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 树下。
尽管提前有所准备,但当那个人动手的时候,她依旧没能看清楚他的动作轨迹,只觉眼前黑影一晃, 凌厉的拳风已经袭向她的面门。
那并非预想中的街头斗殴般的胡乱挥击, 而是带着某种冷酷、高效的轨迹。她下意识想要侧头躲避, 但速度远远不及。
“砰。”
沉重的闷响在她细嫩的脸颊处炸开, 她向后摔去。
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女, 心理再如何成熟, 身体也是尚在发育的。
被打中的那一瞬间,疼痛并非最先传来的信号, 反而是身体承受了冲击的惯性, 还有脑内不断的嗡鸣一并占据了所有意识。
她整个脑袋都被打得猛地偏向右侧,整个人撞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 震得几片树叶簌簌落下。
她甚至感觉眼前出现了重影, 而那个人走到她的面前,径直单膝蹲下:“你知道吗, 一个人是在什么时候真正成长为人的?”
“”她捂着脸, 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几乎要落下自己并不熟悉的泪来。
而那个人望向她,突然将她死死抵在树干上,勒得她呼吸一窒, 整个捂着脸的手背都被树干粗糙的表面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啊,忘了你似乎已经痛得说不出来话了, 那我告诉你吧——是在撒谎的时候。”
“呃啊——”先是左脸, 然后是左手,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她齿缝间挤出。
她咬牙, 终于从那种生理性的巨大痛苦中挣脱出来。不顾他抵在自己喉咙前的手,她成功发出声音:“混账。”
而对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他重新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她的动作,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
“咔擦。”
她听见自己的身体传来一声脆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她只觉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近乎一种梦呓:“树有树皮,人有人皮,但只有人类的祖先,会用动物的皮毛包裹自己,只有人类的现在,会用布料装点自己。
所以,言语有所修饰,也无不合乎道理。”
她痛得几乎使不上任何劲,半倒在地上,而那个人依旧站在原地,近乎俯视的角度望向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住这感觉。现在,带着这副模样,去B班。而在那应许之地,‘天使’会‘可怜’你的。”
*
接到赤司指令的时候,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葛城看起来似乎并不算意外。
最起码,对着来传达指令的神室和桥本的时候,他看上去十分自然:“好的,我知道了。”
而这个回答让神室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但似乎是因为身边的桥本面上平静无波,她最终也没多问什么,最终只是开口:“那就祝你马到成功了。”
对于神室的祝福,葛城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严肃神情让神室撇了撇嘴,也懒得在这里多加停留,和桥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她踩在落叶上发出脆响,而葛城在帐篷前呆立了一会,又重新转身,掀开帘子钻回了帐篷里。
他的不意外并不完全出于伪装,毕竟,身为他最亲密的朋友也可以说是附庸,“户冢将功折罪”这个想法还是他向赤司提出的。
只是,葛城没有想到,赤司居然会叫他去探寻一下B班的动向那次的晚餐上,不是已经结盟了吗?
但无论再怎么说,这也是赤司的决定,自己无权置喙。
即使心中仍有疑问,葛城还是停留在半躺在帐篷里、看上去有些一蹶不振的户冢面前:“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补充道:“这是赤司的意思。”
这句话的效果似乎立竿见影。原本神情萎靡的户冢在听到后立马坐直身子,他瞪大眼睛,望向停在自己面前的葛城:“真的吗?赤司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吗?是什么?”
葛城沉默不语,他迎上户冢激动万分的目光,感觉喉咙有些滞涩。
他想起了一个故事。
【——那些被认定为不需要的人,将被驱逐出本国。
在我成为侍从的那天,君王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也就是说,他需要我这个有罪之人。】
被王扣上“不需要”标签的东西,就会被其他臣民一并排斥,然后,永永远远地、失去回到“群体”的资格。
可惜,自作聪明的人太多了,不是所有人一开始都能明白自己是否能承受这种精神折磨、难言之苦的。
在短暂的交流结束后,葛城守在帐篷门口,他望着户冢掩饰性地拎起两个空水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自然地离开了A班营地,身影很快消失在丛林中。
和A班一样,B班的驻扎地也有水源。而和A班不同,崇尚“民主”的B班为了生活的方便,几乎整个班级的营地都是依着水源建立的。
在朝着葛城给定的方向连续迈进后,户冢终于重新听到了水流声。
他小心起来,脚步放得很轻,一边走,一边听,那种紧张和刺激并着葛城提到的有关赤司的回忆,被他一并吞咽,连着多余的唾沫吞咽进胃里。
户冢走的很慢,接近到他觉得不能再向前的距离时,他放下以备不时之需、可以用来演戏的空水壶,蹲下身,借助茂密的植被隐藏自己,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枝叶拨开一道细缝。
B班的营地坐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帐篷、桌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水源的旁边就是几个搭建好的烧烤架,户冢一眼望过去,甚至能看到一些早餐的残留。
看来B班日子过的还是不错的,他想。
相比起A班,B班似乎更重视生活气息一些,观察了一下,户冢把目光从几个烧烤架上挪开,又开始打量B班营地的各个角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领导他们的人是以温和、“天使”著称的一之濑,户冢惊讶地发现B班这些人甚至用树枝和花朵做了一些装饰,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安放在学校统一发放的帐篷上
好像度假。户冢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些茫然。
但紧接着,他就开始感慨自己的好运:不管这是否是B班单纯的放松警惕,还是意味着他们胸有成竹,都对自己完成赤司交代的打探任务有好处不是?
想到这里,稍稍放下一些心的户冢很快盯住了一个帐篷,帐篷旁的几个B班学生围成松松垮垮的圆形,没人注意林中的响动,倒是便宜了户冢向那边的草丛摸去。
“真是的,一之濑就是太善良了。”背对着户冢所躲藏的丛林,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一边灵巧地用小刀削去果皮,一边微微皱着着眉头、语气略微复杂地开口。
似乎是因为手头在处理野果的缘故,几个人看上去都分外放松,讨论起来也没有太过压低音量:“她看到受伤的人,就没办法放着不管。答应对方在我们这里暂时休息还不够,居然还想着安慰她、给她疗伤。”
让户冢惊讶的是,这番对班级领导人一之濑的腹诽居然得到了不少赞同。没有等太久,他看见正在处理野果的几个人都纷纷点头。
而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女正将削好的野果放进一旁的编织篮里,听到这句话,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营地角落。
那里的水源和丛林交界,还立着一个烧烤架,乍一看似乎极容易被忽略。
“是啊,”但她神色奇怪,声音里带着同样的迟疑,“那种情况下收留她我们都看到伊吹同学的伤了,确实很可怜,但万一”
戴着眼镜的少女的话没有说完,尾音就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一个充满不安的空白。
在她右侧,另一个正在擦拭手上野果的短发女生动作顿了顿,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似乎就连空气中原本那份还算轻松的氛围,都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直到最开始的扎着马尾的少女重新开口,才冲破了这逐渐凝固的氛围:“好啦好啦,本来C班的就是众所周知的暴|力,伊吹同学伤成那样,一之濑又是出了名的好心肠,来找我们也情有可原。”
听到这话,还在擦拭野果的短发少女终于开口,她语调起得很高,像是宽慰别人、也宽慰自己一样。
“这话没错,让我看啊,我们就先别胡思乱想了。就算一之濑的善良被利用,不是还有神崎君吗?总不会有事的!”
户冢知道伊吹是谁,C班龙园的手下大将。只是现在看来,似乎只是“曾经”了,只是赤司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他被几个人对话的信息内容震得心底一颤,一时不察,原本只是轻轻拨开的枝叶居然掰断了。
只听细微的“咔擦”一声,帐篷旁,那几个正在处理野果的学生俱是一惊,最后开口的短发少女丢下手中刚刚擦拭完的野果,大喊:“谁在那!”
*
伊吹很痛苦。
烧烤架就在一旁,那里有一之濑刚刚亲自给她烤好的一些肉食,地面上还有一些野果。
如果是旁人来看,对于她这个名义上别班跑来避难的,一之濑绝对算得上心地善良的“天使”了,但伊吹对于这些馈赠全部一口未动,只是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身体。
——她实在太痛苦了。
很难区分这种痛苦到底是身体还是心理的,最起码,她是不断地、有在痛苦的。
当然,或许可能也不需要区分得太过清楚。
想到这里,伊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庞上的瘀青像一团正在灼烧的熊熊火焰,即使她已经足够小心,摸上去也依旧传来一阵痛感。
而这特殊的伤处疼得伊吹龇牙咧嘴,甚至无暇去分清到底是自己的脸颊恍若破裂的烧焦碳木,还是指尖真的在那一刻触碰到了火焰。
伊吹咬紧牙关:“龙园。”
——但没有关系,只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内心的屈辱和翻涌的怒火就如同水沸般涌动。
憎恨如同毒蛇一样捆住她,把她变成呆滞不动的石像,束缚住她的其他情感,独留下那种恨意。
可惜龙园偏偏是那拥有蛇发的美杜莎。而伊吹的理智一次次告诉她自己,她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她选择了自愿被他“注视”。
由于原本的计划变更,她现在所承受的一切比最开始的那个讨论版本还要深刻
呵,她难道要嘲笑当时的自己过于天真吗。
想到这里,伊吹又摸了摸自己灼热的脸颊。不过这次的她有所准备,没有下意识痛呼出声。
都是真打,伊吹不再触碰自己脸颊的淤青,她垂下眼,膝盖破裂处的结痂、手背浮肿的青紫和血丝尽数被伊吹收入眼底。
即使不用照镜子,她都能估计到此刻的自己看上去怕不是糟糕透顶,也难怪B班的大部分人都那个神情。
可即使是这样,B班的人怕是也只信了七八分如果不是自己的表情过于丑陋不堪了,怕是这个分数还会更低。
至于B班的灵魂人物,说实话,抛去那些议论和标签,伊吹甚至看不懂一之濑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
尽管她给自己安排地方,尽管她亲自烤肉、抱来野果,伊吹也不能完全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百分百赢得一之濑的信任。
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她只能让自己心中对于龙园的憎恨作为柴薪不断燃烧,来掩饰和缩小自己其他意识与行为上的破绽。
想到这里,伊吹冷笑,只觉得自己曾经的担心实在是无稽之谈:即使是刻意,她依旧感到这种作为柴薪的憎恨源源不断,大有永远也烧不尽之感龙园真是一点没留手
说实话,伊吹忍不住想,如果不是自己理智尚存,她直接真的背叛C班也说不定。
——疼痛是真实的。
所以,到底是龙园对自己脾性的判断力如此自信,伊吹神色狐疑,还是他还留有后手?
想到这里,伊吹的脑海里浮现出椎名的身影。在自己和龙园经过短暂的讨论达成一致后,椎名似乎飞快地接替了自己原本的事务。
她和椎名的相处确实不多,但也能明白对方的重要性,龙园这么推崇的角色,总不可能是一般人物。
就算龙园无法拿出后手,椎名怕是也不容小觑。
想到这里,伊吹对着身边的水面望去。平和如镜的水面照出自己涨红难看得几乎可以称之为“猪头”一样的侧脸,她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个无时无刻似乎都游刃有余的少女。
龙园的暴|力和手段,伊吹自认为早有领教。而椎名她忍不住想:万一呢?
——万一呢?万一椎名做不到呢?万一自己能找到同时克制椎名和龙园的人呢?
痛楚会带来新生,龙园丑陋的面容在她的回忆中一闪而过。
即使是她所答应的,这种“被笃定不会背叛”的行为依旧让她感觉恶心和想吐,那种“向上攀爬”的梦想在剧烈的疼痛中似乎长出了新的枝干,不再只有“带领C班”一种吸取营养。
想到这里,伊吹又摸了摸脸,那种疼痛刺了她一下,内心深处一个微弱却冷静的声音在提醒她: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暂时脱离龙园直接掌控的机会,一个可以独自行动、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反过来利用这一切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伊吹感到一丝危险的兴奋。
作为龙园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似乎变得有机会,不再按照他设定的丑陋剧本行事。
这种想法让伊吹抿唇,感受到了一种铁锈般的苦涩,但这似乎让她兴奋起来,就连脑海都变得活跃,直到被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厉喝打断思绪:“谁在那!”
作者有话说:
通宵写的,写完感觉别说伊吹对龙园的恨变成碳木在熊熊燃烧了,我的神智也要变成碳木烧尽了。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听【成为魔法少女吧!】,虽然一直久仰大名,但确实没看过这部动漫,推荐歌单随机到了这首,不得不说,蛮好听的,就着这首歌写完了。
最后叠一下甲,因为JJ比较严,所以前文很多暴|力行为都是在意识流的洗衣机里滚来滚去,但这章一是不写明一点人物的转变就会显得很奇怪,二是我写到这里理智已经烧得所剩无几,凭借本能在码字了,所以实在意识流不起来了,本文暴|力行为是根据原作动漫漫画的人设来推进的,以后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不宣扬不支持此类行为
第92章 【91】
听到B班营地传来声音的第一时间, 户冢就意识到,自己最糟糕的设想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成真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被冷落,竟然锻炼了他的精神。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户冢居然难得冷静下来。
他顺手抄起身边从营地带出的空水壶, 这东西只是户冢为了显得自己走出A班的营地范畴不那么突兀而已, 此刻肯定起不上什么用处, 但很明显, 此刻是绝对不能留在这里的。
而被他出声触动的人正在朝这边赶来。
B班的女孩在意识到不对后, 似乎想要立马从草坪上站起身来, 但或许是坐在地上忙碌了许久,能显而易见地看出她有些腿麻。
最起码, 透过树叶的缝隙, 户冢隐约瞧到刚刚站起来的短发女孩似乎因为某种身体的不协调,而短暂地踉跄了一下。
而这种意外叫户冢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对方正准备过来, 这样下去, 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继续犹豫,他又一次短暂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户冢甚至来不及思考方向, 只是咬了咬牙, 一口气向B班营地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已经没有时间思考是否会被人看到的问题,他的脚踩在土壤上的落叶丛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等、等等!”本来只是有些怀疑的女声听到如此剧烈的骚动,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她反应速度很快, 只是一瞬间的脸色骤变后,女孩就重新稳定住了原本因为久坐麻痹而踉跄的下半身。
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原本坐在女孩旁边的人瞪大了眼睛, 惊讶地看着她大步冲了过去。而短发女孩拨开草丛,只看到了被压倒的野草、以及模糊印在土壤和落叶上的脚印——人已经走了。
将这个场景映在眼中, 短发的女孩面色阴晴不定。她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刚刚拨开草丛、首当其冲追到自己身前的同班同学,白波千寻心中难得生出一些无名火来:“人都跑了,原本在这个时间段巡逻的是你吧,干什么去了?”
听到白波的话,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同学顿时有些慌了神。
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有些唯唯诺诺,就连对白波的态度也正式了不少:“刚刚有点事所以,去了趟厕所——没想到这么凑巧”
在白波几乎从未有过的恶狠狠的注视下,男同学最终还是看上去有些憋屈地开口道:“那白波同学,我立即找人、不,我立即去追?”
出乎意料的是,白波听到这个男同学的话,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露出欣喜的表情。
恰恰相反,她的神情似乎变得比原本沉得更加厉害了。她偏过头,没有再看男同学。
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从二人背后的B班营地传来,白波那一嗓子似乎喊动了大半个B班的人,但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仍是寂静的。
短暂的沉默对后者如同凌迟,在仿佛重新度过一个春夏秋冬的时候,他终于听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白波沉沉开口:“先不用。”
白波面色如霜,没有看在自己身后偷摸擦着汗的男同学,而是望向脚印消失的方向:“去告诉营地里的大家,就说我误判了森林中的小动物闹出的动静,误以为有人才冲过来。
合理性你自己去圆,务必要让这个消息传遍整个营地,包括C班那位客人的耳朵里。”
说到这里,白波回过头,重新望向自己身后的男同学。
明明实际身高稍矮被安排巡逻的对方几分,她面上那种前所未有的阴沉表情,却让胆怯的后者看上去平白低了白波一个头来:“原本的职责疏忽掉了,那最起码要将功补过。至于一之濑那边,你不用管了,我去说。”
*
B班营地的帐篷里,神崎和一之濑正单独相对而坐。二人的面色虽然称不上特别凝重,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所以,神崎君,”短暂的沉默后,一之濑率先开口。她抬眼,柔顺的长发有一些散落在肩头:“如果让我们回到伊吹的问题上,那么,除开伊吹的待遇、住处,你绝对还有什么想说、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吧,那是什么?”
听到一之濑的话,神崎叹了口气。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连话语都显得模糊不清和吞吞吐吐:“我当然很乐意回答你,一之濑。
可你我都知道,甘蔗无法从树枝那里得知它到底应该如何生长,信鸽也无法揣测狮子如何捕猎接下来的话,全作我的个人理解,你觉得如何?”
听到神崎的话,一之濑露出稍稍有些讶异的神情。
似乎是对这样谨慎的态度感到惊讶,她盯着神崎,同样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当然没有问题,你知道的,我一向尊重你们所有人的决定。只是,神崎君,难得见你这么谨慎,你有什么现在就想告诉我的吗?”
似乎是一之濑的保证让神崎下定了决心,他顿了顿,像是理了理思绪,终于开口道:“毫无疑问,龙园绝对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即使伊吹算是他的亲信、从开学就陪伴在他身侧,也无法完全杜绝这一整件事都是龙园设计的可能性
就算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你,一之濑,我也认为风险过高,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说到这里,神崎深吸一口气,他望向面前的一之濑。出乎神崎惊讶的是,对于自己这番的话,一之濑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他想象得那样意外。
暖洋洋的灯光下,坐在神崎对面的一之濑长发披散,柔和的面部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是如同化开的奶油一般,柔和得看不出任何锋锐的意味或是攻击性来:“我当然能理解你的意思,神崎君。”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然后重新开口:“虽然伊吹身上的伤口是实打实,但她曾经作为龙园的心腹,这点也是实打实的放心,神崎君,就算我再任性,也不会忘记这点。”
“任性”听到这个词,神崎有些想不合时宜地苦笑,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一之濑就是有这种魅力,能让她身边的人都有意无意放下戒心。
和其他班级的普遍猜测都不一样,一之濑善良的性子并非一种烟雾弹一样的伪装。这点,不仅神崎知道,甚至可以说是整个B班的共识。
因此,对于“伊吹别留下”这件事,无论是B班的其他人,还是神崎,都有一种隐约的不安和忧心忡忡来。
可即使是这样,听到一之濑亲口承认这种“善良”,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任性”的时候,依旧让神崎感慨,这个环境是多么扭曲。
但一之濑的话语滔滔不绝,明显没有为神崎这点小心思停下话语的意思,她注视着神崎,面色毫无波动:“神崎君,无论是你,还是班里的大家,你们的担忧我都能理解。
龙园的手段确实残忍而直接,但你有想过吗,为什么一个可能的间谍的受创求援会显得如此高调,一个如此高调的间谍,真的能从我们手上窃取任何情报吗?”
“你是说”神崎听到一之濑的话,虽然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顺这个方向思考起来。
这么一想,伊吹确实显得有些高调了,神崎想。这个高调不只是指的她一身伤,也指的她人尽皆知的身份。
就算身为一班之长的一之濑再仁善,B班到底也是民/主制度占了大头。伊吹一个年级里都臭名昭著的角色,哪怕一之濑发了善心,也很容易引起B班其他人一致的反感。
而这种境地下,别说探听情报了,怕是不被误导就不错了。
如果是这样看,就算伊吹的行为是龙园有意为之,恐怕也不是他们原先想到的“间谍”这么简单。
一之濑看见神崎真的思考起来,不禁想要一鼓作气来。她专注地望向神崎,浅蓝的眼眸映出后者面上的纠结来:“比起情报的窃取,我认为,这更像是一种传达。
龙园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向我们传递一个信息——他无所不用其极,并且,他掌握着主导权。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的‘善良’能延伸到哪一步,以及我们B班在这种情况下,对我意志的尊重。”
“毕竟,来的人是伊吹,而龙园本可以不让这样敏感的角色到我们的阵地上来的。”
一之濑柔声道:“而相比于我直接拒绝伊吹,倒还不如收下她,无论真假,都放在我们眼皮底下。她的身份实在是敏感,无论背叛龙园之心或真或假,对我们来说皆有用处。”
话音未落,还没有等到坐在对面的神崎思考回答,说话的一之濑就听到外面的营地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
一之濑停下了自己的话语,她脸上浮现出下意识的惊讶来:“白波那边发生了什么,不是安排她去清理野果了吗?”
神崎也被这厉喝惊了一惊,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只是顺着一之濑的视线,朝帐篷外的发声处望去。
神崎不算熟悉白波,只记得那是个在男生面前很是羞涩的女孩。如果不是一之濑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他是决计对不上脸的,只是没想到也有这一面。
不过,还没等神崎思索多久,帐篷的帘子就被人拉开。
短发的白波快步走了过来,她停在帐内,刻意压低的声线几乎听不出平时的甜美来:“一之濑。”
*
“‘光透过裂缝漏入。我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当赤司的目光扫过这段话的时候,这种翻译腔般的拗口腔调,让他下意识摩擦了一下纸张,然后轻声念出来:“‘我升得越高,见得越多。’”
这一段作为这一页的末尾,把整个故事都暂时地终止。赤司抬眼,正好跟刚刚掀开帘子进来的户冢视线撞在了一起,惹得后者动作愣了一愣:“赤司”
似乎是对户冢的愣神一无所觉,放下手中薄册子的赤司看向如同小心踏进帐篷里的户冢。
后者的姿态一眼瞧上去简直如同小偷一样偷偷摸摸,浑然看不出是回自己营地的模样。
更不用说,赤司的目光在户冢手上仍然提着的两个水桶上一划而过,心中明悟了一些:“看来是有所收获呢,说说吧,你都看到些什么了。”
听到这句话,刚刚踏入帐篷、还有些手脚僵硬的户冢如同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般,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嗯、嗯嗯,好。”
他刚刚回到营地,毕竟是B班的事情,甚至还是整个年级的搅屎棍C班有些牵连,户冢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先和自己平时就绑定的葛城商量。
但他对对方何其熟悉,只是在A班营地的边缘瞅了几眼,就确定葛城现在不在营地内。
怎么想,自己刚刚探听到的都是重要信息。迟疑了一下,户冢还是提着两个桶到赤司这里来了。
只是,他毕竟许久没有单独见赤司,前两天还算是犯了错,不管再怎么宽慰自己,户冢心中都是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忐忑的。
不过,现在看赤司的模样,似乎并没有翻旧账或计较的意思,这让户冢心稍安了一些。
既然互相信任,那就要开始说些正事了。户冢看向望着他的赤司,面上的表情下意识变得正式起来,而赤司也专注着望着他。
在这种严肃的氛围里,事先打好腹稿的话语如同水流自高向低一样,从户冢的口中流淌出来:“赤司君,和我们合作的B班收留了C班的伊吹。”
作者有话说:
写完检查错别字的时候,才发现似乎这段时间网上冲浪似乎有点多,如同奶油般化开这个句式写的时候没发现,一回看感觉整个脑袋冒出了无数图片表情包来。
不过还是觉得这个其实有点恰当,不删了。
第93章 【92】
“赤司君, 原本似乎想要跟我们合作的B班收留了C班的伊吹。”
在户冢眼中,额前散落着红色碎发的少年抬眼看他。在白日天色正好的阳光下,他漂亮的、赤红的眼睛折射出一种玫红的光泽来。
“是吗?”
他开口,简单的词句如同针尖一般刺进户冢的脑子, 叫户冢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看着你的模样, 想来是看到了证据呀。那么, 不如展开说说试试?”
不仅如此, 这语气叫站在他面前的户冢听来, 总觉得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反正, 是没什么惊讶情绪的。
也不知道赤司是真的不为此感到惊讶,还是自己没有听出来, 户冢想。
他心跳如擂鼓, 仿佛要在胸腔里炸开来。
直到直面赤司的时候,户冢才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了一个怎样的错误:他额头上沁出的汗水一半源于被B班发现后的逃离, 一半源于后怕与羞愧。
葛城转达的“探听”的任务或许是在一定程度上, 被自己很好地完成了,毕竟, 户冢确信, 自己获得的确实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情报。
但他也被发现了踪迹——即使对方并未确认他的身份,甚至不一定看出了他来自哪个班级但户冢依然提心吊胆,他不确信,这在赤司眼中, 到底算不算一次严重的失误。
而赤司不露痕迹地打量着战战兢兢的户冢,他难得有些不解, 一之濑帆波的性情是她最大的特性, 就算户冢被B班抓了个正着,看他还能拎着桶回来, 想必也不会经过什么薄待才对。
或许户冢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在水桶把手上握紧的双手里,指甲已经轻微地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说实话,可能是因为之前在他身上投射的关注都并没有这么多,赤司想,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户冢的意志力居然如此薄弱。
这样看来,说不定他对葛城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只是略微知情识趣而已。若只是这种程度的话,那归根到底,只是凑人头而已。
但总归还是要听户冢叙述一下的。
在赤司望过来的、平静的目光中,户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详细汇报:“早上,我就葛城传达的赤司君的指令,前往B班附近进行观察。
嗯他们的营地氛围不算严肃,有明显的装饰,分工好像也不算明确,我感觉B班应该还是如同他们以前的那样,以遵循每个同学的意愿为主。”
这段话有些磕磕绊绊,不过赤司还是能大约了解到户冢的经历。他的描述和总结算不上尽善尽美,不过也可以说还算详实、栩栩如生,足够赤司通过他的话语,完成对户冢所掌握情况最基础的了解。
而户冢不知道赤司的想法,只是忐忑地继续开口道:“嗯、关于C班的伊吹,我最开始是从B班的学生的交流中得出的情报。对于这件事,似乎是一之濑的个人决策B班内部对此的疑惑似乎不少。”
在赤司看来,户冢似乎对后面这句话抱有很大期待。话音落地的同时,赤司就察觉到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期待的目光执着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看来,他是对自己刚刚说出的情报很是自得了。赤司安静地想。但只是这样的话,依旧不能夸赞他。
于是,户冢听见面前的赤司开口:“只是这样吗?”他声音轻柔,近乎循循善诱一般:“‘B班内部对此的疑惑似乎不少’这些疑惑是怎样的表现形式呢?态度激烈吗?他们愿意做到怎样的地步呢?”
要下雨的时候,天首先会变得很阴沉。他不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的人,自然不会吝啬多给出户冢这点时间。
只希望户冢不要太磨蹭就好,在赤司看来,此刻的他在怀疑自己原先的评价是不是被葛城间接拉高后,他就不要以看待坂柳身边的神室、自己身边的桥本那样的要求,来看待户冢,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低的期待。
也不知道清楚这个的话,户冢会不会高兴一些。
但很明显,刚刚听到赤司问题的户冢一愣,他面上显露出一点茫然,然后表情紧绷地开始思考起来。
想来,在赤司提问之前,户冢是没有空闲去思考这个的:“嗯”他努力思考:“我听到零星交谈,有B班学生对收留伊吹表示担忧,认为一之濑性子良善的评价似乎依旧占据了一部分。”
这种陈述并不出乎赤司意料。而户冢显然也不觉得就这点话语内容,能够满足赤司的要求。
他抿了抿看上去有点干涩的唇,重新紧张地开口道:“整体氛围有些微妙,可能不只是一之濑她们,B班的大部分人怕是都觉得伊吹的‘被救助’有蹊跷,只是不敢大张旗鼓的而已。”
听到这个,赤司倒不算很意外。毕竟一之濑和龙园的脾性都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是实际掌控B班的一之濑,怕是也不会觉得她的班级内部会无动于衷。
赤司沉吟了起来。
所以,这是一之濑的计策?还是她只是发发善心,在认为伊吹是被龙园赶走的情况后,真心希望依靠怀柔来策反对方?
作为刚刚定下的盟友,自己本不应该立即怀疑B班的诚意。
但叫赤司略感不悦的是,他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如果不是户冢告诉自己,无论是以上哪种情况,A班都不得不面对B班的瞒天过海来。
可立即翻脸,这也不算明智。
一之濑等人似乎没有告诉自己的意思,而自己却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这么算来,那就可以说是B班在明,自己在暗。
如果因为单单收留伊吹一件事,A班便主动翻脸,把昨天的合作掀翻。那不仅失了先机,在一之濑为整个年级所周知的善良对比中,也显得太过小气。
说到底,还是他们到底不知道伊吹是不是真的背叛了龙园,还是龙园和一之濑一起唱双簧。
情报的局限性使得最好的方法还是按兵不动,不过,知道和不知道这件事还是有着本质区别。
这么想来,还可以说户冢是立了功了。
想到这里,赤司收起四散的思绪,重新看向户冢。他眯了眯眼,狭长的眼睛有一瞬间陷入室内的阴影里:“你确认,B班没有人分辨出你,对吧。”
听到这个问话,户冢忙不迭地点头。
“很好,”听到户冢的回答,赤司笑起来:“那么,就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嘘,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B班到底是我们的盟友,作为A班,我们包容一之濑也是理所应当。”
“啊?好。”虽然被赤司这种若无其事的反应惊讶了一瞬,但户冢很快乖乖应了是。
赤司对他的判断没错。作为葛城身边的一员,户冢的优点其实并不突出,但他确实足够识趣。
“对了,葛城君是不是也快要回来了?”
在户冢即将走出帐篷的时候,他听见赤司重新叫住他:“等到葛城君回来的时候,告诉他,让他来一趟我这里吧。”
无论是神室还是桥本,都实在不是看上去会只为了班级考虑、而毫无私情的人,但葛城不一样。
也是时候轮到他来结束自己的惩罚了。
而当葛城完成自己的任务,回到营地后,听到户冢的话,他是困惑的:“赤司叫我?还是你来传达?”
*
夕阳已经落山了。
在整个A班营地人来人往的平和景象里,刚刚一只脚踏入营地边界的葛城就看到户冢奔着自己而来。
户冢直挺挺地,面色算不上好看,看上去反倒像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而有些疲惫。
他明确的目标没有掩饰,葛城一眼就猜到怕是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发生什么了,你脸色这么差?莫不是惹祸了,还是说神室又针对你了?”
户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里的话似乎卡了一下才出口:“不是这些,是赤司君。”望着葛城下意识瞪大的眼睛,户冢又一次强调:“是赤司君叫你过去。”
而半晌后,面对颇有些语焉不详的户冢,没有时间仔细地思考他意图的葛城就这么站在了赤司面前。
察觉到他的到来,正坐在椅子上、整理物资清单的赤司抬起头。他看向葛城,偏过头,微笑起来:“回来了吗,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啊。”
在进入帐篷后,葛城环视了一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神室和桥本是一个人也不在,和他与赤司以往的见面都大为不同。
虽然一瞬间松了口气,但葛城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相反,他的身体依旧呈现着紧绷的状态。葛城紧张地看着赤司,等待接下来的指责、任务、或是等等等等——他想不出,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但无论赤司说什么,他都不会否认,他是正直刻板的剑刃,等待人去塑造锤炼、或只是握住他。
而吃死望向这样的葛城,他语调柔和,面庞在帐篷里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软:“啊,看样子户冢没有跟你说呢。葛城,我得到了消息,B班收留了C班的伊吹,而且,目前还没有通知我。据说这是一之濑的个人主意。”
葛城还没来得惊讶户冢居然可能知道赤司叫自己来的原因,却没有告诉自己,然后就因为赤司之后的话愣住了:“什么意思?”
在赤司确定下来和B班的结盟后,葛城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消息。但已经和A班结盟的B班却私底下收留C班的人,还不打算通知他们A班。难道B班是想毁约吗?
赤司看葛城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毕竟之后的计划还需要葛城,为了不让葛城误会,赤司不得不解释道:“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B班并没有接纳伊吹,而目前来看,伊吹也可能是私自离班,总之,她的情况一定不好,一之濑是以自己的善心为由接纳了她。”
“哦”听到赤司的话,葛城有些迟疑。先不说他对龙园的印象实在差劲,就说龙园一贯的高压统治,有人不顺意了,被他从眼下这个需要消耗资源的孤岛排挤出去,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赤司叫自己过来肯定是有事。葛城定了定神:“这上面,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对葛城能想到这里并不意外,赤司微微一笑:“C班那种地方,龙园那种人,你觉得底下的人会真心遵从于他吗?也许除了伊吹,还有别人也想离开C班。只是他们没像伊吹那样被一之濑收留,所以还在观望。
——这是正常的发展,对吧?”
听到这句话,葛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皱起眉头,看向赤司,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有在意葛城的表情,赤司语气轻松地道:“当然,就像你想的那样。在一个需要班级积分来兑换物资,才能有合适生活环境的孤岛上,作为C班中有一定地位的人物,伊吹被龙园赶了出去。
常理来讲,面对这种情况的不可能只有伊吹吧?就算是龙园发脾气,以他的性格,会只舍对有用的伊吹宣泄愤怒吗?
所以,要么有C班的其他人面临和伊吹类似的情况,要么,伊吹就是龙园主动放出去的诱饵。
如果B班要把一之濑这种行为看做一次普通的善心,那么,他们一定能预料到第一种情况。”
葛城深吸了一口气,他攥紧了拳头,最终也只是开口问道:“那要我做什么?”
赤司语带笑意:“放心好了,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龙园看似舍弃了平时为C班鞍前马后的伊吹,但不论这件事真假,我都不会舍弃你。
而在这件事上,龙园是否真的舍弃伊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盟友,B班会怎么想呢。我得到的消息里,可不是所有人都赞同一之濑啊。”
葛城点了点头:“是让我试探他们的态度吗?但不透露出我们对这个消息的知悉?”
“我们到底是盟友,和你平时关系好的人聊聊,告诉他们,你在为我分忧:如果我们A班遇到一个叛徒,应该怎么处理。收留?还是拒绝?我想,真切面临这个情境的B班同学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93】
清晨, 天蒙蒙亮,本该万籁俱寂的时候,这座岛屿的沙滩上却传出来好几个人的声音,包括沉重的物品在地上摩擦、拖行的杂音。
“这边!葛城君!”
网仓麻子一手拖着一箱物资, 另一只手招了招。能看她虽然提着一箱东西, 但并不是特别吃力:“你也来啦,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叫我哦!”
而被她叫住的葛城面色沉静, 眼神清明, 浑然看不出这是在大多数人依旧陷入沉眠之中的清晨时分。
他点了点头:“好的, 我先看看我这边的物资。嗯应该不是特别多。”
随即,葛城瞅了一眼不远处的网仓。对方拖行的箱子不大, 但盖的不算严实的缝隙里, 可以看出立马塞得满满当当,甚至互相挤压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箱子撑爆开来。
仿佛是回应刚刚网仓的关心, 葛城随口一般道:“上次兑换的物资还有残留, 我们这次要申请的物资并不算多。
倒是你们班,这次领取的物资比上次要多不少啊, 这样还只让你一个人过来吗?”
虽然每个班级都可以使用积分换取物资, 但很显然,学校并没有那么好心,换到的东西依旧需要班级同学自己抬回去。
一般来说,搬东西都是需要搬到自己班级营地里的。所以几个班级都是慎之又慎, 唯恐撞到其他班级的人,节外生出枝来。
不过, 在A班和B班结盟的大背景下, 网仓倒也对葛城没有那么提防。
听见葛城的话,她愣了一下, 语调有些犹豫:“还好,就那样。”
似乎是被葛城这一问打开了话匣子,也或许是觉得二人之间的氛围缓和了下来,网仓犹豫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眼空荡的海滩,最后还是开了口:“你们班最近还好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葛城抬起眼睛看她,表情不变:“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网仓咬了咬下唇,“最近考试的结束日越来越近了,大家都挺累的吧。”
她没说实话。
葛城能看出来——她的问题不是客套,而是某种试探。她在试图确认什么,又不敢直接问出口。
他想起出发前,独自一人坐在帐篷外的赤司把他叫到眼前来。
彼时的天空呈现出蒙昧的灰暗来,只有远处的海平线略微泛出一丝丝的光亮,侵染着灰黑色的天幕。
就算是A班,大部分人也依旧沉浸在帐篷里的安眠中。但当葛城小心翼翼地拉开帘子,走出来、准备洗漱的时候,他看见了在帐篷外好整以暇的赤司。
“按照我的推测,B班的物资快不够了,一之濑一定会安排人手。”
没有在大早上卖关子,葛城注视着赤司,听他开门见山的地讲述道:“葛城,昨晚和你说的话,应该还没有忘吧。”
赤司是肯定的语气,但葛城依然点了点头。他不会忘,无论是眼前这个人,还是他说过的话。
“那就好,”在葛城的注视中,赤司笑了起来:“既然是这样,你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相信我,当然,葛城,也要相信你自己。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去做这些事吗?”
海平线上的光亮缓慢上升,映出了葛城面前少年精美、柔和的笑容,看上去仿若白玉雕琢而成一般无暇。
葛城摇了摇头。
而在这个摇头间,他听见了他的声音:“因为你看起来最不像会撒谎的人,你说的话,别人一定会相信。”
是吗?
此时此刻,注视着眼前颇有几分纠结的网仓,葛城沉默下来。
她相信的,究竟是自己这个人的为人本身,还是传闻里,一直和赤司因为开学之事颇有间隙、绝不会向对方所掌控的A班低头的自己?
*
回到A班营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明亮起来。
葛城在营地边缘找到了赤司。他正靠在一棵树下,手里意外地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密集的丛林。
“回来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赤司没有回头,语气平淡。
“嗯。”葛城在他旁边站定,将物资放在地上,“换好了。”
“辛苦了。”赤司说,然后等了片刻:“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打听到了什么”。他只是说——有什么想说的吗。
好像他早就知道葛城会有话要说。
葛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网仓麻子也算是B班较为出色的人物,她关心班级,知道的事情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多,但也不算少。”
“更主要的是,她信任你,对吧。”
葛城话音刚落,赤司就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半段。他抿唇微笑了一下:“但她却不那么信任一之濑网仓本有可能加入A班的,她一定很可惜。
说说吧,她的表现怎么样,又在你的表演中告诉了我们什么?”
*
沙滩上,面对网仓“大家都很累”的感慨,葛城决定顺着她的方向走。
“是啊,大家都挺累的。”他僵硬的面部神情抽了抽,叹了口气。
在网仓目光流露出来的惊讶中,葛城语气里透露出一丝无奈来:“其实最近我们班也遇到了一点麻烦。”
似乎是没有想到葛城就这么把话题引到了A班,网仓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什么麻烦?”
葛城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将物资箱重新整理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这个间隙,他能感觉到网仓的视线一直钉在他身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终于难以承担这样大的秘密一般。
“C班那边,”葛城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有人来找我们了。”
“找你们?”听到葛城的话,网仓的声音紧了一拍。
“嗯。”在网仓的声音中,葛城重新站直身体,目光与她对视:“说是受不了龙园了,想离开C班,问我们能不能收留。”
网仓愣住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层变化:或许有惊讶、紧张、然后是某种复杂的——释然?
葛城不确定最后一个词是否准确,但他确实看到了她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重新放下一般。
“所以”网仓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你们A班是怎么打算的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毕竟,目前还是赤司君在考虑。”葛城说:“我只是觉得,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就算C班的人会带来情报也一样。但、谁知道他们是否真心?
可我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我不是赤司君,也没法替他做决定。只是,我确实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可我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我不是一之濑,也没法替她做决定。只是,我确实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看着眼前的网仓,葛城收了声了。有些事情适可而止最好,做多了便是刻意了。
虽然A班并没有C班的同学被收留,真正收留C班学生的人是B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伊吹不是一个单一的叛徒,那就一定会有其他人同时面临和伊吹相同的抉择。网仓不会觉得这里有错误,网仓也不会觉得他有错误
只要按着赤司的指示进行就好,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而网仓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摩挲着装满物资的纸箱边缘,比之前更快了。葛城耐心地等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很麻烦。”
终于,网仓开口了。
“真的很麻烦。”
网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葛城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也许是因为他的沉默给了她某种安全感,也许是因为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网仓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翻涌。
“班上有人不高兴了。”她的声音很低,仿佛能被一阵风带走:“好几个人我也是。
他们觉得一之濑同学太自作主张,收留C班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万一和考试规则冲突怎么办?万一连累班级被扣分呢?”
网仓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话说完了才敢停下来。
“而且,我们都没听说过龙园居然能发这么大火,能把伊吹也赶出去虽然是龙园,但我依旧很紧张,只有她一个人,也太巧合了。不过,现在知道你们那边也有,也算安了安心了。”
没有接网仓这一句话,葛城问:“一之濑同学知道你们这么害怕吗?”
“知道。”网仓苦笑了一下,“她说她会处理,让大家不要担心。但是”
她没有说完。
伊吹已经在C班的阵地里待上一天多了。
“那你呢?”葛城注视着网仓:“你怎么看?”
网仓犹豫了。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用担心,这只是闲聊。”葛城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石头:“你知道我如今在A班中不受待见,我不会跟别人说。”
也许是他平时在整个年级中的形象都太可靠了——稳重、话少、从不搬弄是非。传闻中,甚至还被赤司和坂柳联合排挤。
总之,网仓最终点了点头。
“我、其实也理解一之濑同学。”她斟酌着用词,“她人很好,一直都很照顾大家。”
她停顿了很久。
“但是有时候,善良反而会害了大家。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龙园有没有其他目的——一之濑也不一定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网仓的表情变了。她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自己一直在否认的事实,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愧疚。
葛城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在网仓紧张的目光中,葛城低声道:“其实你已经想的很周到了,也一直在为整个班级做贡献。
说实话,你还是和人一起劝劝一之濑同学吧,毕竟,她总是十分尊重你们意见的。”
这番安慰和葛城平时的姿态实在不符,网仓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道谢,嘴巴动了动,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般,只是匆匆转身离开了。
而葛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叶的阴影中。逐渐升起的太阳带来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又想起了赤司的话:“因为你看起来最不像会撒谎的人,你说的话,别人一定会相信。”
这句话可能和夸奖毫无关联,而只是一种精妙的审时度势而已。
作者有话说:
看标题的话,其实有宝宝应该能看出快要结局了(没有人看出也很正常hh,我是文青)。这也是我最开始的打算,完成动漫一的无人岛剧情之后,就结局了,之后再更新一下社团番外这样。
嗯,没想到这么久了,这居然是唯一不变的东西。
总之,和第一本不同,虽然第一本我其实觉得也没有特别烂尾(但当时确实还是有一点烂尾,不要骂我hh),好吧,其实当时还是不应该这么做的。
而这本,为了防止自己突发性想结尾,确实做了很多约束性的事情,比如内容提要。其实就是想自己不要烂尾啦,虽然现在拖更夜拖的很夸张,但还是希望完满地像《实教》的第一部动漫那样,有一个可以的结尾。
不过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这两天狂写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新谷到手了,原画谷的脸实在很伟大。推荐有条件的都去吃。
以下是和文无关的生活化碎碎念:
燃尽了,虽然一直很不想丧气,但大概还是有点丧气吧。
最近的生活风起云涌,简直是一眼望不到岸边的感觉。如果不是编辑发消息反复提醒,大概连字也不会码了。
只能说感谢编辑频繁提醒,看到编辑提醒码一下,看到提醒码一下,不然真什么都不写,到这个月,以我鱼的记忆,早忘记原本写的什么了。因为有着编辑的提醒,虽然我很多时候码字并不会一股脑全写完,但会在下面记录之后要写XXX,也算一种备忘录。 感谢编辑。
有时候吧,说真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坨屎,你觉得自己很幸福的话一定是把眼睛蒙起来了,再说一遍,简直是一坨屎。
幸好有编辑提醒,虽然这个文拖更成性,反复拖更,但一想到生活风起云涌而文断更的如此稳定,我竟然能平静下来。
很开心当时开了这篇文,虽然文笔依托,剧情依托,人物ooc,天天拖更,赚的钱几乎没有,但依旧很开心。
非常感谢看这篇文的读者让我坚持下去。
第95章 【94】
C班, 营地。
在这片孤岛上,正午的阳光仿若一勺熔化了的黄金,从碧海蓝天的最顶端蛮不讲理地泼洒下来。
从沙滩上返程的石田深深喘了一口粗气,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石田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纸箱, 里面的物资虽然不是特别多, 但他去和回皆是走的最热的那段时间。
最劳苦, 也对身体的精力消耗最大, 就连C班自己, 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去的人也寥寥无几。
石田揣测, 想来,是龙园抱着灯下黑的念头, 才这样指示他的。
只是, 执行完这个指令、回到自己班级的营地后,自己却是不得不赶紧歇歇了。
“把我要兑换的物资拿回来了?”
声音从石田的斜前方传来, 靠在树干上的龙园半个身体都陷在枝叶的阴影里, 使得原本还在大喘着气的石田悚然一惊。
明明距离不算远,但石田万分确认, 自己刚刚看了一圈都没发现龙园, 还以为龙园待在C班的营地内,哪里想得到他居然在外围等自己。
从斜靠树干的姿态变回站直了身体,龙园的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笑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嘲笑石田的不堪大用、只是因为自己一开口, 就变了神态。
就连石田看到龙园这个表情,也准备好接受接下来的嘲讽了。
他微微垂下眼, 内心已经开始提前安慰自己:没事的, 只是被说几句自己不用去当卧底了,龙园不会借机下狠手的。
可即使这样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当看到龙园向自己走来的时候,石田早就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下意识一般抽搐了起来。
这是习惯?还是恐惧已经支配了他的大脑?石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根本无法控制——明明是自己身体,对它更有支配权的反而是龙园。
真是嘲讽。石田悲哀地想。就算龙园要打他,他所能做的,也只有不抵抗罢了
没关系没关系,伊吹他们都忍耐下来了,自己也可以。
类似的想法缭绕在脑海中,反抗会带来的后果再一次充斥石田的脑海。看着龙园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终于,石田松起了原本因为抗拒而下意识握紧的双拳。
他脑袋低垂,胸口因为巨大的恐惧、对龙园的恐惧,以及难以承受的悲伤、对自己再一次直接放弃的悲伤,而感到一种近乎撕裂的绞痛。
但石田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变成一棵树,即使被伐木工粗暴地连根斩断,他也无法动弹和嘶吼。
可就当石田已经接受再一次被施暴的既定命运时,龙园越过了他。
“看够了吗?”
和刚刚对石田说话时的漫不经心不同,此刻的龙园话语里带着一股明显的兴味,仿佛原本蜷缩的猫儿看到枝上的鸟雀一般:“我还当是谁偷偷摸摸尾随过来了,原来是大人物啊。”
在石田一瞬间愣住的表情中,龙园刻意拖长的尾音中,石田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影在纷杂的树枝交错中缓缓浮现。
石田扭过身子望过去,他下意识瞪大了的眼睛。
走出来的少年和龙园相比并不算魁梧,个头也并不突出。
他没有打理的发丝随意散着,比龙园短一些。但和半身都被林叶阴影笼罩的龙园相比,他在如同黄金溶液一般的阳光照射下,脑后散开的发丝仿佛一朵火红的花。
可惜的是,他的面庞却因为这种过于刺眼的阳光,在石田眼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来。
但没有关系,记忆已经擅自将那个人被阳光偏爱而私自占有的五官、全部在石田的脑海中填满,最终,形成了印象里、传闻中他微笑的、仿佛永远不会失态的模样。
“赤司——征十郎!”
石田有一瞬间怔愣。
赤司他当然认识,不如应该这么说,整个一年级都未必能找出几个不认识他的。
可明明记忆中储存着这个人的大体样貌,保留着他的话语神情,在这种即将要挨打的绝望境地中,眼里映出这个本应不存在这个地方的人的身影,还是让石田产生了一种“这是否是幻觉”的错觉
不是幻觉。
当这个人在自己面前、龙园面前停下脚步后,石田终于能够确认。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龙园的声音居然能听出一些咬牙切齿来:“我们A班的领导人,年级中的大人物,居然也会屈尊纡贵地跟着石田这样的无名小卒吗?”
“不过,比起这更让我意外的,还是赤司你,居然会一个人深入敌营啊。”
龙园恢复了自己在这座岛上一贯懒洋洋的姿态。他重新靠回树干上,头又歪了一点,像是在仔细端详一件有趣的收藏品一般。
“真有意思,就不怕我把你扣在这里?”
“你不会。”走近的赤司开口道。
他声音平静,话语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如同他无动于衷的面部表情一样。
“哦?”龙园的笑容加深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的锐利几乎毫无掩饰:“这么自信?”
“扣下我,对你没有好处。”
赤司的语气平淡,他的目光始终与龙园对视,没有闪躲,却也不显得过分咄咄逼人:“特别考试的犯规举动,你应该记的比我还清楚。
我并非C班中人,自然也不会像像他们那样忍气吞声,所以,你不会动手。”
“而且,”在龙园的注视中,眼前看上去好似被太阳偏爱的少年语气停顿了一下。
他嘴角微微上扬,在阳光下展现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来:“你需要知道我来做什么。”
龙园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总是很有威慑力的,他的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完好的野兽,只消片刻,就能冲出来撕咬吞食。
可当龙园用这样一双眼睛,朝赤司看去的时候,赤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龙园非常确信,那不是一种刻意假装出来的冷漠,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赤司的呼吸声,那一定很稳,仿佛精心设置的钟摆一般。
然后,龙园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中带着一些轻佻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笑容。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映着赤司的倒影,嘴角咧开的弧度比之前更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进来吧。”
龙园转身朝自己的营地走去,步伐散漫,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既然来了,就别在外面站着了。让人看到,还以为我们C班不比B班,粗俗到不懂待客之道呢。”
*
当龙园掀开一个帐篷帘子的时候,赤司一眼就看到了帐篷里的几张沙滩躺椅。
他眸光闪烁了一下,猜测龙园之前原定的计划应该遭到了一些变动,才会把这种需要耗费积分兑换的沙滩躺椅,带到如今C班营地的帐篷之中。
而龙园看上去毫不在意,他径直坐下,翘起二郎腿,悠闲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般:“你自己找地方坐吧,当然,站着也行。这里有水,想喝自己倒。”
赤司没有搭理龙园的意思。他左右打量了一下,也没找到正常的椅子,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到了另一张不近不远的沙滩躺椅上。
只是,和龙园那种毫无顾忌、礼数的随意姿态相比,赤司就看上去规矩得多:既没有直接躺在靠背上,也没有把双腿全部放上来。
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正襟危坐,甚至把地点直接换去大礼堂都不会有妨碍。
龙园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不明原因地嗤笑一声,随即也坐直了上半身:“说吧,这里就我们两个。
你大老远地亲自跟过来,总不可能是A班穷到连水都舍不得买、来我们这里讨茶喝的。”
没有在意龙园夹枪带棒的调侃,赤司看向他的眼睛。
“B班。”他没有再绕关子的意思,毫无铺垫、直接开口:“你们班的伊吹澪,现在在B班。”
龙园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仅此而已。
“我知道。”他回答,语气轻飘飘的,几乎听不出情绪:“那个叛徒。”
“叛徒?”赤司微微歪了一下头,一眼瞧过去,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否在模仿龙园之前那种见猎心喜一般的姿态来:“她是真的想离开C班,还是你派去的?”
龙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赤司,目光里带着一种略带玩味的审视,仿佛在嗤笑: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觉得呢?”空空荡荡的帐篷里,坐直身体的龙园反问道。
如果不是顾忌着面前的人是赤司,他一定早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可他面前的赤司看上去依旧那么平和,仿佛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什么错误一般。
“我如何觉得不重要,你如何觉得也不重要。”龙园听见面前的人语调平和地开口:“啊,或许也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很快就会离开B班。”
这句话让龙园下意识抓紧了躺椅的扶手。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95】
在赤司的余光中, 龙园搭在躺椅扶手上的动作因为这句话,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当然,龙园也迅速地重新恢复了自然的姿态。
他动了动身子,仿佛这种停滞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身躯显得不那么僵硬一般, 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但赤司清楚——他击中了目标。哪怕只是一瞬间的, 那枚子弹也正中靶心。
“哦?”龙园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只是语带玩味。打量着赤司面上的表情。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整个人都保持着惯有的侵略性:“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而赤司没有解释的意思。
在龙园望过去的目光中, 眼前的人即使听到自己的话语、也依旧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
和自己过于随意的姿态完全不同, 面前的人脊背挺直,双手交叠, 姿态优雅得仿佛就算下一秒这里变成茶话会现场, 也不会显得违和起来。
明亮的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闪烁的金色。
“你只需要知道结果。”
在龙园听来, 这声音简直仿佛故事中的箴言, 像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絮语:“过程不重要,你知道我能办到。”
龙园盯着面前人的眼睛。
他知道, 许多人都曾说过害怕站在他面前, 或许因为暴力,或许因为其他的?龙园不清楚,也懒得在意。
但眼前的人不一样。
当他透过那双赤红的眸子一眼望去的时候,只能看到清澈的、属于自己的身影。
作为自小出身并不光明的小角色, 龙园短短十数年不知道见过多少曾经高高在上、一朝流落尘埃的大人物。
只是考虑情绪冷静这一点,面对血色而不恐惧的, 面对威胁而不慌乱的甚至诸如能屈能伸干脆低头的, 害怕他们但依旧仪态端庄的,龙园都曾见过。
可那些姿态、神情、话语, 在龙园看来都显得那么做作,他们的经历把他们千锤百炼,直到他们反复使用,而变得老旧、令人作呕。
但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情态那么自然,明明也算作在深入虎穴,但他那并不严肃的表情甚至能称之为柔和来。就好像他面对自己的临危不惧是他天生所有的。
他认为自己一定能达成一切目标,仿佛一个完全虔诚的信徒,或者说高台上的神像什么的。
“怎么,”看见龙园一直没有反应,赤司笑了笑:“你不相信我吗?”
不,怎么会呢?
他当然是认真的,龙园丝毫不怀疑他对自己说的话。
但龙园的感官是那么鲜明,清晰地明白面前的人又是带着那种不以为意的。
——仿佛永远不会因为其他人而怀疑自己的想法、自己一定会按照他所想的那样进行一般的不以为意
就像自己是他的木偶人,所作所为都不会撼动他的意愿那样。
龙园下意识眨了眨眼,很迅速。他因为注意力的高度集中而有些眼眶发涩,但此刻的龙园却不想展现出这点,害怕这让他显得被赤司的话语、姿态所威慑一般。
“有意思。”赤司看见面前的龙园终于开口,他靠回椅背:“你来我的地盘,告诉我伊吹会被B班赶走。
你就为了说这个,来试图炫耀你的成功?”
“不。”赤司垂下眼帘,龙园眼里的锋利和挑衅近乎让他感到自己被冒犯:“我来,是想做一笔交易。”
很明显,这个词让帐篷内的氛围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交易’?”龙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既然你敢先提,那么,就说来听听吧。”
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人对自己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
“放心,我们都能得到满足。”赤司的声音略带笑意:“B班的情报依然属于你,作为交换,关于D班,你也应予我一些便利。”
听到这句话,龙园挑了挑眉。
“B班的情报?”他把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伊吹也在B班呆了一定时间了。你觉得我需要B班的情报?”
“你需要。”
和龙园话语中饱满的情绪不同,赤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日升日落:“正因为你的人在B班,而一之濑没有给出适当的反应。
你一定想知道,她是真的背叛了你,还是在执行你的计划。”
这一次,赤司没有等龙园反驳,难得加快了语速。
“更重要的是——你想知道B班内部现在是什么状况。就算不谈论伊吹的去留,你也需要在她即将离开B班之后获得新的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再一次和龙园对视。
“而我,恰好知道这些。”
恰好?
龙园沉默了几秒。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赤司能感觉到,龙园确实已经开始评估起了这件事的可信性。接下来,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就好。
幸运的是,他们二人都没在这上面浪费太多功夫。
望着等待自己答复的赤司,龙园沉默了一小会后,重新开口:“B班我知道,你是那种绝对无法接受自己被背叛的人,哪怕有一丝可能性都不行。”
“那D班呢?”他问:“你要D班的情报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赤司说。
“不够。”龙园摇头,语气变得冷硬;“你要我的东西,却不说你要拿来做什么。
你知道的,这交易并不公平。”
“‘公平’?”这个词似乎让赤司微微笑了一下,他勾了勾唇——不是嘲笑,只是一种淡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般:“龙园,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公平?”
龙园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赤司,锐利的目光仿佛捕食的野兽,试图再一次寻觅猎物的弱点。
但赤司什么都没有展现给他。
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野心至少没有那种可以被利用的野心。
眼前的人就像一面镜子,你看着他,看到的只有你自己,你自己的恐惧,你自己的贪婪,你自己的野心。
这让他既觉得了无生趣,却又心生好奇。
“D班的什么情报?”在这场存在着时间限制的谈话里,龙园终于再一次开口:“既然我相信你,那你也要相信我。
虽然,我觉得我们之间并不存在这种东西。但这一次,短暂地合力清理你我身后的障碍吧。”
*
C班的营地畅通无阻,即使大部分人都对赤司大大方方的离开抱有惊讶的目光,在没有龙园开口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对于这些注视,赤司并不在意。不管他们是怎样看待自己的,既然已经屈服于龙园,那他们就毫无单拎出来的价值。
硬要说起来,其实C班驻扎的地方离沙滩并不远,不然龙园也不会直接等在C班的营地门口,等石田将他需要的东西兑换完后拿回来。
在离开C班营地后,赤司回到了沙滩。
没有班级来兑换、领取物资的时候,沙滩总是很空旷的。
而他靠在沙滩和林叶交界的树干上,任由海风穿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有人亲昵地在耳边低语。
他在想网仓麻子。
不只是她这个人本身的性格、她的弱点、她在B班的位置。这些信息如星罗棋布般在他脑海中自动排列,仿佛残局上的活子。
网仓麻子,作为B班的一员,却能跟“分到A班”有所关联,自然而然的,她各方面都不算差。
若说性格,网仓性格谨慎,重视规则,在意班级利益。对带领自己、靠近自己的一之濑有理所当然一般的感激之心。
当然,她最近确实因为伊吹的存在有所动摇。但这种动摇是轻微的,网仓不会公开表达不满,目前仍然只愿意私下向外人倾诉。
她的价值,他想,她不是最不满的那个人,但她是最容易被“点燃”的那个人。
如同海上浮萍会沉没,河上孤舟会倾覆,网仓的价值,就在于现在的她如此容易被动摇,只是缺少了一阵清风罢了。
那些从一开始就反对收留伊吹的人,一之濑早就有所防备。他们的反对会被视为偏见或冷血。
即使一之濑的目的可能只是想要冒险收集关于伊吹和C班的情报,但拥有大量美好特质的她仍然站在道德的高处。
但网仓不一样。
她一直是一之濑的支持者,是那种“虽然不理解但选择相信”的人。如果连她都开始质疑,那就不再是简单的偏见,而是“一之濑的决策确实出了问题”。
——背叛者的价值就在于此
既然已经确定了人选,那么,接下来的行为就很好抉择了,不是吗?
因此,当神室真澄在黄昏的落幕后、回到A班的营地时,她难得地发现,赤司居然少见地在外面的篝火处坐着,明显是在等待自己:“是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赤司君?”
在神室眼里,坐在篝火旁的赤司垂下眼,面上泛着篝火映照出的暖橙的光。
但他的表情依旧很冷,神室想,甚至能让自己联想到总是暴戾冷硬的龙园
这真是冒犯。
只下意识的对比,神室都感觉心口翻涌起一阵谴责来。
但她并没有骗自己的意思,对神室来讲,在看到这个模样的赤司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年级里另一个明面上掌管“一言堂”的龙园。
但他们并不一样。
赤司的表情即使冷下来,也是那种安静的、沉稳的冷,像深冬的湖水,总能有迎来春日的一天。
而龙园则不同。他的冷是那种锋利的、带着刺的冷,比冬日的尖冰还要一往无前、奋不顾身,如同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寒光。
对自己来说,其实说不出哪个更好,神室想。
前者的冷看似冬去春来,但其永远存在。后者倒是伤人伤己,却是一柄利刃她或许能在获利之后主动破坏
人无法抗衡四季、山川、河流,这些比利刃难对付多了——幸好坂柳及时作出了选择。
没有在意神室凝固在自己面上的目光,赤司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得去接触一个人,当然,也不一定亲自要你去。这两天,你不是刚发现了两个好苗子吗?”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两首歌,大奥的御殿和继承之战的succession。这两天通宵码字时候循环的,感觉很有那个氛围。
难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尽快完结吧。在为这个目标奋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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