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又一道白光乍起, 尤碧禾的脸被照得煞白。
她像被湖水劈头盖脸浸没了,口鼻闷得钝痛,呼吸不过来。
淙、淙生怎么会在这里。
尤碧禾惊疑这是另一场梦了, 睁眼定定地望着他。
他大拇指还按在她额头上, 微微皱着眉。
尤碧禾的头微微往前蹭他手指。是痛的。不是梦。
她脸上几道泪痕,心抽抽的, 忽然从被子里抽出双手抱住万淙生的小臂, 整张脸埋进去, 低低地呜咽。
几乎听不到声。
黑暗里, 被子下的身躯一颤一颤。
万淙生的手掌着她脸, “哭什么?”
尤碧禾不说话, 只小声哽咽。
“做噩梦了?”
哭的人依旧是没回应,但万淙生的手掌被一张滚烫的脸上下轻轻蹭了蹭。
原来是做噩梦了。
他大拇指上沾了热的泪, 皱了皱眉, “自己发烧了不知道么?”
万淙生没开灯,抽出手掌。
尤碧禾愣了愣,稍仰着头迷茫地望着他,随后额头被一只手掌轻轻覆盖。
“梦到什么了?”万淙生的手没移开。
尤碧禾的声音带着哭过的哑:“妈妈。”
“在喊她么。”
尤碧禾轻轻的呼吸, 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摇摇头。
“那在喊谁。”
万淙生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尤碧禾头几乎要裂开,又开始低低呜咽, 抱着万淙生的手臂, 不肯再说话了。
她哭累了, 似乎听到一声很淡的叹气。
“白天不是学会了当面说么。”万淙生道。
尤碧禾的呜咽突然停了,在黑暗里缓缓眨眼。
淙生这是把“临生”听成了“淙生”吗。她后知后觉,临生和淙生的音调似乎真是一样的……
尤碧禾嘴唇动了动, 呆愣愣的应:“……啊。”
“下午去哪了?”万淙生淡淡问道。
尤碧禾思绪迟缓,老老实实道:“去律所了。”
“做什么?”
“找律师呢。”
万淙生:“跟房东打官司?”
淙生怎么知道?
尤碧禾正要问,便听到他说:“除了这一项,你还有什么纠纷。”
噢,是的,她和万淙生说过卢老板坑她一把的事。
她灼热的呼吸喷在鼻间,原想抬手摸自己额头,却软绵绵的施不出力。
“淙生,我有一点点烫。”尤碧禾胳膊软趴趴的,只好寻求帮助。
万淙生一只手落在他滚烫的额头,另一只握手机和医生通电话。
房间里依旧没开灯,万淙生简单描述了一下症状,说话间察觉到手下的脑袋开始变了位置,从手心慢慢往小臂挪,蹭了蹭。
手机通话界面有微弱的光照着她泛红却憔悴的脸。
尤碧禾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这是拿他的小臂当冰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尤碧禾身体昏沉沉的,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叫她“碧禾”,她本能要睁开眼,可眼皮子一动,太阳穴突突的疼,她只好又沉沉地闭上眼了,隔了会儿有液体顺着她唇缝流了进去。
等再睁眼时,窗帘下有一横亮光。
这是天亮了。
她撑着手肘坐起身,靠在床上发呆,瞥到桌上的药盒和水杯,怔怔然的。
原来竟都是真的。
她缓缓抬手,摸自己额头。
淙生半夜怎么来她房间里了呢,是想说什么吗?
尤碧禾看了眼手机,才早晨七点整。
她打字:淙生,你昨晚来我房间有什么……
随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哎。她咬着指甲,看着空白的对话框,却是有点不敢再提心惊肉跳的昨晚了,万一、万一淙生回头再想起什么,她是有十张嘴也辩解不来的。
尤碧禾正要放下手机,门口似乎有皮鞋踏地的声音轻微地响起来。
她心一跳,也不知怎么想的,闭着眼胡乱地躺下了。
“咔哒。”
门把手似乎被按下了。
很轻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耳边停住了。
尤碧禾尽量稳着呼吸,不敢睁开眼。
忽然,小腹旁的床垫微微下陷了些。
……淙生怎么坐下了。
尤碧禾还未多想,额头又贴上了一只手,那只手搭在上面,很久没移开。
碧禾心里数着秒,数满了六十时,竟然还能往下数。她有些惊讶。
淙生难道是忘记拿开了吗?
正要接着数,额头一凉。那只手撤开了。她感到腰边微微一抬,床也恢复了平整。
紧接着,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就走了吗。尤碧禾等着门把手被按下的声音,却始终没等来。
怎么回事呢。她明明听见脚步声远了呀,不是朝门口去的又是往哪呢?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往门口瞧。
万淙生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目光落在尤碧禾不自觉微微抬起的头和眯了条缝的眼睛上。
尤碧禾喉间卡了口凉气,脑袋“扑”的一声掉回枕头,眼睛还锁在万淙生脸上。
“进步了。”万淙生说。
这是什么意思呢。尤碧禾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缓缓缩了一半的脸进被子,闷闷地隔着布料叫他:“淙生……”
“嗯。”万淙生应了声。
尤碧禾没说话了。
万淙生:“今天不用上班,我已经通知助理来接了。”
尤碧禾心疼这一天的工资,低低地“哦”了声。
虽然是休息时间,她却是闲不住,仍跑出去了,和孟炜聊了聊官司。
孟炜盯着电脑,说:“你这个前房东不是什么好人,我看他身上还有一笔官司,上个月被起诉的。”
尤碧禾问:“那我多久能拿回钱呢?”
“两三个月吧。怎么,你很着急吗?”
尤碧禾点了点头。
孟炜笑说:“你老板不是很大方吗?”
“可我只是临时工呀,很快就走了。”说完,尤碧禾自己也是一愣。
淙生原来的司机也该结束陪产假期了,算算日子,至多一周。
她也该走了。
既然知道大概率能追回财产,尤碧禾便大着胆子去看了一些合适的店面,随后又绕到了临昀的高中附近,搜罗了几张招租信息,她打算只租半年缓冲,等临昀考完了再从店附近找一个房子。
一个个打电话询问是否接受半年起租的,结果都要一年起。
她坐在长凳上垂着头,买了一根冰棍咬着,随后又开始打电话。
嘟嘟嘟……
尤碧禾:“喂,您好?”
“诶,有什么事啊?”
“您好,请问您在附中的房子能短租吗?”
“租多久啊?”
“……两个月?”
“那不行啊,太短了,人家都最少半年的。”
碧禾终于松了口气,很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我只租半年。”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挂了电话,原以为会整个人一轻,没想到却觉得四肢沉沉的,有些走不动了。
回去后,她又量了一次烧,体温是正常的。
吃饭时,万克译问她:“碧禾姐,我听赵临昀说你要搬出去住了啊?”
尤碧禾余光瞄了眼万淙生,轻轻“嗯”了声。
“为什么啊,在这住不好吗?要搬也等高考完后搬嘛。”
“克译,谢谢你,”尤碧禾很真心地说:“这段时间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已经找好新的住处了。”
“在哪啊?”
“你们学校附近,这样临昀上学方便些。”
见她坚持,万克译也没再说什么了。
万淙生吃完了上楼,尤碧禾也匆匆扒完饭,紧跟着跑过去,快到他身后才放慢了脚步,佯装是偶遇。
他上一级阶梯,她也轻轻上一级,在他身后探头问:“淙生,你原来的司机什么时候回来呀?”
万淙生看她一眼,淡淡道:“后天。”
前后正好是一个月呢。尤碧禾点点,不知说什么:“好的。”
她发烧恢复得差不多,打算和超市老板辞职再收拾东西准备搬离克译家。
老板给她结了工资,她又趁送淙生去公司的间隙将新房子打扫好,傍晚时接淙生下班。
车提前停在楼下,尤碧禾便趴在方向盘上恍惚。
万淙生拉开车门,驾驶位那颗脑袋还恹恹的,整个人像瀑布一样垂下去。
隔了会儿,尤碧禾眼珠动了动,像是被后视镜里的脸吓了一跳,立刻坐正了身体:“淙生,你来了。”
“嗯。”万淙生看她一眼,尤碧禾发车了。
路上车内静悄悄的,突然一阵铃声在后座响起来,打破了沉默。
万淙生接通,放在耳边。
尤碧禾听见他“嗯”了几声,随后似乎看了眼后视镜,又说“不确定”。
正好到家了,他结束了通话。
尤碧禾抬脚上楼,脚刚站上一级台阶,忽然被身后的万淙生叫住。
“碧禾。”
声音微微的冷,语调是一贯的淡漠平静,但似乎又多了些温和。
尤碧禾愣在原地。自己的名字似乎是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原来他叫自己名字时是这样的。
她茫然地转过身子,看着他。
万淙生:“明天不用送我去公司,金露约了爬山。”
“好的,”尤碧禾问:“是哪座山呢?”
万淙生将位置发给她后却没走,仍站在原地。
尤碧禾又问:“是有什么事呢淙生?”
“金露问你要不要一起。”
最后一天竟然会在外面度过。尤碧禾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头了:“好。”
她原以为只有金露,没想到山脚停了两辆车。
太阳照着,金露和未婚夫坐靠在车头,薄衬衫的袖子微微卷起来,对面是席嘉元和女友,另还有一位男人,尤碧禾看久了才发现是谢杭医生,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车轮子碾过来,全都下意识侧头。
“快来啊,等你们很久了。”席嘉元抛了个双肩包给万淙生,“这山不高。”
尤碧禾顺话望山顶,顶端白雾缭绕,登山客很少,她到的这一阵只零星看到两三个下山的。
“别怕,我们有的是时间。”金露走过来,给她递了瓶水,笑说:“我和柏羽——就是席嘉元女朋友来过一次,大概四五个小时就能登顶了,我们带了帐篷,晚上在山顶过夜,说是有流星。”
“真的吗?我没有见过呢,”尤碧禾一听流星,脑中闪过许多连环画,微微兴奋,转而又捉到她前半句话,有些遗憾道:“可是我没有带帐篷呀。”
“喏,”席嘉元指了指万淙生怀里的背包:“在他那呢。”
万淙生说:“这是你的。我和谢杭一顶。”
“……啊。”谢杭点头:“我老板说的对。”
尤碧禾见万淙生替自己准备了,还背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淙生,我来背吧。我很有力气的。”
万淙生没给她,朝她抬了抬下巴:“走我前面。”
尤碧禾“哦”了声,走在万淙生正前方,只比他先一步,时不时回头。
不知是不是背包太重,淙生走得很慢,前面金露他们已经不见影子了。
尤碧禾不愿万淙生落单,佯装是很累的样子,脚步慢下来,往侧边悄悄挪了一小步,保证自己在淙生的余光中,随后手掌捂着胸口提高声音喘气。
她目光落在头顶的鸟儿身上,它一跳,她眼珠跟着转。
脑袋在哩哩啦啦的叫声里一点点地转到万淙生的方向。
似乎才发现他似的,露出吃惊的神情。
万淙生看她一眼,笑了声。
尤碧禾退了好几步,和万淙生肩并肩,仰头说:“淙生,重不重啊?”
万淙生没答,忽然问:“那天晚上在哭什么?”
尤碧禾原本要伸出去背包的手顿了一顿,怎么又提到了那晚呢。
她没看万淙生,低低说:“哦,我梦见了老家的人,很久没见了。”
“怎么没回去。”
尤碧禾从前打定了主意不说假话,只好如实说:“吵架了。”
“嗯,”万淙生没继续这个话题,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说的是离开以后在工作上的打算吗。
“我打算还是先暂时收银,然后边看合适的店面,等房租的钱攒够了就去租。”她这个月已经把松金市好几个区都摸透了,有两三处满意的,只等钱到账了。
万淙生“嗯”了声,看着她:“政府过段时间会发布消息,推行创业贷款。你的条件符合,最高能申请五十万。”
尤碧禾愣住了,“五十万。”
“北延大道东路的十字路口有一排底商,租金比你现在看的市价低三成,”万淙生道:“那一片明年通地铁。”
尤碧禾张了张嘴,有些吃惊道:“真的吗?”
万淙生笑了一声,没答。
越往上,枝头便潮了起来,挂着水雾,鸟也低低的飞。阶梯越来越窄,他拉住尤碧禾的胳膊,人却往下退了一步,“走中间。”
尤碧禾低头看了眼长了青苔的石梯,淙生怎么又到她后面去了。他背包那样重,万一滑倒了,她很难第一时间去扶他呢。
犹豫几秒,尤碧禾还是退了一步走到万淙生边上,靠得很近,没吭声。
她垂着头看路,小心地贴着他的胳膊走,她和他的脚同时抬起来,又落到同一级阶梯,向上走了很多层。
很久,碧禾低声说:“淙生,我很谢谢你。”
万淙生只是看着她发顶。
山间时时吹来清冽的风,她始终没有看他,安静低头走着,像一滴凝结的露水,太阳大了便化,只在微暗的清晨才敢透亮。
等到山顶,天已经擦黑了,金露他们早就扎好了帐篷,靠在路口的木栏上喝水休息,笑着打趣:“你们身体不行啊。”
“什么?”席嘉元帐篷搭一半,跑过来上下看了眼万淙生,笑嘻嘻的:“让我看看是哪个松金市第一幼儿园武打冠军走这么慢?”
尤碧禾也转头看万淙生。
万淙生淡淡看了席嘉元一眼,席嘉元立刻双手举过头顶,老实道:“淙生哥哥我错了。”
等人走远了,尤碧禾凑过来很小声地问万淙生:“淙生,嘉元刚刚说的人是你吗?”
万淙生把背包放在地上,看她一眼:“嘉元?”
“嗯,”尤碧禾点头,也蹲下来看着他,弯着眼睛:“原来你那样小就很厉害了。”
她不会搭帐篷,点了盏灯提在手里照明,边看他组装,若有所思地说:“原来你和嘉元是亲戚吗?”
淙生的脸幽幽的黄,在地上投了一道短黑影,“怎么这样问。”
尤碧禾说:“他叫你淙生哥哥呀。”
万淙生把帐篷的一角递给她,尤碧禾下意识伸手握住,指尖和万淙生的指尖不小心碰了碰,两只影子在橘色布料上叠在一起。他却没挪开。
尤碧禾的手顿了一顿,看着万淙生。
他道:“你也可以。”
“……啊?”尤碧禾彻底愣住了,抓住帐篷的手一松,帐篷“啪”一下塌了一角。
她手里的灯没拿稳,地上一团黑影也晃了晃。
边上一直在听墙角的席嘉元终于忍不住扶着膝盖爆笑,抹眼角:“哎我不行了,万淙生你上哪找的这么呆萌的朋友啊。”
“怎么了?”金露和柏羽见他笑成这样,都走过来。
席嘉元还止不住笑,指指万淙生:“你问我们淙生哥哥。”
尤碧禾肩膀被他笑得塌下去,不吭声了。
万淙生皱了皱眉:“你吓到她了。”
柏羽和金露也盯席嘉元一眼,席嘉元又立刻老实,不笑了,在尤碧禾面前弯下腰道歉:“对不起,碧禾。”
原本也不是很大的事,尤碧禾看他一颗脑袋就杵在自己眼前,吓了一跳,立刻摆手说:“没有关系的嘉元,我只是被你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而已。”
“他脸皮厚惯了。”金露踢他一脚,“去捡柴火。”
他们几人都走开了。
“我也去捡柴火吧。”尤碧禾见万淙生这里不需要自己,望了眼金露他们的背影,想追上去。
“你在原地守东西。”万淙生把最后一个角订进去,站起来:“我和谢杭去。”
尤碧禾原本转身了,听见万淙生的话又站住脚,“好的。”
她把手里的灯给万淙生,淙生却没有先接过。
他把她手机拿了过来:“密码。”
碧禾虽然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说了一串数字,说完后才问:“怎么了呢淙生?”
万淙生解了锁,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后还给她:“微信定位开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地图界面,两颗红色的小圆点叠在一起。
她刚要抬头,万淙生已经走到林子里去了。
尤碧禾在原地坐下发了会儿呆,也不知能不能退出定位,想看看淙生的微信长什么样呢。
她手指戳在小圆点上,看着它移动,像打地鼠似的,它移一大段,她便立刻按住那个点,几次以后,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帐篷边笑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左边的树林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尤碧禾见手机上的小圆点还在很远。不是淙生。
“诶,你一个人在这啊。”席嘉元怀里抱了一大捆柴,走过来,手一松,噼里啪啦堆了一地的树枝。
尤碧禾“嗯”了一声。
柏羽给了席嘉元一个眼神,席嘉元便在尤碧禾边上坐下来挠挠头说:“我刚刚真不是故意的,我是想捉弄万淙生的,也没有笑你的意思,你别误会,对不起。”
“没关系。”尤碧禾说。
“真没关系?席嘉元观察她脸色。
尤碧禾摇摇头。
“诶,我偷偷给你讲几件万淙生的事情怎么样?”
尤碧禾看着他,瞟了眼小圆点,淙生还在很远呢,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是不是不好呀。”
“这有什么不好的。”席嘉元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万淙生小时候的事,专挑惨的:“他小时候被绑架过一段时间,做生意嘛,早个二三十年大家手段都不干净,万淙生这个倒霉蛋就被坏人盯上咯,不过后来他自己跑出来了,也是命大。”
尤碧禾僵在原地,头一次希望会发生在连环画里的故事都是虚构的,她又想到上回在餐厅听到的对话,立刻追问:“那现在会这样吗?”
席嘉元见她这么关心,半真半假道:“那可不一定哦。”
尤碧禾脸色白了一白。
“你别吓她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金露也回来了,她边上是未婚夫和谢杭。
淙生呢?
她低头一看,小圆点消失了。
怎么会消失呢。尤碧禾身子又僵了僵,问谢杭:“淙生怎么还没回来呀?”
“他去另一头了。”谢杭显然没想那么多。
尤碧禾脑中闪过许多心惊肉跳的画面,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数着秒过了很久,最终还是给万淙生拨了电话去。
铃声嘟嘟嘟响了很久,尤碧禾的心也突突突的。
“喂?”电话被接通了。
尤碧禾赶紧问:“淙生,你在哪里呀?”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回头。”
尤碧禾握着电话茫然地回头,脸仍是白的。
万淙生提着灯,手臂里一捆干树枝。
尤碧禾立刻站起来小跑着过去,绕到万淙生左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你回来了。”
“嗯,”万淙生把灯给她:“看路。”
“哦。”尤碧禾将灯提到两人中间照着,身后两只挨在一起的影子斜了斜。
万淙生去洗手,尤碧禾抱着灯也跟过去,万淙生将木头堆在一起点火,尤碧禾便把灯关掉,坐在原地托着脸看万淙生放在柴堆上的手。
他点火,火星子隐隐冒出来,噼啪轻响了几声,随后“哗”一声腾起一簇红色火焰,烧得很高。
尤碧禾靠得近,脸被照得一热,但却呆呆的没移开。
红焰后有一张冷峻的脸,在张牙舞爪的明火下偶尔露出全貌。
火和人脸渐渐的糊在一起。
“席嘉元又跟你说什么了?”万淙生突然隔着火焰问她。
尤碧禾猛回过神,捂着滚烫的脸往后退,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知道呀?”
万淙生没说话。
尤碧禾便自顾自诚实地点头,说了席嘉元告诉她的事情。
万淙生不置可否,只说:“以后少听。”
哪里还有以后呢。尤碧禾心想。不过仍然点头,笑说:“其实我小时候也过得不好,有一次被爸爸故意放在了车站,也是自己跑回家的。”
万淙生皱眉,猜到了大概原因。
他们都没说话,只有柴火在响。
随后万淙生站起来,问她:“饿么?”
尤碧禾仰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双手忽然绕到脖子后,低头解开脖子上的红绳。
她取下来,捏着红绳两端绷直,有东西在绳上飞速上下翻转跳动,在炽红的光下泛着透亮光泽。
最后轻轻摇晃着停了下来,被尤碧禾拢在手心,“淙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我可以把这个送给你吗?”
是一块玉佩。
万淙生没说话也没接,只是看着她。
“如果你不回答的话,我、我就当你同意了。”尤碧禾起身,站在万淙生面前,仰头:“淙生,你可以弯下一点腰吗?”
万淙生笑了一声,却说:“不可以。”
尤碧禾下定决心似的,一咬牙说:“那、那好吧。我还有办法的。”随后踮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前胸若有似无地贴上万淙生的胸膛。
万淙生站在那里没动,任尤碧禾的抱上来,颈间有温热的呼吸,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手指笨拙地绑红绳,似乎在懊恼自己太慢,着急地小声叹气。
“好了。”尤碧禾终于松了口气,退后一步,眼睛飘到其他地方去了,很忙的样子:“我去看看金露在做什么呢。”
没等万淙生反应,便一溜烟跑了,蹲在金露边上,捏了捏耳朵。
万淙生站在原地,那枚玉佩被尤碧禾顺手塞进了他衣领,微凉的玉热了起来,顺着领口飘出她的味道。
缠着,绕着,空气小了。
尤碧禾在金露这里吃了几口晚饭,眼睛总想往后转,却总见不着万淙生人。
快睡觉时,她正准备关灯,便看见帐篷上一道高大的黑影在移动,脚边还有一团颠着屁股走路的四条腿。
她“嗖”地拉开拉链:“小狗!”
万淙生回头,尤碧禾双手拉住帐篷两边,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头,亮着眼睛仰头看他:“淙生,这是哪里来的小狗?”
狗钻到尤碧禾下巴底下蹭,尤碧禾笑着往后仰。
“树林里跑出来的。”万淙生蹲下来,手放在它头上:“别蹭。”
万淙生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小狗的后背顺着一下下摸着,不知是不是走路时晃到,那枚玉佩被翻了出来,垂在万淙生胸前。
尤碧禾收回视线,万淙生仍然在摸小狗,没看到她。碧禾松了口气。
“脸怎么红了?”万淙生看她一眼。
“啊,很红吗?”尤碧禾手掌贴了贴自己脸,随后放下来。好像是有一点呢。
她目光落在万淙生放在小狗头上的手,不知想到什么,小声说:“可能是、可能是又发烧了呢。”
“出门时不是测过么?”
尤碧禾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否认道:“也许是温度计坏了呢。”
万淙生看着她,笑了一声:“是么。”随后一只手摸着小狗脑袋,另一只手贴上碧禾的额头,几秒后说:“或许是坏了。”
尤碧禾一惊,脸色变了,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有些着急地问:“真的很烫吗?”
见万淙生不答,尤碧禾双手捂着脸,镇定地嘟囔安抚自己,“一定是刚刚被火照太久了才这样烫的……”
正嘟囔着,头顶忽然被轻轻摸了一下。
“睡吧。”
尤碧禾捂着头,万淙生已经进了谢杭的帐子,狗也跑开了。
她惦记着流星,半夜一个人拉开帐篷,在帐口垫了充气枕,脑袋仰躺在上面,时不时扭头看谢杭的帐篷,那里黑乎乎的。
碧禾又看天,手.交握着放在肚子上,双脚在睡袋里动着。
虽然不见流星,但有一处星星聚在一起像一只大鸡腿。她笑出声,很快意识到大家已经睡着,又捂着嘴闷闷的笑,瞳孔里星星点点的。
天亮时,他们走另一条路下山,尤碧禾打着哈欠,还不知哪里是哪里,视线下意识捕捉万淙生的衣服,跟着那抹黑色一直走。
“诶,那儿有个寺庙诶。”席嘉元指着一间砖瓦都褪色的小庙,回头问他们:“去不去啊?来都来了。”
“你都说了,来都来了,去呗。”谢杭拐过去。
尤碧禾没听清他们说什么,跟着跟着就停到了一座庙。
正殿中心有座金色如来佛巨像,碧禾和一双慈悲的佛眼对上视线,愣了一愣,清醒了。
她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燃香,走到香炉边举着,万淙生弯腰,碧禾闭上眼,也跟着弯腰。
香灰在风里飘,碧禾睁开一只眼侧头,灰色的纸屑绕着淙生,他闭着眼正对着如来佛,神色虔诚。
他在求什么呢。
尤碧禾又闭上眼躬身。淙生有什么烦心事吗?
燃完香后,碧禾又跟着他们去求签,她是很不敢看这些的,但又十分好奇淙生的抽签结果,便也跟着去了。
一筒木签子里大概一百根,尤碧禾随便抽出一根后,拿一只眼睛偷偷去看淙生的。似乎是中上的签。
“哇,上上签啊。”金露撇到尤碧禾的签字,笑着说:“你是我们中间最好的了。”
其他人都是中上。
碧禾才低头看自己的,对着红色的“上上签”三个字愣了一愣,随后笑说:“我一直是很幸运的。”
但她没解签。
有小沙弥拿了一本空白的书来,说可以将心中所求写在上面。
尤碧禾认真想了想,用毛笔写下一个“无”字。
随后站在边上撇到了淙生写的,是一句苏轼的诗,“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碧禾隐约记得这是讲小孩的诗,难道淙生有牵挂的小辈吗,可是她好像没有听说呀。
直到回了家,她仍在琢磨这句话,踏进房间看到角落整理好的箱子和床上叠整齐的被子,愣在了原地。
原来她要走了。
尤碧禾蹲在箱子前,日光照进来,垂在胸前的蓝色泪滴随着她的起伏在褐色箱子上闪动。
那晶亮的蓝渐渐的,渐渐的暗了。
房间里剩一层银白的光,盖在碧禾的肩膀上。
她坐在床沿,影子是虚的。
微弱的影子随她站到窗边、走廊,在阳台上渐渐的深黑了,停住不动。
尤碧禾往下看,万淙生坐在月光下。
她轻轻走到栏杆前,低头出神看着,隔了会儿嘴里忽然出了声:“淙生……”
耳朵里传来自己的声音时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万淙生抬头。
一双眼和玉润的观音同时在她眼里一闪。
尤碧禾震了震,呆站在原地。
见他还望着自己,尤碧禾动了动嘴,许久才问道:“淙生,你在做什么呢?”
“看书。”万淙生道。
“哦,”尤碧禾说:“好的。”
"明天走么?"万淙生问。
尤碧禾点头:“嗯。明天下午。”
“嗯。”
万淙生说完后,她站在阳台低头望,他坐着仰头静默,俩人都没了声音。
“晚安,淙生。”尤碧禾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她回到房间,终于肯躺了下去,观音的眼时时闪在她脑中,银白地闪,赤红地闪。
房间里的墙壁浑是湿淋淋的,挂着水往下滑。
碧禾惊觉自己身体里长了个水壶,一靠近万淙生,那盖子就扑棱扑棱跳起来。
从前她以为是坏了,没想到是水在沸腾呢。
呼之欲出,呼之欲出,呼之欲出……
跃跃欲试,跃跃欲试。
在微凉的清晨。
尤碧禾离开了。
第16章
“哒——”
尤碧禾拢着火机点燃了一根蚊香, 圆铁盘上猩红的头冒出一丝弯曲的白烟,飘到空中消隐了。
她迷蒙着眼,游到床边扭开风扇, 昏沉沉朝床上一躺, 热风乌啦啦地对着她的头吹,碧禾浑身一软便睡着了。
自从四个月前, 她拉一只红色皮箱咕噜噜地走在露浓的清晨, 搬离克译家后, 便忙得脚不沾地:找工作、开庭、谈店租、盯装修, 待临昀高考结束后又搬来了北延大道东路一处老小区。
卢老板这只吝啬的铁公鸡最终被孟炜薅下.半身的毛, 前段时间终于骂骂咧咧又哭又闹地将一笔数量可观的钱汇到了碧禾的账户上。
尤碧禾当即找了新房东谈合同, 她对罗列出的租房条款慎之又慎,可始终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便拍照去问孟炜,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独自思考一番才签下名字。
新店选址、布局、选品,全都需要她一人独自决策,这同之前的小店十分不同,面积翻了四倍, 房租自然也高出许多。因卢老板返还一笔钱,加上创业贷款, 她手里有不少钱,可现在一分不剩了, 还欠了许多的装修和货款。
今日开业第一天, 两台收银机器“呲呲呲”地冒出票, 长长的白纸在地上卷起来堆了小半截腿高,店内乌泱泱满是人,叽叽喳喳哄闹着抢一毛钱一斤的菜, 门口打折的商品也被一扫而空。
零点,碧禾看了眼后台收益,总算大大松口气。
好在临昀在放暑假,连同店里五名员工一起从早忙到晚,尤碧禾才能偶尔喘口气。
赵临昀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远在另一座城市,吃饭时突然认真地说:“姐,我上大学后你别给我转钱了,我已经麻烦你照顾这么多年。我可以申请补助,大学课程也不紧,没课的时候去做兼职就好。况且你也不用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万克译跟我上一个大学,专业都一样,我们能互相照应的。”
尤碧禾正要张的嘴唇在听到某句话后合上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们一道去吗?”
赵临昀点点头,又笑着说:“本来应该回老家和哥哥说一声的,但是太远了,等六周年那天回去再说好了。”
尤碧禾轻轻“嗯”了一声,“到时店里生意不忙的话,我陪你一块回去——需要的东西都收好了吗,过几天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姐,店里这么忙,你别折腾了,万克译家里人送我们。”
“噢,这样的。”尤碧禾没了声,灯下一张脸出着神,许久后又“嗯”了一声,“你们注意安全。”
八月流火,人在灼灼的热浪里融化了,好容易降下瓢泼大雨,却是临昀出发那一日。
街道像一口热锅突地泼进一瓢凉水,噼里啪啦沸腾,柏油路上“呲呲”冒着白烟,车灯和喇叭蒙蒙的。
碧禾站在店门口望赵临昀等公交的背影,总像站在虚假的伦敦雨中,两条裸露的手臂垂在八月闷热的空气里,心里却是潮湿微冷的。一片片白的房顶和墙壁轻飘飘地在眼中慢慢膨胀,模糊了一阵又恢复清晰。她也不知自己站在哪里了。
赵临昀瘦窄的后背贴在公交站牌,瞥见尤碧禾被飘风雨浸湿了,回头挥手喊:“姐,你快进去吧!”
尤碧禾似乎听见了,愣了一愣,然而仍是深深浅浅地踩着雨水跑过去了。
“临昀,我还是送送你吧。”尤碧禾说:“下雨天了。”
“啊,好。”赵临昀虽然没明白下雨天和送他有什么关系,不过见店里不忙,尤碧禾这几个月忙得缓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也就点了点头,把雨伞给尤碧禾挡飘风雨。
俩人搭公车到了车站,人头攒动,也是黑压压一片,在候车大厅的白灯下一簇一簇地挪。
尤碧禾没有买票,只能在安检外等着。她头转了转。
赵临昀将雨伞叠好,递给尤碧禾:“好了,姐,你回去注意安全。”
“哦,好。”她调过脸应了声,将伞柄握在手心,人却凝着神背对玻璃门,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大厅非常哄闹,许许多多的脚在地上毫无节奏地踢踏,从她耳中来回游梭。
定了一会儿,她朝赵临昀说:“那我先走了。”
赵临昀正要点头,目光却越过尤碧禾肩头看了一眼,挥手:“诶,这里!”
若有似无的皮鞋踩地的声音夹在杂乱的步子中,聚在一起的混音渐渐只有一头凸出了,在尤碧禾身后停下。她没转身。
时隔几月,她倒是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了。她原本悬在难爬的水井中,是想沉沉地退下了,可却自愿将身上一处交给他随意攥着——只不过交与他的是一根绑在腰间的发丝,在坠与不坠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只是寄希冀于它的牢固。
尤碧禾悄悄呼出口气,缓缓地回头。
一张陌生的脸。
万克译身边是一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他七八分像。
尤碧禾怔然望着,顷刻间又被淹没了。
待他们都安检完,她匆匆走出车站,手机在雨中“嗡嗡”震动,她撑开伞,翻面看,是陌生的号码。等它在手中平息了声响,尤碧禾才真的回神,轻短的叹气隐没在伞面,回拨。
那头很快便通了。
“喂?是碧禾吗?”
竟不是陌生人。尤碧禾愣了愣,是金露的声音。她赶紧道:“是的。”边往公交走。
金露:“我的婚礼在下周六,你给我个地址,我让人来接你。”
“新婚快乐,金露。”
“怎么了?”金露听她声音恹恹的,一阵杂音,“碰到什么麻烦的事情了么?”
“没有,我一切都好,谢谢你。”尤碧禾隔着电话说:“你给我地址吧,我可以打车去。”
但被金露拒绝了,那天还是乘了她派来的车到婚礼现场。
是一处海湾别墅,她下了车随司机进去,远远在入口看见一位穿夹克的男人的背影,走近一看,果然是熟人。
“孟炜?”尤碧禾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随后弯着眼睛说:“我还以为今天要一个人了。”
孟炜的脸上倒没有太多惊讶,解释道:“我跟新郎是大学同学。”
尤碧禾像无头苍蝇终于找到了同伴,欣喜道:“那我们坐在一起吧。”
“金露没给你排位置?”孟炜皱了皱眉。
尤碧禾跟他一起往里走了几步,才恍然道:“哦,我忘了。我在二号桌。你呢?”
孟炜挑眉,“你猜。”
尤碧禾猜不出,只好从一念到十,见他都没应,便没念了,失望道:“我们隔得好远。”
“骗你的,”孟炜笑了一声,说她笨,“我也在二号桌。”
边上有一些侍应生端着托盘,上面有酒,孟炜拉了她一把,“怎么老不看路?”
“真的!”尤碧禾乱窜的心终于抓住了熟悉的一角,笑起来:“那真是太巧了。”
正说着,她忽然看见洗手间,“孟律师,我去上个洗手间,麻烦你等我一下。”
尤碧禾还没转身,被孟炜叫住:“包给我,帮你拿着。”
“哦,好的,谢谢你。”尤碧禾从手臂取下来。
她一转身,还没来得及抬脚,便定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前方,“淙生……”
许多道黑色人影模糊地从万淙生周围穿梭而过。他今日穿白衬衫,打了蓝黑的领带,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冷硬的五官更显锋利,身姿挺拔,在模糊中愈发清晰,与她只一步之隔。
万淙生看了眼尤碧禾,随后视线往下,目光落在孟炜的手上一秒。
一只浅蓝的皮包。
尤碧禾见万淙生迟迟没应自己,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便朝他微微点了个头,去洗手间了。
再出来时,只有孟炜在门口,眼神失焦,不知在想什么。
“谢谢你。”尤碧禾背过包,也沉默了下来。
“刚才那是你前老板?”孟炜突然问。
尤碧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不然还能是你的谁?”
尤碧禾愣了一愣,笑起来:“你说的对哦。”
俩人走到二号桌,没想到几乎坐满了人,她迎面碰上几个脸熟的,竟是席嘉元他们。
“诶,碧禾,”席嘉元想也没想地朝她招手:“等你了啊,快过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是个空位,边上是一位白衬衫男士的背影。是淙生。
另外一头还有两个空位,尤碧禾看了身旁的孟炜一眼,孟炜笑了声,走到了另一头。
尤碧禾还在原地站着,始终没再往白衬衫上瞧,沉默地走到了孟炜旁边坐下。
席嘉元坐下的动作顿了一顿,朝对面的万淙生看过去。
万淙生神色淡淡,和平时并无两样,只抬手向侍应生要了一支酒。
桌上的其他人没注意这些,尤碧禾落座后小声说:“我们进来时说好的。”也不知说给谁听。
孟炜没听清,低头凑过去,“啊?”
尤碧禾摇摇头,没说话了,孟炜也没追问。
倒是边上一些陌生的人在聊天,话题总是围着对面那一人。
尤碧禾不知要不要抬头,也很想佯装是不小心看到了他,掩在人群里同他闲聊。她越想张口,却越觉得坠得深,好像井底不是水,满是她自己的眼球,密密麻麻的圆球爆凸起来,猛烈震颤着挤在一起叫嚣着“禁止”,紧紧盯住她的一举一动,叫她十分恐惧。
况且淙生和她原本也不算是朋友,他见到她时,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她像是在用消除笔在作业本上写字,仅她一人知晓。
一顿饭,她吃的蔫儿蔫儿的,连夹菜都开始敷衍,不愿被人看出端倪,便抄了孟炜的作业。他筷子夹什么菜,尤碧禾也夹什么菜,嘴里吃着都一个样,但佯装十分美味的样子,时不时朝孟炜点点头。
后来实在装累了便借口要出去上洗手间,溜到了走廊去,打开窗户,将头探出去深深浅浅地呼吸。
底下是绿坪,有许多人在展台周围聊天。
或许今天来这里是一个错误呢……
突然,背后似乎有人窜过,她下意识转身,只来得及瞥见一角白色迅速消失在楼梯间的门里,那扇门还轻轻晃动着,没关紧。
怎么那样像淙生呢。
她困惑地往前走了几步,“吱呀”一声轻轻推开门。
地上一束斜长的白光在夹两扇门框之间逐渐拉宽。
她朝里探头,什么声响都不见。
可她绝不会看错呀。
尤碧禾刚走进去没几步,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自动合上了。
里头黑得瘆人,一丝光亮也没有。
她正转身想摸门把手,却突然撞上了一个冷硬的胸膛。
……原来淙生真的在这里。
她呆愣愣的,还未来得及说话,下巴便被人捏住,抬起来。
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脸上有另一道呼吸。
万淙生的声音十分冷淡。
“看到人影就追进来,谁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某个人钓太过,翻车了^_^
这本书周三早晨零点上夹,十分之重要,请大家一定要多多支持我们小碧禾好吗?好的!
第17章
“可是我看到了你才来。”尤碧禾声音很低, 解释道。
她说完,想撇开下巴,刚一动, 却被万淙生扳过来。
他微微皱眉:“躲什么。”
黑暗里又寂静了, 尤碧禾仿佛能听见近在咫尺的手表走针的声音。
她被迫仰着头动弹不得,只好叹气说:“淙生, 我心里有一点乱, 可以请你放开我吗?”
几秒后, 万淙生放下了手, 将手机屏幕亮起来。
深黑的小空间里, 俩人沉默地对站着, 微弱的白光从屏幕渗出来,尤碧禾耷拉的脸像一张胶片照, 该亮的那处却是昏昏暗的, 到处是灰细迷蒙的颗粒。
“新店怎么样。”万淙生忽然问。
她没想到万淙生会问这个,愣了一愣如实道:“刚开张半个月呢。”又诚心地说:“谢谢你,那里的客流量很不错。”
“既然这么忙,怎么来了金露的婚礼。”
尤碧禾道:“之前答应过她的。”
话音刚落, 她手机一声震动,怕是店里出什么事, 她赶紧拿到眼前一看,还好只是孟炜。
孟律师:【怎么还没回?】
手机的光照清了她的脸, 不光她的, 连同另一张冷峻的脸也被模模糊糊地照着, 万淙生的视线和她落到了一处。
尤碧禾余光瞟了眼万淙生,不知怎的,想有意退开一些, 侧着身打字,人还没动,胳膊却被万淙生握住了。
他道:“告诉他,现在过来。”
“……啊?”尤碧禾原以为淙生还有问题要问她呢,没想到这样快就要出去了,哎,到时光线一亮,她又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话了。她出着神慢慢打字回孟炜:【孟律师,我现在就来。】
万淙生比她先一步推开门走出去,尤碧禾望他一眼,在后面佯装正常的走,脚步踏得不轻,人却压根没走出两米,想在他身后拉远了距离再过去。
她正踢出了假步子,没想到万淙生忽然停住了脚,转头看了她一眼道:“过来。”
“……哦,来了。”尤碧禾垂头丧气地走到万淙生旁边。
她不知该说什么,便只是沉默地。
明明也才分别几个月,尤碧禾却觉得淙生远了许多,她总惊疑他们之间是否隔了一层单向玻璃,她在盲的这头,他在清的那头,碧禾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看自己,便时时刻刻都觉得他在看自己,可又不肯要清晰的那一面,怕知晓他或许从未看过自己。
她今日穿的是浅蓝的裙子,长到脚踝,裙摆若有似无地擦着他的西裤。
两双脚一起沉默地迈出步子,从长廊穿到大厅,四周的哄闹渐渐大了,尤碧禾烦乱的心隐在人群中间才像有了落点,耳边满是交谈声,她问道:“淙生,你这几个月好吗?”
万淙生笑了声,看她一眼。
尤碧禾脸有些热,错开了视线,隔了会儿又说:“临昀和克译在同一个大学呢,好巧。”
“嗯。”万淙生道:“专业还不错。”
既然淙生这样说,尤碧禾立刻安心了许多。这顿饭吃不了多久,也不知婚礼过后能不能再见到淙生,一会儿散场时他应该是要回家的。
餐桌上那几人还热火朝天地聊着,尤碧禾原本想远远先和孟炜招个手,却见万淙生一直看着自己。她说不清为什么,胳膊动了动,始终没抬起来,眼看着要走到餐桌了,她指了指桌对面的空位,小声道:“淙生,那、那我就先过去了。”
她刚抬脚,胳膊却又被万淙生捉住了,“过来。”
尤碧禾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万淙生带到了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了,她有些茫然地望着万淙生。
“淙生,可是我的位置不在这里呀。”
“有区别么。”万淙生道。
尤碧禾一时不知如何答,抬头果然见孟炜在看着自己了。她有些难为情凑到万淙生耳边小声说:“可是我之前和孟律师说好了坐在一起,现在不能因为看到别的朋友就让他孤单一人。可不可以让我坐回去呢?”
万淙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倒重情义。”
尤碧禾抿了抿嘴,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敢看去孟炜的神情了,只好发微信给他。
尤碧禾:【孟律师,不好意思,我和朋友聊一会儿再回去。】
孟炜:【不着急,我一个人惯了。】
尤碧禾正想回复,手心忽然一空,手机被万淙生抽走了。
“专心吃饭。”
尤碧禾抬头一看,碗里满满当当的,她有些怵:“淙生,我吃不下这么多呀。”
万淙生笑道:“是么,刚才吃那么多,我以为你饿。”
她刚吃饭时没留神,跟着孟炜随意夹,也不知吃了多少,只觉得自己现在是一点不饿的,对着这碗实在苦恼,又不肯浪费,只好捏着筷子吃。
筷子还没伸进去,碗边忽然出现一个小白圆碟。
万淙生道:“把不吃的挑出来。”
尤碧禾欣喜道:“真的吗?谢谢你。”随后一筷子一筷子从自己碗里往外送,每夹一次便试探地看万淙生一眼。最后碗里只剩了一点才松了口气。
她正吃完,大厅突然一瞬间暗了下去,右前方的金色大门两侧各有一位服务员小姐,伸直了手臂重重地拉开大门,一束灯射过去,在地上投了椭圆的白光,金露穿婚纱缓缓走了进来。
那灯一直跟着金露穿过舞台,落在正中间。
尤碧禾出神地望着。
她另一边的陌生女人羡慕道:“我以后也要在这办婚礼,毕竟一辈子就一次,这多漂亮啊。”她说完,像找认同似的,凑过去问尤碧禾:“你说是吧?
尤碧禾早已经结过了,也不知怎么答,有些尴尬道:“是的。”
也不知孟炜是顺势接话还是什么,尤碧禾听见他应这位女生说:“那倒不一定,谁规定了人就结一次?”
他接着道:“离婚不也能再结么,丈夫死了也能再婚,机会么,多得是。”
尤碧禾身体一僵,总觉得那道椭圆的白光和许多道目光向自己射了过来。
“嗳!”那女人狠狠瞪了孟炜一眼:“你们律师就唯恐天下不乱!”
“黑心律师么,不然怎么赚钱?”孟炜笑了一声。
女人说:“你别咒我,你自己二婚去吧!”随后找尤碧禾这个盟友,说:“你别听他咒。”
孟炜看着尤碧禾,举手作投降状,笑着问:“这难道不是一种祝福么?”
他们吵嘴,尤碧禾却像耳朵里灌了水,渐渐听不真切了,胡乱点头:“……是、是。”
女人一听,质问尤碧禾:“你怎么帮他呀。二婚多麻烦,况且还遭人嫌,女人是坚决不要二手男人的,也不见得男人会毫不犹豫和结过婚的女人结婚呀。”随后越过尤碧禾肩头看见万淙生的眼神,想闭嘴,却又下意识顺口道:“万先生你说是吧!”
尤碧禾原本默不作声地喝水,此时一听几乎快呛出来,猛地全咽了进去,睁着眼看着旁边的女生。
万淙生看了尤碧禾一眼,淡淡道:“不会。”
“你看吧,”女人一拍手,见尤碧禾还望着自己,“看着我做什么呀,你这样漂亮,可千万不准要二手男人。”
尤碧禾双手捧着杯子,又低头喝水了,默默往万淙生那边靠了些,希望不再被提问到。
“走么?”万淙生忽然问她。
“啊,”可是没有人离开,尤碧禾问:“可以吗?”
“去拿包,和你朋友说一声,”万淙生笑道:“他看你很久了。”
“哦。”尤碧禾一愣,以为孟炜有事对她讲,可手机却没消息,她猜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
孟炜见尤碧禾过来,挑眉道:“还以为你不过来了。”
“哦,我来拿包,准备回去了。”尤碧禾弯着眼睛:“谢谢你。”
“要送你么?”
她刚要回答,胳膊却忽然被人拉住了,她退了一步。
万淙生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慢。”他从尤碧禾手里将包拿过来,“走了。”
尤碧禾“哦”了声,匆匆向孟炜道:“孟律师,欢迎你来店里玩,下次见。”
她转身,万淙生已经走出去一截距离。
尤碧禾小跑过去,走在他身侧,语气有些埋怨道:“怎么走这样快呢,我还没有说完话。”
“晚上店里不是忙么。”
尤碧禾一听又改口道:“那还是快一些呢。”
万淙生笑了声。
走到车前,尤碧禾惊讶地发现竟是她开惯的那辆。
万淙生已经走到驾驶位,尤碧禾在车外犹豫几秒,最终上了副驾。
淙生开车时很沉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尤碧禾数着红绿灯,还剩下最后一个便要到了。
等车停稳,她解了安全带向万淙生道谢,“淙生,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拉车门,却打不开。碧禾有些困惑地朝驾驶位看去。
万淙生的手臂搭在方向盘上,侧头望着她。
车内灌满了水银一样的月色,他的眼睛像是流动的,碧禾被淙生看着,恍然觉得自己在被月光吞吐着漂浮,她轻轻问:“怎么了呢?”
“口渴了。”万淙生道。
尤碧禾原想说店里有,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变成了:“楼上好像有温开水。”
“你、你要上楼坐坐吗?”
万淙生没说话。
“哒”一声,他手指解了锁。
作者有话说:万·以琛·生,打脸倒计时^_^
下一章是明天(周三)晚上十一点哦
第18章
万淙生去停车, 尤碧禾站在楼下一颗暗绿的树旁等,人融进椭圆的树影里,被闷闷热地罩着, 寸步难行。
她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黑色车子, 驾驶位的门开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在门上, 皮鞋踩下来, 万淙生下了车随手关门, 侧头看过来。
尤碧禾迅速撇开眼去。她侧身先走了一小步, 随后佯装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等人, 回头看着万淙生。
他离她十多步远, 从昏暗的地方走到灯下,五官渐渐清明起来。
尤碧禾与他并排, 中间只隔了一只手掌的间距, 她小心地拐过大理石墙壁,在一扇老式黑色藤蔓状的铁门处停下,侧头说:“在里面,要爬六楼。”
万淙生低头望她落在门锁上的白细的手臂, 她轻轻扭了钥匙,铁门“吱呀”一声嘎开了。
尤碧禾先跨了进去。她带着万淙生左拐, 瞥见俩人的影子在蜷曲的门影里往一处斜,紧密地挨在一起, 她心跳了一跳, 走路时像是在穿过热锅下的气流, 两侧的白墙融融的,在夏天的夜里晃晃荡荡。
楼梯在两道凸起的铁窗之间,窄而长, 尤碧禾踏上去,灯却没有立即亮起来,万淙生仍然是走在他边上,可一掌的间距缩成了胳膊贴胳膊,她赤.裸的肉隔着他一层衬衫碰在一起,温温热的,她双腿不自觉有些打颤。或许是实在太窄,俩人都没有挪开,这声控的灯没捉到脚步声,便一直黑着。
上了一层,阳台的光照不进这里,四周像被吸空了的黑,哪里都飘着,尤碧禾只有胳膊是沉重的,浑身的力都施在了上面,好像随时要垂在地上,再抬不起来。
她受不住,原想摸着墙壁与万淙生拉开距离,可她的手臂刚一抽动,便被一只手掌微微用力握住了。
万淙生没说话。
没说话才好呢,一说话准要把声控灯吵亮,她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胳膊交给他。他似乎总担心她会走错路似的……
五楼已是最高了,快到顶时,头上微微的亮,只照见上面几级台阶,分到他们身上依然是黑糊糊的。
尤碧禾侧头,想看清他,眼睛刚转过去便突地和万淙生的眼睛对上了。他竟也在看她。
她嘴唇微微张了张,愣道:“要到了。”
灯一亮。
尤碧禾一张鹅蛋脸的额头和两颊泛着浅红,在白灯下像染色的鸡蛋白,看人的眼睛也圆润润的。她爬楼时总费很多力,每一回都喘着气累红脸,今天倒没喘气了,快把自己憋死了,反应也就迟缓许多,看人的眼睛不知道收回去。
万淙生笑了声,手指轻扭她柔软的脸颊,将她的脸掰正:“看路。”
“哦。”尤碧禾很轻地应了声。
脚下的灯又灭了下去。
一层两户,面对面的,一条短走廊将两扇门连起来,尤碧禾往左边拐。
走廊防盗玻璃窗透进来许多光,一节一节的,在尤碧禾握着钥匙的手臂上像一排鱼骨。
她站在门前,暗绿的门上一道高大的黑影完全罩住了她印在门上的影子,叠得密不透风的。
尤碧禾插孔的手软了软,插了半天进不去,一看竟是反了一面,正想换一面,一只手覆了上来,替她翻过来握住了。
“这么久还是对不准?”他笑了声,随后带着她的手对准了孔直.插.到底。
后背被万淙生的胸膛贴着,听到金属一插.到底的声音,软了脚,人热得要站不住。
她撇了眼万淙生,覆在她手上那道力很快便撤走了,她松了口气,双手握在钥匙上拧了两圈,锁扣里“嗒嗒”两声,门开了。
里头一天没人了,甫一踏进去,像闷进了小蒸笼。
尤碧禾没来得及开灯便先绕过客厅的桌子去推开窗户,转身,万淙生还站在门口,眼睛看着她。
凉的风吹了进来,尤碧禾别了别头发,从窗边走过去开了一盏小灯,“淙生,你先坐吧。我去给你倒温水。”
然而她刚推开了厨房的玻璃门,万淙生也跟了进来。
狭小的厨房里,一具高大冷硬的躯体挨过来,离她很近。
水壶就在手边,尤碧禾一提起来便察觉到了不对。怎么是空的呀!
她有些绝望地瞥了眼万淙生,侧了点身子挡住水壶,抬头朝万淙生镇定地说:“这里面是昨天的水,我给你烧一壶新的。”
万淙生似乎笑了:“我不介意。”
“怎么能不介意呢,过夜的水是不好的。”
尤碧禾心里有些慌,边说,赶紧将水壶倒了过来,但其实一掀开盖子只倒了一顿空气出来,她担心被万淙生识破,只好一直提高着声音说话,“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喝了。”
万淙生道:“倒水烧过,害你麻烦了。”
“哪里会麻烦呢。我、我很不麻烦的。”尤碧禾赶紧打开饮水机套过去,“嗡嗡”的声响,细长的水柱哗哗浇下来,她松了口气,侧身安抚看起来很口渴的万淙生说:“很快就好的。”
万淙生说:“谢谢。”
尤碧禾说:“不客气。”
俩人对站着,对面楼的光隐隐地照过来,尤碧禾才发现万淙生脖子上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又被蹭出来了。
她微微仰头,望着万淙生,见他却也在看着自己。
玉佩的清光印在她脸上,他身前也有一滴水蓝的宝石光,他们的眼睛都闪动着,没有人移开视线。
“哒——”
水壶跳了。
尤碧禾慌乱地撇开眼,去倒水,手刚伸出去,手腕却让万淙生截住了。
他看着她,尤碧禾也是一愣。
万淙生扫了眼柜上的一排杯子:“你的水杯是哪个?”
尤碧禾“啊”了声,给他指了一只浅蓝的陶瓷杯。
万淙生拿下来倒了水,握住她手腕的手却没松开,牵着她去了客厅。
尤碧禾跟在后面一直垂眼望着他的手,忽然问:“淙生,你的戒指呢?”
“摘了。”
“哦。”尤碧禾点点头,万淙生在窗边才停住脚,碧禾也停住了,手被他放开了,她又追问道:“怎么摘掉了呀?”
万淙生:“打算换一枚。”
尤碧禾又若有所思地点头。
“把手机给我。”万淙生忽然说。
“好的。”尤碧禾不知他要做什么,从包里将手机抽出来递给万淙生,问:“你要做什么呀?”
“以后有纠纷联系秦律师。”万淙生点开她微信,置顶是超市的员工群,还有两个店内会员群,紧跟着是孟律师三个字,他扫了眼,添加了一串号码,很快有个新名字跃上来,盖住了孟炜。
尤碧禾不解道:“可是有孟律师呀。”
万淙生看了她一眼,将手机还给了她。
“你跟房东的官司如果交给秦律,不会只返还这么一点房租。”他淡淡道:“你解决问题的时候找错人了。”
“可是我不认识秦律师。”尤碧禾小声叹了口气。
隔了会儿,万淙生说:“不知道找我么?”
“可是我已经麻烦了你很多。”
晚风吹进来,尤碧禾头发一丝丝地飘,柔软地扫着万淙生的脸,他道:“我不觉得是麻烦。”
尤碧禾想了一想,试探道:“可是如果我总是和你发信息,会打扰你工作呢。”
万淙生:“不麻烦。”
碧禾追问:“那遇到难题问你时,会不会浪费你的时间呢?”
万淙生:“不会。”
“和你打电话呢?”
万淙生道:“可以。”
尤碧禾笑起来,两眼是弯弯的:“淙生,你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靠在窗边被月光拢着,整个人像浸在银雾里,虚散着朦胧的光,一笑,人便清晰了起来。
万淙生喝了口水。
她仍仰脸笑着看他。万淙生说她:“笨。”
尤碧禾对淙生说的话总是很坚信不疑的,一听便懊丧地追问:“请问我是哪里笨呢?”
万淙生笑道:“现在倒知道刨根问底。”
尤碧禾一听便知道他在戏弄自己,有些埋怨地说:“淙生,你有时很坏。”
万淙生点了点头,又笑:“我又成坏人了。”
尤碧禾不肯应他了。
几秒后,她手腕又被万淙生捉住,手心忽然被塞进一只温热的杯子。
万淙生:“走了。”
“……这么快。”尤碧禾双手握着杯子,愣道。
万淙生没应,笑了一声。
他转身往外走,尤碧禾无意识跟了几步,被客厅的椅子挡住脚才顿了顿,没再跟了,捧着温水坐了下来。
耳后有一道“咔哒”的关门声。
尤碧禾才回头定定地看。那里空了。
她坐在桌前,面前一杯水,几乎还是满的。淙生似乎没怎么喝。
浅蓝色的陶瓷杯,正面有一只白色小狗的简笔画图案,吐着粉的舌头,看着很傻气。
淙生似乎是用这一面喝水的呢……
她平时也习惯性用这一面。
不知为什么,她脑中有淙生的嘴唇,就印在狗耳朵上。
她脑袋渐渐地下沉,下巴搭在木桌上。
狗耳朵上,狗耳朵……
碧禾很慢,很轻地靠过去。
鼻尖碰到了小狗耳朵。
她缓缓眨眼,几秒后,那热从鼻尖扩散到四肢。尤碧禾将这杯水推到了桌子最角落去,脸埋进手臂里呼气。
这是在干什么呢。
她走到窗边往外望,那辆黑色的车竟还没走,车头靠着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
万淙生似乎捕捉到了尤碧禾的视线,远远往上一望。
尤碧禾下意识退了一步,可几秒后却扒住了窗台,探出脑袋朝万淙生说:“淙生,我有一个很大的麻烦要同你说!你可不可以等我说完再走呢?”
万淙生勾了勾手指。
尤碧禾笑起来,立刻跑下去,微微喘着气站到了万淙生面前。
她仰头看着他,却一时没了声音。
“什么麻烦?”万淙生问道。
尤碧禾缓缓垂下头,大拇指绞在一起,地上那两只影子重合了半个身子。
她又道:“是有一点大的麻烦。”
“刚才不是说很大的麻烦么。”万淙生笑道。
尤碧禾胡乱点头:“嗯、嗯。”
“是什么?”
“淙生,”尤碧禾站在月色下,像一只抓在枝头上很小的白鸟,小声地问他:“我可不可以抱一抱你呀?”
作者有话说:这里有个人被碧禾萌晕了,屏幕前的家人们还好吗?
今天上夹多了好多新朋友啊,谢谢之前的读者朋友的订阅让我到夹2的位置,希望你们能一直支持这个小碧禾和淙生好吗?
我尽量多更新了^_^
第19章
尤碧禾说完, 又很聪明地讨价还价,补充道:“抱一分钟是很大的麻烦,如果只抱五秒, 可不可以请你只算成小麻烦呢?”
她望着万淙生。
他只是看着她, 好几秒没说话。
随后似乎笑了声:“这就是你说的大麻烦?”
尤碧禾诚实地点头道:“嗯。”
“过来。”万淙生原本微靠在车头,此时站起来。
他比尤碧禾高出一个头, 肩在衬衫下显得宽而直, 两手随意垂在腿侧。
尤碧禾偷偷吸了口气, 往前踏了一小步, 闭着眼钻进宽阔的胸膛, 两条胳膊抱在万淙生腰间, 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呼吸。淙生好香呀, 有雪化在梨花上的味道。
一、二、三、四、五。
她数完五秒, 却有些意外万淙生没有推开她,愣了一愣,她心里默念道:六。
碧禾念完后很自觉地退开了。
一仰头,万淙生也正低头看着她。
他背对着路灯, 低头时眼睛黑而深邃,尤碧禾看了一眼便被钉住了, 心像飘在了海上,浮浮沉沉。
见万淙生不说话, 她呆呆地汇报道:“抱好了。”
万淙生“嗯”了声, 尤碧禾又只好说:“开车注意安全。”
等万淙生的车子启动了, 她才转身,拖着影子慢悠悠地爬楼,上一级台阶, 好像人也跟着跃了一瞬。
灯下,她伸出自己的两条胳膊,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她从前和淙生做过许多亲密的事,也和临生做过许多次亲密的事,临生总是十分地慢,还要笑一笑,他们那时什么都不懂,披上被子便在黑漆漆里大眼瞪小眼,许多次乌龙后才合在一起。然而淙生是非常不同的,他话很少,无论她怎样呜咽,他始终不会停下来,还抱住她躺着、坐着,站着,哪里都去。
可他们抱住,合在一起,却像隔在世界的两端。
尤碧禾开门,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
她回到房间开了窗睡在凉席上,朦胧银亮的月光吹到她侧躺着的身体,尤碧禾一条胳膊曲着垫在脸下,另一只的手心盖在手机上,指尖无意识滑着屏幕。
屏幕忽的亮了,照着她失神纠结的脸。
发微信应该只算是很微小很微小的麻烦吧。
尤碧禾一边想着,食指已经一个一个按数字密码了。点开微信后在秦律师三个字上顿了一顿。
哦!她忘记给孟律师发条道谢的微信了。
尤碧禾坐起来,上下翻了好几遍都不见孟炜的名字。奇怪,她明明记得傍晚还给他发了消息的呀。
正在搜索框里敲下孟炜的名字,屏幕最上方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万淙生:【到了。】
尤碧禾点进去。
回复:【好的。】
对话框只有半页,顶端是一组共享位置的记录。
她手肘撑在枕头上趴着,两腿像打在浪花上一曲一平,脚在床上敲出“咚咚”的声,托脸看着一白一绿的两截对话。但那头却没再回复了。
几秒后,白亮的屏幕暗了一瞬,手机快黑了。她手指点了点,若有所思的眼睛又被照亮了。
尤碧禾想了想,打字:【淙生,微信有时是不是会吞消息呀?】
万淙生:【怎么了?】
尤碧禾说:【好奇怪呀,我刚刚想找孟律师的名字,翻了很久都没有翻到。】
那头好一会儿没回复,眼看着手机又要暗了,对话框才重新有新消息冒出来。
万淙生:【不小心删了。】
万淙生:【抱歉。原来是重要的微信。】
尤碧禾愣了愣,也不知怎么回。无论是谁的信息都是很重要的,可淙生这样正式的道歉却让她咬了咬指甲,一阵反复后才回道:【还好呢。】
不知淙生是否睡着了,没再回复她。
尤碧禾转而点开孟炜的微信:【孟律师,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来店里玩。】
孟炜倒回得快:【行啊,明天来。】
他帮了自己许多忙,尤碧禾却不知送他什么好,想了想,发:【好的。我请你吃饭,我现在厨艺很好的。】
孟炜给她发了大拇指:【十二点准时到。】
隔天一早,尤碧禾便起床了,和员工一块把配送的生鲜摆上货架。最近天气热,冷库堆满了东西,空调冰箱不间断地开,一个月下来,电费也要三万,加上果蔬烂得快,偶尔有一些亏损,她是有些愁的。
要不要把水果这一片承包出去呢,她以前没有做过这一类,很缺乏经验……可她却又不想在原地踏步,人教人学不会,钱教人确实很快就能学会的,多跌几次跟头,以后总会越来越熟练的。她一咬牙,还是决定自己做下来。
不过还是得想个办法提高营业额呢。
有人收银,她便在电脑上看后台的收益情况,写了两套不同的活动方案,比对哪个最划算。琢磨了一阵,趁没什么顾客的时候喊来员工短暂地开了个小会。
“小刘,”尤碧禾安排道:“辛苦你负责联系饮品和水果的代理商,拿一批特价的放在店门口做堆头活动引流,让小张和小吴帮你,剩下的人照旧做以前的工作,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大家再一起帮忙收拾抬进来。”
小刘点头,还是有些不情愿地问:“老板,这么热的天,几点开始啊?”
“下午四点吧,”尤碧禾想了一想,“让送货的人三点半拉过来。要经得住晒的,到时我们把仓库里的棚子拿出来搭着。”
几个人一听要折腾,都拖着声音:“好——”
尤碧禾笑了笑,摸了摸年纪小的女生:“不要畏难呀。我们按照表现和营业额来发奖金的。”
说起奖金,他们便不困了,争着问:“老板,多少啊?”
叽叽喳喳的,尤碧禾不好定一个具体的数字,佯装觉得吵,捂着耳朵耍赖说:“听不清了。”
员工刚要说什么,门口走进来一位穿西装的男人。大家都侧头望过去。
孟炜见柜台边几个人围在一起,笑说:“这么忙啊尤老板?”
“你怎么来这么早呀?”尤碧禾有些惊讶,她看了眼手机的时间,才早上十点。
“忙完就过来了,”孟炜走近了,问她:“想好一会儿吃什么了吗?”
“还没有呢。”门口拥挤,尤碧禾领着他往里走,回头笑着说:“想吃什么,店里基本上都有,我带你逛逛。”
她店里什么都沾一点,百货生鲜都有,不过冷库里的更新鲜,况且小厨房就在冷库边上,尤碧禾索性带他去了里面挑菜,随后直接转到厨房里了。
“说好是我请你吃饭的,怎么能让你动手。”尤碧禾拿着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切菜,见孟炜去洗菜,难为情道:“你去坐着吧,我来。”
孟炜还没说话,尤碧禾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了。
她一看备注,是收银的小曲。尤碧禾忧心前台出什么事,赶紧抽纸擦了擦手点接通,“怎么了小曲?”
“老板,有个很帅的男人找你,我说你和朋友在厨房,小吴现在带他来找你啦。”
尤碧禾愣了愣。很帅的男人找她。
小曲忙着找钱,将电话“嘟”一声挂了,尤碧禾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口忽然传来皮鞋的脚步声。
尤碧禾茫然地回头。
万淙生停在门口,身姿颀长,一身黑色正装,神色淡漠。
他看了眼孟炜,又看着尤碧禾,随后笑道:“原来你还有客人。”
“淙生,”尤碧禾小跑着过去,很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昨晚有东西落在你家,过来取。”
“哦,是什么呢?”尤碧禾以为是很重要的东西,替他着急:“我现在带你去找。”
她刚走了两步,手腕却被万淙生拉住了:“不急。”随后侧头朝她说:“不是还有客人在这里么。跑什么?”
“万总专程来一趟,看来是很重要了,”孟炜擦擦手说:“没事儿,我不饿,陪你们一块去找。”
尤碧禾听见孟炜的声音才想起什么,向万淙生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孟律师。”
“嗯。”万淙生淡淡应了声,牵她到料理台边的小桌上坐下,而后将袖子挽到小臂上,走到了案板边。
尤碧禾的脑袋跟着万淙生的身体转,直到他拿起刀才低头困惑地看了眼椅子的腿。
淙生怎么让我坐下了呢。
她眼睛往左看,孟炜脖子上系着围裙,站在水槽旁洗菜,往右一看,万淙生西装西裤挽着袖子在切菜。
哪有她这个主人请人来吃饭却坐享其成的。
尤碧禾想了想,站了起来,走到万淙生与孟炜中间,但却一时不知该先向谁开口。
她望着万淙生的侧面微微出神。她还没见过淙生做饭呢,原来他做饭竟是这样的。肩背宽阔挺直,头微微低着,侧面的下颌线冷淡锋利,握在银色菜刀上骨节分明的手也是很好看的。他似乎一直这样好看。
万淙生似乎察觉到尤碧禾的实现,侧头看过来。
尤碧禾立刻撇开眼,转头看向孟炜了。
“孟律师,我帮你一起择吧。”尤碧禾伸手。
孟炜却抬胳膊挡了一下,“你别沾手了,坐着吧。”
她正要再说什么,肩膀上忽然搭了只手,将她转了个面,拉到右边去了。
“不是让你坐着等么?”
尤碧禾又坐回了椅子,却有些难为情:“怎么能让你们动手呢。”
万淙生侧头看她一眼,“昨晚不是说了么。”
“什么?”尤碧禾困惑道,很快便反应过来——不麻烦。原来淙生说话是很算话的。她不知为什么,又想到了昨晚那六秒钟的抱。
“老板——”
“老板——”
“嗳!来了!”尤碧禾一听外头的员工喊,顾不上厨房的事,只朝那两位匆匆留下一句:“我先出去一下。”便立刻跑到前台去了。
厨房静了下来,刀切在案板上的“哒哒”声和水柱冲下来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却互不打扰。
“孟先生倒很空闲。”万淙生开口,打破了宁静。
“万总不也是么?”孟炜看他一眼,意有所指地笑道:“也看太紧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清楚对方话里的意思。
隔了会儿,万淙生淡淡道:“她和谁交往是她的自由。我不会干涉。”
“您说话够违心的。”孟炜关了水,甩甩手,“她要是改天醒过来爱上别人,也不是不可能。”
万淙生笑了声,看着他,“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不是我看得起自己。”孟炜若有所思,好一阵后才应他,但话却只说了一半。
万淙生也抽纸擦了擦手,侧头。
孟炜又接着道:“万总,我想,您未必能接受尤碧禾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万淙生:我老婆见谁是她的自由,我不会干涉的。
老婆见的是男人。
万淙生:我死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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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万淙生只是冷淡地看着孟炜, 没应。
“万总,我绝无挑拨的意思,”孟炜见势不妙, 作投降状:“就算您不介意, 您家里那二位怕是不肯接受的。”
“用不着孟先生费心。”万淙生语气淡淡。他父母或许迂腐冷漠,但婚姻一事他们也插不了手, 况且最多只是给尤碧禾在市区落个户便能解决, 算什么大事?
孟炜看万淙生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也不知他到底是否知晓自己在讲尤碧禾丧偶的事。算了, 毕竟是尤碧禾的隐私, 他点到为止, 没再提了。
水流哗哗哗地冲击水槽,两人很快又恢复了沉默。
“吱呀”一声, 门被尤碧禾推开了。
两个男人同时侧头。
尤碧禾一只手扒住门框, 身体掩在外面,只探出一颗脑袋,笑盈盈地用有些神秘的语气说:“你们猜我拿来了什么?”
两人都只是看着她,却没出声。
“怎么没有人猜呢?”尤碧禾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见他们都不说话,只好“当当当”一声, 背着的那只手从门后抽出来,亮出手里的两根雪糕, 笑着自己揭晓答案:“是雪糕哦!”
不知是天气热, 还是她跑得急, 鼻尖冒出了细汗,额头几根发丝也微微的湿了,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万淙生皱了皱眉, “过来。”
尤碧禾走过去,下意识先递了根白色雪糕给他,可万淙生却没接。她正要侧头问孟炜吃哪一根,脸刚转过去半边,下巴却被人捏住了,紧接着被转了回来。
尤碧禾茫然地望着万淙生,明亮的眼珠一睁一合。
她道:“怎么了?”
忽然,一张白色的纸巾轻轻覆到她眼睛上。
尤碧禾下意识闭了闭眼,一睁开,只有一片乳白。
“淙生,我看不见了。”话音刚落,视线恢复明晰了。万淙生冷峻的脸对着她。
“这么多汗,”它将纸巾拉下来,露出她的眼睛,随后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她鼻尖和额头:“刚才去做什么了?”
尤碧禾如实道:“帮着一起卸货了。外面很热。”她说完想起什么,“啊”了声,又笑着说:“所以我给你们拿了雪糕。”
两根雪糕被她举在胸前,一根白的,一根蓝的。
她不好让某一个人先挑,便自己拿了主意,给了万淙生蓝色那根,又转身给孟炜白的那根,替他拆开了包装:“孟律师,别客气,今天很谢谢你。”
孟炜正要伸手拿,手顿在半空,视线越过尤碧禾的肩头看了万淙生一眼。
“嗯?”尤碧禾也困惑地回头看了万淙生一眼,想了一想,问孟炜:“你是喜欢另一个口味的吗?”
孟炜:“……”
身后的万淙生似乎轻笑了一声,尤碧禾不明所以地转过脸去,她隐约感到淙生的笑有另一层意思。
没来得及问,手上的雪糕被孟炜接了过去,他淡淡道:“没事儿,我不挑。”
“噢,好的。”尤碧禾朝孟炜点了点头,背后的脑袋上忽然落了只手。她身体顿了顿,仰头。
“走了。”万淙生收回手。
“……这么快。怎么不吃完饭再走呢?”尤碧禾转过身,劝道:“吃完再走吧。”
万淙生简短道:“公司有事。”
听他这样讲,尤碧禾便不好再留,抿了抿嘴,还惦记着万淙生说有东西落在她家:“那我带你去拿东西。”
“不急。”万淙生看了眼腕表,“晚上过来。”
“几点呢?”尤碧禾追问道,随后愣了一愣,“我、我晚上有一点忙的。”
万淙生挑眉:“尤老板生意不错。”
尤碧禾听他这样叫自己,简直像小时候被朋友叫“小班长”,脸颊有些涨,觉得淙生是在打趣自己,有些埋怨地看着他,十分狠心地没有送他出去。
吃完午饭,孟炜接了个电话也匆匆走了。
“孟律师,”尤碧禾忽然叫住他,孟炜在车前停住脚,回头,尤碧禾提了一箱牛奶还有两袋水果跑过来,“这店能开起来也多亏你帮我打官司要回了那么多钱,谢谢你。”
孟炜看她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接过来笑了声,“你们还真够互补的。”
“嗯?”尤碧禾没听懂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孟炜说:“呆得可以和一肚子坏水。”
“这是什么意思呢?”尤碧禾迟疑道:“我不经常玩网络的。”
“算了,当我没说。”孟炜怀疑地看着她:“不过你平时和万淙生都聊些什么?你们真能聊一块儿去吗?”
怎么又说到她和淙生身上去了?孟律师今天似乎一直很奇怪。她既而又想了想孟炜的问题。她和淙生平时聊什么……好像没有聊过什么。
意识到这点,她吃了一惊。她与淙生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可仔细一想,她似乎确实没有和他聊过什么。那他们都在干什么呢?
也不知想到什么,尤碧禾脸一热,朝孟炜此地无银地摆摆手:“我们什么都不聊的。”
孟炜:“……”他哼笑一声。
等人走了,尤碧禾回店里打了个盹。
外面将近四十度的天,胳膊晒在太阳下像被细细密密的针在刺喇。几个路人来店里避暑,咬着冰棍聊天,碧禾趴在角落睡,顾客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在她耳边绕着。
没睡一会儿,空调声也在耳边嗡嗡地绕,尤碧禾脑里满是电费和营业额,埋在胳膊里的脸翻了个面,都是浅粉的印子,头发也乱了。
她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抬头喊了声:“小刘!”
“嗳!老板!”小刘跑过来,“怎么了?”
“联系了供货商吗?问了价格没有呀?”
“刚打了几个电话。”小刘将几种特价商品的价格列给她,“诺,这几个,但老板说xx快没货了。”
草稿纸上是几种饮料的品牌名和数量价格。尤碧禾拿计算机在柜台边算了好一阵,笔帽抵着下巴,眉头锁着,最后叹了口气,还是没打定主意选哪一个。
“老板,别算啦,休息一下。”小曲嗦着冰棍靠过来,八卦道:“中午的两个帅哥是谁呀?”
“怎么了?”尤碧禾盖上笔。
“我们刚才下注,赌哪个是老板夫!”小曲拖着音求她:“输的人负责帮另一个人把打扫卫生的活给干了。老板,老板你告诉我们好不好~”
尤碧禾哭笑不得,打破她们的胡思乱想,“哪个都不是。”
“怎么可能?”小曲压根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说:“可他们都喜欢你啊。”
尤碧禾被小曲虎头虎脑的话吓了一跳,她飞速撇了眼门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外面是晚高峰的车流,一阵滴滴的喇叭和汽车疾驰声。碧禾松了口气:“不可以乱讲话的。”
“好吧,”小曲凑过来小声出主意:“那老板,你可不可以骗骗他们,求求你了。随便说一个——不对,我押宝后面来的那位帅哥。老板,你可不可以说是他啊?”
碧禾无奈道:“这样不好。”
小曲说:“我当间谍,帮你盯着过几天做活动的时候是谁在偷懒。”
“……那也不是很好的。”尤碧禾声音也弱下来,难为情道:“好吧。”
小曲得了肯定的答案后,飞快跑开了,得意洋洋地朝他们几人宣布:“我就说万先生是老板夫吧!快快快,我一会儿下班就走了,小吴手下败将记得帮我打扫卫生啊!”
“老板夫竟然是万先生。”
“可恶我居然赌错了,万先生是碧禾姐老公啊?”
“还没结婚,顶多是男友。”
尤碧禾在一声声“男友”“老公”中渐渐要昏倒了,眼睛一直瞟门口,摸了摸鼻子。还好淙生不在,不然是要很尴尬了。
她看了眼时间。淙生只说是晚上,可却没说是晚上几点钟,难不成他真的信了自己说的“有一点忙”,等她关了店门的时间才来吗?
要不要发微信呢。她握着手机无意识地轻轻敲打手心,站在店门口朝车流望了一阵,最终还是息了屏。
小吴果然说话算话,下班时替了小曲的活,尤碧禾毕竟帮着小曲骗了人,心里过意不去,帮忙搭了把手,回到家时汗涔涔的。
她洗了澡,绞着头发走到房间的窗边朝下望了望,小飞虫在纱窗徘徊,几棵树静立在月色下。那里依旧没有车。淙生今晚该是不会来了。
尤碧禾在书桌前坐下来,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两张写满了数字和品名的草稿纸在灯下泛黄。她边用手机在后台调出这几样东西的销量,一边核算毛利,在纸上写写停停。
墙上映着一只板正的影子,那颗脑袋低着,一动不动的,只有细长的笔影在挪,在纸上摩擦出“沙沙沙”的声。
“咚咚咚——”
笔影也不动了,墙上的虚影晃了晃,立了起来。
尤碧禾走出房间,在门后停下,随后微微掂脚,一只眼睛对准猫眼。
看清后,她心跳了跳,扭了两道锁拉开门,亮着眼喊:“淙生!”
“嗯。”万淙生进来,手里提了一个褐色的牛皮纸袋。
尤碧禾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手机的袋子:“这是什么呀?”
“蛋糕。”
“生日快乐。”尤碧禾说。
万淙生将蛋糕放在桌上,看着她,轻笑了声:“给你的。怎么还没睡?”
“想做促销活动拉高销售额,”尤碧禾脑袋低下去,苦恼道:“但是怎么算都担心亏本。”
她刚说完,万淙生将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
一个浅蓝的四寸小蛋糕。
“吃完再说。”万淙生推给她。
尤碧禾从他手里接过叉子,“居然是给我的。”她坐下来戳了戳,侧头笑着说:“谢谢你。”
“嗯。”万淙生看着她凑近蛋糕小口吃的侧脸,问道:“有活动方案么?”
“嗯?”
“计算的草稿也可以。”
“哦,”尤碧禾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飞速道:“有的!在房间里,我去拿!”
她起身进了房间,刚拿上了纸笔,一回头,没想到万淙生也进来了。
他走到她边上,隔壁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两页纸。
尤碧禾挠了挠脸,正好有两只椅子,她端了一只往左挪了挪,“淙生,你坐吧。”
万淙生坐了下来,低头在草稿纸上扫了几眼。
碧禾的字和人倒是有很大区别,笔锋是犀利流畅的,在一堆杂乱的文字里显得有序。
他拿笔勾了几个圈,随后便放在一边了。
尤碧禾叉子戳这嘴唇,期待着望着他:“淙生,我到底选哪个呢?”
“暂时不考虑你现在写出来的方案,”万淙生道:“你只算了单品的毛利,忽略了堆头的‘连带率’,你的目的是引流提高其他产品的销售额,所以引流相互考虑毛利低的,走量的产品选择毛利高的,再做几组捆绑销售。”
昏黄的灯下,万淙生半张脸是暖金的,下颌锋利。他直白道:“三个方案。第一,你的选品不需要纠结,只需要一款常规高销量饮料加一款小众高毛利饮料……”
他边说着,尤碧禾边记下来找对应的品牌在空白的地方罗列出来。
灯下,两只影子挨得很近,一颗脑袋时不时仰着,又低着头握笔写。
“淙生,真的很谢谢你向我说了这么多。”尤碧禾侧头望着他,很真心地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万淙生看着她,“嗯”了一声。
尤碧禾余光瞥到两人映在墙上的一的影子,头挨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了一起,像一起上晚自习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高中生。
她顿了一顿,微微退后了些,握笔向万淙生指了指,笑着说:“我们好像一起在上晚课的同学呀。淙生,要是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是么。”万淙生随意道:“你在学校应该也有不少人要和你一起写题,怎么,没有满意的?”
尤碧禾脑中迅速闪过一些临生和她一起写题的画面,呆愣愣的,有些心虚地“啊”了声。
万淙生面无表情道:“看来满意的不少。”
怎么可能呀。尤碧禾立即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只有一个满意。”
万淙生的脸似乎更冷了。
尤碧禾赶紧伸出两根手指说:“真的,我那时很内向,几乎只和他说过几次话的。”
万淙生看了他几秒,“初恋?”
尤碧禾不知临生算不算,因为他们从未恋爱过,初中时只是认识的朋友,当过一周的同桌,后来再见就是相亲了……
尤碧禾好一会儿没说话,灯下那张脸一副出神模样。
万淙生忽然抬住她下巴,离得有些近。
“你说,你们这么相爱,怎么没结婚?”
作者有话说:淙生你别破防了,因为你以后破防的次数多着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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