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亲亲会上瘾


    八月的春城,入夜后便有些凉,陶萄拽着兀自傻乐的郁峦出来时,阿婆的家人已经在帐篷旁边挂起了一串暖黄色的小灯泡,光不算很亮,刚好就够照亮周围一小圈,但灯泡在风里轻轻晃着,还挺有氛围。


    饶莉莉都披着张家明那件宽大的连帽工装外套吃上喝上了,见她和郁峦终于出来了,端着阿婆给做的酸角汁冲她俩招手:


    “你们躲起来干嘛呢,小方学长怎么说有事先走了呀?”饶莉莉心里猫抓似的,陶萄一走进来就把她拖过来,殷勤地给她拿了个竹筒杯倒的酸角汁,眨巴眨巴着八卦的眼睛,“这挺好喝的,先酸后甜,你尝尝,哎哎哎,我问你啊,小方学长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啊?”


    饶莉莉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刚刚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不然小方学长怎么急匆匆要走呢?说是有事儿,但她觉得他笑起来都有点勉强。


    “没说什么,就说了面包的事儿。”陶萄干笑着咳了一声,既然已经拒绝人家了,就不要把人家的真心拿出来当八卦讲了。


    她接过莉莉倒的喝了一口,酸溜溜的味道,是挺解腻的。


    “怎么可能没说什么……”饶莉莉不死心,挨着陶萄的耳朵,“你偷偷说嘛,我不告诉别人,快点快点……”


    陶萄被她蹭得直缩脖子,酸角汁差点洒出来,但她抿着嘴,坚决地摇了摇头:“真没有,你就算把我扔湖里我也说不出来啊。”


    几人是围着简易铁皮烤炉坐着的,饶莉莉把陶萄扯走了,郁峦只好挺不舍地坐到张家明旁边了。


    张家明把胳膊架在腿上,拿了俩串了豆角的签子在炭火上烤着,借着炭火的光瞅了眼郁峦的脸,扬了扬下巴:“出去一趟,你脸上怎么那么多盐粒子啊,眼睛也红得很,你对芦苇过敏啊?”


    郁峦不爱吃酸的,拿了杯白水喝了一口,摇摇头:“不过敏。”


    “那怎么回事啊?”


    “哭的。”


    张家明烤豆腐的手一顿,转头问:“干嘛哭?”


    郁峦直白回答:“我以为姐姐不要我了。”


    张家明笑了,也没再多问:“你姐不要谁也不能不要你啊。”


    郁峦嗯了声,他现在也觉得姐姐不会的,之前是他弄错了。


    他左看右看,找到了之前塞给饶莉莉的那两只茄子,还没剖开呢,就挺自觉地继续把没做完的活做完,洗茄子,剖开,还严谨地计算了一下茄子的长宽高,再把茄肉划成大小一致的方格,之后再均匀缓慢地浇上蒜蓉酱,用锡纸盛了,放到铁网上烤。


    饶莉莉那边缠了半天,陶萄也抵死不从,最后只能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还有点怀疑:“难道我的直觉真不对?”


    四人吃了烧烤,留了钱给阿婆一家子,把东西收拾好,又发信息和方思航说了声,就开车回酒店了。


    第二天也没还车,和车行又续了几天。


    今天准备去古城,但陶萄可不打算坐火车了,火车况且况且的估计还没开车快,陶萄胆儿挺大,四个人在路边小摊嗦粉当早餐,她顺带和他们宣布,决定开车去古城。


    饶莉莉一听可害怕了:“葡萄啊,你这驾龄真行吗?听说这边路不好开呢,弯道和隧道都挺多的。”


    陶萄一摆手:“弄得好像我们那边是大平原似的,放心好了,高速路比国道好开多了,咱们到时候中间在服务区吃个饭,下午就到了。你们想啊,自己有个车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等车不用打车,方便多了。”


    也是,饶莉莉从了。四人吃完早餐,立刻出发。


    高速路上都有指示牌,一开始都挺顺利的,陶萄的车技比她的驾龄靠谱多了,直到下了高速,才有点麻烦了。这时节是旅游旺季,路上车多人多,这会儿的车载导航还很原始,也很不精准,四个人开着开着迷路了。


    兜兜转转半天,问了不少人,每个人指的方向都不太一样。最后古城没到,不知道开到了哪个地方,但也很热闹,小镇子里也是古色古香,但不像刚刚那小渔村那样,这儿显然是被开发过的旅游景点了。


    镇子里一溜琳琅的商铺,旅客也多,走进来没多久,就看到一家很大的酒馆,门前有挺大的空地,一堆人在办篝火晚会。


    天都黑了,晚风清爽,人声热闹,篝火架子烧得旺盛,火星像一群萤火虫一样往夜空里飞去,许多人坐着,摇摇晃晃听中间一个扎小辫的中年人弹吉他高歌,嗓子粗粝却挺好听的。


    坐着的人面前都摆着些木箱子当茶几,有酒有吃,还有人帮着摇手铃,跟着合唱也有,吃喝聊天也有,抱着鲜花戴着草帽沉浸其中,静静不说话的也有。


    眼看很多都是背包客,四人在外围看了半天,觉得好玩,就挤进去了。问了圈,说是找后面酒馆的老板娘买酒就行,听歌不用钱,就一人要了一小扎的啤酒,顺带又买了点下酒小菜,几人混了个角落里的小位置,人挤人地听中间那中年人唱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


    暖暖的火光照得所有人都那么文艺温柔,陶萄其实一来到春城就已经不知觉放松下来,这里的许多地方都让人觉得精神气很不一样,好像天生就适合闲云野鹤,适合淡忘浮世,适合在悠悠天地间,只管自己,不管其他,就特别静谧而自由地活着。


    饶莉莉也很喜欢这种氛围,特意拿了拍立得出来合影,一开始不熟练,就照到四个半张的脸。再照一次,终于把四个人都容纳进了小小的相纸里。


    相片里陶萄和莉莉两个蹲在最前头,仰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面张家明两手插兜,从饶莉莉背后,弯腰把脸探进来,勾着嘴角淡淡地笑。讨厌人群的郁峦则抱着膝盖,缩在陶萄身后,原本低着头不看人,被陶萄喊一声才缓缓升起脑袋,回头看了镜头。


    照出来卷毛支棱,愣呆呆的。


    “再来一张!郁峦,你能不能配合点?一会儿笑起来啊,全是牙没有眼的那种。”饶莉莉严格地审视了一下,严肃批评郁峦这种贼溜溜地漏出个脑袋的行为,“来,你坐过来,嗯,别动了啊,我说咔嚓你就笑啊。”


    折腾了半天,废了好几张相纸,饶莉莉终于拍到了四个人都笑得特傻的一张,很满意地收入囊中。陶萄倒是挺喜欢那第二张的,要了那张,张家明要了第一张四个人围在一块儿,四对大眼冲着镜头,就露出半张脸的。


    郁峦分到了一张他扭头看陶萄,还没来得及转过来的。


    今天饶莉莉和陶萄下车来都挺臭美,换了有跟的凉鞋,穿着百褶裙,两人后来就不管张家明和郁峦这俩男的了,两人自己到处去拍了一堆。


    镇子上到处都挂着灯笼,还有过街彩灯,商铺也都装修得古拙原始,随便坐在门口种碗莲的陶缸拍照都挺好看,两人很快就用光了两盒相纸,还顺带发现了一间全是木屋的小客栈,订了晚上落脚的房间,走得脚酸才回来。


    篝火旁人更多了,他们四个人的位置却只有张家明坐在那儿,陶萄回来喝了口啤酒,忙问:“芋头跑哪里去了?”


    “他回车上了。”张家明想到都想笑,“刚我去里边上厕所,有两个挺漂亮的大姐姐看他一个人戴耳机在角落坐着,可能觉得他人长得乖,模样又挺忧郁的,端着酒就过来了,问他要电话,邀他一块儿去喝酒,给郁峦吓得都掉凳了,撒腿就跑。”


    饶莉莉一屁股在张家明边上坐下来,边剥花生边听得笑出鹅叫:“可怜的小芋头啊,竟然也有惨遭调戏的一天。”


    “我去看看他。”陶萄也笑起来,摇摇头,单独返身回车上找他。


    陶萄走到车边,把车门拉开,郁峦一个人坐在后座,戴着耳机,又在拿速算机算数了,见陶萄关门坐进来,忙把脑袋靠过来。


    他估计是整个人吓得往后翻呢,后脑勺上全是灰,陶萄好笑地给他拨弄拨弄,又顺手摸到了他的耳朵,也擦了擦,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郁峦有耳垂,但不是很大,形状圆圆的,捏起来颇有弹性,手感还挺不错的。他现在长大了,手骨支棱起来了,骨节很明显,手掌也没有小时候那么好捏了,也就只能捏捏耳朵了。


    陶萄往前探身,用钥匙把车的引擎开了,按亮了后座的顶灯,就看到郁峦有一边脸颊还特别红,好像是擦的,还擦得挺重,都有点血丝影了,她就又摸摸他的脸,有点想笑:“脸都摔着了?”


    郁峦伸手就把她的手牵住了,特委委屈屈地告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走过来,就摸我的脸,摸了两下!”


    陶萄抿抿嘴,努力憋住,郁峦又愤愤强调:“两下!”


    平时和陶广志都不愿被挨着的人,莫名被摸了两把脸蛋,的确是会令他难以忍受,可他这样子有点凄惨又有点好笑。


    陶萄憋了会儿,哈哈大笑出来。


    郁峦更伤心了:“小明很大声笑我,姐姐怎么也很大声笑我?”


    原来张家明刚刚也笑得很大声啊,陶萄更是笑得停不下来,摆摆手:“对不起哈哈对不起哈哈哈……”


    郁峦默默地等陶萄笑完停下来,才抱着胳膊,用力皱着眉头,说:“我要开始生气了。”


    陶萄赶紧哄:“不笑了不笑了,真不笑了。”


    郁峦眼睛瞄了她一下,转过来,试探着把脸凑了过来,还说:“姐姐,昨天我亲了你很多下,你只亲了我一下,我欠你好多下,你要我还给你吗?”


    呦,这点智商全用她身上了,还会举一反三。


    陶萄凉凉地说:“我大方,不用还了。”


    “要还的,一定要还的。”郁峦急了,不管不顾碰了碰陶萄的嘴。昨天陶萄没躲开,给了郁峦莫大的勇气,这糍粑跟上锅蒸软了一般,变得愈发黏糊,只要没人,就想凑过来亲亲,上瘾了。


    他翻身过来,用两只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却因生得高,撞到了车顶,将刚刚打开的灯装灭了。


    这里车厢里一下安静昏暗起来,他缓缓低下身子,将陶萄圈在自己的臂膀里,膝盖跪在车座上,低头垂眼,亲了一下又一下。


    郁峦的亲亲其实大多都只是本能的亲近与贴贴,有时也亲她下巴和脖子,拿鼻尖蹭蹭鼻尖,顶多再像个小狗似的舔一口,含住她的嘴唇却不懂如何更进一步,笨拙得可爱却又满是真心。


    座椅皮革在郁峦轻微的挪动中发出的细碎摩擦声,车里只剩仪表盘上那几颗幽蓝的指示灯,这光不够照亮任何人与物,刚好够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适应了黑暗环境后,陶萄一直睁着眼,看他愈发沉溺地吻她。


    亲了好几下,他已经有点不大卷的额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覆住了他清亮单纯的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越发有了棱角的下颌,反倒让陶萄瞬间有了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慢慢闭上眼,一动不动,只有手指用力蜷缩,抓紧了车座上的垫子,久而久之,连手心都变得滚烫起来。


    好不容易,这腻腻呼呼的家伙终于亲够了,他弓着脊背,改成用手紧紧搂着陶萄的腰,两人就在安静昏暗的车里相拥了好一会儿。


    陶萄听着两人渐渐平息同频的心跳声,声音有些沙哑地说:“芋头,你会不会觉得遗憾呢?”


    郁峦下巴正靠在陶萄脖子上,车里逼仄,他姿势其实挺别扭的,但他此刻满心都是喜悦与沉迷,仍闭着眼感受着亲密的余韵,神色满足又有些懒洋洋的,乍一听陶萄的话都没理解,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都没有试着去认识别人,也没试着喜欢过其他女孩儿,如果还有更好的人在前面等着你,你会觉得遗憾吗?”


    陶萄揉揉他的脑袋,手指从他额前那几缕碎发里穿过去,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慢慢地往后梳,轻轻地问:“人生很漫长啊,如果以后你忽然觉得,你只是依赖我而已,可怎么办呢?”


    “可是其他人再好,我也只想要姐姐啊。”


    郁峦小声回答,他不明白这些,有更好的人在前面等着,对他来说是不成立的命题。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并不美好,反而危险重重。人太多了他只会觉得耳朵疼,头疼,烦躁不安,似乎只有呆在姐姐身边才会觉得安全。


    他从来不想认识其他人,那些人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很久以前,小明因为生病被抬出考场的时候,曾流着眼泪问他:“如果没有莉莉,我可能已经死掉了,你懂吗?”


    他当时说他懂得的。


    的确是的,很早很早,他就懂得了。


    郁峦又轻轻地吻了一下陶萄的耳朵:“姐姐,依赖为什么不是爱?我为什么不能又依赖姐姐又爱姐姐?”


    幽暗的车里,陶萄怔住了。


    她忽而把他拽起来,拨开凌乱的碎发,好好地看了看他。


    昏沉沉的黑暗将他整个人染成了模糊的剪影,离得近却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眼底眉梢毫不遮掩,全是对她坦荡的喜爱,是看一颗在他世界里最亮的星星,不禁令她眼眶一热。


    凝视着他的那一刻,心又再次蓬勃地跳动了起来。


    对她而言,似乎也是如此,她其实是一个已经去看过世界又尝试着认识很多人的人,上辈子当然也有人喜欢她,她也尝试过要对谁心动,应付亲朋的热心,她也曾和一个条件合适的人坐在咖啡店里,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在适当的时候笑一下,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在适当的时候让对方觉得“嗯,这个女孩不错,适合结婚”。


    可最终,她还是不愿到了年龄就结婚,最后还是孑然一身。


    或许是因为,成年人的世界有很多不得已和利益权衡,成年人的爱似乎再也不够赤诚,真心成了可以被随意践踏的东西,一场婚姻能不能走到最后,全凭良心。


    陶萄在爱情观上一直挺理想主义的,如果遇不到能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喜欢她的人,她宁愿不要结婚也不要再去和别人相亲。把自己摆上秤台,称斤称两的利益交换,还挺羞辱人的。


    她就是要她喜欢,也要一个哪怕对方看透了她,知道她一堆毛病,却还是愿意满心都是她的。


    陶广志就说:“别傻了,上哪儿找这样的人?是人就会有私心,葡萄啊,你别钻牛角尖,我们做人呢,论迹不论心就好,你说是不是?本来嘛,结婚谈恋爱这种事情,光靠什么真心没用的,有些人真心不止一颗,对这个真心那个也真心。所以啊,你就得找那种人好的,本来就是有道德、有责任心的,日子才长长久久,你知道吧?”


    陶萄就挺不甘心,这世上真没有那样的人吗?


    可她就想要一个这样的,没有,那她宁愿不要了。


    而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是有的,会有那么一个人从不权衡利弊,满心满意都是她,甚至全世界都是她。


    她和郁峦就像是同手同脚的一个人,漫长的朝夕相对,本来就让她和他已经分不清也分不开了。


    陶萄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抬起胳膊,勾住了他的脖颈,重新将他的脑袋往下按了按,仰起下巴吻了上去。


    郁峦瞬间睁圆了眼睛,头脑如风暴过境,被吻到空白。


    他的嘴张开了,肌肤变得滚烫,他被亲得迷迷糊糊,几乎忘了呼吸,只想喘气,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正确的亲吻应该是这样的,不仅仅是触碰含吮,不会停在那儿,会带着侵掠与舔舐,能让人浑身都颤栗滚烫起来。


    唇那么软,舌尖却那样热。


    郁峦呆呆地张着嘴,被动地被亲了好一会儿才笨笨地慢慢学着回应,等这一个吻结束,他的眼睛都湿漉漉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生理性眼泪,晕得看人都重影了。


    “下去走走吧,透透气……”陶萄也是脸和脖子都红红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她其实也有点缺氧了。


    两个其实都是生瓜蛋,都经验不大足,她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全是因为对面是郁峦。在郁峦面前,她丝毫不必伪装与隐瞒,也不必顾虑与矫情,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她和他更亲密的人了。


    可她后来也忘了这是个要呼吸的事儿,快憋死了。


    真够丢脸的,还当过大人呢,亲都不会亲,陶萄在心里挺好笑地自我唾弃。


    说出去都让银笑幻。


    夜深了,小镇上却还很热闹,两人下车后就沿着挂满了灯笼的石板古街牵手慢慢走。这会儿的灯笼还不是那种经过景区规划、家家户户都一样的灯笼,每家挂的都不一样,有大有小,有高有低,还有些是细竹篾编的旧宣纸糊的,光一盏盏从橘红暖黄烟粉淡青里透出来,特好看。


    可走了不一会儿,陶萄的脚后跟就被凉鞋带子磨得生疼。今天出来玩真不该为了臭美,一下车就换高跟鞋的。这鞋子还是饶莉莉帮她挑的,她现在挑衣服搭配的眼光特别好,米白色的细带交叉绑在脚踝上,确实好看,能把她的脚踝衬得又细又白。


    但好看总是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来那双开车穿的平底鞋还在车里呢。


    她有点懊恼,不由越走越慢了。


    本来想说走不动回吧,郁峦却在她开口前留意到了,拉着她坐到旁边店铺门口的石凳上,忽然蹲下来把她鞋子脱了,拎在手里,又默默蹲到她面前,往后张开了手。


    陶萄愣了一下,也没说话,慢慢趴了上去。


    他的手指勾着她的鞋,背着她,在晕成一团团的灯火中继续往前走。


    陶萄搂着他的脖子,灯影一个个掠过他和她。她忽然想,原来郁峦的背已经那么宽了,力气也那么大了,他能这么轻易就把她背起来了。


    她温柔地从后面摸摸他的脸,整个人也放松下来,舒服地依靠在了他肩上。


    周围人来人往,他却好像也他因为背着陶萄而不难受了,眉眼舒展着,被陶萄捏脸摸耳朵,也只是偏过头,垂着眼帘亲吻她的手指。


    两人在这小镇里兜兜转转,又慢慢走回在办篝火晚会的那间酒馆了,篝火还在烧,不过火比刚刚小一点了,围着篝火坐的人换了一拨,但还是很热闹,歌声朗朗穿过夜色。


    现在在火堆旁边唱歌的是另一个长发青年,他弹着吉他,嗓子挺亮挺柔,唱的依旧还是李健的歌:“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郁峦背着陶萄,听得在门前驻足,她也有点惘然。


    可不是么,或许真是她和他前世有约,今生来履约了。


    上辈子郁峦没能度过的夏天,似乎在这一世加倍还给了她和他,阳光、晚霞、篝火、歌声,还有那些隐秘的拥抱与亲吻,全塞在了盛夏里。


    真好。这是个圆满的夏天。


    陶萄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郁峦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臂,两人没听完歌,又继续往灯火阑珊处慢慢走。


    张家明和饶莉莉没瞧见陶萄和郁峦回来过,两人还并肩坐在人堆里听,火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两人其实并不说话,甚至都不对视,各看各的,却莫名心里都怀着一点忧愁,谁也不愿离开这里。


    饶莉莉捡了不知谁丢下的一个手摇鼓,整个人随着节奏晃悠。


    她脸红扑扑的,陶萄和郁峦没喝完的啤酒都让他俩喝了,不过她酒量可比陶萄好多了,一点也不醉,还很兴奋。


    下一首歌是摇滚的,节律火爆的前奏一起来,周围喝了酒的人都跟着疯了似的,大呼小叫跳起来,举着酒杯甩着外套,冲到中间又蹦又跳。


    张家明原本手里握着玻璃酒杯,见周围开了锅的粥似的,好些喝高的跳着跳着就往这头挤了,他忙撂下杯子,怕饶莉莉被人撞到,伸手把她往自己这头揽了一下。


    饶莉莉怔了一下,肩头就已撞到了张家明热乎乎的胸膛。


    火光明亮,人群沸腾,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喧嚣里,张家明忽然低声说:“等回去,我就该走了。”


    他学校开学早,要比他们先走。


    饶莉莉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前头晃动的人影,低低嗯了声,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惆怅与酸涩立刻在心里蔓延开了。


    “我要走了,莉莉。”张家明喃喃地说了一遍。


    再听一遍,饶莉莉一股热气冲上了眼眶,深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没忍住,她猛地扭过身来,憋红了眼睛,还用力地瞪着他,可说出来的话却又软软的:“我给你打电话,你得接啊。”


    张家明看着她没说话。


    饶莉莉眼泪渐渐出来了,要掉不掉地含在了眼眶里,自顾自往下说:“我给你写信你也得回啊,不许嫌我啰嗦,要多写点,本来信就慢,又不是短信,你写个一两行寄回给我,我肯定能气死。”


    “还有啊,你那边冬天应该很冷吧?会下雪吧?记得拍给我看,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真的雪。如果……”


    “如果……特别冷就算了,别冻傻了……”她话没说完都有点哽住说不下去了,眼泪已经掉出来一大颗,又顺着脸颊往下流。


    就在另一边也要掉下来时,张家明忽然俯过身,吻在了她湿漉漉的眼角,将那颗别离的眼泪咽了下去。


    他抬起脸来,对上了饶莉莉瞪圆了的眼,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低下头来,指尖颤抖得强硬地摁着她后脑勺,就这么在重重人群里与她接吻,吻得很凶又很难过。


    围是沸腾的人声和炸裂的鼓点,可这些声音在他吻住她的那一刻似乎全部退潮了,饶莉莉手里还拿着个滑稽的手摇铃,她在他怀里僵住了,却在听见他声音时,还是慢慢软了下来。


    “别忘了我。”张家明抬起头来,嘴唇离开她,拿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也红了眼,目光凶凶的,声音却那么沙哑,满是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的想念,“要记得我……”


    八月转瞬即逝,最后一个毫无负担与作业的暑假说结束就结束了,旅行回去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没两天真开学了。


    张家明不声不响,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离开的确切时间,也不让任何人送,自己打点好一切,悄悄背着行囊,提前去西部报道了。


    他爸妈终究还是把身份证提前还给了他,周慧还沉默地带他去买了些厚雪地靴厚羽绒服,听说那边冬天能冷到零下十几二十度,雪能下一整个冬天,到把门都埋住,听着都吓人。


    陶萄和郁峦、饶莉莉也依依不舍,同时又满怀期待,各自奔赴去了自己的新学校。


    大学生活和她想象中还算一致,就是爬楼累啊,陶萄的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报到那天陶广志和郁峦替她扛行李爬得满身大汗,后来她自己在楼上都不愿意点外卖了,要跑五楼!


    宿舍挺好,是难得的四人间,室友来自天南海北,就她一个本地的。她现在口音已经快被宿舍里的东北姑娘带偏了,结果她还说她妹有口音!


    她学的专业专业课密集,案例分析多,小组作业让人又爱又恨,学了半学期,陶萄就成图书馆常客了,每天抓耳挠腮。


    不过她算有好的了,家里有店有厂,很方便实操啊!


    陶萄家的南街面包厂设备和工人师傅们磨合得比预期中顺利,年底就要正式开始生产了,郁美珍忙得陀螺似的转,每天在厂里泡十几个小时,还把一把年纪的夏文德从滨城挖过来当顾问,返聘上岗。


    可怜夏文德,本来都过上去公园遛鸟、和老伙计们下棋,结果郁美珍给他打电话,几句您是有格调的人……这下真被忽悠进“血汗工厂”了。


    陶萄在方思航和老师们的帮助下,从中牵线搭桥、多方协调,帮着家里走完资质审核,慢慢打通了大学里超市的面包供货渠道,郁峦跟她身边行走的计算器似的,没事就帮她算账记账。


    方思航就笑着说你这糍粑弟弟,还挺适合给她当会计。


    陶萄用力摇头,特骄傲地昂起下巴说:“给我当财务可算是屈才了,我们芋头能干更多更厉害的事儿呢!”


    郁峦一进大学,就赶上大学生数学竞赛,然后一鸣惊人,二鸣惊校,接连拿下校内、省级奖项,一路冲进国级大赛,又很顺利和陈睿霖顶峰汇合,入选拔尖人才梯队,即将和一群清华的去国外参赛,特长脸。


    学校数学系的院长都高兴疯了,竟还有这种好事?天上还真掉馅饼啊!这么好的苗子,居然没在高考前保送的时候就被清华弄走,居然能落到了他手里,哇哈哈哈!


    后来他才知道郁峦是个语文保送考38分的瘸腿数学奇才,活生生的漏网之鱼。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数学系的院长也不例外,他美滋滋地打了好多电话,到处炫耀,怪不得算命的说他人到五十要开始走大运呢,原来这大运是这样自己哐哐撞上来的啊!


    郁峦也被学校破格招进英才班了。


    之后他就比陶萄还忙了,最近还难得还会和陶萄生气了,成天给她发无数个生气的表情包却不打字,每天说要和她冷战,结果每天都来宿舍楼下等她一块儿去吃饭,只是硬憋着不和她说话。


    他要跟团队去国外比赛,可陶萄不打算和他一块儿去,就偏偏让他自己去。


    郁峦特委屈,出国和之前在省城比赛不一样,飞机要坐很久很久,也很远很远,语言不通,外面到处是五颜六色的老外。他都和教授申请了,学校照顾郁峦的情况也都同意了。


    可陶萄拒绝了。


    饶莉莉已经知道他俩的事情了,毕竟郁峦是个极致坦诚的人,一点也不觉得喜欢陶萄这事儿需要躲藏,还特别骄傲,积极地说:


    “莉莉你好,我和姐姐正在搞对象。”


    她还没从张家明居然亲了她就跑了的这件事缓过来,又被陶萄和郁峦两个震惊得差点撅过去。


    饶莉莉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她为此还特意坐车去找陶萄,对她实施了严肃地拷问,要求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陶萄无奈,手上正拿着第一批要送货进学校的面包种类清单,一边核对一边如实坦白。


    “就……芋头说的那样儿呗。”


    饶莉莉嘴张了张,震惊半天后,忽然脑筋一转,问出了一个灵魂问句:“啊……那你爸和郁阿姨知道了吗?他们可怎么办啊……”


    陶萄握着笔一僵,这是个好问题。


    第72章 我想你姐姐


    寒假来临,郁峦已坐上飞往布达佩斯为国争冠的飞机,陶萄则搂着穿了件飞行员夹克的洋气脆皮鸭,和陶广志一起开着五菱神车,悠哉哉地回了樟溪镇。


    郁董事长有旨,着老陶与小陶回老家来筹备过年相关事宜,工作内容包括且不限:含老店店铺在内的四层自建房打扫除、刷墙补漆、采购节礼年货、预定腊味水产、置办新衣新帽新鞋子(一家五口,含脆皮鸭)、买年花、贴窗花,以及清洗省被大毛毯!


    陶萄最怕洗那牡丹花开大毛毯了,手洗那是不可能的,过水后举都举不起来,家里的洗衣机算大的了,是那种大波轮洗衣机,洗别的衣物被褥都没问题,就洗这大毛毯的时候,可怜的洗衣机能边脱水边震到跑走。


    回到冬日的樟溪镇,似乎连时间都变得悠长起来,陶萄有时住在小时的房间里,一推窗,都会有片刻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窗沿都够不着的小豆丁,还得蹦起来往外看。


    偶尔无所事事吹着冬日并不冷冽的风,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小时候陶广志大嗓门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里始终都像是夏天的样子,绿树浓荫,三角梅四季都不会凋谢,那么明晃晃地从小小的阳台涌出来,花海盎然地垂落挂了大半个墙。


    陶萄忍不住给郁峦拍了几张南街老巷子的照片,发给了他:“芋头,镇上的花一直开着呢,真好看。”


    他直到晚上飞机落了地才看到,还没出机场呢,正跟队友导师在等托运行李,就已忍耐不住打了视频过来。


    现在的手机终于能视频了,虽然挺模糊的,信号也不大好,卡一下能卡老长时间,但陶萄和郁峦两个还是特意去办了昂贵的全球通,就为了这段时间能相互打电话和视频。


    “姐姐。”


    陶萄美美地敷着莉莉分享的绿豆面膜,在床上竖腿,向上举着手机一接通,她就顶着张绿油油的脸,冲视频里的郁峦咧嘴一笑:“哈喽~”


    她这绿色面膜没把郁峦吓着,他很淡定地在手机屏幕前站着,眼皮都没眨一下,在他眼里那是美丽的绿色,但却把他几个一起出国比赛的队友吓了一大跳。


    三四个学霸们好奇地从他身后伸出脑袋来,本想八卦八卦郁峦的女朋友到底什么模样儿,没想到屏幕里怼了一张绿巨人般绿光闪闪的脸。


    陶萄直接社死,没想到对面人这么多!


    她赶紧一个驴打滚就坐直了,把面膜一掀,拿纸巾擦了擦,才一本正经又特温柔地重新回到手机前,甜甜地招呼:“呀,你还在机场呢?呵呵呵……旁边是你队友吗?你们好你们好。”


    “姐姐你好你好,你好呀~~”一群不要脸的男大学生也不管自己都大二大三了,看到陶萄的真面目后,纷纷夹起嗓子,学着郁峦喊姐姐。


    只有陈睿霖没敢叫,他女友也是清华数学系的,是这回比赛的主力队员,就在旁边呢。


    陈瑞霖该震惊的早震惊完了,他可比饶莉莉还早就知道郁峦喜欢陶萄了,而且是高考前就知道了,有一回郁峦问他:“小霖,你认为人与人之间所有情感联结中,依赖算是爱吗?”


    陈睿霖这么多年思维已经被郁峦带歪了,顺口就回:“建个模型算一下?”


    为此,两人特无聊地为这事儿建了个数学模型论证了单向依赖、双向依赖、爱之间的集合关系,通过把生存、情绪、需求抽象为输入变量x,个体自身的满足能力抽象为自有函数f(x),列了个复合函数推导出了:


    将爱定义为全集U中的一个子集L,那么爱就是双向价值交换、状态共生与正向增益的联结,并考虑了很多变量,终于得出:


    纯单向依赖与爱交集很小。如果只是一方单纯索取,只有依附没有正向付出,那就不算是爱。


    只有双向依赖时,A的满足度离不开B,B的满足度也离不开A,双方的依附行为,同时让彼此的整体状态变得更好,那么,双向依赖,本身就是爱的一种具体形式。


    陈睿霖算完后把草稿纸给他拍了过去,并发了一句:“深爱之人,必然会产生深度依赖。你想的没错啊,离不开本来就是稳定双向连通结构,也就是爱的表现嘛。得证,完毕。”


    郁峦这边自己也算出来了,他顿感满足与愉快,当即就给陈睿霖回:“我明白了,所以我爱姐姐,姐姐也爱我,谢谢你小霖,以后我还会和你讨论搞对象理论的。现在,还差两分零三秒就十点整,我要睡觉了再见。”


    陈睿霖在手机那头震惊到失语好几秒,反应过来,连忙发过消息过去:“……等等等等,你先别睡,你细说啊!!”


    可是郁峦已经说睡就睡地放下了手机。


    陈睿霖遗憾得一晚上没睡着,刚刚好像有个巨大八卦很随意地从他耳边滑过去了!


    郁峦现在虽然已经长大到能比较好地控制自己了,但还是不把社交当回事,不爱搭理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搭理他,我行我素地举着手机,绕到另一边单独和陶萄说话去。


    身后他那些队友还挺活泼开朗地哇呜哇呜地起哄,和陶萄幻想中那种很沉闷的学霸理科生形象不太一样,都挺闹腾的。


    除了陈睿霖,郁峦其实和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因为这次比赛就他一个是省内大学层层选拔上来的,年纪又最小,他们就都爱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发现他说话还挺好玩,跟和机器人对答似的,就更爱逗他玩了。


    进了大学,世界广大而包容,没人在乎郁峦是不是自闭症,各种色彩的人都有。听陈睿霖说,他上的是清华求真书院,还是八年本硕博贯通的,算是理科里的塔尖了。他同学里有个人形计算机,特别厉害,但他是有小儿麻痹症的,有大半边的身体都不能自控,他只能用嘴巴叼着笔写字考试,可他还能写毛笔字,写得还挺好。


    命运报之我病痛,而我报之以歌。


    周围可算没碍事的人了,郁峦戴着耳机,终于对着陶萄温柔地笑起来:“我很想念你啊姐姐。请问你想念我吗?”


    “我们好像才分开半天啊。”陶萄重新没啥形象地把脚竖起来了,笑着说,“只能说有一点点想吧,你这趟出去,是不是要去十多天啊?”


    郁峦垮了脸:“嗯,太久了。”


    据说光比赛就有五天呢,加上赛前就要提前两天过去准备,办理入住、注册、领材料之类的,结束后还得等阅卷和颁奖,前后算上来回路程,差不多得十多天。


    “没事啦,你看,你可以随时有空和我视频呀。这段时间备赛那么辛苦,等考完出结果那几天,你就放松去逛逛呗!去看看传说中的多瑙河和城堡,泡泡温泉湖,我听说那边有种匈牙利披萨,叫兰戈斯,还有一种烟囱卷烤面包,听说都挺好吃的,记得帮我尝尝啊。”


    陶萄笑着鼓励他。


    虽然不是头一回和她分离了,但确实对他来说还是艰难且需要忍受的事情。尤其郁峦这回比赛也不容易,还在学校时就备赛了挺长时间。


    要练英文读题、英文写解答,顺带刷刷往届题、模拟考,可能有三个月都不止。后来又要忙着报名、办因公护照和签证,还得开各种证明担保,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放松过了。


    高中老师和家长都是这么忽悠的,都说高考拼一把,上了大学就轻松了解放了自由了。其实上了大学更需要自律和努力,想竞赛想读双学位想考研想拿奖学金的话,那可比高中累多了,通宵自习室的位置都得靠抢。


    越是好大学越是卷。


    郁峦听着陶萄列举的并不心动,他可怜巴巴地耷拉着眉毛,应了声:“哦,我知道了。”


    他不爱出去逛,他就爱在家里,最好能窝在陶萄身边,两人裹同一条毛毯相互挨着取暖,他能搓毛毛尖,一转脸就能和陶萄亲亲抱抱,再喝点暖和的绿豆粥,吃点葡挞、盐面包,他就觉得日子可美好了。


    郁峦已经发现,现在亲亲这件事的快乐程度,对他而言,似乎已经超过了搓毛毛尖。


    陶萄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失笑摇摇头,从某种程度上,他还挺像陶广志亲儿子的,尤其在黏人这一块儿。


    “匈牙利今天下雪了吗?你们那边看着好亮啊,是不是才下午呢?”陶萄把腿拿下来松快了会儿,又架上去,挺好奇的问,“那边现在几度啊?冷不冷,你带的羽绒服够厚吗?穿秋裤了吗?”


    寒假出去比赛就是愁人,陶萄和郁峦从小到大就买过一件羽绒服,还是那种薄羽绒,现在得去国外,还是挺冷的欧洲,就得重新置办行头。


    陶萄和郁美珍费了不少劲呢,毕竟南方商场里卖的大多都是短款羽绒服,长款也不大厚,后来还是做了不少功课在网上买的。


    “没下雪姐姐,下午三点,冷,外面负2度,厚,穿了。”郁峦一一按顺序挨个回答。


    陶萄点点头:“乖。”


    郁峦就弯着眼笑:“我很乖。”


    陶萄又跟他说樟溪镇,说白切鸡,也说脆皮鸭:“对了,你知道吗,脆皮鸭今天,时隔大半年,突然又下了一个蛋。真是太神奇了,它怎么还会下蛋?我爸说,好像还是能孵的蛋,蛋壳上有个白斑!可惜脆皮鸭不孵蛋,我让我爸把蛋做了记号,拿给英婶家抱窝的母鸡帮忙孵了,还是母鸡好,什么蛋都孵。”


    郁峦也很吃惊:“脆皮鸭交男鸭友了吗?”


    “没有哎,我没看到它和其他公鸭子来往,可能是一夜鸭情而已。”陶萄自己说着都笑了,“不过它最近活泼多了,长期补充钙粉还是有用的,它现在经常在巷子里跟白切鸡一起到处跑。”


    郁峦听了眉目也温软下来:“那就好,它一定能活二十多年的。”


    两人抱着手机,相互看着小小屏幕里,画质小而模糊的对方,又细碎平常地说了好些话,直到郁峦那边老师拿齐了所有人的行李箱,喊着要走了,才开始依依不舍地告别。


    郁峦轻声说:“姐姐我想你,明天请你再给我打电话好吗?”


    陶萄把手机贴得挺近,郁峦说想你时就仿佛在他耳边,她耳朵莫名就听得暖烘烘的了,她也软乎乎地回了句:“知道了,可是我起床的时候你那边正睡觉呢,那我下午再给你打行吗?”


    “好姐姐,我明天下午不考试,后天才考试,后天就不能接电话了。”


    “嗯,你要考试的时候提前告诉我,那挂咯。”


    “再见姐姐。”


    “拜拜。”


    “请你也要抽空想念我一会儿姐姐。”


    “好啦。”


    “再见姐姐。”


    “拜~”


    “我也很想亲亲你啊姐姐。”


    “……在外面禁止讲亲亲的事情!”


    “禁止讲亲亲……可是……可是……那如果有不得不讲的时候呢?”


    “没有这种时候!你到底要不要挂了啦!”


    “……哦,好的姐姐,再见姐姐。”


    “拜,快点挂!”


    好不容易才把郁峦这黏黏糊糊的电话挂了,陶萄忽然又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连忙翻身起来,坐到书桌边,把陶广志上大学前特地给她买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


    今天洗大毛毯洗了一天,又被郁峦打了岔,差点忘了帮莉莉喂qq宠物和张家明的qq宠物!谁能懂呢,她还要帮他们两个的农场收菜!


    下次她得记得调个闹钟去收菜,不然都被黄伟杰这狡猾的黄鼠狼偷光了。


    没想到重生回来,还是逃不过偷菜。陶萄哭笑不得地先登录了自己的账号,然后跑去饶莉莉的宠物家园里给宠物洗澡喂食摸摸头一条龙,再给张家明那边也原样复制一遍。


    张家明上大学以后,他们那儿是保密学院,位置也挺封闭的,信件往来的地址都是一个邮局代收点而已,手机平时不让用,据说还得跑操体能训练之类的,听起来还挺严格的。


    唯一比想象中好的,是他每周能有个半小时时间用手机,不用等一个月才用一回。但他这点时间也全给饶莉莉和张阿公分配了,陶萄和郁峦甚少捞着,所以张家明的大学生活日常,也几乎都是饶莉莉转述给她的。


    饶莉莉一开始也没想起来管张家明的企鹅,是有一天,她用电脑呢,张家明的企鹅脏兮兮地像个乞丐似的来她桌面上串门了,又饿又脏,还生病了,头上顶着冰块瑟瑟发抖。


    这企鹅起初还是她替他申请的呢,张家明根本不爱弄这些东西。


    她一看看了半天,拿鼠标光标戳了戳他灰扑扑的小企鹅,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想哭。


    饶莉莉就把自己攒的元宝全贡献出来喂张家明的企鹅了,还给他的小企鹅买衣服穿。


    后来,她就每天都记得去张家明的家园里照顾它,给他的企鹅装饰房子,给它喂食,有时还故意把他的企鹅弄过来给她打工挣元宝,陪她的小企鹅一起做游戏。


    很多个无法和张家明联系的日子,饶莉莉把他遗留下来的电子企鹅照顾得油光毛亮,她自己也特高兴。


    这阵子,饶莉莉也不在家,她这段时间拍戏很忙,连饭都没法准时吃,才临时把自己和张家明的企鹅都托付给陶萄了。


    饶莉莉大学时期也没闲着呢,她通过出版社认识了一些演员和模特,这些同龄的小伙伴们都挺好的,大家一样是龙套和糊糊,不会勾心斗角,还会相互帮着投递演员简历,介绍机会。


    她被拉进了好几个试镜和选角的群,陆续在拍一些小成本青春电影,还去参加了一些海选,目前算是有了两三部作品在手,但却还在演艺圈子外围晃荡,周围没啥人认识她。


    比起演戏,她现在还是当书模和杂志模特的工作更多些。


    不过,她寒假前机缘巧合,她试镜接了个挺大剧组的戏,去甘州当个有台词的小路人甲,听说是个主旋律抗战戏,剧组挺正规的,和她以前接的一些小成本校园电影啊微电影啊都不一样。


    饶莉莉说,能演这个戏,算是正式踏进这个圈子一脚。


    陶萄记得她说,她在里面演一个舍生取义的女护士,戏份不多,前面一大半都是在医院推车子,给人扎针,做点急救,没什么台词也没什么正脸的镜头。


    就结局挺英勇的,用手术刀把一个鬼子给扎死了,然后自己也高喊着华夏不亡,被乱枪打死,英勇就义。


    饶莉莉跟她视频时,还会让陶萄帮她对戏,每次排练到最后,她啊啊啊地假装中弹,身体抖动几下,再头一歪,咚地一下摔到床上装死。


    陶萄每回都特别用力鼓掌,边鼓掌还得笑半天,那么认真排练揣摩演死尸的莉莉可太可爱了。


    寒假好姐妹虽然没回来,陶萄却还是天天和她联系着,电话每天打,QQ也是随时联络,有一天莉莉说:“我们这个剧组好像有点牛,战争戏去荒漠实景拍的,还能请了好多兵锅锅来当群演哦。”


    陶萄也哇:“帅不帅!”


    “帅帅帅,可惜不好意思偷拍。”


    两人讨论了好一会儿帅哥,饶莉莉才忽然说:“小明不知道在哪里呢?我这里也下雪了,他上回拍了张他堆的小雪人给我看,哇好丑啊。”


    “他那神秘的学校是不是也在你拍戏的附近啊?”陶萄问。


    “远着呢!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西北可大了。我们上一个取景地和下一个取景地能隔几百公里,我坐车坐得晕头转向,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无名村子里,我前两天住的是窑洞哎,你知道吗?房子在地下,好神奇啊,但是里面好暖和啊。风也吹不着了,葡萄,你都不知道,我脸皮子都被吹裂吹红了,抹羊油都没用。”


    饶莉莉似乎坐在外面,电话里呼呼的风声,连她的叹气都显得很轻,“葡萄,小明过年都不回来了,请说他们放假都得批呢。”


    陶萄也跟着叹气。


    进入大学后,陶萄有时自己也忙得天昏地暗,忙课业忙收账对账,维护好学校里的生意,自己扭头一看,莉莉郁峦也忙得天昏地暗,再加上一个消失的张家明。她偶尔也会惆怅,觉得好朋友们长大后,好像都变得遥远了。


    以前初中哪怕没上一个中学,也只会觉得和他们只是暂时分开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岔路口而已,终究还是会殊途同归。


    但现在却觉得,每个人的道路都在彻底分开,大家都有了自己要奋斗的事情,渐行渐远。


    可又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而替大家高兴,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大学时期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的。就像上辈子的陶萄,她大学时也很迷茫,无法下定决心自己创业,犹犹豫豫地,还想着去其他面包店应聘呢。


    之后每天,陶萄都在算匈牙利时间,再和郁峦打电话。正式进入比赛的那五天后,两人也没时间视频了,他太累了,有时腻乎乎地躺在酒店的床上给陶萄留言,哪怕只是文字,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疲倦……还有思念。


    郁峦每天都说:“我想你姐姐。”


    陶萄就说:“快了快了,比赛要加油啊。”


    他又会问:“这次还喜欢铜的吗?”


    陶萄赶紧说:“金的金的……不对不对,都喜欢,都行!”


    之后,郁峦的短信沉默了好久才又发了过来,字字句句里都是苦恼:“姐姐,我问导师了,他说我只能拿一个,姐姐对不起,我拿不了三个不同的。”


    他还跑去问老师了!陶萄差点晕倒,最后还是说:“那要金的!”


    “好的姐姐,我很想你。”他又回到了原点。


    陶萄捧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她想说我也想你,可又觉得肉麻和害羞。能被郁峦直白表达的爱意与想念,她这个所谓的正常人却无法好好地述说,总会不好意思。


    许久,她才发了一条:“芋头,不要光想我,好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大不大?其实陌生的地方也不危险对不对?我不在也没事对不对?你都可以做到的。”


    隔了会儿,郁峦的短信才又重新进来了。


    “我看到世界了,外面很好,可再好我也不喜欢。姐姐,因为外面的世界没有你在。”


    “匈牙利下雪了,我好想带一捧雪给你,可是它化了。我看到下雪了会想念你,看到街上的面包店会想念你,看到布达佩斯的鸽子也会想念你,当你不在我身边时,我会一直一直想你。”


    郁峦的思念像他总会说起的雨燕,总在迁徙又总在回归,这么多天,好像也扑腾着翅膀飞到了陶萄的心里。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郁峦在最后一天颁奖仪式完,连忙给她拍了个金灿灿的金牌,说:“姐姐,你喜欢的颜色,拿到了!送给你!”


    这是颜色的问题吗?陶萄嗷得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好激动地问:“是个人赛的吗?团体赛呢?我们国家队拿奖了吗?”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了另外一堆的金牌来,很平常地说:“拿了,我们六个人都是同一个颜色的,所以总分也是第一。导师说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我们队往年也大多拿这个颜色。他说我们国家从85年第一次参加世界赛就夺冠了,曾经连续拿过七连冠呢,只有偶尔几年短暂输给过俄罗斯、伊朗和保加利亚一次。”


    哇哦,全队人人金牌?6金啊!陶萄简直差点被一堆金牌闪瞎眼,郁峦虽然是一个个排了长龙弄得整整齐齐才拍的,但看着跟摆地摊卖奖牌似的,一大堆金牌不值钱的样子。


    陶萄啧啧里几声,这么想想,怎么好像国内的奥赛金牌还更难拿呢!


    郁峦当天就坐飞机回来了,虽然国家队出去拿金牌是常有的事,但对陶萄和郁峦的大学来说却不太常有。他们学校比较强的是应用数学和建模,郁峦参加的这种纯数学竞赛,他俩的学校不算国内主力强队,获奖也比较少。


    这算是时隔多年,郁峦为学校带回来的新荣誉了。


    郁美珍听说郁峦拿的是世界级大奖,高兴得提前从厂里回来了,说提前关门吧,让工人们也都先回家过年。


    陶广志还去订了一头猪,闹腾着要赶在郁峦回来之前就杀了,给他做全猪宴呢,一大早就去人猪厂抓猪了。


    搞得好夸张,陶萄乐得不行,其实她也特别高兴,特意开车去桂江市的机场接他。


    快要过年了,路上赶着回乡的摩托车都多起来了,沿路也开始挂红旗和大红灯笼了,年味儿开始从路上就弥漫了出来。


    车多,她就慢慢压着速度开,路上快到了就开着手机和下飞机的郁峦说话,到机场的时候他正好戴着耳机推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算得刚刚好,一点没耽搁。


    机场位置都造得挺偏的,陶萄一路把车开出机场,就慢慢在荒芜人烟的一条岔道路边停了下来。


    她一把手刹拉上,郁峦人就转过来,从包里掏啊掏,先把金灿灿的奖牌摸出来挂她脖子上,又从里面掏出来一沓叠钱也塞给她。


    陶萄都好笑:“给我那么多钱干嘛?”


    “都给你,全部给你。”郁峦还记得陶萄喜欢钱的事情,眼眸乌黑认真,“我还会挣很多很多钱给你的。”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荣誉与掌声,就特别单纯地只想着替陶萄挣钱。


    陶萄弯起眼睛,心里软乎乎,伸手给他摸摸头:“够多啦,你从中学开始到处比赛挣的奖金都给我了,加上压岁钱,一中给你的奖学金,我卡里都存二十多万了,天天吃利息呢。”


    郁峦就越过来亲她了,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着,委委屈屈地小声念叨:“姐姐姐姐,我很想你……”


    她与他猫在冬日的车里拥吻,贴着对方的脸颊,搂着脖子,郁峦终于学会怎么好好亲吻了,狠狠地亲过嘴巴,亲得两个人嘴都红红的湿润润的,又开始亲陶萄的耳朵和脖子,把她亲得痒痒的直往旁边躲。


    “好了好了,你属狗吗?”


    郁峦早解开安全带了,几乎半个身子都越到了驾驶座,手臂撑在陶萄身侧,不容拒绝地继续托着她的脸继续吻,像许久不见的狗狗一样,要把陶萄身上都亲一遍舔一遍似的,吻过唇吻过鼻尖又吻过耳朵,一边用牙轻轻咬一边认真地说:“姐姐。”


    “我分得清依赖和爱。”


    “我爱你,姐姐。”


    两人路上耽搁了好一会儿,回到家的时候都晚了。陶广志的全猪宴都弄起来了,他做了炸猪肉丸子、脆皮肉、卤猪头肉、猪耳朵、爆炒猪舌、红烧猪蹄、豉汁蒸排骨,汤更是重磅,是煲得又暖又辣的猪肚鸡,就这样做了满满一桌子,都还留了好些肉,等着过年吃的。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们家的小冠军回家啊!”他还特别夸张,挥舞着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小旗子,见陶萄和郁峦把车停好,就赶紧把两人推进去,“进来进来,东西等下再拿,快来看看你们老爸做得好菜!”


    “哇好厉害!炸得好香。”陶萄一边看一边顺手就拿了个炸丸子吃,嗯,香。自己偷吃不算,她还给郁峦也塞了一颗。


    郁峦还没检查食物就被迫入口,人僵住好久,才慢慢嚼了两下,发现是安全食物,松了口气:“很好吃的。”


    陶广志嘿嘿一笑,还说:“你们喜欢吃就好,开饭开饭!”


    郁美珍从厨房里把砂锅里的猪肚鸡整锅搬出来,笑道:“做那么多,我们四个人今天不撑到爬上楼都不行了。”


    “高兴就要多吃点嘛。”陶广志对着陶萄挤眉弄眼,“哎,对了对了,除了庆祝我们小峦拿奖,今天也要庆祝我们陶萄脱单!你们年轻人是不是这么说的?我听小方说,你好像交男朋友啦?”


    陶萄一口丸子差点噎死,咳了两下,余光飞快地瞥了眼郁峦,发现他正专注地在用公筷把丸子一个个摆成金字塔,没听到陶广志说的,就小声回答:“啊……是啊……”


    陶广志一听激动万分,继续盘问,“你怎么没回来和我讲呢?是怎样的男孩子啊?靓仔不靓仔?哪里人呢?父母是干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啊?有没有房子啊?”


    陶萄咽了咽口水:“呵呵,你……认识的,还蛮熟的。”


    “谁啊?啊?来过我们店里买面包的?还是你哪个同学啊?大学的我都不认识,是初中同学还是高中同学啊?”陶广志眼睛都亮了。


    陶萄干笑着说不出来。


    她真是没想好,之前饶莉莉也说到这个,陶萄也是真苦恼了,虽然成年了谈给恋爱也没什么不好说的的,偏偏她那对象有点特殊。


    她又瞅了眼郁峦,幸好幸好,他强迫症发作,又把周围屏蔽了,这会儿摆完了丸子,又紧急地去摆猪蹄,陶广志这一桌子从锅里随便铲起来装盘的菜可让他太受不了了,浑身都难受。


    郁美珍笑着打圆场,说:“哎呀,葡萄都那么大了,交男朋友的事情你不要管了,她喜欢就好了呀。人家想说的时候自然就告诉你了。”


    陶广志一脸专业地摇摇头:“美珍,这你就不懂啦,女孩子家肯定要管的。不然被外面哪个家里住茅房的黄毛骗走了,那就惨了。”


    陶萄撇撇嘴:“我眼光有那么差吗?”


    郁美珍笑起来,帮着陶萄:“就是,吃饭吃饭,你不要讲了。”


    吃了饭,陶萄帮着郁峦洗了碗,陶广志又要拉着郁美珍去跳舞,市里没有的迪斯科露天舞厅,樟溪镇里还有呢!


    自打厂子里开了以后,陶广志和其他师傅都跑去工厂车间里上班了,连镇上老店的郑师傅也是,他终于能退休了,搬到了市里自己买的小房子里,种了一露台的花儿,他面包做得好,绣球花也种得好,陶萄去看过一回,太漂亮了,满地开得怒放的绣球,郑师傅还做了个网格花墙,将蝴蝶兰板植在上面,花剑垂落,大大小小的花朵迎风而动,美极了。


    现在镇上和市里两家店都从厂里供应面包,每天一大早厂子里生产出来的第一批面包就先热乎乎地拉到店里摆着,陶广志和那么多个师傅再也不用起早贪黑揉面了,一切都机械化、标准化,做出来的东西味道还好。


    手工虽很灵魂,但也常会有手滑做坏的时候,工厂把一切都切割成细微的流水线,让每一批面包都有了稳定的品控。


    陶广志现在每天就坐在车间里当试吃员,一个月胖了十二斤!


    壮硕的胳膊都成肥肉了,他去跳跳舞也好。


    樟溪镇有很多老旧九十年代的建筑和设施都保留了下来,这个小镇好像被时代抛弃了,还没从九十年代走过来。当镇上的煤矿资源被国家严格管控起来后,很多私人小煤洞都因资质不全而倒闭,樟溪镇又没有其他支持产业,小镇上的经济竟然在全国各行各业昂扬一片向好的时候,缓缓跌落。


    不过陶萄觉得这也算是好事儿,以前镇上虽因煤炭繁荣,却也因煤炭而失去了很多人命,小煤矿为了挣钱并不正规,下井每年都会死人。


    千禧年正慢慢走向更新的时代,生命重于泰山,慢慢发展也好。


    家长出去浪了,两个小的洗了澡,都穿着毛茸茸的睡衣,也腻歪歪地裹着同一条毯子,硬挤在一张沙发上看电视。旁边放了个小功率的小太阳,烤着烤着两个人都暖和和的,郁峦都犯困了。


    家里太舒服了,所有的气味家具都是熟悉的,厨房里还有陶广志之前煸炒葱油的味道,郁峦仿佛一只觅食的小鸟终于回到了它的小窝,他时差还没倒过来,搂着陶萄的腰,整个人往下滑,倒在她腿上睡了。


    陶萄手里握着遥控器翻着节目看,她眼睛看着电视,顺手就把手搭在他身前,郁峦困得眼皮都没睁开,却乖觉得很,闭着眼抓在手里,扣着她的手,没一会儿,就又关机秒睡了。


    陶萄看了会儿综艺,挺难看的,但她还是挺快乐的,无所事事的冬日连夜晚都显得那么柔软,外面是无边的夜,家里亮着灯,电视吵闹,爱的人都在身边。


    人有时就需要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没有宏大的人生目标,不再急着赶路,没有被工作所填满,陶萄忽然在这一刻有点理解陶广志了。


    天呐,她居然到了能理解陶广志的年纪了?


    果然爱情令人斗志消磨,陶萄自己想得直笑,低头看了看郁峦睡着的样子,他这样看着真安静,却意外地不显得那么乖了。


    少年的棱角正向着男人的轮廓蜕变,那双清如泉水的眼眸一合上,倒显得五官有些令人意外的锐气了。


    她捏捏他的脸,俯下身亲了他一口。


    郁峦睡得迷糊,眼睛都没睁,身体却很诚实,在陶萄贴到他唇上时自然而然便回应了起来,还抬起手,将她的脸更深地往下贴近。


    “哐当。”


    门口忽然传来东西跌落在地的声响。


    陶萄闻声抬起头来,就看到郁美珍不知怎么单独回来了,手里的小手提包都掉了,震惊无比地看着他们俩,脸色竟渐渐有些苍白。


    第73章 妈妈别担心


    郁美珍是回来换鞋子的。


    她今儿是直接从厂里回来的,没带换洗的衣服鞋子,想着镇上家里有,也没在乎。


    没想到,这几年她年岁上去后也胖了点,老家的那几双旧鞋子穿了有点挤脚,平时走路没感觉,一跳舞就挤得慌,跳了一会儿不得劲,还不如穿拖鞋呢!


    她和陶广志说了声,就骑着家里的老摩托回来了。


    镇子那么小,摩托车来回不过两分钟的事情,陶广志就没陪着一起。


    他得帮美珍占据广场上最中间的位置啊,那不能走。


    本来是一件特别随意的事情,没想到一开门却看到两个孩子贴一块儿了,郁美珍一打眼撞上,天旋地转,天崩地裂,天昏地暗,差点没尖叫着喊出来。


    幸好也算在生意场上打混那么多年了,她哆嗦着稳住了,弯腰一把将自己掉落的手提包抄了起来,大步流星就冲进了客厅,把同样也呆住的两个小孩儿从沙发上直接拽起来,两手扯开。


    她站中间。


    郁峦站着还有点迷糊呢,刚刚那个半梦半醒间的吻还没把他弄醒,他头发睡得翘翘的,表情困惑又无辜:“妈妈,你回来干什么?”


    郁美珍气得头顶直冒烟,都快着了,厉声骂道:“我回来干什么?你在干什么?你等会儿,你别说话,你再说话我想扇你巴掌,一会儿再整你!”


    说完,她再不看郁峦,转过身看着陶萄,她目光落在陶萄身上怒气就先软了一半,但还是硬邦邦地拉住她手腕:“葡萄跟我上楼来。”


    郁峦一身困意被劈头盖脸骂飞了,见郁美珍怒气冲冲地要拉陶萄走,让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忙挡上前,把姐姐挡在身后:“不是姐姐的错,你不要骂她………”


    他嘴巴笨,好多句子在脑子里转了又转,着急得很,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郁美珍怒不可遏地打断了。


    “你别着急,你在下面等着,我和你姐姐谈完,下个就轮到你!”郁美珍对上他目光更是严厉了起来,“你别以为妈妈就不会骂你了,妈妈不仅要骂你,还要打你!狠狠打一顿!”


    郁峦眉头一拧,还说:“要讲道理,不可以乱打人。”


    郁美珍听到这话眉头一挑,脸都气红了,陶萄赶紧把她拦住,回头看了郁峦一眼:“你别说话,你坐着就好,没事。”


    然后就特英勇地跟郁美珍上楼去了。


    郁美珍把陶萄带进二楼主卧里,背手关门,顺带就把门锁上,以防楼下那个呆瓜西瓜哈密瓜跑进来碍眼。


    她进来了也不废话,直接问了:“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你你……和小峦怎么在亲嘴巴啊!啊!你不是在学校交男朋友了吗?那那那他他他是当小三的啊?”


    陶萄震惊了,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啊,他原配的啊!”


    如果她是个自私自利的后妈就好了,她可以一心偏袒她自己亲生的孩子,郁峦能有人爱,能有人接纳当然很好,她就不用担心了。


    即便她死了,也有人爱他了,可是……她不是。


    她只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家。


    陶萄站了会儿,便走过去,蹲到深深垂着头的郁美珍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啊郁阿姨,我们之前没有和你说。你别生气了,我全部告诉你,好好和你说好吗?”


    郁美珍缓缓抬起眼,却有一滴泪先落在了陶萄手背。


    “葡萄啊,那你怎么办呢?”


    她声音颤抖,望着她时满目心疼,“小峦是我的小孩,可你也是我养大的啊,你也是我的女儿啊!你还那么小一个,我就领着你了,你那么好呀,那么优秀的啊……”


    她眼泪一滴滴跟着落下来:“我怎么舍得你走我的路啊?我一个人辛苦就可以了,你不要同情他,不要因为那么多年的情分就不舍得拒绝他。你知道吗,外面很多风言风语的,那些人会笑话你的,你们要面对比别人更多更难的现实情况,你知道的呀,郁峦不会好的……”


    陶萄被她说得眼泪也要掉下来了,她之前想好的许多单薄的理由在郁美珍这样沉重的母爱面前,被瞬间瓦解。


    她想过陶广志和郁美珍会反对,她和郁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以为他们无法接受的是这个姐弟关系的改变,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郁阿姨竟然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她怕她吃苦,怕她被人说闲话,怕是郁峦拖累了她。


    就像妈妈一样。


    像亲生的妈妈一样。


    郁美珍流着眼泪,伸手摸摸陶萄的脸:“是我不好,小时候我和广志总是在忙店里忙生意,为了多挣钱,总让你带着弟弟,稀里糊涂地让你们两个那么亲近地长大了。可我从没有想过让你负担郁峦一辈子,我希望你开心啊,葡萄。我希望你幸福。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谈一场轻轻松松的恋爱,不用被任何人拖累,不用为任何事操心。我希望你好好的。”


    陶萄开口时也哽咽了,她扑过去抱住了郁美珍,把脸贴在她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地说:“我很好啊,我不是同情郁峦,我没有心软,我很清楚自己做的选择,我很喜欢他,他就是那个很好很好的人啊,我很开心也很幸福,我想一辈子和你们在一起。”


    郁美珍红着眼睛说:“你才二十岁,你真的清楚吗?傻葡萄啊,你人生才刚刚开始呢,你都还没步入社会,你不清楚的。”


    在郁美珍看来,二十岁一点儿也不算大人,还在念大学呢,陶萄和郁峦在她心里都还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孩儿呢,还糊涂着呢!


    她心里难受极了,难受得想下楼把门背后的竹鞭拿下来把郁峦抽一顿。可她自己也知道这是迁怒,怪罪郁峦什么呢?不如怪她自己好了,是她没有早点发现!


    她闭了闭眼,还想劝说陶萄,却听见耳边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我清楚的。”


    “你别担心,妈妈。”


    郁美珍一怔,慢慢睁开了眼,又慢慢睁圆了:“你叫我什么?”


    陶萄冲着她耳边又喊了一声:“妈妈。”


    郁美珍一把将喊了两声妈妈变得有点害臊想跑的陶萄搂住了,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本来很难受很悲伤的脸有点压不住了,那个嘴角跟抽筋一样,自个就往上翘了。


    “哎呀……真是……”郁美珍忍着从胸口不断往上冒的笑意,“葡萄啊葡萄,怪不得你爸总说你古灵精呢,你算是知道怎么哄我的,现在好啦,弄得我都没办法生气了。”


    陶萄没敢吭气,郁美珍对她的担心她都知道,可她并不是那个真的那么懵懂的二十岁女孩儿,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傻乎乎的,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过了一辈子,绕了一大圈,才终于找到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她身边的人。


    半晌,陶萄才又低低地说:“我真的都明白的,我不是年少无知,你放心妈妈……我啊……从小没有妈妈,我其实很早就想叫你妈妈了,可是从小都没人教我这个词语要怎么说出口,每次我都讲不出来。”


    一句话又把郁美珍眼泪逼出来了:“没关系的,你想叫我什么,我都知道你是很好的小孩。我和郁峦啊,多亏有你在,你知道的吧?我一直感谢上天,能让我遇到广志和你,我们真的很幸福啊。”


    陶萄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把脸更深地埋进了郁美珍的肩窝。


    “没有,我很坏的,我小时候总想赶你们走,我……”陶萄的声音渐渐开始发抖,她低头在郁美珍肩头蹭了蹭,“对不起,对不起啊……”


    上辈子没能说出来的道歉,这辈子她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她一点都不好,她最坏了。


    郁美珍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起来:“哎呀哪有人这样讲自己的,你那么小,懂得什么呀?尿裤子都还控制不住的年纪,能控制什么情绪呢?抵触两个陌生人来家里很正常的。要是我,我也不干,我也不高兴……”


    “葡萄,我跟你说啊……”郁美珍一点都没把孩童时期那些事情放在心上,搂着陶萄轻轻摇了摇,语气温柔地说,“你不要总是怪自己做错事情。你要知道,真正坏的人是从不会反省自己的,他们会给自己找一堆借口,会觉得自己没错,反倒会责怪别人,只有那些善良的好人才会愧疚。”


    “你就是好孩子,我知道。”


    陶萄愣住了,接着便泪如雨下。


    她想起上辈子陶广志似乎也曾对她说过:“葡萄,你郁阿姨从来没有怪过你,她说人各有命,路都是自己选的,你也不要再怪自己了。”


    可是她没办法释怀,那个会牵着她衣服软乎乎喊姐姐你等等我的人已经死掉了啊,十七岁就死在了他乡。


    他那么害怕陌生的地方,可却连死亡都没能带他回来。


    时间不是良药,其实什么也治愈不了,她被困在原地,一遍遍地回忆,一遍遍地幻想着能够去挽救一切,或许是执念太深了,她终究回来了。


    回来的她,其实还是忘不掉那种深刻的悔恨,可郁美珍这句话像一条绳索,终于将沉溺在井底的她拉了上来。


    重生的只有她而已,郁美珍从来都没有变。她真的没有怪她,从始至终,从上辈子到这辈子。


    母女两个莫名其妙抱着哭了好一会儿,好久,郁美珍才吸了吸鼻子,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先给陶萄擦了擦脸,再自己也胡乱抹了两把。


    她又郑重地问了一遍:“你真的是这样决定的吗?小峦傻傻的,毛病又那么多,这个要摆整齐那个要摆整齐,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讲话也奇奇怪怪……”


    陶萄瞬间被她逗笑,擦了擦眼睛:“哪有亲妈这样讲自己小孩的啊?”


    郁美珍苦笑:“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一辈子都是了,我不能骗人。”


    陶萄想了想,便也郑重地点头:“妈妈,我真的想好了。其实芋头有很多优点的,他又高又靓又白又是双眼皮,数学又很厉害啊,也很会挣钱。他不会说谎,不会出去鬼混,不会抽烟不会酗酒不会打人,不会和别人搞暧昧,你说说,他哪里不好啦?”


    郁美珍也扑哧笑出来:“天哪,怎么被你讲的他全部优点。”


    “本来就是啊。”陶萄笑眯眯地往前一趴,胳膊搂住郁美珍的脖子,撒娇道,“妈妈,我不想离开家里,不想离开你们任何一个人。我听说美兰阿姨的婆婆好凶啊,你放心我以后嫁到别人家吃苦吗?”


    郁美珍想到郁美兰那个难伺候的婆婆浑身一抖,再想到自己那个挖坟都找不到第二个的极品前婆婆,更是一抖,她下意识就把陶萄抱紧了。


    一提到婆婆,她对这俩小孩子的感情,忽然就没那么抵触了。


    是啊,她疯了吗要拆散他们两个?然后叫两个小孩都跑去外面去找苦头吃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和她一样倒了血霉,满园子西瓜挑到个破瓜,那真是有苦说不出。


    郁美珍动摇了,眨眨眼,忽然又想到:“那你爸……”


    陶萄扬起脸,也对着郁美珍眨眨眼:“我爸就靠你搞定了,妈妈。”


    郁美珍:“……”


    “妈妈,妈妈,世上只有妈妈好。”陶萄一旦迈过那一步就一点不害臊了,满嘴妈妈半点都不打磕绊,“妈妈你是


    最好的妈妈,求你了。”


    郁美珍掉进了妈妈的坑里爬也爬不出来,被喊得心软软美滋滋,一点都生不起气,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我去搞定你爸好了吧!”


    陶萄又摇着她手臂一堆彩虹屁:“妈妈最好了最棒了最厉害了,我最喜欢妈妈我最爱你了,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郁美珍不行了,用力摁了摁嘴角才压下去,警告道:“好了好了,但我跟你们讲,你们年轻人啊,在家里也要注意点嘛,不要总是亲亲我我,知道了吗?保持距离,等我好消息。你爸其他都没问题,都好搞定,就是……他现在还想着要复婚啊。”


    陶萄想到陶广志等结婚等了那么久,也有点讪讪的,惭愧地小声说:“完蛋了,我爸肯定很伤心。”


    之前没复婚呢,是怕被人搞被人举报,加上后来商品房又炒起来了,郁美珍和付老板趁机都去外地买了不少房子,只是悄悄地没告诉别人,闷声才能发大财嘛。


    她在省城和滨城都投了好几套房产呢。


    陶萄和郁峦成年后,她还把陶萄和郁峦都单独迁出来办户口,用两个孩子的名义也各买了一套房,拿了首套优惠,分别落户到了不同的城市。


    现在家里是彻彻底底四个户口本,陶萄的户口在省城,郁峦的在滨城,一家子在户口上算是四散八方了都。


    房子买了,后来又终于等到工厂正式开工了,陶广志早就在磨郁美珍复婚了,郁美珍这段时间管理厂子太忙,抽不开空才又拖了一段时间。


    郁美珍拍拍陶萄的肩:“你也不要太担心,晚上我来搞定他,好吧?你们两个既然想清楚了,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年轻人冲动的话……那你们就好好的,好吗?我等下也要和小峦再确定一下,他不知明不明白什么叫爱啊?”


    陶萄心想,他比我都明白。


    看似单纯,却事事洞明,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郁美珍有了新的烦恼,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拉开了卧室的门。门一开,就看到一大只人眼巴巴抱着膝盖坐在门口,跟一条被关在门外的大狗似的,她更是头疼,没好气地说:“你姐姐好好的呢,呐还给你啦。”


    郁峦还记得郁美珍刚刚说要打人的事情,爬起来就问:“你打人了吗妈妈,乱打人是犯法的,请你不要打人。”


    郁美珍被他气得愈发头疼,在她眼里,都是郁峦黏着姐姐的问题,这件事情他要负全责,她瞪着他:“你现在不要跟我讲话,我现在不爱看到你,我要先走了,你们两个在家乖乖的啊。”


    她特意咬重了乖乖的三个字,并着重瞪视郁峦,“尤其是你啊小峦。”


    郁峦被瞪得懵懵的。


    陶萄脸红红地点头,咳咳,刚刚是她主动亲的。


    郁美珍边下楼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她回来拿个鞋子耽搁那么久,陶广志电话都打过来两个,她没接,现在再不回电话过去,陶广志估计都要直接杀回来了。


    后来几天陶萄都过得有点胆战心惊,不知道郁美珍会怎么和陶广志说,也不知道陶广志会有什么反应,毕竟是亲爸,陶萄其实还是很在乎他的想法的。但过后的好几天都显得很平静。


    陶萄心虚呢,经常偷摸观察陶广志,但看他天天兴致勃勃跑去跳舞,每天玩得不亦乐乎,不用上班后,偶尔还有兴趣和她一起做点小面包给自己一家人当早餐吃。他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就还是没敢张嘴。


    妈妈说了,等她好消息。


    那她还是不添乱了,不能沉不住气。


    这点悬而未决的小愁绪,让这段时间变得微妙,每回郁峦腻乎乎贴过来,陶萄都反应过度,下意识就赶紧把他推开。弄得郁峦也有点委屈,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姐姐厌烦讨厌了。


    刷牙的时候,两人挨在一间洗手间里刷。快过年了,外面都开始零星有人放烟花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在楼下看电视,陶萄伸头望了望外面,没人上来,才叼着牙刷小声和他说:“你忘了,妈妈说在家里不可以亲亲。”


    郁峦咕噜噜漱完口,更委屈了:“妈妈说在家里不可以亲亲,姐姐说在外面不可以亲亲,那我到底要去哪里亲亲?”


    陶萄哑然失笑,确实,这可怜的。她又伸头往外瞅了瞅,见楼道间安安静静的,立刻像做贼似的,飞快地回头在郁峦嘴上亲了下。


    郁峦眼睛瞪得大大的,被亲了还吓得捂住嘴:“在家不可以。”


    “偷偷的。必要的时候可以违反规则。”陶萄笑着教坏单纯的乖孩子,给他脑袋又揉揉,“走啦,上楼去了。明天就除夕了,我估计晚上十点多就有人放炮了,你耳塞都放好了吗?记得提前塞好。”


    郁峦点点头,顺从地跟着陶萄上去了:“今年还去大伯家过年吗?”


    “去呢,阿公阿嘛还在,我们就永远一大家子过年。我爸说的,我们要感谢阿公阿嘛还在,感谢他们长寿,祈祷他们能更长寿一些,不然一大家人渐渐也就散了,年轻人不大喜欢亲戚了,以后肯定不会在一起过年的。”陶萄说着叹了口气。


    郁峦其实也不太理解为什么喜欢亲戚,他或许天生带着一点凉薄,容易对界限外的人视若无睹,又或许是除了陶家人,还有隔了老远的大舅和大舅妈,他其实没遇上过什么好亲戚。


    陶萄也想到郁峦的大舅了:“你大舅今年也不回来呢?”


    郁峦点点头:“舅妈不想回来,她不想看到我的外婆和美兰小姨。她和大舅肚子里的两个小孩儿都死掉了,妈妈说舅妈刮宫差点大出血,两个小孩儿从她肚子里出来都已经有手有脚的,已经是小朋友了,只是没活。”


    陶萄也叹气:“哎,也怪不得舅妈,她吃得苦够多了。”


    郁峦说:“大舅也很忙,妈妈从他那里进好多原料,我们的面包厂开工以后需要的更多了,他现在把自己的米粮店都改成面粉店了,专心和妈妈做生意,还帮我们管着那边租的仓库呢。”


    陶萄猜到了,其实郁家三兄妹,郁国强和郁美珍性格是比较像的,都敢闯敢拼,有一种特别能吃苦的干劲。


    除夕果然早早就开始放炮放烟花了,又一年了,陶萄喜欢过年,她喜欢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过下去,让她觉得这辈子都很真实。


    南街面包店[九零] 19:55


    但对郁峦来说就难了,早早就戴上双层耳塞外加一个头戴耳机充当聋的传人。


    现在别说烟花鞭炮,谁说话他都听不见。


    他上辈子……不对,他上上辈子肯定是个年兽,这两辈子才会被鞭炮和烟花折磨。


    大伯他们又拉着阿公和她爸喝大酒,阿娜总归是老了,今年都没办法在沙发上坐着了。于是郁美珍、大伯娘和姑姑们都陪着她在暖和的房间里说话,还把脆皮鸭也抱进来一起参加妇女的八卦聚会,


    又特意在阿嫲房间放了一台新的电视机。但阿嬷也不经常看,她眼睛花得厉害,耳朵也背了,现在说话越来越大声,吼得满屋子都能听见,却又鸡同鸭讲。


    陶萄和郁峦就还跟往年一样,手拉手,四个衣兜都装满了吃的,坐在楼梯口看一群小孩儿玩烟花,顺带还跟饶莉莉和张家明发发信息。


    饶莉莉无缝进组,临时又接了个戏,过年都没回,弄得罗淑芬和地雷老师也只能临时决定坐飞机飞到大西北去和她一块儿过年。


    她也够勤奋的,有好的大剧组就去试,上个戏结束,她又接了一个更远更西北的戏!还是小角色,但戏份比上次那抗战的多多了,每场都有台词。


    这回是民国大宅院的戏,她给人小姐当丫鬟,每天的台词就是:“小姐您喝茶”“小姐该起了”“小姐……”,特逗,不过她打扮得可俏皮了,小红袄,扎俩丫鬟发髻,额头中间留着几撮刘海,像年画娃娃。


    陶萄就在群里问她:“你上哪儿找来这么多西北的戏啊?对了,我让罗老师带了好些恰巴塔和一些不大胖人的面包过去了,你记得吃。”


    饶莉莉高兴得在群里嗷嗷叫:“小女拜谢葡萄大王!呜呜呜!葡萄大王万岁!”


    陶萄过年前突然变得机灵了,拉了个飞信的四人小群,这样发信息就免费了!虽然张家明能用手机的时间短,但偶尔也能诈个尸,有群方便点。


    饶莉莉可骄傲了,在群里啪啪打字,还臭美发了一堆带妆的自拍:“我有好几个演员群呢,西北的戏都比较艰苦,好多人不爱去,我就每回都报名,我可不挑剔,我觉得有戏拍,不管什么角色也好,我多少能刷个脸熟啊,也能积攒一点经验。说不定哪天,人导演就看到我了,愿意给我个大角色了呢?”


    “嘻嘻,你们看,我这回造型好看吧?虽然是小丫鬟,但这回剧组也有钱,小丫鬟也每天都做造型呢,我还有三套衣服,而且每天盒饭都有肉吃!”


    陶萄和饶莉莉在群里每天都能聊好几百条信息,那聊天记录每天都是刷刷滚动,郁峦不爱聊天,刚陈睿霖给他打电话贺岁,他站起来到里面安静的地方去接了,不然外面鞭炮太响,他没法摘耳机。


    张家明呢,属于隔一阵子忽然诈尸一句的。


    比如今天,除夕夜。


    西北的戏确实辛苦,饶莉莉除夕夜还排了一场戏,冻得鼻涕都直了,哆哆嗦嗦地回到了群演休息室,和一堆人挤在一块儿,共享一个取暖器。


    她爸妈还没到,临时买飞机买不着好时间的,听说还因为下雪晚点了,都不知道啥时候能起飞,再说,到了机场,再赶到剧组也没那么快。


    饶莉莉拍戏的地方挺偏的,她拍这个剧,人家剧组也是有规定的,不能乱往外说,她为了保密也没在群里说过具体的地点。不过陶萄从她拍的好几次周围那一大片荒芜的原野、黄土坡之类的,就知道很偏远了。


    平时一个人在外面天南地北跑,饶莉莉其实也不觉得如何,拍戏挺忙的,没什么时间去矫情,但今天是除夕。


    过年了,她心里还是有点伤感,也有点想家人想朋友。


    长那么大,孤零零地在外面过年还是头一回。


    尤其外面大雪铺天盖地,太冷了,当地的老百姓都更愿意猫在家里看春晚,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外面听不到太多放鞭炮放烟花的声音,显得整个世界都那么遥远孤寂。


    但她还是不想让别人担心,给爸妈开开心心打过电话相互开玩笑安慰,问他们见过那么大的雪没有,又视频了一下,问他们她当小丫鬟好不好看,嘻嘻哈哈地挂了电话,才又故作轻松地在四个人的群里发了个盒饭照片。


    却没留意把捧着盒饭的手拍进去了。


    “当当当,你们看,我今天的年夜大盒饭看起来是不是还不错呢,有菜有汤还有大鸡腿。女主角人也特别好,人那么大腕,给记得我们这些小演员还有工作人员,每人都买了点新年小礼物呢。”


    饶莉莉今天拍了一场有台词的重头戏,但要替小姐挨打,还要被泼水。虽然剧组已经算很贴心,用的是温水,但连续拍了好几条,泼在身上的水一层层浸透,早凉了。


    等导演终于满意说可以过了,饶莉莉从外面回来已经又打喷嚏又发抖,手指也早已冻得通红发肿,关节都有点弯不起来,没了知觉了。


    陶萄也看见了,正心疼呢,想问问情况,忽然有几条信息比她更早就冒出来了:


    张家明:[手怎么了?]


    张家明:[还在剧组?过年没回家?]


    饶莉莉可能是正埋头吃饭没看见手机,隔了会儿,张家明估计是翻那几千条的聊天记录去了,跟个侦察兵似的,忽然群聊页面上,他又冒出来一句:


    张家明:[你在塔丘县?塔丘哪里?]


    陶萄看了一笑,把自己要打的字删了,群也关了,不看了。


    外面烟火绚烂,全国都在庆祝新年到来,她对着手机自己偷偷乐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扭头一看,喝得酒酣耳热、踉踉跄跄的陶广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


    “哇你喝了多少啊老爸?”陶萄赶紧站起来扶,“你也快要五十的人了,以后不要喝那么多了,上回不是还嚷着胃疼么?”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就是过年才喝,但也每回都会被亲爸和哥哥们喝趴下,然后胃能疼上一两周才好。


    “没事没事……”陶广志笑了笑。


    女儿大了以后他其实很少和陶萄亲昵了,今天却破例,勾了勾陶萄的膀子,哥俩好似的问:“老爸的葡萄啊,你现在幸福不幸福啊?”


    陶萄无语:“我姓陶啊。”


    陶广志乐呵了:“我正经问你呢。”


    陶萄说:“幸福得很,不过,你以后过年要能少喝点酒,我更幸福了。”


    陶广志看着她,神色忽然也变得很温柔:“那就好,老爸只要你开心就好,你知不知?我以前就是这么跟你说的。不管你有没有出息,会不会读书,你只要开心、不要生病就好。”


    “你开心老爸就会开心啦,所以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以后你自己来和我说好吗?”


    陶萄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你知道啦?”


    “知道啦,你喜欢小峦也好,老爸也不舍得你嫁出去啊,好歹小峦是我们自己家的孩子,一开始我也吓到了,我也没办法接受啊,哇我同你讲,我知道以后两天没睡觉,天花板都差点被我瞪穿了,但……仔细想想这样也好。”


    陶广志浑身酒气,站都站不稳,眼眸却那么认真温柔:“我可以放心把你交给他,因为我知道,他肯定会像老爸一样对你好的。其他人我不会相信,但是小峦,我会相信。”


    陶萄根本都说不出话来了。只有陶广志笑着喟叹一声:“这样以后哪怕老爸老了,不在了,我也不用担心你了。”


    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只有父女俩相依为命的上辈子,陶萄不想结婚也不想相亲,每天就顾着折腾自己那些面包,陶广志就经常叹气:“以后老爸老了你怎么办啊?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啊。”


    陶萄就低着头,忍着眼泪说:“那你不要老。”


    “我神仙啊,我不会老。”陶广志每回都会白她一眼。


    今生,陶萄也没忍住,扯着陶广志的耳朵大声地说:“你不要老,你给我好好的,不然我就不会开心也不会幸福了!听到了没有!陶广志!”


    陶广志被她吼得差点失聪,赶紧把自己的耳朵拽回来:“没大没小啊你!好啦好啦,那你也不要那么大声,等下我和你阿嫲一样耳朵背了。”


    陶萄却哇地哭了出来,用力抱住他的肩膀:“谁叫你过年讲不吉利的话!才四十多岁你担心什么?你还有一大半辈子要过呢!”


    “知啦知啦,你不要哭啦。”


    “那你赶紧呸呸呸。”


    “好,呸呸呸!”


    第二天,陶萄眼皮肿了起来,对镜一照,丑得都不想出去拜年了,顺手打开飞信看了眼。昨天四人小群里竟然没了后文,饶莉莉没回,张家明也没有再发了。


    唉,怎么感觉好像有点奇怪呢……陶萄琢磨了半天,打开饶莉莉的私聊,打字过去问:“莉莉,新年好呀,昨天罗老师他们到了吗?你有没有事啊?”


    隔了一会儿,饶莉莉的信息回过来:


    [新年好。早上到的,我现在开车去接他们过来。]


    陶萄眨了眨眼,饶莉莉啥时候学会开车了?她在剧组有车吗?


    她正打字,就见下一条信息也叮咚一声跳出来了:


    [大明星睡觉呢,我张家明。]


    作者有话说


    芋头以后要把网名改成郁峦(原配无三版)哈哈。我怎么还没写完……


    呜呜早啊朋友们,今天来听送鱼。朋友点播的《小宇》,这首歌四个人都很合适啊,命运让我们奇迹般相遇,很庆幸人海里遇见你。也祝每一位读者都快乐呀!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你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睛


    出现在我梦里


    我的爱就像一片云


    在你的天空无处停


    多渴望化成阵阵的小雨


    滋润你心中的土地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


    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


    不管结局会怎么样


    至少想念的人是你……”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