,转过身将书包对准傅礼,“我也有好多有趣的事情想跟你讲,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猜猜我正在看什么?”
傅礼伸手取下他的书包,连带着胡乱塞在书包带挂着的白色围巾一起,没有交给司机,左手拎着,右手握住乐清斐的肩,朝着车门走去。
“聪明小兔好读书。”
“什么呀,才不是呢。”乐清斐靠在傅礼的怀里,“是今天分类学教授教我的检索表,是兔子,你看这个兔子”
傅礼订了餐厅和夜间游乐场,全都没能去成,因为检索表黏乐清斐手上了。
上车拿着、吃饭拿着,就连躺在浴缸里泡澡也拿着
“检索表可是很重要的,以后我们去野外调查、保护区检测什么的,拿到标本或者照片,就需要先认出来是什么物种”
上学第一天,乐清斐就连日后坐着皮卡、手拿望远镜巡视可可西里的宏大愿景,都一并想好了。
傅礼坐在浴缸边,浴袍半敞,安静地垂眸注视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后,用手扬起水弄到他脸上。
乐清斐眯起左眼,避了避,浅浅水流从他的睫毛淌下,顺着饱满瓷白的脸颊,弄湿嘴唇。
“傅礼,你唔。”
傅礼捏着他的下巴,低头含住自己弄上去的温热液体。
四楼一整层楼都是他们的卧室,浴室当然也足够大,大得能有一个像泳池的下沉浴缸。
可偏偏这样,傅礼还是将乐清斐放在身上,不准他去其他地方。
乐清斐也没反抗。
硬邦邦的浴缸,哪儿有傅礼的胸肌腹肌和大腿舒服?
唔,还是有硌得他不舒服的地方。
乐清斐转过身咬了他一口,挪挪身体,胯骨却被一把按住。
“别动了。”
傅礼在他耳边说完,亲了亲他的脸颊。
“你”
傅礼:“耳长超过鼻端是草兔还是鼠兔?”
乐清斐的思绪被打断,看回手里的东西,认真回道:“是草兔,尾背中央黑色也是草兔。”
“嗯,”傅礼的手往下,“继续。”
乐清斐继续背着,从草兔背到高原兔时,傅礼的中指已经消失。
还是没能背完。
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乐清斐被抱回床上,傅礼吻着他被吹干的头发。
“只是手,”傅礼亲他的嘴唇,“宝宝就能露出这种表情吗?”
乐清斐的脸贴在床单上,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抬眼望向他。
傅礼没说话,硬朗的五官没有表情时格外坚毅,不容冒犯,他伸出手轻轻掰开乐清斐的下巴,露出藏匿在洁白小齿后的舌尖。
他看了会儿,嘴角勾笑,低头吻住乐清斐。
亲完,他发现乐清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怎么了?”
乐清斐摇头,将脸埋回被子里-
未来伟大的野生动物保护学者乐清斐,在入学四周后,被浇了第一盆冷水。
傅礼下班回家,去到影音室找躲在里边看《动物世界》的乐清斐。
乐清斐蹲坐在航空椅上,手里捏着棒棒糖,出神地看着屏幕上正在为母狮舔舐脸颊的雄狮。
下一秒,他的肩膀被搂住,温热湿润的触感从他的脖颈一直到脸颊。
乐清斐被雄狮扑倒一样,下意识想逃,却被一双手臂锁紧,几乎整张脸都被压在他身上的傅礼舔过。
“你干嘛呀”
“看你很喜欢。”傅礼亲他的嘴唇,“喜欢吗?”
影音室的灯光太黑。
乐清斐的点头不太显眼,傅礼却依旧埋下头,继续舔他
洗完澡,乐清斐抱着腿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傅礼在他身后,边用毛巾轻柔地擦拭他的头发,边听他讲自己的苦恼。
“案例分析报告要写狮子,可是”
乐清斐脑袋向后仰去,靠在傅礼的胸口,眨着眼睛望向他,“我都没见过狮子呢,用眼睛。小时候见过吧,但是我都忘了。”
乐清斐又坐直了身体。
“我知道,不是非要见过才能写。但是呢,嗯其他同学他们都去过什么肯尼亚、博茨瓦纳手机里还有和狮子的合照。”
傅礼不说话,似乎在等他主动开口。
过了会儿,乐清斐慢吞吞地转过身,棕色的半干湿发微微蓬松,看上去也像一只小狮子。
“傅礼”
“嗯?”
乐清斐的双手乖巧地放在大腿上,抿抿嘴,小声地说:“你也带我去嘛。”说着,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他。
傅礼嘴角微微扬起,面色不显,“看来,也没有很想去。”
乐清斐愣了瞬,连连点头,“我很想去的。”
傅礼眉梢微动,“抱歉,我只是以为斐斐很想做成某件事情的时候,都会很努力,比如”
傅礼止住话。
乐清斐似乎听明白了,可是,那两个字好像一直盘旋在嘴边,很难说出口。
为什么呢?
明明之前还能叫呢。
可是,傅礼似乎铁了心地要逗他,就这么垂眸看着他,不说话。偶尔抬手,碰碰他的头发。
乐清斐垂下脸,小声说了什么。
傅礼:“听不清。”
乐清斐又喊了声,声音大了点。
傅礼为难:“还是听不清。”
乐清斐的手指捏着浅粉色的睡裤,纤细紧绷,缓缓松开后,抬头望向面前的男人。
下一秒,他扑过去,双手紧紧搂住傅礼的脖颈,将脸埋了进去。
很奇怪,就是说不出口。
头顶传来傅礼的轻笑声,接着是落在耳边的呼吸,“我的斐斐害羞了。”
乐清斐是真的害羞了。
一整晚都扭扭捏捏的,关了灯也不行,只准傅礼从身后抱着他睡觉。
睡素的,睡了好几天。
周末,乐清斐在书房写周一就得交的报告。
书桌上乱糟糟,电脑屏幕和笔电都亮着,平板还在播放纪录片。
一篇3000字要求的报告,甚至还没确定好选题,就这般声势浩大,比隔壁黑色书桌上那份《首府能源事务办:境外战略能源区开采配额优先分配备忘录》有气势多了。
“傅礼傅礼傅礼”
乐清斐找不到刚刚傅礼给他的文献,“你在哪里?”
乐清斐原以为周末就能坐上去非洲的私人飞机,但傅礼告诉他,三月青黄不接,坦桑尼亚和马赛马拉都没动物能看。
不过也好,报告还没影儿呢,就之后再去吧。
这时,书房的门轻轻推开。
“傅礼你去哪里了呀,我找不到嗯?怎么把我的眼睛捂住了?”
乐清斐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就被傅礼抱了起来,怕倒是不怕。
“我说晚上不能弄的意思,不是白天就可以弄”乐清斐抱着傅礼的肩膀,“你,你要真想,也要等晚上呀。”
抱着他的男人明显怔住了。
耳边传来傅礼的笑声,接着是庄园前院车道旁的喷泉水声,还有春天的风里淡淡的青草和花香,以及动物粪便的臭味。
嗯?
明明傅礼的呼吸在他左侧,乐清斐却感觉到右边又传来了更热的热源。
眼前的手被拿开。
乐清斐适应了会儿光线,与一只狮子大眼瞪大眼。
乐清斐眨眨眼,闭了回去。
傅礼笑,“斐斐好狮?”
“睁开。”
乐清斐不确定地慢慢睁开了眼睛,又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狮子的眼睛。
像是觉得盯着人家看不好意思,乐清斐缓缓扭过脸,看向傅礼。
“狮子?”
“嗯,”傅礼点头,将他的脑袋掰了回去,“斐斐想看的狮子。”
不算健壮的一头雄狮,像是刚吃饱,懒散地趴在卡车巨大的黑色铁笼里,打了个哈欠。
血腥味飞出来,傅礼抬手捂住了乐清斐的嘴鼻。
大手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了惊喜又疑惑的黑色大圆眼睛。
乐清斐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小心翼翼拿开傅礼的手,问:“这是,可以的吗?”
一旁饲养员从卡车前座走上前来,和他们打招呼,“傅先生,傅太太。”
“我是京港南山动物园的园长。这狮子叫大王,6岁了,是我们前几年从马戏团救下来的。”
乐清斐怔愣。
老张:“我们园子场地到期了,房东不续,本来闭园也没什么,但就是不知道这些动物该怎么办,幸亏有傅太太帮忙,帮我们找了新场地,还有园子接下来十年的开销。”
什么?
乐清斐愣了愣。
这次不是「傅太太」这个称呼,他看向傅礼。
傅礼仿佛并不知情。
老张笑着指了指货车上的铁笼,“这不,我们搬家呢。听傅先生说,傅太太很喜欢狮子,就让大王顺路先来打个招呼。”
乐清斐连连应下。
和大王单独「聊」了会儿,跟老张约好时间说下次去看园子的其他动物,便目送大卡车开远。
乐清斐看着傅礼,傅礼也看着他。像长在一个盆里的一高一低的两朵太阳花。
起了点风,把乐清斐的头发吹起来。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别墅大门一步步走去。傅礼停在原地,看着乐清斐背影,没动。
忽然,那阵把乐清斐发丝吹起来的风,吹到了傅礼的脸上。
温热的。
乐清斐跑回来,扶住他的手臂,踮脚,快速亲了他一口,趿着拖鞋跑了。
No thanks, but a kiss.
傅礼笑了笑,跟了上去。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动物园新换的场地。
园子还没收拾好,乐清斐把外套丢给傅礼,撸起袖子就去帮忙了。
忙了一天,上车后就昏迷了,傅礼给他洗完澡才醒。
洗完,乐清斐甚至头发还没弄干就往书房里钻,开始踩着DDL,斗志昂扬地开始弄报告。
傅礼在他身后给他吹头发,看着笔电屏幕上的选题报告,笑了笑,上手,帮他取了个更合适的标题。
“《马戏团「大王」的退休新家也很重要》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马戏团「大王」:本土小型动物园的困境与转型》会更加合适一点。”
乐清斐点头,继续往下写。
乐清斐一直忙到凌晨,不仅一口气写完了报告,还将今天在动物园里的「采访」都记录了下来,还在傅礼的帮助下整理出过去二十年,国内倒闭的小型动物园的数据。
最后,成功困趴在书桌上。
傅礼将他抱起来,可乐清斐这次一放就哼唧,他只好将人用毛毯裹住,就这么抱在怀里。
他左手抱人,右手将写完的报告保存,发送邮件。合上电脑后,又把书包收拾好,才抱着人回了卧室。
后半夜,乐清斐醒了,说报告没交,爬起来就要去发邮件。
傅礼将他重新按回怀里,让他别担心,好好睡觉。
乐清斐躺在温暖的怀抱里,忽然想起小时候本来有一次可以去动物园,“那天下了雨,然后然后”
傅礼:“然后就没去成?”
乐清斐忽然不讲话了,抬起手,一巴掌拍到傅礼脸上,摸摸摸摸到了他的眼睛,“傅礼,不要伤心不要伤心”
傅礼以为他睡迷糊了,笑了捉住他的手,亲了亲,放进怀里,配合道:“嗯,我不伤心。”
乐清斐点点头,又睡着了。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天。
没能去成动物园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叔叔和婶婶吵架了,把他和姐姐丢在车里。车停在半山腰,两个人只能在车里等雨停,一直到深夜才被打不通姐姐电话的朋友找到。
回家路上,姐姐跟他道歉,说对不起他。
乐清斐才知道,乐望宗是他爷爷的私生子,在收养他之后才得以改名姓乐,却还对对他不好。可哪怕他知道了,还是不理解,亲人不就是亲人吗,为什么还会这么复杂?
他总是不明白很多事。
但现在似乎懂了一些,比如不要这件事情告诉傅礼,傅礼会伤心-
周三,报告就该出分了,乐清斐很期待,又变成了小麻雀。
“我写得很认真,我也觉得我写得很好。傅礼,你说我能拿到B吗?”
傅礼当然给了肯定的答复,报告写得的确不错,角度独特,数据详实,最后落点在国内小型动物园的普遍困境。
“拿A也没问题。”
“真的吗?”乐清斐的眼睛亮起来,“如果真的拿到A我就请你吃饭。”
傅礼挑眉,“请我吃饭?”
“对呀,”乐清斐想了想,“拿到B也请你吃嘛,但是不能太贵,等我拿到A再请你吃贵的。”
乐清斐掏出粉色小猪钱夹,数了数,又看了身旁傅礼一眼,背过身去,把钱夹藏进书包里,偷偷地数。
傅礼:“”
偷偷藏私房钱的财迷小猪,被傅礼狠狠亲了脸蛋,差点迟到。
下午,傅礼提前从公司出来,去学校接乐清斐。
他步行到教学楼下,没等多久,就看见有人出来,只是一直不见乐清斐的身影。
傅礼拿出手机,刚准备打电话,就看见了人。
乐清斐今天穿了条牛仔阔腿裤,藏蓝色针织毛衣里边的浅蓝色衬衫,是他的,还找他借了一副银边眼镜,说看上去会更像学者。
傅礼就把镜片取下,给他戴了上去。乐清斐还拿出手机自拍了好多张。
可此时,那副眼镜正被主人捏在手里,乐清斐正忙着擦眼泪。
傅礼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这时,乐清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傅礼手中的手机传出了他的声音。
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傅礼将手机靠在耳边,“斐斐。”
他看着乐清斐走到边边,蹲了下去,像一颗草。
“傅礼,我拿到好分数了”
傅礼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是吗?”
“嗯。”
乐清斐昂起头,像是发现没有用,还是只能抬手擦掉了脸上的眼泪,手里用红笔写着「F」的报告单,也被泪水浸湿。
听筒里传来他的呼吸声,很用力,瓮声瓮气:“嗯,很好的,没有让你失望。”
第32章 醋
乐清斐拿到的报告拿到了F.
班上的四个同学都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他们随便找枪。手应付的水文,都能拿到B。
乐清斐可比他们用心多了。
周末都在群里分享他找到的文献, 让大家需要都可以参考, 还邀请他们去动物园看狮子。
岳教授给分一向宽松,再怎么也不至于给F.
乐清斐拿到报告成绩单, 也没憋着,当场就哭了,真以为自己写得太差, 但又不敢去问教授。
他从小成绩就不好, 可能这次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
乐清斐坐在课桌后,手捂住那个红色的F, 低头偷偷擦眼泪。
忽然,他想到了傅礼。
写报告那晚,傅礼陪自己到那么晚, 一直在帮他整理数据、查资料;早上自己那么信誓旦旦地说可以做到, 还说要请客庆祝;傅礼又总是相信他可以做好,可是自己好像总是在让他失望这次呢, 傅礼会失望吗?
乐清斐吸着鼻子,扣手指。
他不想傅礼为他伤心, 也不想傅礼对他失望。
下课后, 来安慰他的同学就围满了课桌。
“清斐, 你别往心里去, 这次肯定是教授给分太严了。”
“对, 他从前不这样的,可能是有什么误会,要不, 我们陪你去找教授问问?”
乐清斐摇摇头。
不知谁开口说了句。
“岳教授一直对我们有偏见,但这次也太过分了吧!”
“偏见?”乐清斐抬头,“什么偏见?”
乐清斐蹲在教学楼楼下。
“嗯,很好的,没有让你失望。”
“晚一点点我才放学,我就请你去吃饭。”
“嗯,拜拜。”
挂断电话,乐清斐擦干眼泪,大步朝着教师停车场走去。
他跑到一辆正准备启动的灰色桑塔纳前,把人拦下,走到驾驶室,敲窗。
岳正瞥了他一眼,降下车窗。
乐清斐从包里拿出自己打印好的报告和其他资料,瓮声瓮气地问:“岳教授,为什么我的报告得分只有F?”
如果是从前,乐清斐绝对不敢,但现在的乐清斐就是比从前更厉害一点。
“我不认为我这篇报告只能拿到F.”
岳正从鼻子里笑了声,“乐清斐,你找的枪。手的确比其他同学好些,但所有人的第一篇枪。手文,我都是这么给分。”
“我不是。”
乐清斐严肃又生气地蹙紧了眉,“这是我自己写的,才不是找人帮忙。”
说着,乐清斐把书包摘下来,翘起一只腿托着,从里面翻出笔电,就要把自己的文档记录给教授看。
突然,他停下动作,抱着一堆东西走到副驾驶旁。
“教授,你让我坐进来,东西太多我拿不稳。”
“”
乐清斐坐在副驾驶座,把笔电交到岳正手里,“就是我自己写的,我老公也只是帮我找文献和教我做数据整理哦,标题是他帮我想的。”
岳正抬眼,从滑落到鼻梁的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这么小就结婚了?”
他合上笔电屏幕,“那你就更没必要来读我的专业了,在豪门享清福多好。”
乐清斐:“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老公说了,我要读书,我也很喜欢动物,很想保护它们。为了转到这个专业,我很努力学了半个月,完成补考才来的,我才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
岳正看了他一眼,“C.”
乐清斐摇头,“我不满意,我应该拿A.”
岳正气笑了,他转身看向乐清斐,“你的报告凭什么能够拿A?”
“就凭你所谓的用心,就是在字里行间炫耀你拥有了一个动物园?还是想要展现你用金钱堆砌出来的爱心,你难道是真的喜欢、想要保护这些动物吗?这不过是你们有钱人自我感动的玩具。”
车厢安静数秒。
乐清斐僵在原地。这太过熟悉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自己成为了「有钱人」,还是会被误解和不被信任。
岳正转了回去,冷声道:“下车,我这桑塔纳都载不起每天有司机豪车接送、还有保镖陪读的小少爷。”
乐清斐坐在副驾驶座,低头紧紧握着书包的背带,不说话、也不动。
岳正扭头看去,刚想说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被宠坏了,稍有不顺心就哭,还发脾气,乐清斐就抬起了头。
“不是这样的,教授是你有问题。”
岳正:“你说什么?”
乐清斐盯着他,“我知道,教授你从很好的学校到这里,觉得不开心,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就像我,我刚开始一点都不喜欢我老公,但我也知道是我自己选择的,并且他就是给了我很好的生活,我不可以又接受这些,又还很糟糕地对他。教授你也是。”
乐清斐盯着他,“教授现在需要用到钱,所以接受了这份工作,那你就应该肩负起责任,而不是把你的不满都怪到我们的身上。”
岳正愣住。
乐清斐:“如果,你真的没有办法不带偏见地给我这种有钱人上课,那教授你就自己努力一点,早点赚到钱离开。因为我是不会走的,我会一直在这里很努力的学习。”
说完,乐清斐收拾好东西,下车,背上书包,弯腰看向愣神的岳正。
“那个,我现在要走,是我要回家,跟刚刚那个不会走不一样。我没有说话不算话。”
乐清斐鞠躬,“教授再见。”关门离开。
走过拐角,乐清斐忍不下去了,终于将伤心的、委屈的眼泪全部哭了出来,边哭边走。
傅礼从立柱后现身。
他望着乐清斐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而后将冷冷的目光扫向那辆缓缓驶离的灰色车辆-
乐清斐请客,结完账,走到傅礼身边。
“好幸运,”乐清斐往钱包里装钱,“打了两折呢。”
傅礼抬手握住他的肩,“是吗?”
乐清斐点头,将钱包放进口袋里,“今天周三,信用卡五折,我说没有信用卡,店员说储蓄卡也可以,我说没有储蓄卡,说现金也可以”
他止住话,看向傅礼,“不会是你吧?”
傅礼表示冤枉,“这并不是傅氏旗下的餐厅。”
这个商场是。
乐清斐“哦”了声,没继续问下去,没什么精神地靠在傅礼怀里。
傅礼眸中的笑意被心疼占据,低头,吻在乐清斐无精打采垂着的小辫旁,问:“想逛街吗,还是想看电影?”
乐清斐摇头,只想回家睡觉。
卧室里,乐清斐已经睡下了。
傅礼坐在床边,拨开被发丝遮住的小半张脸,将舒缓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眼睑上。皮肤太薄,稍微一哭就会肿起来,再浓密的睫毛都藏不住。
就像哪怕他没有去学校,也能从乐清斐今晚的沉默看出端倪。
乐清斐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是说考了很好的成绩,所以要请他吃饭。很沉默,被拥抱的时候,会困倦地靠在怀里,像累了很久。
涂完药,傅礼走出房间接电话。
“处理好了吗?”
“嗯,让他嘴闭紧点。”
傅礼去到书房继续处理工作。
分针转了几圈,书房的门被醒来的乐清斐轻轻推开。
“傅礼。”
傅礼刚放下笔,穿着白色睡衣的乐清斐已经坐进了他的怀里,“怎么醒了?”
乐清斐将脸埋进在他胸口,“醒来没看见你。”
傅礼想抱他回卧室,乐清斐却摇了头,“你忙吧,我就想这样。”
就像在外面受伤的小兽,不肯喊痛,却在回到巢穴后格外依恋。
“斐斐真的没有什么想和我分享的吗?”傅礼问他。
乐清斐还是摇头。
傅礼没再追问,很快向乐清斐证明自己已经处理好工作后,带人回到了卧室。
“斐斐,明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海边吧。”
乐清斐趴在他身上,“明天我要上课呢,不过下午很早就没课了,我早点回来陪你去吧。”
傅礼笑,“怎么变成你陪我了?”
睡在胸口上的脑袋抬起来,乐清斐疑惑地问他,“不是你想去吗?”
傅礼愣了瞬。
乐清斐撑起身,凑上来亲了口他的嘴唇,然后抬起双手捂住他的眼睛,“好了,睡觉吧。”
乐清斐的书包里总是会有一颗巧克力球,罗西塔放的、他放的,或者是乐清斐自己放的。
乐清斐早已习惯,从来不会问,今天却忽然发现了那颗巧克力球。
傅礼回过神。
他轻轻拉下乐清斐的手,吻了吻,握在怀里,“嗯,晚安。”-
京港大学,教学楼走廊。
“明天怎么又要去农场啊!不过还好林学长也要去,清斐我跟你讲,这个嗯?”
赵幸拿着手机,正在吐槽外出安排,就看着乐清斐忽然站在教室门口,一动不动。
“清斐,怎么了?”
乐清斐双手捏着书包肩带,和早早进教室、正拿着保温杯喝水的岳教授对视了一眼,脚步犹豫片刻。
“没什么。”
乐清斐深吸口气,大步走进教室。
说不紧张就是在撒谎。
乐清斐觉得自己昨天跟教授说的那些话挺酷的,但是,睡一觉又有一点点后悔。
不会被骂吧?
乐清斐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和担心,但很快,他想起傅礼早上给他梳头发时说过的话:
“斐斐,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许多事情,在新的一天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傅礼说得没错,因为今天乐清斐就收到了新的报告成绩。
“A?”
乐清斐拿着报告成绩单,愣愣地看着教授。
整个系就他们五个人,上课都不用换教室,其他四人就这么看了过来。
岳正站在过道里,扶了扶眼镜,“这件事,老师跟你道个歉,是我误判了,这才是你的报告应该有的成绩。”
四人傻眼了。
岳正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假装没发现岳正的偏见和嫌弃——也不在乎。但还没想到能见到这一幕。
乐清斐也愣住了,随后在同学为他开心的祝贺声里,溜出去给傅礼打电话。
“真的吗?”电话里傅礼的声音听上去也很惊喜,“这太好了,我就知道厉害斐斐一定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
乐清斐觉得这句话,听上去有了些奇怪,但一时也没发现。
“我也好开心,那篇报告我很用心的,岳教授能看到,还有唔,没什么,反正就是很开心。”
“好呀,那你放学来接我嘛。”
乐清斐蹲在角落,开心地给报告成绩拍照,发了朋友圈。
下午,傅礼在早早就来学校接走了乐清斐。
乐清斐跑向他,又变回了那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甚至忘记回避周围人惊讶的目光,被傅礼搂在怀里,一起坐上了车。
四月的大海像块被剥开的玉石。
一潮又一潮。
海浪搔痒着乐清斐的脚心,他坐在沙滩边,微微瑟缩,却让傅礼误解了他的意思,更加强势地握住了他的脸,低头吻他。
没有想躲。
乐清斐撩起眼睫,望向正在亲吻他额头的男人,抬手,摘掉傅礼的眼镜。
傅礼将这视作暗示。
乐清斐却不这么认为,他仰起脸,比雪白浪花更加柔软的嘴唇,贴上傅礼。还有更湿热的舌尖,主动地、轻轻舔舐着那双薄唇。
傅礼想让自己看上去不会被引。诱,可当舌尖探入唇缝那刻,还是忍不住。
夕阳的光照里,乐清斐被海水浇湿的小腿,让他想到小美人鱼化作人形时,拥有的那样一双腿。
细腻白皙,爱不释手。
不同的是,他的斐斐不需要任何代价交换就可以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想要的,他都会给他。
就像现在,他在给厉害的小老虎自由探索的时间。
窗帘没有合太紧,还是有月光渗透进来,丝丝缕缕,像乐清斐时而轻柔又拿捏不好力度的手指。
傅礼低低“嘶”了声。
乐清斐抬起头,圆润的眼睛望着他,“不舒服吗?”迷茫无辜。
傅礼只想吻他,吻他的嘴唇、鼻尖和脸颊,还有会呼吸的白花花的井。月光里的湿润,像还未到来的热夏
“明天不去上学了。”
傅礼搂着乐清斐,亲着他湿润的鬓发,“老公带你出去玩,去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周一再回来,好吗?”
乐清斐刚想点头,又很快摇了摇,“明天我们要去农场呢,我想去。”
傅礼:“农场?”
“嗯,有奶牛那种农场哦。”乐清斐开心地翻坐到傅礼身上,“我们会去给新生的小牛犊测量数据,还会做环境监测和评估,很好玩的。”
“有多好玩?”
傅礼挑眉,随即抱住乐清斐的腰和后脖颈,将他扑进蓬松柔软的床铺里,“我们去岛上会更好玩。”
说完,他吻住乐清斐的嘴唇,随即吻一路往下。
“不要了”
“让我亲了就让你去。”
乐清斐又想捂脸,却还是被傅礼抓住了手,甚至被提着腰、挪到了月光最亮的床尾,清醒又朦胧的继续。
翌日,乐清斐坐上了去农场的校车。
早上傅礼又想反悔,还是乐清斐在浴室抱着他,主动亲了好下,傅礼才很是勉强松口。
抵达农场,大巴车停下。
所有人都坐得腰酸背痛,一脸抱怨,除了乐清斐。
“哇——!”
乐清斐跳下车,惊喜地看着面前的农场。大片的茂密草甸,包裹着几座低矮平房和蓝白木棚,木栅栏里忙着吃草的哞哞奶牛。
“十点才集合,去玩吧清斐,一会儿我们叫你。”
乐清斐连连点头,握着书包肩带,兴高采烈地跑没了影儿。
牛棚里,岳正和大二的学生,已经做完了第一批数据采样和记录。
专业里学生太少了,外出的实践活动都是大一大二的学生一起,只会在课程里稍作区分。
大二的学长学姐还能帮教授带带学生,其中林睿就是岳正的心头好。
和其他人不同,林睿是自己喜欢这个专业,不顾家里人反对来读的,负责细心,不仅教授喜欢,同学和学弟妹们同样认为他可靠。
岳正看完记录表格,满意点头,“林睿,这次牛蹄检查林睿?”
林睿站在木棚门口,手里摘下的手套也忘了扔,就那么捏在手里,微微昂头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睿?”
“老师,”林睿回过神,“这是记录表格,有哪里数据不清晰的地方吗?”
岳正狐疑地看着他,这时大一的学生走了过来。
“教授,林学长。”
岳正点头:“乐清斐呢?”
其他人还没说话,林睿就抬起手,跟不远处的人打起招呼,“清斐。”
乐清斐手里握着束小野花,听见声音望过来,见到林睿有些意外,却还是赶忙跑了过去。
天蓝色渔夫帽被风吹落,林睿上前,帮他捡了起来。
“谢谢,不过林站长你”乐清斐反应过来,“哦,林站长你也是这个专业的?”
林睿笑着点头,将帽子交换给他,简单聊了几句。
岳正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圈,最后落在乐清斐的脸上。
乐清斐转头就对上了他的视线,连忙把手里的花举起来,解释道:“是一个小孩送给我的,不是我乱摘的。”
岳正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开始安排分配今日任务。
刚出生不久的小牛犊,皮毛里都带着股血腥味,上手黏腻,戴着口罩和手套都没法忽视。
乐清斐:“我可以试试吗?”
四人唰的一下同时起身:“乐兄,我们班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乐清斐迫不及待地蹲下身,跟小牛犊打了招呼后,将它轻轻抱在怀里,测量体长、体高
“赵幸,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可以吗?我想发给我老朋友。”
“行,视频也给你拍点。”
乐清斐将最后一只小牛犊放下,摸摸它的脑袋,“很健康,记得多喝牛奶哦。”
起身,乐清斐又看见了在栅栏外的林睿。
二人打了个招呼,林睿带他去做清理和消毒,其他人倒不觉得奇怪,林学长当初也是这么带教他们的。
乐清斐:“早该想到的,林站长好专业,果然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乐清斐婉拒林睿想帮他摘鞋套的好意。
两人从消毒间出来,恰好碰上岳正和农场主人,农场主四岁的小孩儿也在,看见乐清斐又黏上来叫漂亮哥哥。
岳正让乐清斐去吃饭,叫走了林睿,去看上周红外相机的监测数据。
林睿:“老师,我们今天要走哪条线?”
岳正看着数据,看似不经意道:“怎么,担心进山新生不适应吗?”
林睿笑了笑,“不会,清斐肯定其他人都能适应。”
“你们很熟?”岳正问。
林睿:“也不算,线下就见过一次,二月份那个领养周活动。”
“那个活动,乐清斐也去了?”
“就是他主办的。”
岳正愣住,看向林睿,问:“乐清斐就是你之前跟我提到的那个小孩?”
“对,清斐的啪嗒小屋比我们的流浪狗机构还要早,不过那时候他上高中年,也没办什么手续,都是他偷偷摸摸做的,上大学之后才和他的朋友老师,怎么了?”
林睿注意到岳正的表情变化,出声询问。
岳正想到了前天晚上,在乐清斐从他车里离开后,他去到医院接替下班的护工,照顾妻子。
忙完,岳正又重新看了一遍乐清斐的报告,还有他一起交上来、却被他忽视的其它文档。
妻子看出了他的心事,问他发生了什么,岳正就把事情、包括乐清斐让他多努力点赚钱的话,都当趣事给妻子说了。
听完,妻子也看了报告,瞪了他一眼,说他活该被人小孩教训,上手把成绩改了,让他明天去给人道歉。
也是这时,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公文箱,找到了他
岳正回过神,摇摇头说没什么。
林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因为乐清斐从不远处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老师,那我们也去吃饭吧。”
“林睿,”岳正背着手,喊住他
乐清斐坐在木台阶上,举着手机,跟傅礼打视频。
“我今天摸了好多小牛,它们的身体好软,就连骨头也好像没有那么硬。”
屏幕里,傅礼镜片后的双眼温柔地注视着他,问:“我还以为小牛都很有力气。”
乐清斐抿嘴,“傅礼,你不准老是用那么多动物形容我,小兔小猪小牛小老虎”
傅礼思索片刻,点头,“少说了一个小狗,斐斐伸”
这时,一个小孩从身后的门里跑出来,扑在乐清斐背上,让傅礼止住了话。
“漂亮哥哥!”
被乐清斐梳了同款小辫的小孩黏着他,也看见了手机屏幕里穿西装、大背头还戴眼镜的傅礼,说:“哥哥在跟叔叔讲话。”
傅礼叔叔:“”
傅礼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乐清斐,满脸伤心,“斐斐也这么想吗?可是你昨晚”
乐清斐瞪他。
傅礼端起咖啡杯,当然没有继续说,这时,长在乐清斐背上的好奇小孩被人抱走了。
“嗯?”
乐清斐仰着头,似乎是在跟抱走小孩的人说话,傅礼蹙眉,他只能看见乐清斐在对人笑,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斐斐在和谁说话?”
待人走后,傅礼问他,乐清斐回道:“就是林站长。”
傅礼眯了眯眼,“他看上去那么老,是你同学?”
“他就比我大一岁,哪里老了?”
乐清斐咬了口林睿刚给他带的苹果,“不过不是同学,是我的学长,很巧吧?”
傅礼:“大二的为什么会和你们一起外出?”
乐清斐:“我们专业就5个人,大二的学长学姐4个,全加上都坐不满一辆校车,外出活动就一起,更划算吧,教授也轻松。”
傅礼嗤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京港大学穷到这个份上?就连分开教学都做不到。”
乐清斐有点不开心了,“你刚刚笑得像那种坏人,不准这么笑了。”
傅礼:“”
乐清斐:“我觉得很好呀,学长学姐还可以带教我们,下午我们还要一起进山呢。”
“进山?”
“嗯嗯!”乐清斐圆圆的黑色眼睛亮了起来,“我们要去做痕迹识别、植被识别反正就是很好玩。”
傅礼现在就想去把乐清斐接回家,但是他看上去是真的很期待,眼睛比大溪地黑珍珠还亮。
“我让Marcus陪你一起去。”
“为什么呀?”
傅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控制狂,笑:“斐斐第一次进山,肯定会很认真的学习,Marcus可以帮你拍很多照片和视频留作纪念。”
乐清斐被说服了,不过还是说得去问问教授的意思。
傅礼看上去并不担心,点头说好。
就这样,Marcus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山,拍照录像,已经竭力避开了乐清斐和林睿的互动,但还是不少。
傅礼脸色不善,从公司出来后就去了农场接人。
乐清斐不同类型的松果,还有几颗漂亮石头,不让Marcus帮忙,自己放在口袋里,要带回家给——
“傅礼!”
乐清斐捂着口袋,一瘸一拐地跑向傅礼。
傅礼跑了几步,伸手抱住他,乐清斐脏兮兮的衣服将傅礼的西装全都弄上灰。
“腿怎么了?”
傅礼蹲下身,乐清斐浑身都脏,左腿最脏,看上去像是一脚踩进了淤泥里
“没什么没什么”
乐清斐差点掉进河里,还好林睿拉了他一把,但他怕说出来Marcus被傅礼骂。
乐清斐把傅礼拉起来,给他看自己口袋里的东西,但又想起教授和同学都在身后,跟教授确认可以离开后,他跟同学们说了拜拜。
“拜拜周一见,拜拜林学长!”
回到车里,傅礼升起隔板就开始给乐清斐脱裤子,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
“真的没有。”乐清斐趴在傅礼大腿上,由他扒开腿检查,“就是脚滑了一下。”
傅礼看着腿上隔得一处红、一处紫,还有被虫子咬得疙瘩,气得拍了下他的屁股,“还说没有?这才半天。”
乐清斐的脸倏地一下就红了,捂住还在弹的屁股,“不要打。”
傅礼想起那些照片和视频,又看着他一身的磕磕碰碰,太阳穴突突的跳,把人抱起来亲,“别让我这么担心。”
乐清斐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跨坐着,伸手摸了摸傅礼紧蹙的眉心,“我很安全的,也很开心,傅礼你不要担心好吗?”
怎么可能不担心?
乐清斐就是个纸糊的小老虎,今晚回家肯定会发烧。
果不其然,半夜乐清斐就烧了起来。
乐清斐嫌中药苦不肯喝,可他小时候消炎药吃太多,脾胃不好又体寒,傅礼不想让他再吃西药,只好自己喝一口喂一口。
额头上贴着降温贴,小脸烧得通红,汗水和眼泪满脸都是,可怜得很。
“傅礼你不要走呀”
“没走,我就给你拿水。”傅礼回到床上,将他抱在怀里发汗,“不走,哪都不走。”
折腾到天亮,乐清斐的烧退了下去。
傅礼在被窝里给他换了隔汗巾和衣服,一夜未睡,这才稍微合了会儿眼。
傅礼不想让他再外出,但拦不住乐清斐自己想去,又亲又求,实在不行就哭,努力挤出眼泪的假哭也看得傅礼心疼。
可后面的外出都变了味儿,学长学姐不在就算了,去的地方也好没意思,跟小学生春游一样。
乐清斐就没有之前的激动,就连给傅礼的石头都没以前多。
“哎”
乐清斐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被五月金光照亮的大海,唉声叹气,“哎”
傅礼看着报表,假装没听见。
乐清斐偷偷看了眼身旁的人,还是慢慢爬了过去,抱着傅礼的脖子,“老公,你就让我去吧。”
傅礼不为所动。
“老公,你看看我呀!”
“”
乐清斐凑上去亲他,亲他的脸颊和嘴唇,“我真的很想去这次的保护区活动,一周就回来了。我会给你带好多漂亮石头的。”
傅礼翻页,“不需要,你在我身边哪儿都不去,就是我的漂亮的石头了。”
乐清斐见说不动,不开心地又从他腿上爬了过去,扭过头,不肯看他。
傅礼放下报表,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身后抱住乐清斐,“宝宝,你要是想去玩老公带你好吗?”
乐清斐不讲话,到家也不理他,晚上都想抱着枕头去枕头城堡里边睡。
“你干嘛呀?”
出逃的乐清斐被傅礼抓了回去,手里塞了本文件夹,“这是什么?”
傅礼抱着他,“我们去非洲,你喜欢的那个纪录片莱特曼博士,刚好也要去做种群监测,我们和他一起。”
乐清斐愣住。
傅礼继续翻页,“还可以去秘鲁的亚马逊雨林,你不是一直很想去雨林吗?或者是你喜欢螃蟹,我们去新泽西州,六月份会有很多马蹄蟹上岸”
乐清斐扭头,“这是什么意思?”
“斐斐,我不是不愿意你去,只是担心你。”傅礼柔声哄他,“不要让自己冒险,但只要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做到,知道吗?”
乐清斐有些犹豫,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大对——
“斐斐,”傅礼亲吻着他的脸颊,“别让我太担心好吗?”
——可是傅礼看上去真的很担心。
乐清斐浅浅叹了口气,点头。
学校里,同学对乐清斐不参加这次保护区活动很意外,但又能理解,毕竟最近的活动,哪怕对他们而言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对啊,老岳最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都是恨不得把我们丢山里头。”
乐清斐耸耸肩,表示不清楚。
明天同学们就要出发去西南保护区,自己也要跟傅礼去马赛马拉,收拾好书包,跟大家说了拜拜。
可他刚走出教室,就被岳正喊住了。
乐清斐再次坐上了桑塔纳的副驾驶座,他看向驾驶座、满面愁容的岳正,担心地出声询问:“岳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这两个月来,或许是乐清斐的努力被岳正看到,又或者是还有林睿这个爱徒的耳边风,岳正对乐清斐的态度逐渐缓和,偶尔还会单独交给他一些任务。
乐清斐很开心,像是当上了学习委员那么信心满满。
此时,年逾六十,又在近年来为家里奔波,更是苍老的岳正深吸口气,看向他,诚恳道:“清斐,你能不能回家跟傅总商量一下,这次保护区的活动,真的不能再取消了。”
什么?
乐清斐愣住。
“老师,你在说什么取消呀?”乐清斐想了想,“这次活动赞助是傅礼吗?”
岳正神色复杂,一时不知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干脆就从最开始。
“两个月前,就是你在这里找我谈过报告分数那天晚上,傅总派人来医院找到了我,给我了五十万美金。”
乐清斐脸色唰地一下变白。
岳正叹气,“这可能是我活了六十多年,赚钱最容易的一回:不要再让大一大二的学生混合外出,不要让野外实践选址太危险这些我都能做到。但这次去西南保护区,活动窗口只有这两个礼拜,没办法再分开做科研,这对学生太不负责了。所以,清斐请你帮帮忙。”
岳正从后排拿出那个装满美金的公文箱,“钱我没动。”
乐清斐双眼空洞,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放到自己怀里、沉甸甸的黑色公文箱。
他见过,在傅礼的车后备箱里,总是会有一个这样的箱子。
他推开车门,老旧的车辆被他弄得哐当作响,脚步踉跄地跑下车,表情惊恐又无助,久久无法回神,好像灵魂的一部分依旧留在那个可怕的车厢。
怎么会这样?
岳教授说的是真的吗?傅礼,真的做了这样的事吗?他不敢相信,可是那个箱子。
他每天那么努力的学习,以为是凭借自己的努力才得到了老师的认可,却发现都是假的,是因为傅礼给了钱。
乐清斐眼前一片水雾,不远处正在聊天的保镖和司机,也变得模糊。他停下脚步,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西校门,乐清斐就实在看不清路,摸着身边的长椅,坐下,埋头哭了起来。
是假的吧,不一定是真的。
傅礼那么好,怎么会像那些他最讨厌的、仗势欺人的富家子弟,没有公平可言,觉得有钱就可以摆平所有的事,就可以、就可以做这样的事。
或者,或者傅礼只是为了他着想?
不想他太辛苦,就像傅礼一直讲的那样,会担心他,所以才会一时用错了办法。
傅礼肯定也很自责、愧疚,因为这样是不对的,他们不可以这样。
乐清斐擦掉眼泪,想要回家问问傅礼,可是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岳教授说,傅礼是在那晚就找到了他,就是说,傅礼那时候就知道了?
自己还在怕他担心、令他失望,可是傅礼从头到尾一直都知道;还有这段时间,自己每次跟傅礼分享岳教授对自己的改观和信任,傅礼看上去都是那么为自己开心,可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他给了岳教授那么多钱。
为什么呢?
他好像在傅礼的面前总是透明的,但傅礼对他而言却太模糊了为什么呢?-
乐清斐回了家。
傅礼早已在前院等候,司机和保镖肯定跟他说了,自己回来的路上一直没有精神。
“斐斐?”
傅礼立即上前,拉开车门,甚至连安全带都来不及为他解开,就摸他的额头,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乐清斐疲惫地摇摇头,垂着眼,不看他。
傅礼看出了他的异样,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那泛红肿起的眼皮,“哭过了?”
“啪”的一声,乐清斐拍开了他的手。
傅礼怔在原地。
从接到保镖的电话,说乐清斐很久都没出来,去学校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人,并且在路上状态不好开始,他就担心。
以为他是受什么委屈了,不然就是不舒服,开始现在看来,他的斐斐是在生他的气。
傅礼将乐清斐抱回了别墅,这次乐清斐没有反抗,只是将脸藏了起来。
乐清斐坐在沙发上,看着为他脱鞋的傅礼,忽然就觉得更难过。
傅礼是爱他的,给了自己无法想象的生活和一切,从来都没有想要伤害他。所以他才更难过。
“斐斐,受什么委屈了?”傅礼抱着他,“告诉我,好不好?”
乐清斐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不知道吗?”
傅礼再次愣住。
乐清斐的眼泪从脸颊滑落,一颗,旋即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以为,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我在你面前,是透明的。”
傅礼受不住乐清斐这样的目光和眼泪。
他捧着乐清斐的脸,轻柔地擦拭,“斐斐别哭,我”
傅礼的目光闪烁,有心疼、有内疚。
乐清斐看着,缓慢地点着头,“你看,你现在也知道了。”
乐清斐离开他的怀抱,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傅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我好讨厌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让我也成为这样的人?”
傅礼深吸口气,也站了起来,“斐斐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到,我是真的担心你。”
乐清斐摇头,傅礼上前捧着他的脸,急切地去亲吻他的脸颊和眼泪,不愿再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伤心和落泪。
傅礼紧紧抱住他,剧烈的心跳和熟悉的体温将哭泣的乐清斐包裹。
“对不起,我太想要给你想要的一切,但是用了错误的方式,对不起斐斐。你生我的气,但不要难过,好不好?”
没有办法,
他就是因为没有办法生气,所以才会这么难过。
乐清斐闭上眼,“傅礼,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33章 离家出走
“傅礼, 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傅礼浑身一僵。
乐清斐离开傅礼的怀抱,“你想说,没有吗?”
“我报告的得分;因为我受伤, 所以就让大家和我一起好无聊的野外实践;还有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就要求我们和学长学姐分开活动…这些都是你做的,对吗?”
傅礼垂着眼, 俨然默认。
乐清斐的眼泪从眼眶掉下,“还有,还有…那天你都知道, 我说自己好幸运遇见餐厅打折, 也是你,对不对?”
“到底还有多少事情, 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半晌,傅礼展臂抱住他,哑声开口:“斐斐, 我爱你。”
漫长的沉默像苍白的月光, 倾泻而下。
乐清斐不晓得还能说什么,他轻轻推开傅礼, 拖着疲惫的身体,转身回到那间已经很久没人住过的卧室。
他躲进城堡里, 像是在惩罚不聪明的自己。
乐清斐哭湿了头发和枕头, 也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就是没办法生气。
傅礼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可是他没有办法生气, 甚至没办法说讨厌他;只是伤心,伤心自己的聪明在傅礼面前,是那么不聪明。
那在傅礼眼中, 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乐清斐,你为什么不聪明…”
他将脸埋在枕头里,嚎啕大哭。
哭声被厚重的棉花、布料隔绝,穿不过一堵堵墙、一扇扇门,却传进了傅礼的心里。
傅礼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清晨,卧室房门打开,乐清斐拎着行李箱站在他面前。
乐清斐的头发很乱,脸颊上还有一道枕头边缘压出的睡痕,像又一扇低垂的睫毛。
傅礼无法形容此刻的情绪。
像是烧红的烙铁,犹豫地、勉强地缓缓嵌进他心脏的缺口,只有乐清斐可以填满的缺口。
“去哪儿?”
傅礼不确定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只能感受到喉咙的震动,耳边只剩下嗡鸣。
乐清斐揉了揉眼睛,“江城,西麓岭。”
“我很想去,我要去。”
傅礼张了张嘴,“斐斐…”
乐清斐的眼睛揉得更红了,红得让傅礼庆幸,他没有用这样一双眼睛望向自己。
“我会去,我很想去。”乐清斐说,“如果你还是想为我好,那就把我关起来吧,否则我就是会去的。”
傅礼昂起头,深吸口气,“好。”
“我送你。”
他伸手,想要接过乐清斐手里的行李箱,可就像市政厅那样,乐清斐避开了他,低着头,从他身前走过。
又被讨厌了。
一路无话。
乐清斐戴了顶黑色棒球帽,遮住乱糟糟的头发,帽檐投下的阴影,可以让他第一眼看上去不至于太糟糕。
傅礼的车可以一路开进机场的停机坪。
但乐清斐坚持在机场入口下车,傅礼不顾他的反对,替他解开安全带,率先拿过行李箱。
乐清斐没有和他争执,低着头走进机场。
距离出发去西麓岭的航班登机还有一个小时,老师和同学已经过了安检,正在候机厅。
他昨晚跟岳教授通了电话,但其他人还不知道,所以当他出现时,大家都极其意外。
“清斐?!”
“清斐你来了,不是不去吗?”
“吃早饭没,我这还有俩小蛋糕。”
包围乐清斐的人群外,林睿合上手中的书,正欲起身,一道凌厉的视线扫来。
很难忽视。
林睿垂下眼,继续看书。
岳正见到傅礼,挥手让围住乐清斐的人散了,上前想要说什么。
可傅礼显然并不想浪费时间在其他人身上,他捉住乐清斐的手,将他带至一旁。
热带绿植的宽大叶片,罩住了角落的二人。
“不要去。”
傅礼知道自己不该说出口,乐清斐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他的「控制」,他甚至不应该这么想,乐清斐是独立的、有思考能力的,能够自己做决定的…可是,
“不要去。”
傅礼紧紧握着他的手,胸膛鼓动,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斐斐,我不想你离开我,不要在现在、在我们争吵之后离开我,好不好?”
乐清斐别开脸,帽檐压住的发丝吹落,遮住他可能会心软的耳朵。
傅礼靠近,低声哄劝:“斐斐,是我做得不好,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会让你伤心。我爱你,斐斐我只是爱你。但我保证,我会改,我会做得更好,不要离开我。斐斐…”
乐清斐终于抬头,“你不会改的,我知道。”
傅礼僵直。
乐清斐鼻翼翕动,“你只会做得更隐蔽,不会让我发现,但是你不会改。一直都是这样,你跟我道歉,但是你从来都不会改。”
傅礼眸光闪烁,默认。
傅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你说得对。斐斐,我没有办法做到看见你伤心、受挫却什么都不做,只要我能为你做的,我一定会去做。我不在乎很多事,我只在乎你。”
乐清斐的嘴唇难过地颤抖,“可是,我不想你当坏人。”
“傅礼,你不要成为坏人。”
渐渐地,乐清斐感觉到捉住自己手臂的力度消失了。
傅礼的手垂在身侧。
傅礼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可他没有感到轻松。乐清斐抬起眼,湿润的睫毛伤心地望着傅礼。
下一秒,傅礼捧起他的脸,低头咬住他的嘴唇,激烈啃咬,迫切进入他的口腔,想要找到比哭泣的眼睛更湿润的舌尖。
傅礼的左臂横在他的后背,收紧,将他几乎锁进怀里,不停亲吻着他的脸颊,“斐斐,不要离开我。”
登机播报声响起,打断傅礼短暂甜美的梦。
乐清斐靠着墙,脸色苍白,眼睛和嘴唇是湿润的、红的,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傅礼在无声中妥协,“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乐清斐不说话。
傅礼的咬肌鼓动着,“Marcus,你让Marcus跟着你。”
乐清斐还是不说话。
傅礼深吸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晚上不可以和别人住。一间房也不可以,两张床也不可以,不要和别人住。”
在他就要忍不住把乐清斐带走,关起来、藏起来,永远不被人找到前,乐清斐点了头。
乐清斐的鼻尖漫上一层酸意,“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保护好自己。会用登山杖去敲可能松动的石块,会在出发前喷驱虫喷雾,会在有信号的时候和你联系…不要担心我。”
有人来找乐清斐了。
傅礼想吻他,想让他别走,想让他不要喜欢别人,可是乐清斐不允许。
“照顾好自己。”他只能说。
乐清斐点头,垂下眼,走出被傅礼高大身形隔绝出的小小空间,走进人潮。
傅礼抬起脚步,一步、两步…
“斐斐。”
他用乐清斐绝无可能会听见的声音喊他。
登机口,乐清斐回头,越过身后的人群与傅礼对视,然后离开。
找到位置,乐清斐立即抓起安全带扣上。像是希望这柔软的布带,能够成为捆绑禁锢人的枷锁,让他不会有反悔的机会。
前后排靠窗的同学,忽然发出惊叹:“哇哦,那是庞巴迪最新款的私人飞机?”
远处的跑道上停着一架私人飞机,雪白的机身上有草莓红的英文花体字[Faye]。
“好漂亮啊,飞机上还有名字…好巧,清斐,跟你一个英文名。”
那是傅礼在圣诞节送给他的礼物。
也是他原本和傅礼的假期。
乐清斐拉下帽子,盖住脸,缩在夹角,小声哭泣。
三小时的飞行结束,他们坐上去西麓岭的大巴车。
乐清斐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路上大家都看出来他情绪不好,罕见,低声商量着谁去安慰。
不料,林睿已经先一步朝着乐清斐走去。
“清斐…”
“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乐清斐看着窗外说,“但是我想自己一个人坐,谢谢你。”
林睿愣了愣,点头,将刚从自动贩卖机刚买的巧克力放在一旁,便离开。
路越来越窄。
抵达前三天居住的民宿后,乐清斐给傅礼拍了照片和视频。
【傅礼:斐斐,我想看你。】
乐清斐没回,简单收拾,下楼开会。
每年六月,他们专业都在西麓岭自然保护区为期9天的野外综合实践,这是岳正将从前在公立大学的资源,带来了京港大学,路线规划和安排十分成熟。
会上,西麓岭保护区专员和他们见了面,简单介绍了保护区情况和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蒋专员:“明天是我们最轻松的一天,植物标本采集,路线是固定的。去年林睿他们走过一次。”
林睿点头。
蒋专员:“还是一样,去年你们学长学姐怎么带你们,你们也得带教学弟妹们。”
“明白。”
散了会,乐清斐收拾着东西,恰好听见蒋专员和岳教授的对话。
蒋专员:“不是说,今年可能得耽误吗?怎么又松口,说能两支队一起带了?”
岳教授没说话,但乐清斐能感觉到对方看了他一眼。
收拾好东西,乐清斐回了房间。
他将赵幸落下的东西给他送了过去。就像傅礼担心的那样,民宿房间有限,都是两人一间房。
好在还有空房,乐清斐帮赵幸单开了一间,说自己睡眠不好,需要一个人住。
夜晚,乐清斐趴在床上看植物图鉴,拿着笔记本,一个个将名字和特征记下,小声地反复背诵。
“复叶耳蕨…”
[傅叶耳蕨]
乐清斐盯着笔记本上的字,丢掉笔,将脸埋进手臂里。
过了会儿,他伸出右手,在床铺上左摸右摸,最后摸到了倒扣着的手机。
乐清斐将手机捏在手里,脸还深深埋着,又过了会儿才转过脸,拿起、按亮被未接来电和信息占满屏幕的手机。
“砰砰——”
这时,房门被敲响。
民宿老板拉着一个拖车,上面放着几个大纸箱,说是他的快递。
乐清斐先是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道谢后,将纸箱搬进屋。
拆开。
一箱从床品四件套到梳子的日用品,一箱看上去是足够让他喂饱一头棕熊的零食,还有一个箱子,里面只放了一件东西。
“兔子。”
乐清斐抱着草莓玩偶,问它,“你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我不需要你陪睡的。”
忽然的,乐清斐想起滑雪场的那个落日。
傅礼不是来给他送兔子,只是想见他。
静音的手机亮起屏幕。
乐清斐靠坐在床边,左手抱着兔子,右手接起电话,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接,一时也没说话。
微弱的电流,像伤心时耳边的嗡鸣。
“清斐。”傅礼这么喊他。
乐清斐感觉自己被针扎了一下,或许是耳朵,又或许是心里。
他放下手机,挂断了电话。
翌日清晨,乐清斐洗漱好,往身上喷驱蚊喷雾,想起什么,学着傅礼的样子将喷雾揉搓开。
速干衣和背心穿好,套上冲锋衣,乐清斐背上双肩包,下楼集合。
林睿抱着资料下楼时,就看见乐清斐蹲在院子里,和民宿养的白色小狗一起吃包子。
乐清斐穿了件明黄色的冲锋衣。
林睿忽然想起之前在岷山见过的淡黄花百合,花朵倒悬,像天还未完全亮起前的小灯笼。
发资料的时候,乐清斐站了起来。
冲锋衣宽大,稍稍盖住大腿,黑色紧身速干裤衬得他一双腿笔直修长,黄绿色块拼接的登山长袜,包住了整个小腿。
还是很细。
林睿收回眼,开始强调外出的注意事项。
他们要去的砍坝,和西麓岭大部分地区一样没有信号,用对讲机沟通;分开行动后为三人一组,保证每组至少有一个学长学姐带队。
早上的行程,大家都挺兴奋的,主要是听老师和专员讲解西麓岭的常见植物。
中午下了点雨。
乐清斐坐在石头上吃三明治,林睿在发牛奶,看着他被雨水沾湿的棕色长发,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把冲锋衣的兜帽给他戴上。
“谢谢学长。”
林睿笑了笑,继续发牛奶,在对上岳正的目光后,低下了头。
下午分组,岳正拿过林睿定的名单,想要修改——
林睿并没有把他自己和乐清斐分在一组。
岳正放下名单,想起那天在农场,他提醒林睿,乐清斐已经结婚了。
林睿很平静地“嗯”了声,说他知道。
六月,西麓岭地处盆地边缘,多雾,湿气重。林间叶密,本就不多的阳光也透不进来。
岳正找到乐清斐,明显想说什么。
但他只是低头连根挖着标本,装进采集袋、贴标签,也明显不想谈其他事。
[基部心形,叶背有绒毛。]
乐清斐拿着放大镜,观察珙桐叶的叶脉走向,做好记录。
这时,他看见脚边有颗红色的小石头。
乐清斐弯腰捡起来,深红色,像傅礼领带的颜色。拍拍,他将石头放进带拉链的兜里,继续往前走。
兜里叮铃哐当的,都是乐清斐捡的石头。
晚上回了民宿,他将石子先洗了,浸泡消毒,才去洗澡换衣服。
房间里什么东西在响。乐清斐洗完澡出来看,发现是一台除湿机。
下楼吃饭,不知谁问了句:“怎么房间里多了除湿机?”
民宿老板笑着往餐桌角落扫了眼:“学校赞助的,今天刚送过来。”
乐清斐坐在角落,低着头,往米饭上舀了勺腊肉炒的豌豆,端起碗,几筷子就把碗里的饭全都吃光。
赵幸愣了愣,“这么好吃啊?我也尝尝。”
乐清斐放下碗,说了声,就去到旁边屋继续压标本。
可等林睿去找他时,房间里没了人,乐清斐蹲在屋檐下,正在打电话。
夜晚,森林的雨也是漆黑的。
乐清斐左手捏着耳垂,右手握手机,垂着眼,不肯对电话那头的人讲话,仿佛这通电话不存在。
[通话时长:3:42]
秒数还在不停地跳动,在分钟数变成5的时候,小白给乐清斐叼来了一根矮矮的木凳。
乐清斐摸了摸小白的头,“谢谢宝贝。”
傅礼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在和谁说话。”
乐清斐愣了愣,刚想开口,还是忍住,干脆将手机递到趴在他脚边的小白面前。
小白摇着尾巴,很小声地嘤嘤叫着。
傅礼不说话了。
乐清斐以为他没听见,或者被他不肯讲话,又拿小狗应声的举动气得挂了电话,傅礼才终于开口:“我是不是很奇怪。”
他顿了顿,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丝自嘲:“觉得你没有爱上我,是因为你已经不爱我了。”
乐清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他的心,又被刺了一下,就像昨晚听见傅礼叫他「清斐」时那样。
这时,乐清斐听见手机里传来细微、稳定的咔哒声,像是傅礼在反复开关某个按钮。
是帐篷里的那个橘黄小灯。
傅礼躲进了乐清斐的城堡,或许在他留下的泪痕里,也找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气息。
恍惚间,乐清斐想起了那个起风的夜晚。
直到今天,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风,将他的心和脸都吹热。只有当傅礼亲吻、抚摸他时,才能将其驱散,却又陷入更深刻的燥热。
入夜,乐清斐侧躺在床上。
窗外的夜空是那么黑,他看不清,还在想傅礼的那句话。
他做了一个梦,少见地梦见了颜颂,颜颂和他坐在树上看日出,就像那个夏天一样。
可是太阳迟迟没有升起。
黑暗里,颜颂模糊不清。
在即将梦醒时,看着他,问他是不是不爱他了。
乐清斐醒了。
手机微弱的屏幕光在房间里亮起。
他侧躺着,一只手将被子捏得很紧,压在下巴下边,另一只手翻阅着傅礼发来的消息。
那么多,或长或短。
对话框的壁纸是他们在海边拍的,忘了是哪次,他们去过很多次海边,傅礼也在海边亲过他很多次。
仅凭一张傅礼亲吻他脸颊的照片,的确无法判断。
【傅礼:我很想你。】
【傅礼:我很想你。】
【傅礼:我很想你。】
相同的四个字,会随时出现在对话框的任意一个地方。
或许是傅礼问他下飞机了吗,又或许是问他有没有收到兔子,又或许是跟他说晚安的时候。
右下角忽然弹出一个数字1.
点击,对话框自动跳转自最新消息。
【傅礼:[图片]】
熟悉的粉色草莓笔记本,乐清斐不用点开就知道是什么,但他还是点了进去。
[第一,晚上必须回家,不准在外过夜。]
傅礼的笔迹遒劲有力。
乐清斐盯着看了会儿,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直到闹钟响起。
天还没亮,他们就在沐石河附近,找到了观鸟点。
上午,他们在兽径和水源地附近布设了红外相机。
乐清斐在林睿的指导下,将相机参数设置调好,动手安装,并记录下布设点位。
中午,乐清斐捡到一颗完美的榛子,和《冰河世纪》里那颗长得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晚,他在影音室看电影,加完班的傅礼终于回来了。傅礼扯掉领带,跪上躺椅,将他蜷起的双腿抱出来,趴在大腿上躺了五分钟,然后问他,可不可以回书房看。
他还有一个线上会议,但想要乐清斐陪他。
那时,乐清斐已经把电影暂停了,低头,伸手抚摸着傅礼短而黑硬的头发,然后是傅礼疲惫的眉毛。
他点头,喂了颗巧克力球给傅礼,傅礼并不满意,只想亲他,所以他俯身和傅礼接吻。
乐清斐从回忆中抽身,把那颗榛子放进口袋里。
也想带回家给傅礼。
晚上,他在将石头、榛子和松果放进小盒子里时,忽然想起傅礼送他的那幅金合欢花的标本。
乐清斐坐在地上,迷惘地握着盒子-
第四天,他们换了住宿点。
西麓岭仅有的一家酒店,在景区里。所有人都在感叹,终于能好好洗上一个澡,不用和室友轮流用浴室。
乐清斐拍了视频和照片给傅礼发过去,对面又是秒回。
他没看,将手机放到一边,下楼吃饭。
酒店人多,找乐清斐要联系方式的人也多了起来。
“不要,我已经结婚了。”
乐清斐说。
刚好赵幸他们几个买完咖啡过来了,听见话,都是一愣,但很快又自己想明白。
拒绝搭讪嘛,这样是方便些。
这时,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装的女性,拿着手机,走到乐清斐身旁,礼貌地让他接个电话。
乐清斐愣住了,顺着女人指向的方向,见到一个坐在窗边、穿着冷灰色西装的英俊男人。
男人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手中的文件,根本没有看他。
乐清斐疑惑,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人备注:傅礼
乐清斐:“……”
冷灰色西装男大概是这家酒店的老板,被傅礼当成了传声筒。
无奈,乐清斐接过了手机。
“干嘛呀?”
……
“我是一个人住的,只是房间里有两张床,都是我的东西。”
……
“你不要…好好好,我晚上给你回电话,不要再这样子找我了。”
乐清斐挂掉电话,刚准备还给女人,手机又亮起来。他怪不好意思,按下接听,捂住嘴,小声道:“等我晚上找你。”
对面沉默几秒,挂断了电话。
乐清斐不解地看了眼手机,将手机交还给了对方。
他还想跟手机的主人道谢,女人却微笑开口婉拒,说她老板不喜欢有人打扰。
乐清斐点点头,看着窗边的男人在听见助理汇报后,也没什么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甚至连手机都没有拿回去看一眼。
工作狂。
夜晚,乐清斐还是给傅礼回了电话。
傅礼的声音听上去不大好,沉闷得很,“这么晚。”
乐清斐看了眼时间,22点,没说什么,一边继续脱泥泞不堪的鞋,边回:“找我做什么?”
他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一旁,继续和被打了死结的登山鞋作斗争。
傅礼呼吸粗重,“为什么这么晚。”
不等乐清斐开口,房间门被敲响。
他让傅礼等等,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踩着鞋子,走去开门。
林睿来给他送医疗箱。
乐清斐回头看了眼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将门掩了掩,又问林睿的伤处理没。
今天没有夜观活动,但下午从狮子岭回来时,有人脚滑,摔了崖又下意识伸手去拉,结果把身后的乐清斐一起扯了下去。
好在不高,下过雨,底下又都是竹林的枯叶,土是软的。
倒是林睿,当时眼疾手快握住了乐清斐的手臂,但到底是两个人重量,也掉了下去。
崖上的人全都吓得丢了魂。尤其是岳正,急得就差没自己下去救人了。
三人都没什么事,但上去的路太难找,土松坡陡,最后还是用绳绑了软梯,才把他们救上来。
没伤着骨头和脑袋,乐清斐不愿去医院。
一是距离太远,二是一定会被傅礼知道,他很清楚如果傅礼知道他掉了崖,他可能这学期都别想再外出。
还有,傅礼肯定会很担心、很担心。
他伤得不重,可傅礼看不见他,只是听说发生了什么,会更加担心。
林睿说他已经处理好了,让乐清斐先简单冲个澡,一会儿队医会过来。
乐清斐点头,“好,谢谢学长。”
林睿看着他脸颊和脖颈被竹叶划出的血痕,欲言又止,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乐清斐继续跟鞋子作斗争,听见傅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刚刚是谁,这么晚来找你。”
乐清斐终于把鞋子弄掉了,却发现指关节背上被蹭了几块皮,刚刚扯到疼得很。
傅礼听见了他的倒吸气,“受伤了?”
隔着屏幕,乐清斐却仿佛看见了傅礼站在窗边,握着手机,垂眸蹙眉的模样,他笑了笑,“没有,是觉得你疑神疑鬼。”
傅礼沉默片刻,“我一直这样。”
乐清斐拿起手机,边摇头,边走向浴室,“你从前才不这样呢。”
傅礼:“装的。”
他停顿,嗓音低哑:“怕你讨厌,所以装作不在乎。”
镜子里,乐清斐怔在原地。
忽然,傅礼再度开口:“让我看看你。”
浴室很空,男人的声音带着些回声,钻进乐清斐的耳朵里。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满身灰尘,头发乱糟糟,顶着两片枯竹叶,扎辫子的发绳早断了,草莓发卡也不见。脸上也是灰,还有渗出血的细细划痕。
摇头,拒绝了。
傅礼深深吸气,仿佛在竭力忍耐,“照片或者视频,自己选。不然,我今晚就过来。”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强势,不容置疑。
乐清斐忽然想到傅礼把他弄疼的偶尔,有时候是拥抱,有时候是啃咬。
那时候他也会想,傅礼对他总是温柔又包容,怎么在床上却像是按捺不住地想要掌控他的一切。
不允许他走神,不允许他自我触碰,像倾倒的山岳覆盖在他身上,胸膛或是后背,从他的喘。息里获得占有的满足。
傅礼总是在对他道歉。
亲吻在他身上留下的牙印和吻痕,还有告白。
犹如此刻,傅礼一定要见到他。
洗完澡,乐清斐顾不得处理被热气蒸腾后开始渗血的伤口,拍了几张照片。
随队医生来帮他处理伤口时,他拜托了同学帮他修图。
同学震惊:“清斐,你拍照还要修图?会不会太过分了?”
在听见是要把伤口都弄消失后,反应过来,打趣他是不是发给男朋友的。
乐清斐愣了瞬,问为什么这么讲。
同学坐在他边上,边吃薯片,边修,道:“刚刚那谁也是,打视频特意关了灯,就是怕对象担心。哎,这就是真爱吧。呐,修好了,快给你对象发过去吧。”
乐清斐握着手机,久久出神。
他给傅礼发了照片,却还是不敢接电话,这次不是不敢面对,是伤口刚用酒精消了毒。
他哭得喘不上气,特别想傅礼。如果傅礼在他身边,肯定会抱着他,捂住他的眼睛,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
可他现在太害怕傅礼会担心,甚至不敢告诉他发生在自己身上一切。
他的膝盖和脚踝都肿了起来,他的指背掉了好几块皮,他的左脸、脖颈和锁骨都有伤口。
傅礼是他的丈夫,应该陪在他身边。
乐清斐哭得难受,手机就在旁边亮着,傅礼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后来,电话忽然就安静了。
没多久,岳正敲响了乐清斐的房门。
岳正来到乐清斐的房间,谈了很久。
那个「A」,就算没有公文箱里的钱,他也会给乐清斐道歉、改分;他从未在学业上给乐清斐额外的关照,就像他对林睿那样,是他应得的。
乐清斐低着头,想了很久,“老师,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岳正:“刚刚我接到了傅先生的电话。”
家长给教授送钱,在京港大学屡见不鲜,整个京港大学就是富豪用一笔笔「赞助费」砌起来的。
送钱的是傅礼,收钱的是他,三个人里无辜的只有陷入自我怀疑的乐清斐。
所以,岳正来向他道歉。
乐清斐不是那些不学无术的富三代,勤奋刻苦,努力上进,爱心也不是他的自我包装和消遣。
岳正离开前,对他说:“你是我这一届最好的学生。”
乐清斐破涕而笑,“可是,我们就五个人。”
“那也是最好的学生。”
说完,岳正准备离开,却被乐清斐一个问题喊住。
“老师,”乐清斐抱着红紫的膝盖,“傅礼跟你说了什么?不会又是偷偷给你钱,让你来找我说这些话吧?”
岳正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说,傅礼向他道歉了。
岳正没有教书把自己教傻,知道像傅礼这样身份,为了乐清斐给京港大学前前后后捐了两千万、随手给了他五十万美金,其实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道歉一定是。
乐清斐恍惚地坐在那里,忽然看见了什么。
模糊的傅礼,有谎言的傅礼,有秘密的傅礼,明明不在他面前的傅礼,逐渐清晰。
「那你有没有真的喜欢上我?」
「觉得你没有爱上我,是因为你已经不爱我了。」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我有多爱你?」
傅礼最大的谎言是不需要他的回应;
傅礼唯一的秘密是想要他爱他。
乐清斐清晰地明白,还有,他也是爱傅礼的。
乐清斐好聪明。
第34章 意外
六月的江城已然入夏, 夜雨如注。
傅礼在乐清斐离开京港的当日,跟着来了江城。
江城是个好地方。
但一想到乐清斐在某个深山老林里跟一堆人住一块儿,其中还有个大半夜给他发文绉绉简讯一看就没安好心的男人, 傅礼就焦躁难安。
助理敲门进来时, 傅礼刚挂断同岳正的电话。
“老板,邹瑛和傅谦已经抵达加州了。”
助理双手握着手机, 已经敲下的字,只需要傅礼下令,就会让人动手。
这就是原本的计划。
傅礼背对着助理, 沉默半晌, 开口道:“我知道了。”
助理愣住,抬头看向傅礼, “老板?”
傅礼的身形被霓虹勾勒得愈发高大,寂静里,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让那边的人撤回来。”
助理张了张嘴, 想问该怎么跟商容交代,最后还是闭上嘴, 点头说是,离开了酒店的总统套房。
「傅礼, 你不要成为坏人。」
傅礼仰头喝完杯中的威士忌, 拿起手机, 看着沉寂的对话框, 自言自语:“好了, 我不当坏人了。”
“别生气了,好吗?”
“理我。”他说。
手机还是沉默。
第二天,傅礼去到同在CBD的黑色摩天大楼。
璞淳集团的前台认出了他, 连忙为他刷卡,按下前往顶楼的专属电梯。
出了电梯,傅礼径直走向CEO办公室,“见到他了吗?”
他问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你见到斐斐了吗?”
男人低头看着报表,置若罔闻,镜片后薄薄的单眼皮甚至未曾抬起,“没有。”
傅礼“啧”了声,“怎么可能没见到?斐斐用了你的手机,他肯定会来跟你说谢谢。他看上去怎么了?我昨晚听他的声音不大好,是不是受伤了?”
男人将手中的报表翻页,没有回答,按下一旁的呼叫按钮。
昨天帮忙传递手机的助理走进,笑着向傅礼说明情况。
傅礼悬着的心放下大半,扭头看向已经看完第三份报表的男人,蹙眉,“顾闻希,你老婆是怎么受得了你这幅样子的。”
顾闻希终于抬头,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和你不一样,我和真真感情很好。”
说完,低头继续看报表。
傅礼懒得跟他废话,去找助理拿酒店大堂监控,要亲眼看见斐斐才放心。
傍晚,傅礼接到了乐清斐打来的电话。
“斐斐?”
乐清斐穿着白色雨衣,坐在西麓岭南区保护站的屋檐下,湿漉漉的手握着手机,“我有信号了。”
他的声音比雨更轻,“中午都没有信号,现在才有的。”
乐清斐从来没有过这么紧张的时刻。
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吗?
斟酌、犹豫自己的开场白够不够好,还有对方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乐清斐昨晚就想要给傅礼打电话,想要见他,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讲,又害怕是自己一时冲动。
醒来后,他还是很想傅礼。
可今天太忙了,暴雨下了好几天,担心影响后续的行程,临时决定提前出发,从酒店搬到了南部眠云山上的保护站。
抵达保护站后,趁着雨势减弱,东西一放又出了门,直到现在回来才得空、有信号打电话。
傅礼会知道吗?
会知道自己不是现在才想他的,昨晚、早上和中午就很想给他打电话。
乐清斐纤长的睫毛垂下,他的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耸动,像雨中被拍打得颤动的树叶,然后他听见了傅礼的轻笑声。
“所以斐斐是中午就想给我打电话了,是吗?”
他好久没有听到傅礼这样的声音。乐清斐握着手机,也笑了起来,“不是,我昨晚就想给你打电话啦。”
电话那头好一阵子都没有声音。
乐清斐看了眼手机,确认信号没有问题后,重新靠回耳边,“听到了吗?”
傅礼的声音低低的,“没听清,再说一遍。”
风雨中倾斜的墨绿树影,围住白色小楼,乐清斐坐在台阶上,又说了一遍:“昨晚就想要给你打电话。”
湿漉漉的,“我很想你。”
傅礼又一次沉默,像突然被爱神眷顾的无措。
乐清斐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想去捏捏耳朵,左手掌心发出叮铃的撞击声。
他摊开手,是今天从溪流里找到的漂亮小石头。
想要送给傅礼的石头。
乐清斐握了握手机,找到了又一个打破沉默的开场白,“我捡了很多石头,有一颗深蓝色的,像你那天戴的宝石袖扣。”
傅礼像是终于回过神,呼吸粗重,“宝宝,我好想你。”
“现在就想见到你,想抱你,想吻你。”
不知道怎么的,乐清斐似乎感受到傅礼温热的呼吸,在他的耳边、在他的颈窝。在陡然降温的山野雨幕,会让他温暖,不再害怕。
电话最后挂断时,乐清斐的心还在怦怦。
可他却不敢回傅礼发来的信息。
【傅礼:换酒店了?】
【傅礼:视频发给我。】
乐清斐走进保护站,看着房间两端用转头砌成的两张大床,默默将手机静音。
大通铺,所有人一块睡。
傅礼的消息来个不停,打电话不行,要见他。
乐清斐心虚地凶了他一句,才总算安静了会儿。
夜里熄了灯,手机又亮起来。
傅礼的想念又吵又亮。
乐清斐躲进被窝里,把群里的反馈给学校的官方宣传照挑了几张发过去,实在困得不行,闭眼就睡着了。
傅礼在酒店一夜未睡。
五张照片里,单人照有两张,剩下三张照片里全都有林睿。
谈不上多亲密,只是正常的互动交流,大都是林睿在指导乐清斐作记录,或是调整设备。
用来做官方宣传照再合适不过。
挨到清晨,傅礼忍不住给乐清斐打去了电话。
强势没什么用,得装可怜,让乐清斐同意他现在去西麓岭。
“斐斐…”
“清斐,这是你的衣服吧?”
傅礼倏地抬起眼,眼中的情绪荡然无存,冷冷地开口:“谁在你旁边。”
乐清斐握着手机,坐在大通铺上,脑子里的思路比头发更乱。
窗外暴雨拍打得玻璃。
屋子里的人都起了,各个打着哈欠穿衣服。赵幸找到了一件白色的羽绒马甲,递给他。
乐清斐揉了把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的衣服…在我旁边。”
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好多衣服。”
傅礼沉默片刻,毫不留情,“你的衣服会说话?”
乐清斐呆呆摇头。
傅礼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么早,你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人。”
一旁的岳正似乎看了出来,出声道:“清斐,快来开会了。”
这句话救了还在愣神的乐清斐。
倒打一耙,说傅礼起晚了,他们都准备开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
乐清斐不清楚傅礼有没有信,说了声拜拜,就赶忙把电话挂了。
利落洗漱好。
中雨,专员提醒他们多穿点保暖衣物,气温会比昨天更低。
乐清斐的衣服最多,傅礼给他送的两次物资里面全都有衣服,生怕他冻着。
他把能借的都借了出去,女生和他尺码差不多,能穿。
乐清斐把自己也裹得很暖和,还戴了顶米色防水的护耳帽。在收起手机前,他避开左边脸颊的伤口,自拍了张,给傅礼发过去。
俯拍角度,脑袋歪着,左手食指戳着脸颊,像裹在油纸里的年糕。
【长腿斐兔:我出门了哦。】
【傅礼:亲我。】
秒回,没给乐清斐装看不见的时间。
乐清斐看了看周围,嘟嘴,又拍了一张。
挺有效的,傅礼没再吵他。
于是,在白天的活动里,乐清斐也会拜托同学给他拍点照片,晚上用来堵傅礼的嘴。
总算又捱过一天。
其中一张,乐清斐蹲在树洞里躲雨的照片,成为了傅礼新的屏保。
【傅礼:斐斐是小蘑菇吗?】
【SugarCube:不是,小蘑菇不怕淋雨,我有点不喜欢。】
今天外出地点有信号。
乐清斐正坐在石头上吃午餐,说着,他拍了张湿哒哒帽子的照片,发过去。
【傅礼:你昨天戴的也是这顶帽子。】
【傅礼:其它的帽子呢?】
乐清斐愣住,他的帽子都借出去了。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乐清斐当即起身,跑过去,人已经围成一团。
周远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双手握着脚踝,“有、有什么东西咬了我…疼!”
不知是谁喊了声:“蛇!”
人群下意识往后往后退了两步。乐清斐循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看见一条蛇正在往石头缝里钻。
专员和老师都来了,检查完伤口,是毒蛇,简单处理后联系车辆和医院。
蒋专员正在联系有血清的医院,皱眉,“那条蛇长什么样子?”
周远摇头,发生得太快根本没看清;其他人也不确定。
乐清斐赶忙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他记不住植物和动物的名字,就会把它们都写下来,还会画图。
乐清斐把本子递给专员,“这个,三角头的,背后还有一排椭圆的斑点。”
“原矛头蝮,”蒋专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电话那头说道,“对,抗蝮蛇毒血清。车呢?车什么时候能来?”
乐清斐抱着笔记本,退到一旁,看着脚下大大小小的石头,忽然有点害怕。
谁都不知道,石头缝里还会不会钻出什么东西。
想回家了。
乐清斐觉得自己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勇敢。
他想找傅礼,可潜意识又有声音告诉他,如果傅礼知道这么危险,肯定不会允许他再外出了。
乐清斐呼吸急促,站到最高的石头上,不敢落地。
他看着头冒冷汗、痛苦不已的周远,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好像就算是巧克力球也是没有用的。
蒋专员的声音忽然拔高:“我们会把人带到山下,但是你们医院的车也得往这边赶…车不够?”
乐清斐忽然就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给傅礼打去电话,傅礼很快就接了。
“小蘑菇…”
“被蛇咬了,没有车…”乐清斐还是紧张,声音都在抖,“傅礼你快点,没有车可以到山上来。”
“你被咬了?”
前一秒,傅礼还算轻松的语气,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位置。”
乐清斐边摇头,边歪歪扭扭、害怕地踩着石头去找专员,“不是我,是同学,我让专员跟你讲。”
乐清斐把手机递了过去。
蒋专员或多或少知道了乐清斐的事,看了他一眼,接过电话,很快就和电话那边的傅礼沟通好。
顺利解决。
他们刚到溪边,专员就在群里说,已经注射了血清,脱离危险。
乐清斐松了口气。
这时,傅礼的电话打了进来,开门见山,不容置疑,“现在、马上回你们那个什么保护站,来接你的车已经在路上。”
乐清斐猜到了,可还是难过。
他躲藏到树后,扣着树皮,小声又委屈地说:“我不要,还有两天才结束,我不想现在就回去…”
他是害怕的,可他更害怕如果这次退缩了,那么以后每次和傅礼的分歧,都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傅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那是毒蛇,就是你旁边,咬了人。”
仅是重复了一遍发生的既定事实,傅礼就觉得自己的心在刺痛,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乐清斐身上会怎样?
还有,乐清斐还有事情瞒着他。
他深吸口气,“前两天,你坠到崖底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乐清斐咬住嘴唇,不敢开口。
傅礼被气得双眼发昏,“连你自己都不敢说,也就是你知道这有多危险。那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回家。”
乐清斐的眼泪掉了出来,他是害怕的,怎么可能会不怕呢。
他擦掉无声的眼泪,固执地表达:“我不回去,两天之后结束,我才会回去。你不可以再这样了。”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傅礼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强忍,“有什么事,等你回来我们再谈。”
他再度停顿,“先回家。”
乐清斐固执到底,可声音里染上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哭腔,“我不要。”
他抿紧嘴唇,缓了会儿,坚定道:“等活动结束我会回来的。拜拜。”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害怕再和傅礼吵架,他将手机关机。
其实这多此一举,没有信号了。
“本台消息:受持续特大暴雨影响,西麓岭山区发生多出泥石流与山体塌方。其中南部眠云山受灾严重,进出通道全部中断,通信基站受损,该区域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乐清斐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林睿发现溪水忽然变浑浊,当即就让所有人拿上东西,往高处走。
那时大家都还处在毒蛇的后怕中,有人提议,下午行程取消,先回保护站。
随队老师去了三个,还剩下两个,以及风湿病发作在站里休息的岳正。
没人有意见,尤其是在看见泥石流如同黑色巨蟒般,缓慢又可怖地从他们的脚下爬过时。
乐清斐刚将手机关机,心神不宁。
前两日摔肿的脚踝和膝盖,淋了雨,又疼了起来,落在最后,还差点崴了脚。
原本在最前面带队的林睿,发现了他,来到队伍最末和人交换了位置,伸手将乐清斐厚重的背包取下,扶住他的背,轻托着他往前走。
保护站里,岳正也发现了天气的不对劲,在对讲机里让他们赶紧回来。
雨越下越大,甚至变得粘稠,遮住视线。
模糊不堪的视线里,半山腰的光缆被山体滑坡冲毁,太过庞大,所以清晰。
乐清斐握着手机,愣愣地望着脚下。
【长腿斐兔:我不想和你吵架的,傅礼,我们不要吵架。我很想你。】
[发送失败]
保护站的炉子生了火,都想要快点把身上的衣服都烘干。
乐清斐换了干爽的衣服,没有和他们去抢位置,帮忙将熬好的姜汤分发给大家,又把傅礼给自己寄的零食分享出去,高热量,现在吃最好不过,然后去到角落。
他看着那条发送失败的讯息,思绪回到六年前的柏林雨天。
爸爸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接妈妈,乐清斐刚拆开生日礼物,很想玩,摇头拒绝了。爸爸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好。
乐清斐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可直到天黑了,乐高也拼好了,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家。
……雨中警灯闪烁,闪烁。
“啪——”
保护站停电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惊呼出声,只有乐清斐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手边是冷掉的姜汤。
明明好多人,乐清斐却觉得自己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他会死掉吗?像爸爸妈妈一样。
乐清斐迷茫地想。
那傅礼怎么办?
爸爸和妈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我爱你”,傅礼呢?他也该对傅礼说我爱你的。
乐清斐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月亮,想爸爸妈妈和傅礼。
这时,他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呓语,还有压抑痛苦的呼吸声。
是生病不舒服的声音。
他坐起身,披了件衣服,拿起手机按出手电筒,寻着声音找了过去。
“高铭?”
乐清斐轻轻喊了声,手一摸,好烫。
他刚准备去找老师,睡在另一边通铺的林睿听见他的声音醒了。
“清斐?你怎么起床了,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高铭他发烧了,好烫。”
房间里的人醒得差不多,进1/3的人都出现了发烧迹象。
救援最早也得等到明天,一直烧下去可不行。
乐清斐有很多很多药,都是傅礼寄给他的,他把药箱交给了老师,去旁边的炉子烧热水。
林睿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
傅礼送来的所有衣服鞋子都是防水的,贴身衣物和袜子都没有湿;还有从他上次发过高烧后,打过些针剂,吃了许多补充营养剂,这段时间都没有生过病。
乐清斐:“不用担心我,学长你去看看他们吧。”
林睿看着他点火烧水,“会烧吗?我来吧。”
乐清斐拍拍胸膛,“我会的。”
婶婶有过一段时间只吃柴火饭,乐清斐烧过,很擅长。
……
左右大家都醒了,一个人担惊受怕,不如一群人讲鬼故事。
乐清斐捂住耳朵,头顶小辫摇成拨浪鼓,“我害怕,我不要听。”
没跑掉,被抓了回来,非自愿加入到鬼故事大军里。
赵幸将手电筒打在下巴那儿,“很久很久之前,在这座山、这个屋子里,有个被困在暴雨中没能等到救援的人,最后死在了这里…”
赵幸看上去好可怕。
乐清斐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儿,双手捂住耳朵,缩着脖子,不停往后躲。
然后,他撞上了什么。
林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旁,坐得端正,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乐清斐会意,悄悄挪到他身后躲了起来。
他抱住双腿,努力缩小身体,但又忍不住好奇,从林睿手臂旁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绘声绘色讲故事的赵幸。
“……于是,一到雨天的夜晚,就能听见有鬼在外面拍门——”
砰砰!
不知谁拍了两下床
乐清斐吓得将脑袋扑进被子里,像只钻回洞里未遂的兔子。
赵幸大笑着把他拉出来,继续讲:“然后,就是一阵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嗡——嗡——”
“嗡——突突突——嗡——”
屋外传来声响。
有人笑:“行啊,赵幸你这4D环绕声响特效啊。”
赵幸也愣了,“不是我。”
“嗡——突突突——嗡——”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大。
直升机的声音。
几束强光扫过他们的窗口,还有被雨水冲刷得光洁如镜院坝水泥地面。
“是不是救援队来了?”
“靠,这么敬业!”
大家穿好衣服,拿起伞,纷纷朝着屋外跑去。
乐清斐还是有点怕刚刚的鬼故事,怕出门就见到真的鬼,林睿陪他往外走,说没事。
黑色直升机缓缓降落。
螺旋桨掀起的狂风比六月的暴雨更加剧烈,摧枯拉朽,将小院周围墨绿色火焰点燃。
强灯猛地打开,整个院坝亮如白昼。
乐清斐下意识地偏头,眯了眯眼,强风将他棕发吹至脑后,视线清明,越过前排的人群的缝隙,落在从直升机走下的男人身上。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双腿却直愣愣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
傅礼。
傅礼一身黑色风衣,自直升机上缓步而下,暴雨和强光仿佛在他身上消失,无可冒犯,神色坚毅。
傅礼大步走在伞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屋檐下的人群。
乐清斐伸手拨开,朝着他走去,越来越快,顾不得身后众人的惊讶和视线,在傅礼张开手臂时,猛地扑进他怀里。
伞下,傅礼稳稳接住他——
作者有话说:整个江城都在下雨,
乐清斐爱上完整的傅礼。
第35章 不安分的草莓
江城, 璞淳集团会议室。
傅礼站在落地窗前,微垂着头,“有什么事, 等你回来我们再谈。”
“先回家。”
“斐斐?斐斐”
傅礼放下被挂断的手机, 深深闭上眼,捏得指节咔咔作响。旋即, 他抬步往外走,打算现在就亲自去把乐清斐接回来。
顾闻希坐在会议桌旁,开口:“合同还没签完。”
傅礼停下脚步, 胸腔里的怒火和担忧, 烧得他苦心孤诣维持的温和不再,将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清了出去。
顾闻希听完, 淡声道:“既然,他已经让你不要干涉他的决定,为什么还要去?”
什么?
傅礼愣住。
傅礼:“他前两天摔了腿, 今天还有人在他旁边被蛇咬了, 住在什么保护站,这就是我要去接他的原因。”
顾闻希还是无法理解, “可是他说了不要,你应该尊重他。”
顾闻希和他伴侣青梅竹马, 结婚多年, 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而他的斐斐一周前, 才因为他对他过度保护和干涉的不满而离家出走。
傅礼被暂时说服。
雨越下越大, 傅礼坐立难安。
似乎是预感有事发生。
傅礼给乐清斐发着简讯, 一遍遍拨打关机的电话,最后就连岳正的手机也打不通。
他的分心,令想要准时结束工作的顾闻希不满。
傅礼呛声回去:“怎么今天不加班了?”
顾闻希是出了名的工作狂, 否则毫无背景的他也不会仅用了三年,就在江城站稳脚跟。
顾闻希摇头,语气柔和了些,“今天是真真生日,我会准时下班。”
傅礼皱眉,“准时下班?秦稚生日也是你们结婚纪念日吧?那你还上班?”
顾闻希理所当然地点头。
傅礼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他老婆没跟他离婚真是奇迹,冷笑道:“你怎么干脆别回家?住公司得了。”
顾闻希摇头:“不行,我很想真真。”
会议结束,雨势却还没有减弱的迹象。
傅礼继续在酒店房间打电话,可这次先来的是西麓岭受灾的消息。
泥石流、山体塌方。
眠云山成了一座孤岛,交通和信号全部中断。
一瞬间,那些惴惴不安化作实体,压得傅礼浑身僵硬,四肢冰凉。
他打电话找顾闻希借了直升机。
雨势太大,直升机暂时无法起飞,但傅礼片刻也等不下去,驱车前往西麓岭。
斐斐一定很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傅礼忽然想起报道上柏林的那个雨天。
一场大雨,似乎将乐清斐此后的人生都分割开来。雨水蔓延、吞噬他的世界,如同涨潮的海水,最后将乐清斐困在原地。
傅礼不敢去想。
甚至希望那个叫林睿的,能更喜欢乐清斐一点,能够看出他的害怕和恐惧。
他清楚地知道,乐清斐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表露出情绪,可能还会忙里忙外、照顾其他人,然后独自一人缩在角落,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希望有人能陪着乐清斐,哪怕不是自己。
可是,当直升机的强光照亮整个院子,当他看见乐清斐委屈哭泣地向他走来,呜咽着扑进怀里时,傅礼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大度。
“斐斐,”傅礼展臂抱住他,那么紧,低头亲吻他被雨水打湿的棕发,“别怕,斐斐别怕。”
直升机的嗡声太大,雨声也消失。
可在黑伞下,傅礼的声音却盖过了所有。
乐清斐心有余悸,双手缠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只有傅礼的体温和心跳能将他安抚。
其实,还有拥抱和亲吻。
直升机载人有限,傅礼的助理和老师协调将病情严重的同学先送下去。
乐清斐没有要先离开的意思,傅礼此时也不劝他,只想吻他。
众人回了里屋,傅礼和乐清斐心昭不宣地走在最末,在堂屋里就忍不住再度抱在一起,接吻。
木门没关,夜风和雨水往里灌。
乐清斐和傅礼的脸都是湿的,凉的、冰的水滴挂在他们脸上,从傅礼的镜片和深邃眉骨,流入乐清斐的鼻梁和嘴唇。
口腔是热的、舌尖是热的,吻也是热的。
乐清斐被傅礼搂在怀里,半靠在他的胸膛,仰头和他接吻。
傅礼的大手依旧强势,一只手揉捏着乐清斐的腰,另一只手让握着他脸,仰得更高,毫无疑问地完完全全接受他的吻。
不够,怎么还是不够。
傅礼短暂地离开他的嘴唇。乐清斐慢慢睁开眼,湿润的睫毛望着他,踮脚,又用舌尖去舔傅礼的唇缝,去咬他的嘴唇。
傅礼垂眸看着他,理智和思绪被舔乱、咬乱。
他的小猫。
傅礼抱着他站起身,用脚踢开另一间无人的资料室。
关上门。
乐清斐的后背将门关上,整个人被压在门上。傅礼的吻是又一场雨,从他额头、脸颊、脖颈和胸膛一直流动。
反应太过明显,可此时他们只有拥吻的可能。
傅礼坐在椅子上,抱着他,吻他,在他的锁骨和脖颈轻轻啃咬,那么温柔,又好像恨不得咬破他的血管,将自己的牙齿嵌进去。最好是将他们的血液混合在一处,不会再被分开。
乐清斐跨坐在他的怀里,想要贴得更近,于是合拢小腿,用脚背勾住傅礼的膝盖内侧,借力去贴他。
傅礼停下亲吻,脸埋在他胸膛,捏着乐清斐乱蹭的大腿,缓了缓。
“乖一点。”傅礼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他,“别乱动。”
方窗外,雨声依旧。
两个人抱着,以为这样能暂时缓解,可只要贴着抱着,就忍不住接吻。
“傅礼,傅礼”
乐清斐小声地喊他,“很想你。”
傅礼难得耳根发烫,想去碰他又忍住,只好搂着他不停地亲他、哄他,“宝宝,乖乖”
两个人最后还是艰难分开。
乐清斐去开门,又被傅礼从身后抱住,掰过他的脸,继续吻他。
他笑着转过身,搂住傅礼的脖颈,又吻在了一块儿。
好像怎么也走不出这个房间。
怎么会不想呢?
一周没见,自从二人相遇后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
所谓的争吵和分歧,都是烧起来的干柴,一把又一把;烧得乐清斐凭借本能地将傅礼的黑色衬衫扯出来,柔软的手贴上结实腹肌,把克制的难题交给了傅礼。
傅礼捉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什么。
乐清斐垂着眼,红着耳尖,将手收了回去。
忽然,又被傅礼拉过去,往下按。
提醒他。
乐清斐脸彻底红了,踹他一脚,拉开门跑了。
回到另一间屋子,乐清斐低着头,避开了同学探究又似乎明了的目光,找到老师问晚上的安排。
傅礼的助理都打点好了,他和傅礼最后走,就连给傅礼准备的单独房间也收拾好了。
乐清斐呆呆“哦”了声,捏着手指,慢慢朝自己的床位走过去。
黑暗里,仅有桌上傅礼助理带来的小灯。
乐清斐最咬红的嘴唇和脖子上那些吻痕,都不算显眼。
斜对面的林睿还没睡,靠墙坐,望着他。赵幸也没睡着,明显想问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乐清斐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奶油泡芙,思考要不要假装是去给傅礼送吃的,好去找他。
这时,傅礼出现在门边。
他扫了眼房间里的两张大床,睡得乱七八糟的被褥,以及睡在乐清斐身边的人,面色不虞。
高大的男人发顶几乎碰着了门框,轻声喊他,“斐斐,过来。”
傅礼不用想什么理由,就这么带走了乐清斐。
房间里有一张临时折叠床,傅礼不准乐清斐脱衣服,直到看见乐清斐趴上了自己的怀里,才松口。
傅礼将乐清斐的又一件衣服也脱了,只留下贴身的白色衣物。
他摸了摸,干燥的,放下心后顺势将手留在了乐清斐的后腰衣服里,时不时上下抚摸。
“傅礼,对不起。”
乐清斐趴在傅礼的怀里,右手搭在他的肩膀,“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在这里,我很害怕。”
他蹭了蹭脸,“看见蛇的时候,我就好害怕,好想你,想要你接我回家。可是”
乐清斐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他怕傅礼误解他的意思。
头顶传来傅礼的声音,“是我不好。”
傅礼横在他后背的手收紧了点,握着他的手臂,“是因为我不够尊重你,没有和你好好沟通,让我看上去像是个独立专行的混蛋,所以斐斐才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反抗。”
他低头亲吻乐清斐的额头,“对不起,斐斐,我向你道歉。”
乐清斐鼻尖发酸,点头,有点得意又不好意思地小声讲:“就是你的错。”
傅礼轻笑,“嗯,是我的错,草莓大王不生我的气了,好吗?”
乐清斐也笑了起来,脚尖踩着傅礼的腿,往上爬了点,去亲他的嘴唇,“好吧,不生你的气了。”
傅礼拍了拍他的腰,“嗯,不生气了就张嘴。”
“没教过你亲人吗。”
乐清斐张开嘴唇,傅礼按着他的后脑勺吻他,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他坐起来,拿被褥裹着他、抱着他,攫取他口涎与呼吸,由着他在身上蹭。
亲了会儿,二人自觉分开。
床嘎吱响。
乐清斐担心会垮。
傅礼抱着他坐在床上,乐清斐再度开口:“你跟岳教授道歉了。”
傅礼点头,“是我做得不对。”
乐清斐依偎在傅礼怀里,抬手摸着他的脸,摸到他利落的下颌,还有刚长出来的很短、有些扎手的胡茬。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或许是傅礼总是将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毫无破绽。可他离开京港的那天,傅礼用亲吻和拥抱挽留他时,曾将他刺痛。
一夜奔波,今夜的傅礼同样如此。
乐清斐现在才发现。
他双手攀着傅礼,“你是不是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错,原本也不打算道歉。”
抱着他的男人沉默几秒,很低地“嗯”了声,“但是我会为了你做。”
傅礼低头,没戴眼镜,沉沉黑眸在一片昏暗中深深注视着他,“我不是好人,但会试着不成为坏人。”
“给我点时间,好吗?”
乐清斐没有很明白,但又似乎明白。
点头,仰起脸又和傅礼接吻。
傅礼呼吸渐重,怀里的人总是不安分,像找不到出路的小猫,到处乱窜,爪子厉害,毛发却软。
傅礼问他是不是想他了。
乐清斐垂着睫毛,轻轻点头,脸颊带了点绯红,嘴唇微张的模样实在可爱。
傅礼不舍地从他的上衣里抽出手,捧起乐清斐的脸,“宝宝,老公也想你了。”
乐清斐乖乖地靠在他的胸口,傅礼不用再擒他的下巴,手又重新抚上细腻的胸口。
乐清斐的脸微微侧了侧,让傅礼亲他的脸颊和耳朵,小声地说话:“很想你,我还在想我要是死掉怎么办。”
傅礼停下动作。
他的斐斐,是真的想他了。
乐清斐有些难过地把他搂得更紧,如果有尾巴,大概也会紧紧缠住傅礼,不肯放松,“想到最后跟你讲的话,都在吵架,我好难过。”
“乖乖。”傅礼喊他,大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怕他哭。
乐清斐没哭,就是心里难受。忽然,傅礼贴在他的耳边,“我爱你,斐斐,我爱你。”
乐清斐愣了瞬。
傅礼却没停,一遍又一遍地说,亲他的额头时说,亲他脸颊也说笨拙地用这样的方式去冲散乐清斐对于离别的恐惧。
乐清斐也想说,他张了张嘴,有点不好意思,双手捂住脸藏进傅礼的怀里。
傅礼笑:“怎么了?嗯?”
怀里的脑袋摇头。
很快,乐清斐被弄得想哼唧,傅礼责怪地咬他的嘴唇。
一墙之隔。
两个人什么都没做,但贴得紧,又忍不住。
乐清斐挠他,“会被听到的。”
傅礼倒是笑了起来,“不用脑袋想,也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如果说,之前在京港大学来接他放学,还能遮掩,但今晚出事不过几小时,傅礼就赶来了。
留宿,将他从大通铺里接走,现在也没放人回来。
的确很难猜不到。
乐清斐更不好意思了,将脸藏了起来。
傅礼拍拍他的屁股,“不弄你了,你也乖一点。”
乐清斐点头,极度兴奋的大脑遇见傅礼的胸膛和体温,竟然也败下阵来。迷迷糊糊,他感觉到傅礼又在吻他。
没有被弄醒的不悦,乐清斐只是躺在他怀里,听傅礼在他耳边说着话。
说爱他,好爱他,让他不可以出事。
乐清斐听见他说什么两条命,顿时有些不开心了,说自己怀不了宝宝。
傅礼说是他的命。
“我比你以为的更爱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很爱我。”乐清斐勉强睁开眼说。
傅礼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再度重复:“嗯,比你以为的更爱你。”
傅礼的怀抱温柔有力,乐清斐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傅礼看着他,吻他,不舍地也闭上了眼-
天晴了。
风平浪静,天蓝得仿佛肆掠多日的暴雨从未发生。
乐清斐以为大家应该都撤走了,起床才发现,林睿和岳正还在。
昨天后半夜雨突然又大了,最后一趟的直升机没能上来,今早和他们一块儿走。
乐清斐裹着傅礼的风衣,又长又大,却还是没能遮住脖颈和锁骨上的吻痕。
林睿低下头。
直升机带他们去江城市区。
傅礼给乐清斐戴隔音耳罩时表情不善,昨晚太黑没看见,乐清斐脸颊和脖颈的伤疤竟然那么长,7、8厘米都不止。
乐清斐跟他解释过了,很浅很浅,痂掉了之后都不会留疤。
傅礼的眉心依旧蹙得紧,发简讯给顾闻希让他联系江城信得过的医生,现在就带乐清斐过去。
顾闻希回好,说会让助理和他联系,又向他确认那个岛是不是没有引渡条约。
傅礼简单问了两句,在看见最末顾闻希给他发的信息后,沉默半晌。
乐清斐用脑袋顶着他的手臂,让他别生气,下一秒,傅礼一把抱住他。
乐清斐问他怎么了。
傅礼没说看见了些不吉利的东西,大手轻轻捧着乐清斐的脸,在他的血痂上轻柔地拂过。
请了假,他们在江城休整。
乐清斐做了全身检查,脚踝和膝盖还有些肿,需要制动修养。
傅礼就真不让他动了,刷新点除了床和沙发,就是傅礼的怀里。
他也是在林子里折腾坏了,回来又睡了一天,睁眼也不动弹,又当回了小皇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是傅礼老是以下犯上的弄他——
傅礼从被子里出来,又拽着他的手给自己弄,自己又去咬乐清斐的脖子。
乐清斐大汗淋漓,没什么力气,勉强分。开。了腿去蹭他,又被傅礼按住他,“少惹我。”
——又不弄到底。
傅礼担心他骨头。
休息了几天,乐清斐能动了,傅礼也准备开动了。
结果,两人出门玩了一天,乐清斐又蹦又跳,江城陡坡和楼梯太多,回来膝盖就开始疼。
乐清斐倒不是很在乎,将双腿架在傅礼的肩膀上,说:“这样也可以的。”
傅礼握住他的大腿,轻轻一压,扯着膝盖,疼得乐清斐呜哇哇地叫,乖乖戴上理疗仪。
傅礼拍他的屁股,“乖一点。”
养了两天,傅礼实在工作压得太多,必须得回京港。
私人飞机上,傅礼在开会,乐清斐就横在他腿上玩Switch.
有点无聊了。
乐清斐丢掉游戏机,跨坐到傅礼怀里,亲他摸他,让他也摸摸自己,脚背勾着他的大。腿。内。侧,去扯他的衬衫,“老公,亲亲我。”
傅礼捏了捏他的膝盖,没肿,乐清斐也没觉得难受,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降落。
傅礼下了会。
没花什么力气,就把不安分的草莓弄哭了。
乐清斐躺在床上,可怜地看着他,脸全湿了,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傅礼让他不准装哭,回家有得他哭的。
乐清斐不哭了。
擦掉眼泪起来抱他,亲昵地亲他的脸,叫他的名字,又亲他。
飞机降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乐清斐又伸腿碰他。
乐清斐躺在航空椅上,穿着傅礼的白色衬衫,底下是条灰色短裤,雪白的腿就从衬衫下巴伸出来,碰他穿着黑色西装长裤的膝盖、碰他的大腿和他的。
“故意的?”
“对呀。”
傅礼盯着他,眸光深深。
飞机停下,在机组去开机舱门时,傅礼把他拽了过来,翻过去,打了好几下。
傍晚的京港,起了点风。
乐清斐披了件灰色毛衣在背上,趿地拖鞋,挽着傅礼手臂下飞机,“这周我都不想去学校了,你在家陪我嘛,好不好?”
傅礼偏头,吻他的脸,“嗯,早点下班陪你。”
乐清斐开心地跳下台阶,忽然,险些撞上了面前的男人。
商容站在那里,背着手,微微一笑,“清斐,好久不见。”
乐清斐愣了瞬。
他反应过来,站好对着商容点头问好:“舅舅好。”
说完,他回到傅礼身旁,手指在触碰到手臂的瞬间,就察觉到傅礼的反常,
他抬头,见到了傅礼鼓动的咬肌和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厌恶。
乐清斐的手下意识松开,很快,又将傅礼的手臂抱得更紧,将自己的脸也贴了过去。
傅礼喜欢他这样,会开心一点。
果然,傅礼看过来,嘴角勾了勾。
乐清斐先回了车上。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远处正在面对面交谈的二人。
傅礼背对他,挡住了对面的商容,也挡住了乐清斐想要看清他的视线。
手机响了。
群里的消息,乐清斐发了今天回京港的朋友圈,都在问他明天来不来学校。
【有礼貌的斐:下周回来QUQ】
乐清斐又和他们聊了会儿天,一道黑影从窗旁罩住了他。
乐清斐丢掉手机,笑着从窗户里伸出手,去摸傅礼的领带,“快点进来呀,我们回家。”
傅礼垂眸,看着乐清斐因期待而眨动的睫毛,抬手,屈起食指碰了下,“你先回去。”
什么?
乐清斐愣住。
他松开傅礼的领带,双手抱住他的手,有些难过,“你要去公司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傅礼身后的夕阳暗淡,金光不在,黑压压地向他们袭来。
傅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出差。”
“过几天回来。”
乐清斐怔怔地望着傅礼,四四方方的车窗框住他,仰着头,不知道为什么被独自丢下的那般无辜。
傅礼别开眼,不看他。
乐清斐的嘴唇微微抽动,鼻子和眼睛都好热,想要懂事地点头,可一开口:“我不想你走。”
“傅礼不要走。”
傅礼的胸腔重重起伏一瞬,探身进来,捧着他的脸温柔地哄他,吻他,让他别哭。
“我舍不得你,”乐清斐抵着傅礼的额头,“我想和你一起回家可不可以不要去?”
傅礼不说话,只是用大拇指轻柔摩挲着他的脸颊,亲他的眼泪。
傅礼不准乐清斐下车。他敲了敲车窗,司机将车窗升起来,带着还在哭的乐清斐离开。
傅礼站在停机坪,看着趴在后挡风玻璃上的乐清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身形比黑暗更沉默。
他转身,登上另一架飞往欧洲的私人飞机。
乐清斐哭得很伤心,把他的手都哭湿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要离开,说舍不得他,说不让他走。
傅礼闭了闭眼。
手机亮起来。
乐清斐给他发消息了,傅礼不敢看,害怕如果是眼泪,自己该如何承受。
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
商容边走,边跟傅礼说这次的会面有多重要,“时局动荡,尽快把傅礼?”
傅礼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斐斐:我会很乖的,我会在家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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