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生来就是焦点。


    主持人很快退场,舞台的灯光全数熄灭,只留一束追光。


    剧院陷入了深海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台上。


    江稚就坐在那束光的中央,她换了一袭纯白的抹胸长裙,乌黑的长发被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与锁骨。


    光线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鼻尖挺翘,睫羽低垂,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


    大提琴置于膝头,琴身深棕如琥珀,泛着冷而刺目的光。


    弓落下的第一声,全场轻轻一窒。


    是《山茶花女郎》。


    那首让江稚在一夜之间火遍全网,成为无数人梦中初恋的成名曲。


    大提琴的音色沉、厚、醇,像深夜里漫上来的潮水,一点点裹住人。


    她拉得极稳,指尖力度精准得可怕,每一次换弦、顿弓,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音。


    情绪不是嘶吼出来的,是沉在骨血里的——


    温柔时像月光铺在湖面,悲戚时像雪落在无人的荒野,激昂时又像风穿过山谷。


    台下所有人都仰望着她。


    可她眼里没有观众,没有喧嚣,只有手里这把琴。


    清冷、孤高、疏离,却又致命地动人。


    余眠舟坐在暗处。


    这一刻,一个从未见过的江稚出现在余眠舟眼前。


    没有了平日里的冰冷疯狂,也没有那些黏腻的、令人窒息的试探与纠缠。


    她纯粹,干净得如同降落人间的精灵。


    很快,独奏结束,其余乐器加入,让整首曲子变得通透,更有层次感。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落在江稚身上。


    聚光灯偏爱她,琴弦偏爱她,连上帝都偏爱她。


    家世,天赋,她应有尽有。


    就连让人望尘莫及的美貌,也不过是神明俯身吻她时,顺手留下的余温。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余音绕梁。


    曲终。


    台下却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场绝美的音乐盛宴中,忘了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掌声响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雷鸣般经久不息。


    余眠舟所在的包厢里,乔伊斯早已泪流满面。


    她一边鼓掌,一边语无伦次地赞叹:“之之……之之就是之之!太震撼了!特别是那段独奏,我、我根本……根本控制不住!”


    伦恩几人也纷纷附和,“这根本不是在网上看视频能比的,现场版就是人间仙境!”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


    叩、叩。


    一名工作人员推门而入,“余小姐,可以麻烦您过来填个信息,兑换一下奖品吗?”


    余眠舟起身。


    她离开前,指尖在乔伊斯面前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


    乔伊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可当她回过头时,余眠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刚刚……眠舟让她干什么来着?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首曲子的前奏已经响起。


    悠扬的琴声再次将她的注意力牢牢吸走,她很快又沉浸到了音乐中。


    工作人员领着余眠舟穿过一条冗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门被推开,里面是一间陈设简单的休息室,桌上放着一张表格。


    “余小姐,麻烦您填写一下。”


    余眠舟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


    上面的信息栏密密麻麻,多得离谱,从身份信息到个人喜好,甚至连过敏史都赫然在列。


    这哪里是兑奖,分明是在查户口。


    她抬眸,看向一旁的工作人员,对方只是一味地赔笑,并不解释。


    余眠舟在心底叹了口气。


    都到这个地步了。


    她没再多问,拿起笔,开始填写。


    差不多十分钟后,她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抬头,却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了自己。


    外面的音乐停了,那个工作人员也不见了。


    余眠舟放下笔,正要起身离开。


    门又被人推开,江稚出现在门口,走廊上的灯光并不强烈,身体边缘和黑暗交接的地方被吞吃得模糊不清。


    她肤色近乎惨白,和身上的演出服一个颜色,偏偏唇又鲜红如同滴血,形如鬼魅。


    随着那扇门被彻底合上,整个屋子像是瞬间被投入了万米深的海底。


    外面雷鸣般的掌声和山呼海啸的欢呼,被隔绝得一干二净。


    空气也仿佛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江稚朝着余眠舟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的呼吸很近,一下下拍打在余眠舟的脖颈、下颌,像一朵朵无声的烟花在皮肤上炸开。


    熟悉的香气让余眠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江稚像是早有预料,一手撑在她身后的桌沿,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领带。


    领带本就系得不紧。


    被她这么一扯,余眠舟整个人被迫猛地低下头,脖颈瞬间绷出一道凌厉又脆弱的弧线。


    眉骨下压,琥珀色的瞳孔直直撞进江稚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


    “给你个机会。”江稚的声音一字一顿。


    “继续当我的情人。”


    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是通知,是命令,是赏赐。


    江稚稳操胜券,笃定余眠舟的回答一定如她所想。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的绒布,连呼吸都带着粘稠的重量。


    余眠舟迟迟没有开口。


    直到江稚握着领带的指尖收得更紧,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终于,余眠舟颤了颤眼睫,声线被放得很平很平。


    她问:“你把我当什么呢?”


    话音落下,江稚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空白,像是老式电影里转场时的雪花屏。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余眠舟的心头实在停留够久。


    自己对于江稚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玩物,抑或是消遣?


    三年前她没有分得一点真心,三年后哪怕江稚要结婚了,她依旧逃不过吗?


    她不需要这种见不得光的机会。


    江稚就这么站在余眠舟面前。


    近得能数清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落的那一小片阴影。


    空气死寂。


    江稚沉默了很久。


    她张了张唇,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可半晌,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余眠舟仿佛早就猜到般扯了扯嘴角。


    果然是这样。


    要是真的把她当回事,怎么会让她当她结婚后的情人?


    余眠舟伸出手,去抓自己被江稚攥在手里的领带,想把领带从那只冰冷的手中抽离。


    “让你失望了,我不愿意。”


    “我只是个普通人,”她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怕江稚听不清,“我有道德,有操守。大小姐的爱情游戏,我玩不起。”


    领带却没能抽出来。


    余眠舟低头看去,江稚攥得更紧了,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你觉得……”江稚的眸光有些破碎的受伤,像是喃喃自语,“我是在和你玩游戏吗?”


    “不是吗?”余眠舟反问,尾音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讥诮。


    这个回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江稚眼里仅剩的那点光彩,尽数暗淡下去。


    像风中摇曳的烛火,终于熄灭,只剩一缕青烟,然后连青烟也散了。


    到最后,她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张脸,白得更厉害了,近乎透明。


    心跳得好快。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又毫无规律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停了。


    余眠舟怎么能……


    怎么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气的脑袋空白,眼底的阴沉翻涌成灾,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可就在怒火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忽然在身体里拐了个弯。


    尖锐的棱角被磨去,化作一阵灼人的浪潮,席卷全身。


    理智被彻底冲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爱欲。


    越是愤怒,她越是渴望。


    压抑的情绪亟需一个出口,她下意识选择了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江稚抬起手,指尖发烫,轻轻抚上余眠舟的眉眼,描摹着她的轮廓。


    她的眼神,从浓郁的幽怨,渐渐变得幽深迷离。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她。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这份被点燃的怒火。


    “和我睡一觉。”


    江稚的唇瓣翕动,吐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睡完,我就不计较你让别的女人碰你的事情了。”


    这话题转得太快,余眠舟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紧了牙。


    “你疯了。”


    江稚像是没听见,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


    她的目光往下,落在领带上,想起了刚刚乔伊斯伸过去的那只手。


    “不愿意?”江稚笑了一声,那笑声淬着冰碴子,扯掉领带扔到了一边,“为了谁?为了乔伊斯,你那个女朋友?”


    她自认从余眠舟回国后,她已经足够宽容。


    她允许了乔伊斯的存在,允许她用这种可笑的把戏来欺骗自己。


    甚至允许了她在没有经过自己同意的情况下,从那个家里搬了出去。


    她推开自己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自己让步的也够多了。


    余眠舟该消气了吧?


    可为什么,她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江稚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除了余眠舟,没人能把她气成这样。


    “你知道的,我有千千万万种法子可以让她滚回国去,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假——”


    余眠舟涌出一股疲惫,几乎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打断了她:“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已经有未婚妻了。”


    江稚语气近乎执拗:“有未婚妻又怎么样?她管不了我,就算结婚了,也影响不了我们。”


    余眠舟觉得江稚简直不可理喻。


    自己罔顾道德,就想将她一起拉入深渊。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两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乔伊斯。


    余眠舟伸手要去接。


    可江稚比她更快。


    手机被夺走。


    关机。


    动作一气呵成。


    等江稚再抬头时,她眼里的光只剩下怨毒和疯狂,像某种浑身带毒的冷血动物,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扒开皮肉,将毒素注入余眠舟的体内,让她此生此世都当自己的傀儡。


    可她还没来得及咬住猎物,却猛然发现面前的余眠舟变得不对劲起来——


    汹涌的潮红爬上了余眠舟的脸和脖子,缺氧一般呼吸急促起来,随即忽地抬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后颈。


    薄荷气息蔓延,白天那种身体发热的异样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余眠舟一阵头晕目眩。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易感期提前了。


    江稚也发现了。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余眠舟下一步想做什么。


    在余眠舟的手伸向口袋的前一秒,江稚已经轻车熟路地从她口袋里拿走了那板药片,随手扔到了房间的角落。


    “余眠舟,”江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我不会再让你逃走第三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带着恶意的荔枝气息汹涌而来。


    这一次,甜软的香气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引诱,而是充满了攻击性,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余眠舟整个人死死裹住,缠得她胸口发闷。


    甜蜜的荔枝味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江稚的手,已经开始解她衬衣的纽扣。


    一颗,两颗。


    “我可以帮你,”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双唇落到余眠舟发烫的腺体上,语气凶狠,可落下的吻柔软又珍惜,“我不信这三年里,你一次都没有想过我。”


    “这里是我的休息室,隔音很好,不会有人来打扰。”


    她闻得到,也感受得到。


    房间里那股强势而凶狠的薄荷味信息素,因为主人的动情,变得愈发浓郁呛人。


    如同某种被囚禁已久的野兽,急切地渴望着与另一股信息素的交缠结合。


    余眠舟其实也很渴望她吧?


    压抑得太久太久,连最简单的亲吻,都足够让人失控。


    没了药,余眠舟手脚发软,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往江稚身上贴。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


    太久没有和omega结合过,她不敢想自己如果彻底失控会变成什么样。


    这里还是剧场……


    她痛恨这种感觉,像个提线木偶,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住。


    可她更痛恨的,是江稚总能轻而易举就将她逼上绝路。


    眼看着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也被解开,冰凉的指尖探了进来。


    腺体好烫好烫,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蒸发掉。


    神经被碾压到了极致,余眠舟眼尾嫣红,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能勉强别开头,避开江稚的亲吻。


    “……我结婚了。”


    语句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喘息,可还是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江稚的耳边。


    她的动作骤然停住,微微睁大双眸,浑身的体温急剧下降,胸腔某个地方不可置信地震颤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江稚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这个可能性很小,她从小接触大提琴,听力比常人好上太多。


    直到窗外淌进来的月光将两人的身影彻底重合。


    “你说什么?”江稚才终于开口。


    可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淡如死水的眼底像是涌入了什么风暴。


    像是只要余眠舟再说一遍,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眼前的人拆骨扒皮,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余眠舟迎上江稚的目光。


    明明连话都说不平稳,却能精准找到对方心脏的位置,直直将利刃刺了进去。


    “我已经结婚了,和乔伊斯,在国外……”


    “不信,你可以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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