庹成夏幻境
“呼……呼……”
年幼的女孩在林中奋力奔跑着。
枯枝划伤那干瘦发黄的脸颊, 灌木勾破脏污残破的衣摆,乱石刺穿脚掌……
她仍旧紧紧地抱着怀中呼吸微弱的孩童,那是她的弟弟, 她最后的亲人。
这一年, 天降大旱, 蝗虫肆虐, 凡间民不聊生, 为了争一口吃食, 人们能手足相残、啖肉饮血。
女孩又紧了紧枯瘦的胳膊, 只有这样, 才能感受到怀中人胸腔微弱的起伏。
她们的父母已然成为这场灾祸里万千残尸中的一个,她至今仍记得父母那绝望的眼神。她们割开自己的血管,强硬地逼迫她喝下那腥臭的液体, 随后又将血液喂给昏迷的弟弟。
鲜红, 满目的鲜红,刺得她的眼眶也变作相同的颜色。
血腥诱来食腐的苍蝇, 她们被推出。看着父母毫无血色的唇,耳边是她们无声的呐喊:跑!
她狠下心, 转头狂奔了起来。
闭上眼睛,耳边尽是未闻的血肉撕扯声、骨头的咯吱作响声, 鼻腔充盈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胸腔一寸寸变得生疼。
庹成夏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儿去,如今的世道, 去哪儿能活呢?
可她不敢停,一停下来, 脑子里就会想起那充斥着血腥的一幕幕。
完全不敢去想,不敢去想父母会变成什么样。
她见过那群人撕咬血肉的凶残, 见过蝗虫过境后千疮百孔的尸体,听过人们绝望的悲鸣,也闻过血液最浓郁的味道……
恶心,好恶心,恶心得有些想哭,可身体里早已没有多余的水分供她发泄情绪,跑吧,还是继续跑吧。
忽的,前方传来阵脚步声,庹成夏一惊,急忙想停下寻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可身体本就没什么力气了,能跑起来都靠着毅力,这样猛地停下,双腿骤然发软,“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嗯?那边是不是有动静?我们过去看看吧。”
一道温和的女声传来,令庹成夏愣了愣,她许久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了,不是久未饱腹的虚弱,不是同类为食的凶残,这声音极其正常,正常得像是异类。
她抽出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起身,可实在没有力气了,反复试了几次,脸不断地砸在地面,口中还混着土。
有些放弃,庹成夏想着,就这样吧,死了也挺好的,活着才是痛苦的。
可这时,怀中的庹共秋突然抓了抓她的衣服,“姐姐”,他轻喃着。
神经猛地被刺了一下,庹成夏重新振作起来。她可以死,但庹共秋不行,她的阿秋还得看看世界,就算这世界残破不堪,他也得去看看,他得展开他自己的人生。
几乎用尽自己余下的所有力气,她爬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后,而后轻轻拍抚庹共秋的背,乖,阿姐不会让你死在自己前面的。
庹成夏戒备地死死盯紧前面,那脚步伴着碎枝被踩断的嘎吱声一点点逼近,她看见来人是一女一男。
“刚才明明听见有声音?”背着长枪的女人蹙眉发问。
“可能是什么动物吧,也许已经跑掉了。”她身侧的男人温声答道。
这两人的衣着十分干净,尤其是那男人,细嫩的皮肤一看就未经世事摧残,让庹成夏有些摸不准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吗?”女人的眉头依旧蹙着,开始四处张望,最终目光定格在庹成夏藏身的树上。
“小动物?”女人一步步逼近。庹成夏一只手摸上身后一块石子,缓缓攥在手里,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一抹青色的衣角闪过,庹成夏当即扬起手中的石子狠狠向下砸去!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禁锢住,力气不大,但也让庹成夏无力挣开,手中石子也松脱开来滚落在地。
女人带着笑意的脸逆着光放大在庹成夏眼前,“小动物,找到了。”
“放开我!”庹成夏恶狠狠地瞪着女人,不住地挣扎。
“好啊。”令她意外的是,女人应了一声后真的松手了。
失去支撑点,她一下子跌坐在地,重获自由的手又紧紧抱住怀中瘦小的身体。
“小朋友,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丹宗的修士,是来救人的。”男人也凑到跟前温声开口。
两人见庹成夏还是一脸戒备的样子,便直接伸手捏了两枚丹药,一枚男人自己服下,另一枚递到庹成夏眼前,“你身上有很多伤,这枚丹药能帮助你的伤口愈合。你看,我自己也吃了,没毒的。”
庹成夏依旧不信她们,可按照现在的状况,如果她们想要她死,她也逃不过,吃就吃吧。
她伸出一只手,将丹药放进口中吞了下去。顿时,体内似有一股暖流涌过,身上的伤口处有些发热发痒,一些浅薄的口子已经开始愈合结痂。
看来她们真的不是来要她命的。
“你们能,救救我弟弟吗?”庹成夏试探着开口,眼中染上寸乞求。
“只要你们能救他,你们要我干什么都行!”她有些急切,视线不断在二人身上往返,语调一寸寸升高:“要我的命也可以!”
那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庹成夏怀中一直护着的,一团似人的物体,迟疑着开口:“我们要先看看你弟弟的情况。”
闻言,庹成夏迅速把怀中的庹共秋露了出来,身子也往前凑了凑,想要她们看得更清楚些。
男人伸出手,搭上庹共秋的额头,眉头拧着,又探了探他的脉搏,接着运转起灵力。
灵力从男人的指尖流出,探经庹共秋全身的脉络后又回到身上。
“你们能救他吗?”庹成夏见男人久不吭声有些心急,若是连他们都救不了庹共秋,那就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男人收回手,眉目依旧没有放松。
“抱歉。”他终是叹了口气,沉声开口。
庹成夏离开了。
那两人说她可以跟她们同行,她们可以带她回丹宗去修习。
但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她的亲人都不在了,她一个人独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死死抱着怀中小小的人,再次奔跑了起来,跑吧,就算不知道能去哪儿,还是跑吧。
她静静地感受着怀中微弱的起伏一点点归于平静,如同她的心脏一样,失去生气。
*
税共秋幻境
“叮铃——叮铃——”窗口悬挂的风铃随着寒风起舞,轻薄的阳光洒落在屋内人的脸上。
税共秋蹙了蹙眉,睁开惺忪的眼睛从桌上起身。
庹成夏前几日出宗处理妖鬼,昨日传信说是今日会回来,他便在庹成夏屋内等着她。
他自小跟着姐姐在丹宗生活,来丹宗之前的事情都有些记不太清了,庹成夏说是他年龄太小,长大后便都忘记了。
庹成夏是丹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不仅在炼丹制药方面天赋奇高,在长枪上天赋也不差,宗主夫人教的长枪,宗内仅她一人能练得虎虎生风,也因此,宗内大部分事务她们也都能放心交由庹成夏处理。
税共秋扭头看向窗外,日头擦过地平线往下降,艳红与鎏金交缠,连成一大片火烧云。
这个时间,庹成夏也该回来了。
于是他起身出门,打算去宗门附近找一找。
一路上,周围的氛围都格外怪异。
虽说平常丹宗弟子看他的眼神也算不上友善——毕竟他不是宗内弟子却能依靠姐姐的身份留在宗内。
可与这种眼神还是有些区别,这种眼神更像是,怜悯?
什么鬼?税共秋腹诽着,这帮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又顶着这股视线硬着头皮走了段路,税共秋还是没忍住,随手拦下一位弟子开口问道,她们今天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你不知道?”那名弟子显然有些惊讶,表情都呆滞了两秒。
“什么?知道什么?”税共秋莫名更甚,他要知道什么?
“大师姐她今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险些昏倒在宗门口,这事你不知道?”
“什么!”税共秋一把抓住那名弟子的肩膀,厉声质问起来:“她现在人在哪?”
情急之下,他一时间没控制住力气,痛得那名弟子眉头直皱。
“在宗主那里!”
——
“姐!”税共秋慌慌张张地冲进屋,只见一大群人围在床边,宗主与聂清玟,还有各位长老都在场。
“我姐她怎么样了?”
“你来看看吧。”
她们为他让开条路,税共秋终于得见庹成夏现在的样子。她此刻浑身是血,身上的嫩青色宗服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嘴唇发白、眼角泛青。
“我们已经探查过她的身体了,全身骨骼断裂,经脉受损,金丹不稳,这些伤,费些功夫都能修复,可难办的是她体内的毒。”
“这毒虽不至死,却会一点点蚕食她的灵力,腐蚀她的经脉,进而侵入她的丹田。”宗主叹口气又继续开口:“介时,她会变得比普通人还要虚弱。而因为这毒,其它的伤也无法根治。”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替丹宗办事去了吗?为什么会这样!”税共秋扭头瞪向身后的几人,难掩愤怒,在他看来,姐姐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们都难辞其咎。
“抱歉……是宗门的情报出了问题。”聂清玟上前一步,歉疚地开口。
“阿秋……”这时,床上虚弱的庹成夏突然开口,声如蚊蚋,“不怪宗门,是我自己实力不济。”
“姐……”他连忙转回头看向庹成夏,手指扒着床沿。
税共秋突然有些后悔,若是他也入了宗,就不至于现在一点忙都帮不上,也不至于连他姐姐的情况都只能通过别人知晓。
说到底,是他自己不上进,连姐姐出宗冒险都无法相陪。
眼泪不争气地滚落,又被庹成夏抬手轻轻拂去。
就这样,日复一日,哪怕宗门已经尽力为她治疗,庹成夏的身体依旧一日比一日衰败,而税共秋就只能这么看着,毫无办法。
“阿秋,我想吃山下那家糕点铺的桂花糕了。”屋内,斜倚在床边的庹成夏低垂着眼,闷声开口。
“不行,你现在身体不好,尽量不要吃这些。”税共秋在桌上给庹成夏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语气坚决。
“税共秋,你现在都敢不听你姐的话了?”庹成夏撑高音量,有些强硬地带着笑意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身体不好就没办法收拾你?”
“我不是……好吧,我去给你买。”税共秋有些无奈地应着,知道庹成夏是个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干的性子,左右这些天她的状态也很稳定,毒性已经得到了控制,那偶尔吃一次应该甜点也没什么。
他这么想着,叮嘱一句:今日的丹药记得吃,不要趁他不在出门太久,若是有门内弟子前来看望,也不要让她们久留,好好休息,等他回来。便跑出了宗,他得尽快,他不放心庹成夏离开视线太久。
糕点铺前排队的人很多,税共秋等了很久,才捂着刚出炉的桂花糕一路跑回宗门。
等到屋门口时,已经是气喘吁吁。额上泛起薄汗,他顺了顺气息,推开房门,大喊一声:“姐!”
可却没能寻到庹成夏的身影,只有一封书信显眼地摆在桌上,被压在茶杯下面。
内心预感不好,税共秋的大脑变得有些混乱,颤着手拿起信,只第一句话就让他如雷轰顶——
阿秋,我可以忍受死亡,可我唯独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废人。
呼吸猛地加重,哪怕是有了预料,他还是忍不住往下去看,万一呢,万一只是一个恶作剧呢——
其实我每晚都会偷偷尝试炼丹,不过这事你应该不知道,毕竟你姐我的本事还不至于弱到让你发现。
我喜欢看炉中跃动的火焰,明媚、耀眼,于我而言,那是希望最具象的样子,当初,宗主她们就是这样,用一炉炉丹药救下了你,也救下了我和无数百姓。
可如今,那样的丹火我从未见过,不安、躁动,一不小心便能伤人。我知道,那是火焰最原本的样子,可真的很陌生啊,我知道,是它在提醒我,回不去了。
最近霜綮也不太听我的话了,大概也是嫌我没用吧,哈哈,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它一步扔下它。
我把它放在床边了,你若是能用就拿去用,若是不行,就帮我交给宗主夫人,看看还有没有人能与霜綮共鸣,不过我觉得也是难,毕竟你姐我这样的天才,百年难遇啊。
抱歉啊,桂花糕你留着自己吃吧,我知道你也爱吃的,姐姐要先走一步了,不许哭鼻子哦,也不许闹自尽,你知道的,姐姐把你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庹成夏
“骗子……”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晕开纸上的墨迹,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他声音颤抖:“不是说我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吗,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薄纸被他拥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残留的气息。
温热的桂花糕滚落一地,整个屋子都染上了香甜的气息。抱歉啊姐,他想着,这次我可能没办法听你的话了。
*
幻境外,姜漆瞥了眼地上仍在昏迷的五人,抬手轻楷了把嘴角的血渍,右手搭在石缝中矗立的剑上,抬眸直视缠绕在树上的凶兽,唇角轻勾,开口挑衅:“再来。”
第22章 秘境(八)
那凶兽是条碧色大蛇, 约两、三人宽,缠在粗壮的树干上,约有三四圈, 尾部分作两条, 蛇脸上还覆着层翠色的假面。
这假面遮住半张蛇脸, 透过假面眼睛处的空洞, 隐约得见双目泛着的猩红的光。
这蛇应当是通些人性的, 听见姜漆的话后便飞身直扑而来, 信子嘶嘶吐着。
右手发力, 姜漆尝试着拔剑, 可那剑却像是被巨大的阻力牵引,动摇不了分毫。
大蛇的蛇尾在它落地后分开向姜漆袭去,情急之下, 她便只得挥出之前的佩剑来抵挡。
脚尖一旋, 姜漆闪身躲过一尾,另一尾却躲闪不及。
“铛——”
似金石摩擦过剑锋的声音, 蛇尾与剑身相撞,震得姜漆手臂发麻, 连连向后退去,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那大蛇仍未放过她, 见她露出颓势,继而攻势更猛,三番两次张口欲咬, 却都堪堪被姜漆用剑拦下,剑尖划过腔内, 竟也是带不出一丝血肉。
它就像是没有弱点一般,不会被伤, 也不会疲劳。
几番交锋下来,姜漆的灵力逐渐有些支撑不住,速度越来越慢,有几次险些被蛇尾刺到心口。
几经躲闪,姜漆又来到那剑附近。
此刻,那剑已然染上姜漆的鲜血,从剑柄,到银白的剑身,一路淌过,渗进剑下的岩石。
这时,一条蛇尾猛地袭向她手中的剑,姜漆反应不及,剑被猛地打落在地。
暗叫一声不好,眼见那大蛇要借势发起致命的攻击,心下一横,她挥出左手,用体内剩下的大半灵力为仍在昏迷的五人施了道隐匿身形气息的术法,右手再次搭到剑柄上拼命用力,可这一次,那剑却是轻而易举地被姜漆拔出。
剑身绽出极盛的光芒,一股充沛的灵力不断地涌入体内,那是来自本命剑的回应。
借着与剑共鸣得到的灵力,姜漆迅速抬剑抵挡,足尖一转,主动向大蛇杀去。
*
幻境内
郁涔夹起一小撮米饭放入口中,不大的桌子上,母后与父皇坐在她的对面,身侧,是她那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皇弟。
那三人的长相均看不真切,不,郁涔抬头瞥了眼对面低头站立的宫女,应该说是所有人的脸都看不清。
“近日,上奏请求立储的声音愈发大了,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男人放下筷子,抬手拿起一旁的绢布擦擦嘴角,嗓音平稳,“你们二人有什么想法吗?”
“皇姐的功课自幼时起便胜于儿臣,骑射技艺同样优于儿臣,当此大任,自然是水到渠成,只是,”少男嗓音温润,调子平缓,话锋却忽地一转:“若是立皇姐为太女,朝中老臣怕是会生出意见。”
他似乎很为郁涔惋惜,只是那双垂在膝上的手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轻快地在膝上轻点。
少男转头看了郁涔一眼,那角度,足够将郁涔那并未收回的视线尽收眼底,但他依旧没变。
看样子,是故意做给她看的,郁涔想着,未言一语,静声看着一大一小两人作戏。
男人重重地点下头,赞许之意溢于言表:“皇儿忧虑之事确也是我所担忧之事。”说着,似乎是想给郁涔递个眼神,不过可惜郁涔看不清。
但她还是贴心地接过话。
“立储之事牵扯甚多,朝中老臣之心不可寒。皇弟虽在功课上弱于儿臣,但惜才爱民之心却并不败于儿臣,想必也定能当此大任。”
这话一出,那两人明显被取悦,连身姿都舒展不少。
男人嘴上在询问她们的看法,实则心中早有定数,不然不会把这种问题抛在饭桌上。此事要做的,不过是顺应他的意思,给出令他满意的答案,做个恭敬、孝顺、识趣的公主罢了。
郁涔非常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升起种被欺骗的愤怒。
一直以来,她们都在诉说自己如何对她寄予厚望,并以此要求她做到事事完美,就连此刻,郁涔的面上还挂着温和的笑。
可是厚望在哪儿?
为皇弟辅政吗?
立储向来立贤不立长,更非立男不立女,朝中老臣俱是事理分明的人,怎会由此心生不满。
不过是给自己的偏心找个荒谬的借口。
越想越荒唐,男人却在此刻又开了口:“立储的事宜,我会尽快安排下去。”
这是叫她别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郁涔终于忍不住苦笑出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却砸在那两人神经上。
“皇姐是想到什么趣事了吗?”
“只是为你高兴罢了。”举起杯茶,郁涔敬向少男,“恭喜皇弟。”
另一只杯子刚要碰上,郁涔却忽地手一松。瓷杯从手中脱落而出,少男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杯子却能没如他的意,擦着他的手指往下坠。
在即将落地那刻,郁涔伸出只手,稳稳托住杯底,三两滴茶液溅上少男衣摆,打湿了他那身乳白衣袍。
郁涔直起身子,抿出抹笑,“抱歉,是皇姐手抖了。”
“无妨,皇姐毕竟只是一介女子,力气不稳些也是应当的。”
他说的咬牙切齿,许是看局势已定,父皇也一心偏向他,便也不再伪装。
郁涔的手紧了又紧,眸间神色暗得像是能滴水,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是吗?”终是忍不下去,猛地起身抽出身后侍卫的佩剑,一把架在少男颈侧。
“你疯了吗!”男人猛地一拍桌面,大声喝止,周围侍卫也都纷纷持剑相向。
“疯?”郁涔轻笑一声,连带着嗓音间都染上讽刺的笑意:“我本以为他就算再差,也尚能有救,无非是多费些心思。可他呢?连只杯子都接不住就算了,内里居然如此迂腐愚蠢,德行如此,难堪大用。”
“废物。”她如此总结着。
少男气急,却被那剑威慑着不敢动作。郁涔看出他的意图,倒也顺着他的意撤了剑,却在他动作的下一秒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剑尖再次抵达他的下颚。
“我说了,你就是个废物。”
“逆子!”那男人怒吼道,却也畏惧郁涔手中的剑,不敢上前,“我与你母后这么多年的教导都被你抛之脑后了吗?!一点规矩都没有,孝悌忠信四个字,半点都没进你的脑子里吗!”
“父皇与母后的教导儿臣当然铭记于心。”郁涔脸上挂着近乎完美的笑,端正无比,没能夹杂一丝个人情绪,“可这算什么?说什么对我寄予厚望,让我心怀百姓,对我说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剖白自己的情绪。”
“简直就像是把那个位子摆在我面前。”她空洞的眼神渐渐被自己填满,语调终于不是平铺直叙的白:“可现在呢?你明明心中早有决断,却还是苛责于我,不就是想用我为他铺路吗?”
“你!”男人似乎被戳中心事,辩驳不出口,便只能愤恨地扔下一句:“混账。”
话音落地,郁涔右手微动,最终却只是拧眉轻啧了声,无意继续纠缠,转身欲走。
抬起头,看向院中矗立的红墙,恍惚间,她觉得这几尺墙好像困了她许久,也架住她许久。
她们为她讲的东西没有错,要求她完美也没有错,拿规矩束着她,也权能当做是希望她不被世人妄加议论。
这一切构成了如今的她,如果不是今日她们做得过火,将曾经许诺给她的最大妄念轻轻打破,而这弟弟又太过不堪,也许,她永远不会想要出逃。
“拦住她!”身后,一直没有吭声的女人终是没能忍住,声嘶力竭地吼出来。
带剑的侍卫从各个方向涌出,将郁涔圈在中心。她脸上没再维持虚假的笑意,一步步向前走着。
郁涔很清楚,这群侍卫虽说受令拦下她,却根本没胆子真的对她出手,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踏出这高墙。
每往前走一步,脑中就涌现出一股记忆,而每想起一段记忆,郁涔的眉目就要更冷一分。
当彻底站定在高墙外时,她已经记起了全部。
抬眸轻扫眼周围,这幻境还未崩塌,既然如此,为了回报这幻境送她的这份大礼,她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郁涔轻提唇角,眼角中溢出些许愉悦,掌中生露剑一寸寸浮现。
她转身踏回高墙内,耳边是女声混着男声的谩骂,眼前是相貌模糊的众人,“用这群连脸都没有的东西耍了我这么久,呵。”
轻笑一声,郁涔抬起左手运转灵力,指尖缓慢勾画着。
在符纹完成的那刻,烈火骤然于高墙内升起,转瞬覆盖了整座建筑。
而顺着衣袖,一道火焰也逐渐攀升、蔓延至郁涔全身。繁冗的华服蜕成三千剑宗的青白宗服,待到余烬散去,她的相貌已然变作了那位三千剑宗的二师姐。
耳边噪音消失,眼前景象幻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中骤然出现的蛇形怪物。
郁涔翻转了下手腕,脸上笑意未变,下一秒,飞身直向那怪物攻去。
*
林潸幻境
那株花的花瓣渐渐褪色了,从凌厉的红,变作有些病弱的薄粉,到最后近似全白,就像林潸流逝的生命。
她仍跪在那层透明边界前,额头抵在上面,手指无力地攀附着,双瞳渐渐涣散。
随她而去,陪她一同死。
这个念头如鬼魅般缠在心尖,怎样都挥之不去。
是了,我爱她,便该陪她一同赴死,林潸麻木地想着。
身前的边界忽地软化,手指穿过它触碰到另一边的空气。林潸僵硬地抬起头,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河岸,而后没有任何犹豫地砸了进去。
冰冷,刺骨的冰冷。阴冷的气息攀附在骨髓上,逐渐侵入四肢百骸。
腥臭的河水中,极难视物,虫蛇爬在林潸的腿上、胳膊上、手指上啃咬,溢出的血色散在水中,与那血黄的河水融为一体,绿色的光点不断地撕扯她的肉身,拉着她往下坠去。
模糊的视线中,画卷的一角似乎又重现在眼前,拿到它,带着她,陪她赴死。
于是林潸动了,向那抹洁白游去。
周身虫蛇因为她的举动撕咬地更猛,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可见森森白骨。荧光瞧出她挣扎的念头,拼命地拉扯、拖拽,霎时间,身周的血雾甚至要盖过河水本身的颜色。
一点,就差一点,手指擦着纸张的边缘滑过,用力去够,却永远只差一点。
胸腔内的氧气不断抽离,眼球被水压迫得发酸发胀,渐渐地,身体快要抵抗不过那些向下拉扯的力道。
不行,这样下去,她会先死。
念头一出,林潸心一横,运转妖力幻做尖刀,她清楚,那些光点砍不破,所以——
刀尖剜过皮肉,从脚踝,到颈间,每一寸附着着荧光的皮肉都被她剜下,到最后,全身上下几乎不剩一块好肉。
残存的红肉被虫蛇哄抢,不过它们不会阻拦她,倒是不重要。
支配着一具骨架,林潸终于得偿所愿地拿到那张画,触碰到它的那一秒,连指尖都是抖的。
纸张被河水泡得潮湿发皱,却意外地没有支离破碎,墨迹被水晕开,渗在周围,模糊一片,上面残留的气息还未消散,几乎是一瞬间,林潸就能辨别——
这不是少年的气息。
这气息伴着血液的腥臭,却又与河水本身不同,暴戾,又带着戏耍的轻蔑与嘲弄,恶心至极。
染指、模仿少年的愤怒一下子胜过脑内一切浑浊不堪,如跗骨之蛆般的念头,她一把将手中的纸张撕得粉碎,在水中,硬生生燃尽妖力也要将它余下的碎片烧尽。
幽绿的妖火映在她的脸侧,照得她那被啃噬得崎岖不平,又被怒气侵蚀的脸庞更显惊怖。
画卷被彻底销毁的下一秒,几乎是一瞬间,大地与天空倒置,河水逆流进天幕,岸上的花瓣四散,最后都收归于一片虚无。
当最后一滴河水从林潸身上褪去时,她身上的皮肉已然恢复,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祈安重新浮现于腰侧,“叩,叩”,指尖轻击剑鞘,她抬起右手,一把握住袭来的蛇尾。
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溢出,林潸微抬起眸,眼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她开口,嗓音冰冷:“找死。”
第23章 秘境(九)
杨皎幻境
往日喧闹的府中白绫飘荡, 啜泣声盖过风声,纸钱于火盆中燃尽成灰,被风卷起, 又落到各处。
这些天里, 几乎所有人都在宽慰杨皎, 让她节哀,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不是自己在父母临行前非要她们去南街, 父母根本不会走那条路, 更不会遇到山匪。
那么多的人也就不用死。
这一切都怪她, 合该去死的人是她。
现在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完好,她也该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了。
掌中的剪刀折着暖光,一寸寸逼近脖颈, 灵堂内烛火燃得噼啪作响, 血液与烛泪一齐流下,杨皎闭上眼睛, 感受着凉意在体内一寸寸扩散,指尖微颤。
马上就好了……马上就能与父母团聚了, 她的罪孽,将会由父母亲手抚慰。
是该这样的, 这是她应得的。
牙关咬紧,脑内的思绪疯了般混沌着,只余下这一个念头。
是该这样的, 是该这样的,这是她欠所有人的, 是她罪孽深重她才应该去死!
手上猛地用力,几乎要感受到尖头冲进喉管。大脑被勒着, 心脏疯狂跳动。
“咚、咚、咚!”
沉闷的跳动声砸在杨皎脑内紧绷的弦上,去死、去死、去死!
跗骨之蛆般的念头混着,直至心脏跃动至最疯狂那刻,那弦终于被砸断。
不对!
猛地睁开眼睛,思绪被掌控的感觉终于有所缓解,不应该是这样,怎么能就这么去死?
大口喘息着空气,剪刀自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手捂住脖颈,温热自指间溢出,领口惨白的布料转瞬染上大片鲜红。杨皎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寻找医馆。
方才,到了濒死之时,走马灯骤然于脑内浮现,过往一幕幕飘过,最终定格在她幼时。
那时的她还不懂死亡为何物,只知道那天母亲带回了一位一直在睡觉的阿姨,她的脸上被大片鲜红的液体覆盖,身体冰冷又僵硬,浮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母亲,她是谁啊?”年幼的杨皎小心翼翼地扯着杨卿的衣角,问道。
“她叫陆楚,是母亲的旧友哦。”杨卿坐在矮凳上,细细地为床榻上的人擦拭脸庞,手帕染红又被洗净,脸上带着杨皎看不懂的神色。
“那陆阿姨为什么一直在睡觉啊?”
“因为她太累了。”杨卿在笑着,可声音却在发抖,眼角的颜色,就像盆中不断加重的红,“她在做一件事,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累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是什么啊?”
“是一项,为了你,为了我,为了天下无数女人,苦求一份出路,争求一份平等的事。”
“平等?我们不平等吗?”
“不哦。阿皎,我们从未获得真正的平等,施舍,不是平等。”她转头看向身侧尚且年幼的女儿,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懵懂,“阿皎,你还小,待你长大,自会明白。”
年幼的杨皎默了片刻,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似乎不能继续思考,于是她转而又跳回到前面的话:“这件事这么累人,陆阿姨是不是做得不开心才要睡觉的?”
“不。她很喜欢她在做的事,她很幸福,很开心。”杨卿的语气依旧温和,就像无数个轻哄杨皎的夜晚:“阿皎,你以后也会找到一件,自己甘愿累到长眠也要继续的事,然后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阿皎,你要像陆阿姨一样,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当时的杨皎并不懂母亲话中的含义,只是笑着开口:“那我想要做的,就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我想要的,是一家人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杨皎低声复述着,眼睫微颤,眉目发苦。这份愿景,好像已经破灭了啊。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该轻易寻死,杨卿想看见的,是她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但这事总要有个了结,于是,待到脖颈上的伤口大致愈合,杨皎便去集市寻了把趁手的剑,连夜驾马进了城外的山。
官兵一直都很清楚山匪的寨子在哪儿,但他们顾虑良多,可杨皎没有顾虑,她唯一要考虑的就是等会儿斩人的时候该冲哪里下手。
那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大门口的木匾旁还缠着两道红绸子,喜气得紧。寨内烛火通明,嘈杂的人声在几里外都能听得见。
许是兴头冲过了防备心,寨外竟无一人看守,杨皎就这么站定在寨口,望着寨内的景象。
这次劫车显然给他们带来笔不小的收入,寨内一桌连着一桌,每桌都摆着两三坛酒和四五盘肥得发腻的肉,众人就着肉,喝得酩酊大醉。
这幅景象,让杨皎目光发凉,见无人注意到她的到来,便抬手轻弹下剑尖,“铮——”地一声,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
一张张脸在同一时间一齐转向杨皎,肥壮的身体上,顶着一颗颗没有脸的头,属于嘴巴位置上的肉似乎蠕动了下,像是在嘟囔什么,周遭杂音渐高,整个场景诡异至极。
望着这一幕,杨皎怔愣了片刻,她感到大脑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崩碎,那些熟悉的记忆开始回拢。这时,不知是谁扔了个酒坛,直冲杨皎面门而来。
酒坛离她越来越近,逼近眼睫的那刻,她抬起剑,一把将那酒坛砍成两半,一瞬间,晶莹的酒液四溅,碎裂的黑陶片自她脸颊划过。
而破碎的酒坛后面,是骤然扩散的虚无。
那虚无中,一条大蛇瞪着腥红的眼直冲杨皎扑来。
*
谢什幻境
祠堂中,单薄的少年跪得笔直,身前是一排排木质牌位。
这是上次他与谢荥逃跑被抓后受罚的第六天,待到明日,他就能出去了。
“吱呀”一声,祠堂大门被人推开,脚步声响起,调子中带着股虚浮。
直到那人站定在谢什身后,他也没有回头,而那人也不发一言,就这么沉默地站着。
“谢什。”男人似是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你不该叫谢荥同你胡闹。”
这话一出,谢什的脸色倒是并未变幻,只是默了半晌,开口问道:“长姐她……如何了?”
“还在修养。呵,你母亲倒是心狠。”男人轻嗤一声,旋即又看向端正跪着的谢什,“别再想着走了,你母亲不会放你离去,我亦如此。”
“父亲来,就是想说这些吗?”谢什的声音带上些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久未言语的嗓音嘶哑,垂在膝侧的手紧了又紧,“这么多年,你与母亲谁都不肯低头,你们都有自己的骄傲,不容打破,那我和长姐呢?”
“我们算什么?你们的孩子,还是你们用来对弈的棋子?”
只可惜,谢什的质问并不能掀起男人一丝一毫的波澜,他沉默着,良久,才扔下一句“别再抱有多余的想法。”转身欲走。
“让我去见见长姐!”谢什喊道。
他听见那男人脚步顿了下,却是什么都没说,“吱呀”一声,大门又被合上,谢什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双手死死攥着,谢什心存不甘,但不甘又能如何?
最终,那拳头还是松开,连带着肩头都颓丧些许。无妨,他想着,只要长姐无事便好。
待到第二日下学,他完成了学堂及母亲布置的任务后便匆匆来到谢荥房门口。谢什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顿住,长姐,会怪他吗?
他抿着唇,垂下头,维持着抬手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退缩之心愈发强烈,还是算了。
只是,这念头刚一出,就听屋内传来谢荥的声音,“进来吧。”
“长姐……”
屋内,谢荥倚坐在床头,手中捧着本书。闻言,她放下书,抬头看向谢什,“坐吧。”
“我……抱歉,长姐。”
“嗯?”谢荥合上书,有些不解地偏过头,随即抿出个温和的笑,“我从未怪过你。谢什,这不是你的过错,况且,从我打算帮你的那刻起,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闻言,谢什将头垂得更低,活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只是谢什,你当真放弃了吗?”
顶着谢荥的目光,谢什没吭声,手紧攥着衣袍,半晌才低低嗯了声。
见他这副模样,谢荥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此后的日子同从前一般,枯燥、紧绷又窒息。谢什感到自己的身体较从前仿若要差些,想着许是因为那些日子的责罚,便也没过多在意。
“咳咳……”咳嗽两声,谢什放下手中的书本,伸手拉了拉披在肩头的墨色大氅,将自己裹紧了些。
扭头向窗外望去,院内梅花开得正艳,外头下着小雪,落在枝头,形成薄薄的一层,偶有冷风灌进,夹着细碎的雪花。
今年的梅花要比往年都美些,艳红的花瓣缱绻着,挂上零落的雪迹,让谢什生了分想去看看的心思。
他有些顾虑地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书籍,母亲要他看的这份还没有看完,可要等到看完,雪约莫早就停了。
去还是不去?
谢什咬咬唇,低垂下眼,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捧起书。
书上的内容不算有趣,无非是讲些约束德行的,谢什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直至最后一页翻阅完,他也不知道书中到底讲了什么。
扔下书本,扭头看向窗外,雪果然已经停了,只是梅花依旧艳丽。
于是他起身拉开门,嘎吱一声踩上雪地。那雪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圣洁,连带着谢什的眉目也不自觉放松许多。
他抬手,妄想感受已落的飘雪,又忍不住去想:初雪之后,仅是一方庭院都能如此漂亮,那外头又会是何景象?
随心而动,抬头望向院墙外,可见的唯有一轮明月。
转而望向府中各处,府内众人大多早已歇息,只有他的屋子亮着光。
是个适宜的时机。
大抵是心底欲念太深,他第一次打算违背自己的诺言,一刻钟,仅一刻钟,他只是想看一眼高墙外的世界,一眼之后,再无逆心。
左右,他也不是什么高洁的人,谢什想着,手指微蜷,他自私又贪婪,卑劣又无能,就算再被抓住,也不会教母亲更失望了。
谢什的院子本身离南院很近,加上距离那件事发生已过了几月有余,父母早已放下防备,于是他很轻松地攀上了墙,下一秒,纵身越下。
落地那刻,险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可那刻,谢什脑子里想的是,原来逃出来这么简单吗。
寒风卷来,吹干他因紧张而渗出的汗珠,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深夜府外的风。他迫不及待地往城中最繁华的街里走去,他从未去过那儿,他想去看看。
紧张并着期盼的情绪狠狠刺激着谢什的大脑,一路上,步伐愈加急促,望着前方明亮的灯火,他的面上也逐渐浮现出喜悦的神色。
可,当他真正踏上那条街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无数行人匆匆略过,这里灯火辉煌,可,左侧那家糕点铺,与他下学路上生意最好的那家别无二致;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他今日刚在学堂边见过;斜前方那家脂粉铺子,是他母亲惯常要小厮去买的,城内仅东街处有一家……
整条街都是由他印象中的事物拼凑而成,像件由无数相近布料绞合而成的衣服,漂亮,但一团乱麻。
他颤着手,又扭头去看身侧的梅树,就连枝丫都与他院中的毫无不同。他走近,折下一枝,指尖忽凉。谢什瞳孔颤了颤,脑海中有什么在逐渐被打破,继而重构。
忽而,身后似有疾风刮过,他转身,掌中梅枝抖动,飘下片刻的雪。
一瞬间,碧色蛇尾自脖颈划过,当即血花四溅。
掌中梅枝换作花涧,谢什当即抬剑抵挡,他抬起眼眸,对上一双于翠色鳞片中诞生的,腥红的竖瞳。
作者有话说:
很悲伤的一件事,临近期中,事情一下子变得好多(各种小组作业、期中考试……)
为了保证质量,打算降低一下更新频率,由隔日更变成三日一更,希望大家谅解
(补药取消收藏啊啊啊)
第24章 秘境(十)
庹成夏幻境
不知跑了多久, 身旁景色从枯林变作干涸的小溪,又从锋利的乱石堆移向塌倒的废墟。
“嘭!”
不知绊到什么,庹成夏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倒在地, 怀中庹共秋也跌出, 往前滚出几圈。
连忙向前爬去, 来不及顾着身上新增的擦伤, 一把将人捞回怀中, 又扭回头去看, 是截白骨, 上面还挂着新鲜的肉丝。
庹成夏抿了抿唇, 呼吸重了分,双手不自觉更加又收紧些。
忽而,从不远处传来种异响, “咯吱、咯吱……”一声较一声沉重, 清晰地抵达耳边。
她强撑起身体,四处张望, 想要寻一处隐蔽躲藏,可根本不等她迈出步子, 那声音便走到她眼前。
肌肤枯败,干涩的眼球突出, 皮囊与骨骼相贴,凹出种非人的弧度,肮脏腥臭的破布挂在身上, 动作僵硬又迅速,浑浊的眸中闪动着兴奋的红光, 是活人,但形同走尸。
“嗬——嗬——”
那人嗓间溢出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干涩尖锐,唇角弧度夸张,活像是要直咧到耳后,唇上又因干燥而崩出几道血口。
几乎是靠近的下一秒,他便忍不住朝庹成夏扑来。
恶臭之气瞬间扑鼻,庹成夏本能地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却被突然的袭击打乱,忙躲闪起来。
哪怕她服下过丹药,但经过长远的跋涉,此刻力气也所剩无几,而眼前人的身形与她相差又过大,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那双枯瘦腥臭的手几乎每招都是奔着致命处来的,在几番杂乱的攻势下又带下些庹成夏的皮肉,脏污的指甲尖里夹着新鲜的血液,是最诱人的兴奋剂。
庹成夏的颈间与脸上俱是火辣辣的疼,手上更是痛得麻木,那人显然是盯上了庹共秋,一抓一挠间目标尽显。
“滚开!”她忍不住吼道。可她的反抗,换来的是那人变本加厉的兴奋。
在下一次袭击中,她躲闪不及,怀中的庹共秋被他抓住只手,随后强硬地扯出,而她也被连带着,扑通一声跌跪在地。
“住手!”
眼见那人张口便要咬上庹共秋的脖颈,庹成夏瞬间慌乱,右手在不断摸索中碰上块尖石,她一把拿起,撑起身体跑向那人,高举石子,狠狠向下砸去!
“咚!”
石块砸在背上,晕出大片湿润,那人僵硬地回头,双目在刺激下红得要滴血。
趁他吃痛,庹成夏猛地绕到他身前夺回了那具失温的躯壳。
那人当即就被激怒,不顾伤口一脚踹向庹成夏。
“砰!”
她带着庹共秋一齐被摔在地上。
眼前人一步步逼近,狰狞惊怖的面孔一寸寸放大,腥臭粗重的呼吸砸在庹成夏脸上,令她不断向后退去。
下一秒,头发被抓起,连带着头皮传来剧痛。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萦绕在鼻前挥之不去,她挣扎着,挥拳砸去,却怎样也抵挡不住愈来愈近的恶臭。
终于,颈间传来剧痛,湿润感不断溢出,身体开始发凉。
双目模糊间,庹成夏瞧见,那人脆弱的喉管也摆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只需要往前探出一点,就一点……
“唔!”她一口咬下!
牙齿穿过皮肉,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浸润她青白起皮的唇。
那人吃痛,放弃撕咬,转而不断砸着庹成夏的身体,可她毫不松口,那人越来越用力,庹成夏也是,从咬,变作啃,再变成撕扯,她发疯般汲取着生命力,脑内只盘旋着一句话——绝不能松开!
终于,齿间的搏动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那跃动完全平息,庹成夏才反应过来般松开牙。
尸体的重量完完全全砸在庹成夏身上,让她一时间怔愣不语。
抬手摸了摸唇畔的血渍,还是温热的,又低头去看怀中毫无生息的人,苍白的面上偶有几滴艳丽的红,刺眼,让她不愿相信。
“我……”她木然开口,嗓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她不停地摇着头,一把推开身上的重量,“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反复念着,不停劝说自己,身体都开始发抖。
可惜,甜美的味道会吸引来更多贪婪的目光,这边新鲜的气息早已散出,诱来大片罪恶。
庹成夏的双眼盈满痛苦,身前涌出众多相似的兴奋嘴脸。
可在这种极端的慌乱下,她反而意识到一丝不对,这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而这群人的脸,全部都像极了她一路上见过的,早已死去的尸体——因着头颅上的肉少,偶尔有些不那么面目全非的脸,在奢侈浪费的人嘴下幸存。
明显到无法忽视的问题让她彻底冷静下来,又低头去看怀中,却突然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瘦小的躯体逐渐变幻,青色的宗服重新披于身上,庹成夏压了压眉,面色变得晦暗不明。又抬起头,直视身前那一圈形同走尸的人。
她脸上少见的没什么表情,略一偏头,长枪便在人群中杀过,带起一片四溅的血肉。而那把狠厉的长枪,在杀过一片后又乖顺地回到她手中。
她静静看着幻境一寸寸崩塌,指尖摩挲着长枪,眼中似能结冰。
终于,那大蛇显形,它庞大的身躯盘踞在一截断墙上,那是虚无中唯一留下的建筑。
它嘶嘶吐着蛇信,似是要发起攻势,可不等它动作,庹成夏就迈开步子主动走向它,霜綮上灵力翻涌。
*
税共秋幻境
他费了些时间找到庹成夏藏于暗砖下的丹炉,那丹炉布满黑灰,焦味四溢。
这炉他从前在庹成夏那儿见过,小巧、精致,单开口,上刻蛟纹,她曾单手拎着它说,这炉很适合新手,如果他想学炼丹,这炉可以送给他。
税共秋抱着它在地上坐下,手指细细摩挲着,眸中神情灰败。
明明只要仔细一点儿就能发现异常的,明明只要再多陪陪她就能发现不对的,明明、明明这么明显啊……
“姐……”
他嗓音颤抖,低低地唤着,泪滴从眸中滚落,冲散些炉上的灰。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丹宗派了很多人去找庹成夏的下落,他没跟着,他知道,庹成夏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她不想活了,那就一定会找到一个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悄悄死去。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丹宗内的火光从未暗下,一整晚,亮如白昼。
税共秋屈着腿,脸贴在炉上,又将那炉抱紧了些。
她们找不到的,庹成夏的气息都被她自己隐匿起来了,他姐办事最滴水不漏了,这次唯一留下的漏洞只有那封信,那封揣在他怀里的信。
大概过了很多天,丹宗的人终于放弃寻找,税共秋也在某个深夜拉开门,走了出去,那月光有些晃眼,照得他要更不堪些。
他离开丹宗了。
他留在这儿本来也只是因为庹成夏在,丹宗的人从来都不待见他,他一直都知道,不过没关系,他也不喜欢她们,他离开只带走两样东西,那鼎丹炉,和那封信。
税共秋在附近镇子里寻到间没人住的破屋子,屋顶茅草被卷飞,破出几个大洞,木板构成的墙壁,隐隐散发出潮湿发霉的气味。
将丹炉摆在地上,又摆上他一路摘下的草药——丹宗附近灵气充足,多生长各种草药。
他开始尝试着像平常看庹成夏所做的那样炼丹,“砰!”地一声,炉内传来种什么东西炸裂般的声音,火焰蹿升,灼伤他的手和脸,痛得他眉头紧皱。
打开炉,里面是个漆黑的圆形物体,“这样子,吃不了吧……”
尝试用指尖轻碰,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很硬,但又不算软,捏起放入掌心,仔细端详。
说实话,黑黢黢的,很丑,也没有丹纹,但偏生让税共秋升起种异样的成就感,姐姐第一次炼丹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庹成夏顶着头糟乱的头发来找他。
“税共秋!来看!”
房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还在熟睡的他被庹成夏一把薅起,“干嘛啊,姐……”,税共秋睁开睡得迷糊的眼睛,略不耐烦地开口。
“看这个!”她摊开手掌,把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往他面前送,青色的,样子不算多好看,但不丑,他伸出手戳了下,是种很微妙的触感。
“这是?”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庹成夏,有些疑惑,在印象中,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兴奋了。
“我炼的丹药!”庹成夏兴冲冲地拉着他炫耀,“厉害吧,第一次炼丹就成型了。虽然只是最简单的解毒丹,但我以后一定能炼出更厉害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又戳了戳那颗并不完美的丹药,而后跟她一起傻笑。
税共秋这么想着,突然笑出了声。
“姐,从前你不是总说我天赋很好,让我参加考核入宗,说要亲手教我吗,可是你看啊,我的天赋比起你差远了,我这颗丹药太丑了,没你那颗漂亮。”
说着又哽咽起来,“现在你看见了,也能打消让我入宗的念头了吧,你知道的,我没你那么高远的志向,想要救下所有受苦受难的苍生,我啊,只是个自私的人。”
说完,捏起那颗丹便往嘴里送,他用来炼丹的材料,都是他认识的,有毒的,“下辈子,我换来当兄长保护你吧,姐。”
泪顺着脸颊淌下,嘴角开始溢出血渍,死亡的过程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最开始没什么反应,到后来细细麻麻的疼蔓延至全身各处,深入肺腑,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连呼吸都是奢求。
他不知道庹成夏死前跟他的感受是否相同,但大概率比他痛苦吧,她对自己向来狠心。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五官也拧在一起,额头不断分泌出细汗,体内有什么渐渐在抽离,他双目紧闭,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可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却忽地听见什么声音,那声音由模糊变得逐渐清晰——“税共秋!”
是庹成夏的声音。
“税共秋!醒一醒!”
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是一张血盆大口,毒牙锋利,挂着涎水,恶臭难闻,鲜红的信子自他颈侧滑过,留下一道黏腻。
而混在碧色蛇皮中,嫣红的竖瞳如紧盯猎物般骤然缩紧,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下。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秘境(十一)
幻境外
在新得本命剑的加持下, 姜漆的动作较刚才要更轻巧,剑法也更加凌厉些,只是这大蛇也十分灵活。
她们此刻所处的空间, 像是与毒气外的秘境完全隔绝开的两片, 四周尽是繁茂的高树, 浸在毒气中, 只余下中央一小片乱石横躺的空地能供人行动, 而那蛇又时常飞至树上, 叫人拿它无法。
又顺着大蛇的攻势挥出一剑, 砍上尾巴。
那鳞片硬如铠甲, 剑在上面滑过,似要带出火花。而大蛇也借势缠来另一尾,想要把姜漆困在蛇尾间, 再紧紧勒住。
那尾袭来时带着破空声, 未加掩饰,异常明显, 姜漆足尖点起,几番腾挪, 摆脱掉身前的蛇尾,转瞬又被两尾一齐追着。
那两条蛇尾几乎夺去她全部注意, 攻势之快,令人应接不暇,而在那迅猛的尾部后, 大蛇颀长的身子悄悄绕到姜漆背后,双目泛光, 露出毒牙,当即便要咬下。
“砰!”地一声, 蛇口中炸开团血雾。姜漆愣怔一瞬,随即向旁闪开,又顺着看去。
“师姐!”
是郁涔醒了。
她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妙,半张脸隐在阴影下,左手还维持着挥符的姿势,点点符灰飘散在掌下。
仇恨尽数被郁涔拉走,那大蛇直冲着她飞身而去,只是她并未移动,转而左手又捏起张符。
那是爆破符的母符,母符燃,子符爆,是郁涔惯常爱用的符箓之一。
符纸转瞬在手中燃起,可奇怪的是,蛇与姜漆均无事发生,反而是身后的毒气里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响动。
眼见那蛇离她不过咫尺,郁涔才被爆炸声惊醒般,迅速拔出剑来抵挡。
两尾不断攻着,相继与剑身相撞,头部也在伺机寻找下口的机会,她一人在疾风骤雨的攻势下应对自如。见状,姜漆也寻了个空隙加入战斗,两人应付它总是要更轻松些。
只是很快,郁涔就发觉不对,在又一次尝试着向蛇身甩了张符后,她拧眉问向身旁的姜漆:“你试过攻击它的眼睛吗?”
“嗯。”姜漆点点头,“无法伤它。”
“砰!”地一声,一条蛇尾横亘在两人中间,将两人打散,蛇头转身又咬向郁涔。
忽地,姜漆猛然想起些什么,忙大喊道:“师姐!在你醒来之前,这蛇的嘴里也同身上一般坚硬,伤不了分毫!”
在她醒来之前?
听到这话,郁涔忍不住想起在幻境的最后,她与这蛇的幻影激战的场景。
幻境中的蛇较现世中的速度要更快些,却不似这般无坚不摧,她是在杀了那幻影后才出来的,如此说来,难道只有杀了它的幻影,现世中的它才会变得可伤吗?
这个设想一出来,郁涔眼神几乎是立刻就阴沉得似能滴水,连握剑的手都不自觉用力一分。
又是一符扔出,她迅速调整好情绪,将想法说与姜漆听。
姜漆闻言也是一怔,忍不住扫了眼仍在昏迷的五人,不禁有些担忧。
这很可能是场持久战。
“节省灵力,减少攻击。”郁涔开口道。她们不知道那五人何时能醒,甚至不知道她们是否能醒过来。
郁涔很清楚,那幻境虽然表面上平静无波,却处处都是要命的布局,若是真顺应它的意,那境中人的生命便会被一点点蚕食掉,甚至直接死亡。
在那幻境中多待一日,危险便多增一分。
还好,林潸与庹成夏也很快醒来,那二人脸色均不好看,甚至能隐隐得见怒气。
才刚刚苏醒,庹成夏就提着枪杀了上去,招招狠辣,奔着正常蛇类身上,最柔软、致命的地方而去。
林潸则是第一时间就跑到郁涔身边,不知确认了些什么,随后才吐出口气,冲她微微一笑,转而御剑上场。
这时,她们已经能在蛇身上留下些许伤口了,只是那蛇看上去仍与无伤时无异,动作未减缓半分。
“庹成夏。”待庹成夏大致发泄完,郁涔才出声制止,“还记得在幻境中杀死的那条蛇吗?”
闻言,庹成夏动作稍顿。
“我们很可能要等所有人在幻境中杀死那道幻影后,才能真正意义上地杀死它。幻境中的它,才是它的弱点。”
闻言,即便是仍有些怒气,庹成夏还是低低嗯了声,减少着攻击,只是暗自有些担心税共秋,他真的可以吗?
四人一起制衡这蛇甚至是算得上轻松的,事实上,单从攻击力上看,它并没有那么强,甚至不如先前那头虎身鳄鱼尾的巨兽,只是这只的情况过于麻烦,强逼人与它相互耗着。
“唔!”余下三人的方向又传来些细微的响动。
杨皎吐出口血,面色发白,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直接跌坐回去,口中不断喘着粗气;谢什也在随后醒来,嘴角处溢出抹鲜红,面色比杨皎还要差,甚至连指尖都在抖。
瞧见那边的动静,郁涔精准地甩了两张符过去,帮助二人休整,如此,便只剩下税共秋一人了。
此时,她们已经可以重伤那蛇。
蛇身上俱是血口,碧色鳞片翻卷着,露出外翻的肉,可却依旧能活动,只是变得老实些,不再执着于进攻,而是时不时窜到毒气中,窥探情况。
在她们六人担忧地望向税共秋时,那大蛇也常常若有似无地往那儿瞟。
祈安在驱使下没入毒气,威胁着不安分的蛇。它的小动作显然没能逃过林潸的眼睛,如此关心税共秋的情况,显然,他是这蛇最后翻盘的机会,这蛇的生死,权看税共秋能否活下来。
“唔!”
而此刻,决定最后局面的税共秋也有了动静。
他口中涌出股腥甜,顺着苍白的脸不断向下淌,眼角滑出行清泪,行至脸颊,又与血液混为一体。
“税共秋!”庹成夏显然慌了神,当下便欲去到他身边。
见她的注意力转移到税共秋身上,那蛇竟也起了心思,悄声移动着尖细的蛇尾,然而下一秒,蛇尾扑通一声滚落在地,祈安银白的剑身染着血,从蛇尾断口处回到大蛇身旁。
“老实点。”林潸瞥了它一眼,低声警告道。
“税共秋!醒一醒!”庹成夏担忧的声音仍在继续,妄图能唤醒分税共秋的神智。
税共秋幻境
睁开眼的那一瞬,身体下意识发僵,无法动弹。
对蛇类天生的恐惧漫上心头,使得税共秋面色如纸,大脑一片空白。
“税共秋!”耳边声音不断抵达,带着万分焦急。
那大蛇的动作此刻也变得急躁,不再舔舐它的猎物。
整条蛇身都缠在税共秋身上,将他牢牢禁锢,这个姿势能让它清晰地觉察到税共秋的一举一动。
它早在第一时间就知道税共秋醒了,可食物是否有意识重要吗?
尾尖轻拍下少男的头,算作警告,而后迅速张开了那张腥臭的大口,咬下去,毒牙嵌入肩头,开始注射毒素。
税共秋能感受到,他本就不清晰的意识变得愈加模糊起来,可是,耳边那道声音还在继续。
“姐……”他僵硬地反应着。
如果他死了,庹成夏会孤单吧?
她们是彼此在世上仅剩的亲人,庹成夏一直很想念父母,他知道,她每年都会去后山偷偷祭拜。
藏着对父母的思念,庹成夏一个人带着他长大,他至今仍隐约记得,在幼时,初登宗门,庹成夏一个人有多孤单。
存着这样的念头,拼着残留的意识,税共秋运转起灵力,唤出一只丹炉,那炉精致、小巧,上刻蛟纹,单开口,很适合新手使用。
灵力勾动火焰,炉心转瞬亮起,外溢的火苗躁动不安,只要一不小心,就能灼伤人。
税共秋轻轻勾起唇角,开始拼命压榨灵力。
炉火燃得愈加旺盛,炉内劈啪作响,炉身变得泛红,那炉已然快要承受不住,火焰外窜,转瞬便灼上蛇身。
被烧伤的大蛇异常不满食物的小动作,毒牙嵌得更深,加快毒液的注射,同时将他卷得更紧。
骨骼和脏器被拼命挤压,氧气被掠夺得所剩无几,双目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隐约能听见骨头摩擦咯吱作响的声音。
这本是警告之意,若是放老实些,兴许还能死得没那么痛苦。
只可惜,税共秋从来不是什么乖乖男,被如此对待,灵力反倒输送得愈加迅速,大火得了助力,转瞬燃遍蛇身,细闻之下,居然隐约能嗅到肉的焦味。
火势之大,税共秋本人也无法幸免,他身上早有丹火爬行,从衣服,到皮肉,从脚到脸,皮肤似乎被融化,黏连在一起,疼痛勒着喉咙,偶有一两声呻吟从喉管内泄出。
那火势还在加重。
大火每烈一分,蛇身缠得便更紧一分,而蛇身缠得更紧一分,大火便要更烈两分,直至税共秋榨干最后一寸灵力,火势才堪堪稳定住。
其实,早在那火燃到一半时,大蛇便动了要直接吞掉他的心思,却是碍于他身上的火焰怎样都下不了口,便也只能恨恨得跟着他拼。
大蛇的毒素让税共秋的意识消沉,而火焰灼烧的疼痛又让他不得不清醒,意识不断沉浮,痛苦于此间回响。
税共秋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以自己那微弱的战斗力取胜,也想不出自己身上有其他什么能拼一拼的。
唯余这一条命。
那就来赌一把,谁死得更快吧。
他猜,不会是他。
幻境外
税共秋的脸色逐渐白得胜过宣纸,众人围在周边,皆是有心无力,不敢妄动分毫。
那蛇被郁涔和林潸二人紧盯牵制,再不能搞事,索性,它也升起了几分破罐破摔之意,盘在树上,不再动作。
左右只要税共秋无法杀死幻境中的它,这几人再如何强大,都取不了它的性命,而它只要吞下税共秋的意识,身体便能恢复,到头来,这几人还是它的腹中之物。
它之前探过,这几人中,就属税共秋陷得最深,实力也最弱,他啊,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居然能在五一蹭上榜单,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们
暂时原谅这个世界五天
好吧,开玩笑的,原谅不了一点
最近在尝试一些新的更新时间,看看哪个时间段会好一些,请大家谅解(跪)
对不起…我定错时间点了……连续定错三次的救赎感……
第26章 秘境(十二)
从疼痛, 到麻木,这期间用了多久呢?
税共秋昏沉地想着。
火焰抚过身体每一寸皮肉,人肉的焦味萦绕在鼻尖, 可此刻, 就连疼痛都无法将他从深渊中拉回。
眼皮好沉啊, 身体动不了,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丹田处似有刀在搅。
不想闭上眼睛, 可是, 做不到了。
眼前骤然漆黑, 却还残存几分意识,还想,再听他姐叫一声他的名字, 这样, 记住这个声音的话,没准下辈子还真的能当她兄长呢。
“***!”模糊的声音传来, 身体似乎轻了一点。
“税**!”好像,能呼吸了?
“税共秋!”
他猛地睁开双眼, 开始大口喘息起来。
面上满是咸涩的汗珠,灼痛消失不见, 丹田内也能感受到一股充盈的灵力。他动了动手指,那种皮肤黏连的感觉也无影无踪,他, 赌赢了?
“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甚至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赌赢了啊。
他醒了,那么代表, 有些东西该死了。
余下五人一齐抬头看向那条盘踞在树上的大蛇,手中握剑,蠢蠢欲动。
“师姐?”郁涔扬起抹笑,歪头看向身侧的林潸,冲她眨眨眼。
领会她的意思,林潸唇角也勾起个弧度,下一秒,祈安受命飞向空中,仅一剑,那棵粗壮的树便拦腰截断、轰然倒地。
剩下的自然是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惹起众怒的乖乖受死了。
那蛇此刻已然没什么威胁,林潸与郁涔也就放手供三人去发泄,毕竟,既然敢捏造出那些幻境,后果也当然该能承担。
一蛇做事一蛇当,都是成年蛇了,相信它会懂事的。
那边,庹成夏在为税共秋疗伤,她们不方便打扰,就寻了处视野好,又不会被波及的空地好整以暇地瞧着。
“嗯,要是有甜点心就更好了。”郁涔微眯起眼,坦然开口。
三人对上这蛇基本可以称得上是压倒性优势,局面异常明晰,更别提这三人的剑法也在这次历练中提升不少,整场战斗甚至能够算得上赏心悦目。
郁涔作为“看客”,非常满意。
林潸对郁涔的说法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沭折镇里有处糕点铺子很有名,回去时可以买些放在储物空间里,说不定还会有这样的机会。”
“有道理。”
那边的蛇被杨皎一脚加上谢什一剑挑上空中,最后又被姜漆一剑钉在地上,狠狠贯穿七寸。
“呼……呼……”她喘着粗气,抬手拔出剑。
在大蛇气息彻底消失的那刻,三人刚要放松,却见它整条蛇身突然光芒大盛,淋着血液的躯壳升至半空,旋即又缓慢缩小,最后凝聚成一把漆黑的剑鞘,落在姜漆掌中。
她低头静静盯了会儿,这剑鞘上缠了条黑蛇,从顶到底,雕刻细腻,似能看清每一处鳞片,而其中本应是瞳孔的地方嵌了两颗鲜红的宝石,与那大蛇的双瞳一样,给人一种异样的不详感。
“是你那把剑的剑鞘吧。”郁涔走近,瞧见后开口道,原本摸上剑柄的手也悄声放下。
“剑?”杨皎略带疑惑开口,又顺着郁涔的目光看去,是姜漆方才插进蛇身的那把,此刻满是血污,看不清样子。
在众人的目光中,姜漆甩了甩剑身,部分鲜红褪去,宝剑的本来面目便呈现出来:通体银白,剑柄漆黑,两相映衬,并无过多雕饰,而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墨泽。
“恭喜。”郁涔淡笑着开口。
随后,林潸和谢什也都温声跟了句:“恭喜。”
杨皎表现得倒是比姜漆本人还要兴奋,直接扑上姜漆,双手环住她的脖颈,灿然开口:“恭喜!”
外部的毒气也在大蛇毙命的那刻渐渐散去,两个空间此刻已然融为一体,衬得附近的枯林也带上几分生气。
“恭喜啊。”庹成夏也缓步走来,鼓了鼓掌,随后转头面向郁涔和林潸,“我打算带着税共秋回镇子上。”
“我们在这处秘境里历练得差不多了,况且,以他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在这里待下去。”她扭头望了眼地上状况已经稳定下来,陷入沉睡的税共秋,“你们呢,什么打算?”
闻言,郁涔垂下眸认真思索起来,她们已在这片秘境里待得够久,来路上大大小小的凶兽也都没放过,如今已行至秘境最中心,从历练上来讲已然足够,只是……
她担忧地看了眼杨皎,只是杨皎还未寻得本命剑,虽说这处秘境并不是唯一途径,但杨皎到底只是个才16岁的少年,心里难免会有些丧气。
思虑片刻,终于,她抬起头,与林潸对了个眼神,下定主意,这是她们的历练,若是她们还想再继续,她与师姐不会有任何异议。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此话一出,姜漆与谢什均是沉默不语。
“我们也出去吧,师姐。”杨皎率先打破寂静,她知晓,她们这是在担心自己。就连刚刚问出这问题时,两位师姐的目光也都若有似无地停留在她身上。
面上挤出抹笑,她不想让大家觉得她这是在勉强自己,修仙路上讲求机缘,她的机缘大概率不在这儿,比起撞死在一条路上,不如去外面寻一寻。
“好。”郁涔点点头,“那便一起出去吧。”
确定了想要出去的目标,郁涔与庹成夏走到一旁商量出秘境的事宜,林潸没凑过去,有郁涔在,不会有问题,她还有件事要做。
只是她目光仍旧不移,定在郁涔身上。
幻境中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让她有些不安,看着人总是要更安心些。
杨皎刚才独自去看了眼周边的情况,正要回去,路过林潸时,却猛然听见她开了口,道了一句:“历练剩余的时间还很长。”
杨皎一愣,抬起头,林潸的视线依旧没变,可那话毫无疑问是在对她说的,师姐,这是在安慰她吗?
呆滞半晌,她忽地放软了眉目,扬起个笑,温声道了句:“多谢师姐。”
怎么说呢?她原本其实还是有些在意的,可突然间,她好像觉得无所谓了。
就算到最后也寻不到又怎样呢?历练中得到的长进不会丢掉,师姐依旧是她的师姐,她的伙伴也不会因此抛弃她,而她当初进宗门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一个内门弟子的名头。
想开这点,杨皎抬头看向前方,夕阳下,姜漆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不知在说着什么,而谢什垂着眸子,悄声擦剑,偶尔与身前的姜漆交谈两句。
忽地,姜漆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般,回过头,旋即绽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抬起手招了招,是在唤她过去。
“来了!”她这么答着,下一秒就迈开腿跑了起来,又一下子扑到了姜漆身上。
听着她有些无奈的吐槽,杨皎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颈侧,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们身上,恍然间,她的脑内只有一种念头: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
“嗯?”郁涔与庹成夏商议好后走回来,一眼瞧见那边死死抱着的两人,怔了一瞬,语气莫名:“她们感情可真好啊。”
林潸点点头,嗯了声,低头凝视着身前人的背影,嗓音轻柔,“商议得如何了?”
“今晚便要启程,税共秋的神识有些不稳,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在镇上有,需要尽快回去。”
“好。”
刚应出声,郁涔便猛然转身,凑近,招招手示意她弯下腰,随后靠在她耳侧低声说道:“我也有事需要尽快回镇子单独跟你说。”
话毕,郁涔重新拉开距离,却见林潸久未吭声,抬头一看,才发现她的耳侧染上一抹绯红,姿势也维持着弯腰的样子,像是被定住了般。
“师姐?”她开口叫道,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啊,好,好。”意识被猛然拉回,林潸磕磕绊绊地回着,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垂,眼神有些飘忽。
见她确实知晓了她所说的,郁涔也就没多说什么,落了句:“那我去知会她们一声。”转身便走,只是转过身来的那刻,嘴角有抹弧度怎样都压不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有意思。
*
回去的路上很平静,为了确保速度,一路上都是林潸和郁涔在开路,昼夜不歇,终于,在第三日的晚上,她们回到了镇子。
税共秋被安置在客栈,由谢什暂为看护,庹成夏去找炼丹的材料,姜漆和杨皎各自歇息,郁涔拉着林潸在房内交谈。
“姜漆不对劲。”第一句话,便如平地惊雷。
“什么?”
“在与那蛇对战的时候,天道又一次操控了我。”她语气平淡,面色也未曾多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着,紧握成拳。
“祂操控我燃了张爆破符,可符却没炸在姜漆身上。还记得姜漆的符袋吗?”
“嗯。”
在她们与那虎形巨兽对战后的当晚,林潸便看见郁涔在悄声研究什么。
“在为姜漆准备新的符箓吗?”远离众人的一处僻静之地,林潸背对着月光走来,张口问道。
“是啊,她的符袋被凶兽割破了,符箓也都飘散,不知所踪,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我得再准备些。”郁涔盘坐在地,笔尖沾着朱砂,在黄符纸上描画。
闻言,林潸抬手布下个结界,罩在郁涔身上,“这结界能帮你补充灵力。绘制符箓对灵力消耗巨大,别太勉强自己,这几日里,我也会多看顾姜漆。”
她瞧见了,那堆新绘制的符里,不止有基础的增灵符和疾行符,大抵是还算上了杨皎和谢什的份。
郁涔感受到周围逐渐宜人的温度,便知晓这道结界不只有补充灵力的作用,只是见林潸没有多解释,她也就未曾多言,“那便多谢师姐了。”她真诚地开口。
每日绘符的时间不多,也因此,这符绘制了很多天,林潸并不是每一次都陪在郁涔身边的。
天道不会做无意义的举动,除非那子符本应该在姜漆身上。
“祂在你为姜漆绘制新的符箓时操控过你?”
郁涔艰难地点点头,“很有可能。”
与【郁涔】不同,她并没有被操控时的记忆,仅能凭过后周围的变化和她人的反应做出判断,也因此,天道很容易瞒着她做些什么,而这次,她们也确实掉以轻心了。
“姜漆发现了那张爆破符,可没有问过我,也没有问过其他任何人,只是将它扔在了毒林中,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反应。”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梦
“你是怀疑她也重生过?”林潸垂眸盯着郁涔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连她上辈子死前都是稳的,此刻却连关节都在发白。
“不止。”郁涔挂起个格外难看的笑, “我怀疑她连天道的事情都知道。”
是了, 若是不知道郁涔与天道间的问题, 姜漆又怎会如此冷静, 而在面对郁涔时又如此坦然呢。
“宗门大比。”郁涔突然从口中蹦出这四个字, “我会想办法逼问出她。”
新年前的宗门大比, 由外门弟子向同届或高届内门弟子发出挑战, 胜者入内门。
而在基础规定之下, 有一个特例,那就是宗主门下的弟子,她们间, 同届相互比试, 胜者将依次同林潸与郁涔切磋,意在指点, 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
这也是入门大典召开的原因, 互相观察与推测。
三千剑宗的环形座位由高届到低届依次向上入座,她们需要找出其中最可能在大比中战胜的人, 从外门中晋升。
“你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试她。”林潸瞳孔微颤,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上前一步握住郁涔的手腕, 试图通过这种动作让她冷静下来,“你明明知道这是天道害你的好时机, 也知道在众目睽睽下若是残害同门会面临什么,你——”
“我只是想知道, 若她真的清楚天道的动作,为什么从前那么多次她都无动于衷。”
“如果是她认为我不够格做她的师姐,那么【郁涔】呢?【她】明明那么痛苦。”一把甩开林潸的手,郁涔猛地逼近她,直视着她的眼睛。
“当然,她要是真的就是冷心冷肺也就罢了,可如今又为什么要扔掉那张爆破符?明明也只需要冷眼旁观就够了。”
郁涔不受控制地往最让她痛苦的方向去想,表情一点点崩裂,又凭着残存的理智说出另一种可能性:“又或是她完全不知情,可又为什么一次都不来问【我们】呢?明明在我来之后,所有人都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近似低喃,就连仅距她一步之遥的林潸也无法听清。郁涔将头重新垂下,神色也变得晦暗不清。
“这一次,就这一次,如果我真的死了,下辈子你想怎么我都行,削肉剔骨还你也罢,囚禁、奴役灵魂也可以,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片刻的沉默后,她重新开口,声音低沉,只是这一次,她的嗓音开始趋于乞求,让林潸的心也被狠掐了下。
她从来都不在乎郁涔的举动是否会连累她,她只是心疼她,她不想看她再死一次。
林潸张口,想叫一声郁涔,可到了嘴边又被咽下,这不是她的名字,唤不醒她的神智。
还是头一次,林潸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原来她们之间还隔着彼此模糊又清晰的灵魂。
于是她只能抬手抱住了她,妄图给她些安全感。
她太在乎是否被背叛了,在乎到近乎偏执,无论是对【郁涔】又或是对她,姜漆若是真的知情,那她放任这么多次【她们】去死,对她来讲就是一种背叛。
“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郁涔没有回应,只是搭在林潸背上的手默默抓紧了她的衣服。
*
林潸在她屡次保证自己已经梳理好情绪后离开了,屋内的大部分烛火都被熄灭,仅留桌上的一支。
深夜,连风吹都是静悄悄的,门外似乎有脚步声,是庹成夏回来了吗?
她此刻已无心去看顾太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在意这一点,明明也没什么吧?明明姜漆也没有义务去帮【她们】,明明这只是【她们】与天道间的对抗,不应该牵扯太多人,明明……
郁涔觉得这样的自己太难看了,这种近乎强迫别人帮助自己的想法也太过于不堪,她好像变得有点恶心,这样做好像不太对,她明明与师姐还有约定,她怎么能只顾自己……
不知道自我谴责了多久,眼前那道唯一的光点虚化成了苍穹上遥不可及的太阳,漆黑的环境一寸寸变亮,发丝被风吹起,飘在眼前,有些遮挡视线。
“师姐,请指教。”眼前的姜漆抱手对她鞠了一躬,随后利剑出鞘,向她袭来。
侧身躲过,郁涔旋即向后撤步,拉开距离,生露在她的驱使下飞出剑鞘,与墨泽不断相抵,拦下它一切去路,而与此同时,又像是教学般,总带着她寻一处出路。
这一日的太阳很大,结界笼罩下的三千剑宗温度不算低,由于运动而湿润的额上偶有几滴汗珠滚落,又被来剑刺穿,郁涔的脸色一如既往地白,而与之相比的姜漆,却已是满脸通红。
将剑势放缓,郁涔一招一式间更趋向于教学,生露飞回手中,她陡然向前行去,“铮——”地一声,两剑相触,带来强烈的震感。
“对局之中,切勿分神。”郁涔嗓音轻柔,提醒眼前开始显露丧气的师妹。
“是,师姐。”姜漆的气息已然不稳,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郁涔便又开始配合她的节奏,用剑教她如何稳下自己,待她已然调整好,便再次拉开距离,生露脱手,飞向空中。
在这场对局中,只有两剑不断相撞的嗡鸣声和两人间偶尔的交谈,环形阶梯上的众人连动作都无,双眼紧盯,生怕错过台上两人任何一个动作,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终于,沈璇站起,抬手运转灵力,这座擂台底下被绘制了个移形换景的法阵,转瞬间,白石地板变作潮湿的土地,空地升起树林。
台上,郁涔一脚蹬上树干,几个腾挪间便抵达一处较为粗壮的枝丫,生露剑在林中穿梭,斩去几枝,为姜漆创造片更开阔的视野。
足尖用力,姜漆飞上半空,一剑刺向郁涔,“铮——”
生露从容不迫地拦在郁涔眼前,离她的双瞳仅距一寸。剑身向外用力,将姜漆逼退回地面,落在水坑处,激起一阵泥泞。
接下来,郁涔又用生露做托,斩下几条细枝,或是挑起几块碎石,用剑身拍至姜漆脚下,帮助她在空中穿行,而郁涔也在几个回合中换了几棵树站立。
略微侧眸看向沈璇身前的一炷香,已然快要燃尽,郁涔纵身跃回地面,这场以切磋为名的教学即将迎来结束。
生露飞回手中,郁涔一步步走近面前半跪在地的姜漆,眼眸低垂,敛去所有神色。
“师姐……”姜漆这么叫着,踉跄起身,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被郁涔逼到了整片场地中绿叶生得最繁茂,也是遮蔽物最多的一处。
“铮——”
郁涔突然袭向姜漆,她连忙抬剑抵挡,却也被向后震出几步。
郁涔腕部发力,生露带着墨泽,连带姜漆也翻出一圈,如今的局面看上去仍像是教学,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姜漆能感受得到,那渐起的、凛冽的杀意。
“师姐?”姜漆瞳孔微扩,似是不可置信,匆匆应对着,可她根本不是郁涔的对手,仅在几剑之后,墨泽就被挑飞在地,生露的剑锋转瞬便抵达她的颈侧,她匆忙闭上眼。
“躲开啊!”
神识内,郁涔惊慌地大喊,可那声音根本无法从口中溢出。
天道扮演她的样子,操控她的躯体,让她口不能言,却偏生又让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让她一寸寸感受身不由己的困苦。
“求求你……躲开啊……你应该还有力气的啊……”她几近哀求。
向侧翻滚一圈,抬手拦一下,求求你了,你可以做到的……
别这么顺从地迎下……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有没袭来,姜漆睁开眼,沈璇已然赶至,她眉眼冰冷,盯着郁涔,像在看一个敌人。
而郁涔也已被她一剑击飞,身旁树林早已不在,她们此刻重新暴露于门内众人眼前,郁涔跌坐在地,呕出口血,满目不甘。
“门内二弟子郁涔,众目睽睽之下残害同门,证据确凿。”沈璇翻转下手腕,往日的温柔与慈善不再,语气像台设定好程序的器械,“准备好迎接宗门刑罚吧。”
身体仍在抵死反抗,可郁涔的意识早已麻木,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三十二次了。
这是她复生的第三十一次,三十一次死亡,只换来了指尖随自己心意的一次微动,她自嘲地想着,仅那一瞬间,她居然还兴奋了很久。
只要一到七月初八,她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就像是话本中早已设定好的恶毒妇人,一次次不自量力地杀害命定的主角,用自己的愚蠢与死亡为她铺路。
终于,她在顽抗下被沈璇一剑削去右臂,血液喷溅在脸侧,看上去更加丑恶。
很疼,可有疼痛也是好的,她不想就这样死去,她不甘心。
沈璇的手忽地放在她的头顶,五指轻轻落下,像是在轻拍。郁涔的心却如坠冰窟,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师尊是不会做出这种动作的。
是啊,这不是她的师尊,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她熟悉的人了。
下一剑,剜过她的双目,原本彩色的世界瞬间变得空荡虚无,又浸润着腥臭的红。
沈璇的最后一剑,干净利落地贯穿了郁涔的心脏。
不要……
“不要!”郁涔高喊一声,从床上惊起,激出一身冷汗,她喘着粗气,窗外的阳光刺激着眼睛,让她不由得有些幻痛。
她嘴唇发抖,瞳孔涣散,头下意识向侧偏去,却见到窝在床边的林潸,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你醒了。”是很温柔的语气,让郁涔有些恍然。
“我昨夜不放心,又过来瞧了瞧,发现你在桌前睡了过去,便擅自把你抱回了塌上。”看到郁涔明显惨白的脸色,林潸又急急开口:“哪里不舒服吗?”
郁涔摇了摇头,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动了动,身体在光下开始回温,是梦啊……
她看着林潸倒了杯热茶,又递到自己手上。
捧着温热的茶具,郁涔的思绪开始一点点回拢,过了片刻,才恍然惊觉,那不是梦,是她这一次已经见过的,【郁涔】的记忆。
原来,是那记忆太过深刻,才又入了她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启程苏商
“税共秋没事了吧?”郁涔走下床榻, 将已空的茶杯放回桌面,问道。
“嗯,昨夜庹成夏就为他炼好丹药, 喂了下去, 明日便会醒转。”林潸在水盆中浸湿张巾帕, 又拧得半干, 递给郁涔, “擦擦吧, 额上有汗。”
郁涔闻言愣怔片刻, 有汗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抬手碰碰额头, 确有些未干的汗液。
她接过巾帕道了声谢,就见林潸要自觉退出房门,“你好好休整, 今日并无安排。”她这么说着, 便走了出去,为她合上门。
郁涔捏着手里湿润的巾帕垂眸不语, 半晌,将它覆上额头, 又摊开,盖在了整张脸上。
温热潮湿的空气终于压下她虚浮的神智, 直到有些喘不上气,她才将巾帕揭下,重新握在手心, 深深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
郁涔走下楼, 只见庹成夏正坐在大堂内的一张桌子旁嗑瓜子,她走到她对面坐下, 开口问道:“税共秋怎么样了?”
庹成夏将新磕出的瓜子皮扔到桌面装垃圾的盘子中,随口答道:“没事了,明天就能醒过来,臭小子命大的很。”
她将手中那一把瓜子放到桌面上,拍拍手,向郁涔问道:“吃吗?”
“不用了。”郁涔抿出抹笑,摆手婉拒。
“我们明日便要启程回苏商了,你们什么打算啊?”
郁涔摇摇头,“没有具体打算,但近来南方妖鬼较多,大概是向南面走。”
“诶?”庹成夏闻言,来了主意,将身子倾向郁涔,开口建议道:“那你们便同我们一道回苏商呗,南方我们总是要更熟悉些,能帮衬你们点,也好让我们稍微报答下你们救命的恩情。”
“这……”郁涔屈起手指,抵在下颚,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庹成夏的话不是随性而为,苏商位处南方,人杰地灵,且长有不少天材地宝,最重要的是,古往今来,有不少锻造大师诞生于苏商,这个地方,确实是个好选择。
“我还要同她们商议一下。”
“好。”庹成夏点点头,不置可否。
“对了,你有见到我师姐吗?方才我去她屋里寻她,她不在。”
郁涔方才在收拾好自己后就迈步去了林潸房间处,抬手敲了两下门,等了会儿,见无人回应,这才下楼来。
庹成夏重新捞起瓜子,又磕起来,“她?刚才出去了,估计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吧。”
郁涔点点头,有些不解,但应该是有什么事才要出去吧,不过有什么事是不能等她一起呢?
几乎是冒出这个想法下一秒,郁涔猛地僵住,而后在脑内疯狂摇头。
这段时间的相伴让她的思维形成了种定式,总觉得她们应该一起行动,可是摆脱那种定式后想一想,林潸为什么非要叫她一起,她们只是同门师姐妹的关系罢了,又不是道侣要每天粘着,不过就算是道侣也不会每天都在一处待着吧……
思绪越飘越远,庹成夏默声瞧着眼前明显魂飞天外的人,终于把瓜子磕完,拂拂手,出声将眼前人的思绪拉回,“那几个小孩儿还在睡,这几天也是辛苦她们了,估计是累的不行,我也要回去歇着了。”
她伸个懒腰,声音带上几分疲惫,“昨天忙着给税共秋炼丹一晚没睡,这才什么时辰,我得再眯一会儿,走了走了。”
郁涔回过神点点头,轻声道了句好,起身目送庹成夏走远,只是刚走到楼梯中央,庹成夏又回过头,“对了,你们也多休息休息,这几日属你们两人最操劳,林潸昨夜也没怎么休息吧,我回来时看她一直守在你房间不远处。”
庹成夏扔下这句让郁涔震惊不已的话后就嚷嚷着“好累,好累。”走远了,完全不顾身后的郁涔表情如何崩裂。
刚刚庹成夏的意思是,林潸根本就不是她说的那样去而复返,而是根本没走远过?!
她这是何苦?郁涔已不知该如何反应了,感觉自己的心绪从未如此乱过。
趁着无人,她忍不住伏在桌面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却又不自觉想起昨夜林潸那句:“无论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坦白来讲,她确实很缺乏安全感,因此她也格外要求自己做到事事完美,尽最大的努力合乎所有人心意,这样就无人能指摘她。
昨夜是她为数不多情绪失控的时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失去前世记忆的自己连解释情绪的依据都没有,事后她自己也很后悔,那番话着实是幼稚了些,情绪上脑,太不计后果。
许是觉得闷,郁涔将头从臂弯处抬起了些,露出双眼睛,那上面还布着些因不曾休息好而出现的红血丝。
她同林潸是合作关系,林潸听了那番话后要生气,要骂她都是正常的,又或是可怜她,她也能接受,可偏偏说会陪着她,这句话完全超出预料之外,让她事后回想也觉得措手不及。
那么她不走远,也是因为说过会陪着她这句话吗?
想到这儿,郁涔心弦微动,却又忍不住在内心疯狂挠头,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脚步声,直到那人走到了眼前,她才惊觉。
“师姐。”连忙直起身子,轻咳两声,郁涔强装镇定地开口唤道。
她看着林潸从以手环为介质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个精美的盒子,墨色的,上面还勾着红色的暗纹,“这是?”她抬起头,疑惑问道。
“之前说过的糕点。”林潸把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又往郁涔的方向推推,“尝尝合不合口味?”
看着盒中的糕点,郁涔眨眨眼,没想到前几天随口的一句调笑居然被记住了,有些懵,糕点上还冒着腾腾雾气,摆放整齐,每一块的造型都无比精美。
她捏起一块放入口中,很甜。
匆忙咀嚼几下,将这一口咽下,她直愣愣地点点头,道一句:“嗯,好吃。”
听到这话,林潸才长舒口气,嘴角不自觉挂上抹笑,“听老板说,这种糕点是刚从南方那边传来的,叫定胜糕,最近卖的很好。”
注视着眼前人晶亮的眼睛,她眉目又软下几分,“你喜欢就好。”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郁涔难得地在视线交锋中败下阵来,率先偏过头,躲闪开目光。为了掩饰情绪,她又拿起块糕点递到林潸面前,挂起抹笑,道:“师姐也吃。”
见林潸接过糕点静声吃了起来,郁涔才呼出口长气,想起了正事,忙正色道:“方才我同庹成夏聊了会儿,她建议我们下一站目的地可以定为苏商,你有什么想法吗?”
咽下最后一口甜糯的糕点,林潸舌尖轻勾下嘴角残留的碎屑,点点头,“她也同我说过。苏商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若是能碰上合缘的锻造师,杨皎的本命剑也能有着落,再不济,苏商的秘境也有不少,机会较别处总是要大些。”
“我也这么觉得,那便定下苏商吧。”
“好,那我回头知会庹成夏一声。”林潸见郁涔没有再动糕点的意思,一边合上糕点盖子一边应着,又将盒子推得较刚才离郁涔更近些,“糕点你收着便好。”
“她刚回去休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师姐你也回去睡会儿吧。”
郁涔其实还想说:你也守了我一晚,早上又出门买糕点,也未曾休息好。可话到了嘴边硬是说不出口,林潸没有主动提及,那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吧。
林潸道了句好,也建议郁涔回去继续休息,毕竟劳顿久了,恰逢今日无事,多休息会儿也无妨。
郁涔没有反驳,她也觉得适当的休息才能更好应对接下来无法预测的局面,于是这几人头一次,一齐睡到了日上三竿。
行程很快被敲定下来,翌日一早她们便踏上了前往苏商的路。
她们拟定的路线都是最近传言中鬼怪陡增的地方,于是,她们在处理了几只妖鬼的同时,也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传言不可尽信。
在又一次帮人找回了走失的猫狗后,她们终于抵达了苏商。
“这附近有家小店菜做得特别好吃。”庹成夏领着一大帮人向前走着,热情推荐。
入了座,庹成夏却觉出点不对,她目光扫视四周,这家店不大,只有一层,大堂摆着五、六张桌子,此刻,除开她们七人外,只有零零散散四五个人。
“这家店虽然位置偏了点,但不至于只有这几个人啊,还是正午。”庹成夏喃喃道。
“小二!”庹成夏高喊一声,在大家简单点过几个菜后,庹成夏又问起:“怎么今天的人这么少啊?”
“还不是老板身体出了问题,这几日那人瘦得,您是没瞧见,可真是遭罪。”店小二长叹口气,随后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下,试探问道:“您是丹宗的修士吧?”
庹成夏顺应着点点头。
那小二看见这动作顿时欣喜万分,忙道:“那您能帮我们去瞧瞧老板吗?”
许是怕庹成夏误会,她又急急补了句:“您放心,若是需要诊费,您只管开口。”
转而,她声音又落寞下来,眸中的光也跟着消失几分,“老板这病也不知怎么的,寻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我们大伙也跟着心焦。”
普通大夫看不好?庹成夏顿了顿,想起上次来这儿时,老板还面色红润的很,当时她还调笑两句,问她是不是最近遇见什么喜事了,人这么精神。
还记得她当时点下头,眉目间是藏不住的幸福,嘴角的弧度也是怎么都压不住,语气柔得如过境的春风,“是啊,我马上就要成亲了。”
她抬起头对着庹成夏,那个笑容好像连冰雪都能融化。
这才多久,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29章 红棺材(一)
顺着店小二指出的方向, 她们一路来到老板家中。
这里偏僻得几乎要出城,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还因着昨日的雨而积出两三个水坑, 将道路变得更为难行。
篱笆墙围着的小院, 门上挂着柔软的红绸和艳色的花球, 喜气似乎还未褪去, 四五件未干的衣裳晾在院中, 石井旁是煎药用的砂锅。
庹成夏走上前轻敲房门, 半晌, 门内似传来声咳嗽和女人的说话声, 下一秒,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个女人,面色灰白, 眼下有圈乌青, 像是操劳了好几天,年纪不大, 身上是件淡蓝色的布裙,可这人不是老板。
“您是?”那女人开口问道, 随后又防备地看了眼庹成夏身后,立于院外的众人。
“您好, 是青晓姑娘担心老板,让我们过来看看。”庹成夏面上笑容温和,见女人还垂着眸, 又从袖中摸出块玉佩递上前,那是代表丹宗弟子身份的宗门玉佩。
“不用了, 我认得丹宗的宗服。”女人没有接过玉佩,语气却不似先前那般生硬, “既然是青晓叫来的,便进来吧。”
“只是,”女人话锋一转,又倪了眼院外的人,“那两位男修士还请止步,不太方便。”
“您放心,只有我一人冒昧打扰,她们只是陪我同行的同伴,不会踏入院中的。”
闻言,女人点点头,带着庹成夏进入屋内。篱笆院外,郁涔双手抱臂,指尖轻点,“你也感受到了吧。”她如此开口,却不是询问。
“嗯。”林潸轻声回应,她自然感受到了,院中那萦绕着的,浓郁的妖气。
屋内
不大的房屋内布满各色花朵,都是应季的,开得正好,摆放在梳妆台上,缠在床幔上,吊在窗口……气味香甜浓郁,只是可惜,如此也压不住整座屋子那股被药浸透了的苦涩。
两身整齐漂亮的嫁衣被一前一后,小心地挂在墙边的架子上,窗口的风一吹,柔软的面料便轻轻相贴。
红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子裹在棉被里,双眼微阖着,倚在床头,时不时轻咳两声。
女人领着庹成夏来到床边,柔声唤了句“阿瑾”,坐在床沿,为病弱的老板掖了掖被子。
“是您啊。”老板撑起一个得体的笑,轻声开口。
她在见到庹成夏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位丹宗的修士是她店里的常客。
“老板。”庹成夏点点头,温声诉说自己的来意:“青晓姑娘拜托我来看看您的情况。”
“叫我尤瑾就好。”尤瑾又咳了两声,嗓音虚弱:“青晓这丫头……劳您费心了。”
“不碍事。”庹成夏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伸出只手搭在尤瑾手腕处,脉搏微弱,有重症之像。又运转起灵力,在尤瑾体内走了一圈,才犹疑着开口:“您这段时间遇见过什么怪事吗?”
尤瑾身上有股浓重的妖气,就连体内也是,可怪就怪在,这妖力温和地待在尤瑾经脉各处,甚至为她护住心肺。
“怪事?没有啊。”尤瑾迷茫地摇摇头,“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到这儿,她似乎想起什么,猛地顿了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尤瑾还是摇头,怎样都不肯再说。
眼见问话就停滞在这儿,尤瑾身旁的女人倒是开了口:“阿瑾身体不好,您还是别为难她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温声道了歉,留下几枚丹药,庹成夏跟着女人起身,在将要离开时,侧了个身拦住女人的视线,手指轻轻擦过床边的花柱。
做完这一切后,又往前走出没两步,尤瑾强撑起的虚弱声音又传来:“若是青晓为了请您来许诺了什么,您找我索要便好,她也是为我心急。”
庹成夏顿了脚步,扭过头温和地笑了笑:“您放心,是我担心以后再吃不上这么好的菜,主动要求来的,青晓姑娘只是将位置告诉了我。”
*
房门口
女人合上房门,往前走了两步却忽地停下步子,往院门口瞥了眼,又转过头对着庹成夏开口:“阿瑾隐藏的那件事与她的身体状况无关,请您放心。”
“既然如此,尤瑾又为何要隐瞒?”
女人闻言轻哼了声,有些无奈:“阿瑾心善罢了。”
话到了这儿,庹成夏也清楚,这是问不出什么了,垂了眸子,指尖轻轻摩挲两下,脑中思索着什么。
“我叫左雯。”女人叹口气,终于介绍了自己,眉目间是难掩的愁苦:“只要您能让阿瑾康复,无论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我会尽力而为。”
“若是有需要,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庹成夏应了好,退出了院落,跟院外一众人说了发现。她们的表情倒是没太大变化,毕竟那妖实在招摇。
“没什么线索,先找找这妖吧。”庹成夏耸耸肩,提议道。
妖气浓郁,从残留的妖力上看,这妖至少修炼了近千年,这种修为,想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并不难,如此招摇过市,想来事情与她毫无关系,毕竟她还出手相助。
“走吧。”庹成夏掏出个类似司南的东西,将一片花瓣放了上去,“我刚刚在床边顺手藏的,这上面妖气也不少。”
花瓣落于勺头,转瞬被燃尽,灰烬变作团雾气飘在司南上空。这司南勺柄上的纹路是条弯弯绕绕的直线,此刻,纹路被一寸寸点亮,勺子开始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上。
“走。”
往前追了半晌,司南指引她们来到城外一棵大树下,这树约有四五人高,绿叶繁茂,枝干粗壮,独立于一片空地中,怎么看怎么违和。
司南上的雾气散去,被庹成夏收起来,她们一齐抬头向上看,细细瞧了片刻,才在一根树枝上找到隐蔽在绿叶间的异常。
这是只色彩多样的小鸟,大片的蓝紫色连在一起,铺在羽翼和背部,头顶混着粉色、黄色的毛发,腹部是柔嫩的鹅黄,红宝石般的眼睛点缀其间,体积不大,两只细长的脚翘出一个标准的二郎腿姿势。
对,没错,二郎腿。
它漂亮的翅膀此刻折成了一个普通鸟类根本无法达成的弧度,拎着比它体积还要大几倍的黑陶坛酒,往它那小巧的喙里倒酒。
“这……”杨皎实在没忍住,这幅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让她的表情都扭曲了半晌。
若是说杨皎的表情还算收着,那么税共秋则是把:什么鬼?三个大字刻在了脸上,这还是正常鸟吗?
显然不是。
庹成夏用行动告诉大家,显然不是。她一枪敲在了树干上,震得树枝沙沙作响。
树上小鸟微眯的眼睛懒洋洋地掀开条缝,往下瞥了一眼,没做理会,继续喝酒。
“非常好。”庹成夏嘴角扬起抹诡异的笑容,捉弄之心少见地被勾了起来,抬起长枪就又是一敲。
这下子,它确实没办法视若无睹了,鸟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拎着酒坛,翻身就滚下来。
它躺着的那根树枝离地面不近,整只鸟在酒坛的拖动下极速下坠,就在忍不住担心它会不会就这么摔在地上时,漂亮的背羽拖成蓝紫色的轻纱外袍,嫩黄色的腹羽,化成了一条飘逸的长裙,桃色腰封下,飘带翻飞。
小鸟化作了人形,顶着一头粉色的长发,一双如石榴般晶莹的朱色凤眼嵌在脸上,双眼眼尾下,各点着一只绛红小痣。
足尖轻轻点在地面,她抬眸瞥了眼身前的庹成夏,又喝了口酒,唇角轻勾,下一秒,一只缀满各色羽毛的弓出现在她掌心。
猛然拉近距离,将空了的酒坛向后一抛,她一只手袭向庹成夏身侧,另一只手握着弓,套在了长枪枪尖上。
手腕一转,弓卡上长枪,再一翻,弓带着长枪连带着庹成夏都翻转了一圈。
“有点意思。”庹成夏也来了兴致,一腿扫上,开始扭打起来。
“下一次机会来了。”众人在一旁静声围观着,林潸却猝然淡声开口。
什么机会?四人俱是疑惑不已,郁涔倒是一秒就懂了林潸说的是什么。
指尖在手环上轻轻一点,一只墨色,还勾着红色暗纹的食盒便出现在掌中。手环中的时间几乎是静止的,此刻食盒上还带着余温。
抬手打开,香气顿时飘出。
她捏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边吃边轻轻点头,像是表达自己的满意。
“机会来的真快啊。”郁涔感慨道。
那边的庹成夏一脚抵上那只藏羽弓,略一用力,将枪尖拔出,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喂!那边两位,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对局中的庹成夏抽了个空,扭头大声控诉着郁涔两人,“不来帮帮我吗?”
郁涔闻言,和林潸对视一眼,默契地给庹成夏递了一个鼓励的眼神,而后又捏起块糕点,还不忘分给另外四人。
“过分啊,太过分了。”庹成夏的控诉的声音仍在继续,却也引起了小鸟的不满,一掌袭来,擦着她脸颊而过,“和我对局居然分神?”
郁涔她们都看得明白,这小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毕竟她连箭都没搭一只,和庹成夏的这一局,大概只是被打扰后的小小不满。
果不其然,在又对了几招后,那小鸟就收了动作,与庹成夏重新拉开距离,“找我什么事?”
庹成夏也收了长枪,正了正神色,开口道:“关于尤瑾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说?”小鸟挑挑眉,开口反问道。
“你在尤瑾家里留下的那堆妖气。你根本没想过要藏。”
“哦,好像是啊。”她拉长音调,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好像完全无所谓,“可就算我知道,又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呢?”
“一群打扰我休息的人?”她瞥了眼地上碎裂的酒坛,唇角勾起个无奈的弧度,又将视线移到身前这群人身上,“你们能给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是只漂亮小鸟呀~
终于赶完榜单了,我得休息几天,把时间腾给期中考试和小组作业了
之后的更新时间改为早上9:29,感恩(滑跪)
第30章 红棺材(二)
那小鸟叫妘岫, 原本正在树上悠闲地享受午后时光,却被七人残忍打断,她很不满, 便随手挑了个最残忍的过了两招, 算作发泄情绪。
只是没想到, 这七个白菜叶居然是找她打听尤瑾的!
哦——
那又怎样。她偏了偏头, 扰她清净还想跟她打听事情?想得美, 不付出点什么, 别想知道一丁点。
于是, 在妘岫的示意下, 众人兵分三路:庹成夏和税共秋去买酒和点心,姜漆三人去挑衣裳和饰品,郁涔和林潸去买花。
买什么样的?不知道, 但要让妘岫满意才行。
“请问, 这附近有花肆吗?”郁涔向一位路过的大娘问道。
大娘说的是方言,她们听不太懂, 但好在大娘还贴心地为她们做了手势比划,大概意思是:顺着这条街往前走, 遇见的第一个路口左拐,里面有一家花肆。
“好的, 谢谢您。”
顺着大娘指出的方向,她们成功找到,这花肆的名字非常简约易懂, 牌匾上两个大字——花肆。
规模不大,但布局却很是温馨, 几盆应季的花摆在窗口,窗沿下也布着一排, 一来到门前,就能感受到一股馨香扑鼻。透过窗口向内看,花朵被整齐地码在柜上,偶尔有些被用作装饰,缠在房梁,挂在柱上。
“老板?”
店门开着,却没见到人,郁涔试探性地找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怎么没有人?”
她们重新回到店门口,打算先看看花,顺便等老板回来。
“这花?”林潸蹲在窗前,低头望着身前那排花淡声开口。
“怎么了?”
林潸招手唤郁涔过来,与她一同蹲在地上,“这花叶上有很明显的深绿色痕迹和破损,像是被什么砸出来的。”
郁涔的手指轻轻抚上那片叶子,还没来得及思考是怎么回事,身后就传来阵破空声。
“铮——”
祈安当即出鞘,拦在两人身后,她们二人迅速起身,只是还没等郁涔拔剑,就瞧清了那飞来的是什么——
一块尖锐的石子。
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能得见两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们的反应很快,几乎是石子被拦下的一瞬就转身奔逃,只可惜,若是能叫他们逃掉,林潸和郁涔便也就不用当这三千剑宗的师姐了。
“为什么要往这里丢石子?”郁涔捏着那块石子,手指轻轻压过上面尖锐的棱角,眼眸半垂着,唇角勾出个温和的浅笑。
身前两人看样子还是个半大少男,应当好好上学堂的年纪,此刻被林潸用灵力牢牢缚着,捆作一团,却仍是嘴硬得很,对自己的处境没有丝毫意识,反倒有些理直气壮。
“你们不知道吗?这家店老板是个怪胎!”
怪胎?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旋即继续追问道:“什么意思?”
闻言,其中一个男子嘴里嘟囔了句方言,冲得很,听着不像是好话。林潸微蹙了下眉,灵力捆得更紧了分,厉声开口:“嘴巴放干净点。”
“好好好!别动手,别动手!”另一个人紧忙开口,又用手肘怼了怼他的同伴,示意他好好讲话。
那人翻了个白眼,似乎是对同伴的怂包感到不满,但还是语气不耐地开了口:“这老板是个女人,前段日子成亲了。”
“那又怎样?”郁涔仍旧不能理解,连带着眉头也蹙得更深了。
“怎样?你们知道跟她成亲的是谁吗?也是个女人!”男子语气嘲讽,刻意扬了音调,仿若在声张什么了不得的秘辛,“她们就是两个疯子!活着只会败坏苏商的名声,就算我们砸死她,也是为苏商除害!”
视线转向另一人,他梗着脖子,带着明显惧意的脸上却挂着相同的傲慢,仿若自己是什么伸张正义的英雄。
荒谬。
郁涔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个字,太荒谬了。她们没打杀任何人,只是因为在一起,就要被讽为怪胎,承受他人的恶意,甚至这恶意已经转变为了实质性的伤害。
还有这群人……
她狠狠捏了下手中的石子,按照他们方才的力道,若是尖角落在人的身上,定是会受伤的。
“呵。”轻嗤一声,她刚想说些什么,却猛地顿了一下,脑中闪过自己那些异样的时刻,眸色暗了暗。
她闭了口,想要向后退半步,却见林潸上前一步到她斜前方,平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俱是不满,眼眸中的厌恶藏也藏不住。
“荒唐。”
一句话落,那两人没什么反应,许是觉得林潸也在应和他们,甚至更自得些,反倒是郁涔的心狠颤了下。
林潸没再言语,眸光凌厉,用灵力随便拖了块地上的石子,下一秒,石子便在灵力的助力下,擦过两人耳畔飞去,直直嵌入二人身后的石壁。
捆住他们的灵力松开了,二人捂着渗血的耳廓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大概是被家里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甚至张牙舞爪地想要朝林潸扑来。
只是还没迈出几步,就被一层结界拦下。
他们的眼神大约是不太好,大喊大叫着闹鬼,就转头撞上了另一边的结界。
“聒噪。”
被闹烦了,林潸施了个静言术让两人发不出声音,指尖轻击两下剑鞘,下一秒,结界内开始从四面八方飞来石子,有些砸在他们身上,有些侥幸被躲过。
怎么做错事的,就该怎么还回去,林潸静声瞧着宛若小丑的二人,她觉得,这公平得很。
结界中的人抱头仓皇逃窜,却寻不到一处能够掩蔽的地方,身上的衣衫甚至都被尖锐的棱角勾出些细丝,很多次,他们甚至险些跪在地上。
结界外的两人静声观摩着,半炷香的时间过去,谁也没叫停。
郁涔清楚林潸的想法,心绪轻快,此刻抱着臂,就像是在看杂耍表演。
直到街口走来个熟悉的身影,林潸才撤了结界,又将两人捆起来。
“是你们?”左雯走上前,目光打量了两圈,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来找麻烦?”
她这话说得犹疑,视线顿在那鼻青脸肿的两人身上,有些不太确定。
林潸随口嗯了声,显然不觉得这种程度如何。
“他们经常来找麻烦吗?”郁涔开口问道。
看左雯的神情,显然对此见怪不怪,甚至于熟稔得有些厌烦。
“是啊。”左雯从几人身侧擦过,环顾眼花肆,见没多出什么损坏,愣了下,转回身冲着两人温声开口:“多谢。”
她叹了口气,好整以暇地看着身前的二人,大抵是因为郁涔和林潸帮她教训了那两人,左雯的神色比院中初见时要柔和许多,“你们都知道了?”
轻笑一声,左雯又倪了那两个男子一眼,低声喃喃了句:“刚赶跑老的,又来了两个小的。”
也没等郁涔二人回应,她便自顾说了起来,“我和阿瑾是妻妻。一个月前,我们成亲了。”
只要一提到尤瑾,左雯的面色就格外温柔,一双杏眼里蕴满了爱意。
转瞬,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人发笑的事情,轻嗤一声,声音里染上分不屑:“现在这世道,你们应该也清楚,总有些人,呵,如果他们算的话,对女人总是要多苛责些,又更轻蔑些。”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狼狈不堪的两人,轻讽一笑,语调转而变得缓慢又戏谑:“恃强凌弱,将人当成发泄情绪的工具。”
左雯眸光暗了暗,神色间满是讥讽和愤懑,“两个女人的结合,对他们来说,比世间一切荒唐事都要可笑。毕竟,两个资源怎么能在一起呢?两个工具怎配谈情爱呢?”
“他们先是发了疯一般地否定女人之间除了恶意之外的感情,眼见无果,便又气急败坏地发泄自己的暴戾,左右世界是倾向他们的,干些肮脏事又怎样呢?没人会责备他们。”
她随手捞起地上一块不算光滑的石子,在掌中颠了颠,下一秒,话语伴着石子一起砸向几欲昏厥的两人。
“从我们成亲的那日开始,就总有石子莫名其妙地飞来,飞到我们家中,飞到店中,砸烂一切。阿瑾和我都清楚是谁干的,只是她心善,不愿计较。”
“也是从那天开始,阿瑾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便也没有心力去计较。”
“这就是阿瑾不愿谈的那件事,庹姑娘应该同你们说过我们的情况。我方才说的这些,你们回去也可以告诉你们的同伴。”
直到两人各捧着一大篮颜色各异的花束回到树下,左雯的话还回荡在脑中。
世人的偏见,往往能成为苦难的源头。
她们到时,庹成夏二人已经回来了,妘岫正拎着一壶酒细细嗅着。
“这可是苏商最有名的酒。”庹成夏说道。她很自信,妘岫也确实很满意,由着她自夸。
“还有这点心,是整个苏商最大的酒楼里的。”
“嗯——确实不错。”妘岫勾起唇角,照单全收。
接下来的花和衣裳、首饰,她也都一一收下,看起来还算满意,众人均松了口气。
喝一口庹成夏送来的酒,醇香浓烈,入口甘甜,回味辛辣,妘岫餍足地眯了眯眼,心情大好。
“说吧,你们想问的事情。”
“尤瑾的身体到底怎么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这话一出,庹成夏正了神色,忙问道。
“你们没察觉到吗?尤瑾被莫名的东西缠上了,那东西似乎与尤瑾签了什么契约,摄取她的生命力。我用了大半妖力护住她的心脉,这才撑了这么久。”
妘岫的语气轻飘飘的,仿若说的不过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事,但居然能让一只千年的妖耗费大半妖力,怎么想都不简单。
“可尤瑾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要帮她?”
庹成夏这话一出,原本正在喝酒的妘岫动作一顿,眸色暗了下来,不过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如初,狭长的眼睛弯出一个弧度,语调轻漫:“我心善啊。”
“你们不是也想帮尤瑾吗,又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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