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万婴坑(十)


    幻境内。


    若是方才郁涔还不能确定那媒介, 那么现在,她可以彻底确认了,能“死”而复生的东西, 若不是媒介, 那缔造者为了迷惑她们也真是费心了。


    别想出去吗。


    “呵。”郁涔冷笑一声, 直接连甩了三张符, “砰!砰!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炸飞了香炉周围数尺的皮鬼。然而, 低下头一瞧, 那香仍是从一堆残骸中复生而出, 重新燃起白烟。


    庹成夏和妘岫制衡着天王像和皮鬼,闻声不禁看了一眼郁涔,只见她嘴上挂着弧度, 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看上去像是入魔了,有些渗人。


    谢荥就站在郁涔身侧, 亲眼目睹了方才那一切,脸色同样不好看。


    那股被盯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郁涔神色一紧,她们需得赶快出去, 她无法保证,那股控制她的力量是来源于幻境,还是……


    皮鬼黏腻的滑音并着天王像震耳的移动声入耳,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不断,连鼻尖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浑浊起来。郁涔闭了闭眼睛, 不再做它想。


    胡限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她们出不去,要么就是这媒介上有什么无解的机制, 要么就是,郁涔灵光一闪,要么就是,这媒介无法从里面破除。


    这念头一出,郁涔脸色难看不少,她希望这种可能性是假的,但偏生越思索越觉得有可能。


    赵廉派胡限来看守,未必能完全放心得下,定会定期派人查看。若是发现胡限人入了幻境,便能助他出去,不会教他一同困死在内。


    当真是,好筹谋。


    如果她们真的只有四个人,那便真的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一齐死在这儿了。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知道林潸三人是否发现了她们几人的失踪,若是发现了,又是否能躲过香气,在幻境外的寺庙中寻到破解之法。


    在石砖全部碎裂之前。


    托了那四尊天王像的福,此时的广场只剩下方才的又一半。广场上的塌陷比宝殿内的要深,月光照不透彻,她们看不见底。郁涔似乎又听见了那婴灵的哭嚎,说它想要吞吃血肉,而皮鬼掉下去,告诉它们血肉已被吃尽,会为它们寻新的来。


    既然如此,郁涔也就不再盯着这香了,她递给谢荥几张符,嘱咐她一张一张地贴上,看看能不能炸开幻境,又或者削弱一些幻境的效力。随后便拎着生露加入战局。


    庹成夏和妘岫没有多问,只专心地应对着身前的鬼物,她们也不是蠢的,郁涔能想到的事,她们自然也能思虑到,如今,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未知总是难熬的,耳边杂音不断,扰人心绪。郁涔和妘岫两人合力将一座天王像轰进了坑里,没成想,石砖碎裂的速度却愈发快了。


    沉默在蔓延,她们都想说些什么缓和缓和,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妥,只能这么静着。好在她们的心性坚定,情绪还算平稳。


    “香柱在晃!”忽地,谢荥大喊一声。


    闻言,几人纷纷回头望去。


    方才,谢荥在轰炸香柱的空隙中偶然发现,不知是不是她的轰炸有了成效,香柱似乎在晃动。只是那晃动极细微,她停下手上动作专心盯了会儿,见到了第二次颤动后,才确认下来,紧忙告诉了三人。


    “她们居然真的找来了。”庹成夏松了口气,露出个笑,打趣道:“我还以为我们得在幻境里相逢呢。”


    “等出去了,你可得请我喝穹天最好的酒。”妘岫略带幽怨的眼神看向庹成夏,若不是庹成夏非将她捉了来,她本也不会遇上这桩苦活。


    庹成夏应和着,连道了三声好,连霜綮都挥舞得更加轻灵。


    郁涔也跟着吐出口浊气,生露不停挥动,带着那方剑穗,她看着,不自觉抿出抹笑。她嘱咐了谢荥继续贴,也许能为幻境外的人提供些许助力。


    谢荥应着好,便又专注地贴了起来。此时广场上的空间相较于原来可以说是十不存一,皮鬼密度极高,几乎是皮蹭着皮,垒得老高。


    郁涔刚甩出一张符,将一摞皮鬼冻结住,挥起剑想要将其劈碎,手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法动弹。


    那种被操控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从第一次被控制开始,那股如猎物般被凝视的感觉就一直若隐若现,如芒在背,到现在,终于变得十分强烈。


    郁涔感觉到她的身体调了个方向,面向香炉后面,大雄宝殿的方向。她看见,那漆黑一团的殿门口,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它越过了碎裂的门槛,越过了塌陷的地坑,只在一次呼吸间,就到了郁涔身前。


    那是只皮鬼,枯黄干瘪的皮上,渗满了污黑的血,它又不同于其它皮鬼,没有伏在地面上,而是站着,半只小腿的皮折叠成摞,为它提供支撑。郁涔微微低下头,看向它的脸,发丝含混地贴在上面,遮住了大半。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透过发丝的缝隙,看见了一只眼睛。


    一只紫色的,无机质的眼睛。


    郁涔轻轻抬起了剑,身法迅捷如常,一剑刺向前方!


    可,刺中的不是那只紫色眼睛的皮鬼,而是另一只,正常的皮鬼。她动作着,旋身、曲腰、挥剑,每一招每一式都行云流水。


    意识在沉浮,脖颈上的触感滑腻、湿润,像在被毒蛇舔舐,那东西一寸寸缩紧,意图将她绞杀。窒息感渐渐传来,喉管似要与脊骨相贴。郁涔能感受到,不出半息,她就会被这不知名的东西杀死。


    刀剑的铮鸣声,地砖的碎裂声,皮鬼的爬行声不歇地传来,混在耳朵里,分辨不明。最后,一声爆响传来,眼前景色逐渐模糊、消失。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她好像看到,一片混乱中,那几根香在碎裂前,轻轻晃动了一下。


    *


    郁涔再次开睁开眼时,眼前是林潸三人,她们周身散着成形的血雾,似乎是有条汇聚的血水将她们缠绕、包裹,而后溃散。


    她们身侧,立着一鼎香炉。


    污黑的肉块上,是三根被拦腰砍断的白骨。


    “咳咳咳——”郁涔大口喘息着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脚下有些虚浮,不小心向前踉跄一步,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林潸含着担忧的双眼。


    好像差一点就死了,这个念头出现在郁涔脑海,还好差一点才死。


    方才那“皮鬼”对她还是造成了些许影响,一时间,她的意识仍有些混沌。强压下那股眩晕感,郁涔用力地甩了甩头,才恢复些许。


    一瞬间,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就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郁涔环顾四周,看见这几乎被血染透的寺庙,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那生出婴灵的邪物就在这庙里。”林潸握住郁涔的手,淡声开口。


    如今邪阵已毁,冲天的怨气再也压不住,曝露在众人眼前,似将空气都染得污浊。


    一行人踏入宝殿,整座宝殿里丝毫血迹都看不见,在这寺庙里,格格不入。她们静静凝视着身前的金身,它们的姿态同在幻境中的一样,只是要更干净些,似连灰尘都未曾沾染分毫。


    “在幻境里,那皮鬼是从金身里冒出来的。”庹成夏淡淡地开口道,握着长枪的手蠢蠢欲动。


    她跟郁涔对视一眼,见郁涔也点了点头,下一秒,长枪脱手,接连杀过殿内几座金像。


    “还是能随意用灵力的感觉好。”庹成夏扭了扭脖子,随手接过飞回的霜綮。


    扫过的长枪在金像上留下裂痕。那裂痕刚开始只是一个细小的孔洞,凹陷在壳子上,不仔细看甚至无法辨清。庹成夏收起长枪,将指尖轻轻搭在距离最近的那具佛身上。“咔嚓——咔嚓——”灵力注入,碎裂声响起,从最初的圆点,延伸成缝隙,最后成网,如敲碎冰面般。


    看着上首不断掉落的残片,庹成夏收回手,跟着几人一同往后退了几步。


    “这还……当真是棵树。”从在幻境内见到这殿内诸像时,郁涔就觉得这怪异的姿态像极了一棵生长的树。现如今,缀在外围的金壳脱落,褐色的枝丫逐一显现。最开始,是在碎了半张的脸里弹身而出,像是被困了许久般舒展着枝干,紧接着,从脱落的各处空洞里,从金像的手臂处……


    直到最后,整座宝殿内的金像都彻底碎裂。隐匿在其中的树也彻底显现。


    可,作为一棵树,它只见枝丫,不见躯干。枝丫也怪异非常,没有任何叶子,无论是泛黄的枯叶,或是抽出的嫩芽,反倒是有些细密的颗粒点,肉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缩成一团。


    “这是要我们掘地三尺啊。”妘岫靠在宝殿门旁,环着手臂,开口道。


    幻境中,那婴灵啼哭之处便是在这地底,看来确是要掘地三尺。


    郁涔挥挥手,让众人先退出宝殿,紧接着甩出一摞符箓,“砰!”地一声巨响过后,众人顶着些许晕眩的大脑和略受刺激的耳膜重新站上石阶向里望去。


    门槛被震得有些碎裂,砖石和泥土被溅出来些许,大部分还是在崩溅过后又落回坑洞,她们施了几个法诀清理了一下,树干部分才得以显形。


    这坑比郁涔在幻境内见过的要深些,不只有两人高,粗壮的树干在坑洞中直立着,看上去要三四人合抱才能围起。些许根须跟着披露出来,伏在地上。顺着往上瞧,在各个金身中藏匿的枝干被躯干所连,终于成了一棵完整的树。


    原先枝干上那些细密的颗粒,这下众人也看清了。它们不止长在树枝上,树干上同样遍布,且比枝丫上的大了不少。


    它确是肉色的,成蜷缩状,有纤小的四肢,没有五官,嵌在树内,有的还在蠕动。


    看来诞下婴灵的,正是这棵树。


    坑洞太深加上天色昏暗,底下的情况看得并不清晰,索性郁涔又扔了张符进去。


    符纸发着光,顺着躯干逐渐下落,原本看不分明的如今彻底看清了,那一个挤着一个的,密密麻麻的婴灵,就连裸露出的根须上也尽是。在这灵挤灵的地方,郁涔却发现,这些位置并不是满的,它有几处空着,格外显眼,只留一个凹陷的洞,不见本应嵌在里面的婴灵。


    “看来这婴灵是有数量的,用了一个,便少一个。”林潸盯着这洞,暗自思量着她所捕获的婴灵数量是否能对得上。


    符纸飘落在坑底,抓人眼球的不只那婴灵,还有那坑底下的,森森白骨。


    众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这树的长成需要养分,结合寺庙中的景象,不难猜测出养分是什么。


    “庙里的百姓绝不止这些。”凝视许久,谢荥忽地开口。她站得最近,半只脚踩上那摇摇欲坠的门槛上,探着身子向下望。


    谢什有些担忧地看着谢荥,他就站在谢荥身后,看得清,她把住门边的手指都在用力,用力得有些发白。


    被献祭的百姓当然不止这些。


    她们又去将整座寺庙探查了一通,在藏经楼中发现条暗道,进去摸索一通,发现通向的正是那已被郁涔炸开的坑洞。也是,赵廉等人需要取用婴灵,自是要给自己留条通路的。


    又寻了半晌,终于在藏经阁后的舍利塔中见到了余下的骸骨。她们将塔门拉开,支离破碎的白骨登时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


    谢荥看着脚边滚来的不知谁人的指骨,轻轻蹲下身,伸出指尖碰了碰。


    在这一路上,林潸已将自己方才和李兴的对话及自己的猜测说与了众人听。


    “从赵廉府上出来的那两名仆役随后我会带走审问。”谢荥开口道,嗓音冰冷。


    她们折腾到现在,月亮早已隐下,太阳刺破黑夜,烧得云际有些泛红。大片的天还是蓝调,透着微薄的光。这些光投在骨头上,白得刺眼。


    “长姐,如果你需要帮助……”谢什欲言又止,可话中意思已然明了。


    这么一遭下来,众人心里说是不气愤是假的。繁华的穹天下,阶级分明,弱肉强食,上层骄奢淫逸,官场尸位素餐,只有百姓一天苦过一天,不仅要夹缝中求生,如今竟连一条命都要成为上位者贪婪的牺牲品。


    修真者不能介入凡尘太多是真,可动用如此邪术来残害生灵,那她们以此为由也不是不能动手略微警示李兴一二。


    谢什这话说出来后,在场无一人出言制止,便是已经说明了态度。


    “不。”谢荥嗓音格外坚定,她拒绝了众人的好意,缓缓起身,直起腰背,“凡人的事,自有凡人来管。”


    她的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断攥紧,眼神冷得不似人,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无论是赵廉、国师抑或是李兴,胆敢做出此等蔑视生命、枉顾王法之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个穹天,不,是这个凡世,早就该变了。


    郁涔看着谢荥叹了口气,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上前走了半步。忽而,风刮过,冷意刺骨,空旷的寺院响起风卷过的“簌簌”声,郁涔的脚步逐渐僵硬,她抬起头,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想要热乎乎的评论——


    第62章 消失的婴灵


    谢什把那两名仆役的位置告诉谢荥后, 她就走了,她有自己的谋算,众人并不能多说什么。她们重新回到宝殿前, 打算合计一下树上空掉的坑洞有多少, 再看看该如何毁掉这树。


    树干处的婴灵长得较树枝上的要好, 因此, 赵廉他们取用的都是树干上的。郁涔一行人跳到坑洞底下, 凑近瞧了瞧, 只见, 那些失了婴灵的空洞均有些许萎缩, 边沿向里蜷着,还泛着些不健康的黄。


    杨皎凑上前摸了摸那些洞的边沿,冰凉, 带着潮湿, 她将手多停留了片刻,惊异地发现, 那些洞,似乎还在蠕动, 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归位。


    她们粗略数了一下,空洞大致有百余个, 郁涔看着那洞,摸出了封着之前那寄生吴帆柱的婴灵的符箓。


    她垂眸思量了片刻,轻声开口道:“既然是洞, 总该填平的。”说着,把婴灵放出, 拎在手上,一把摁在她身前最近的洞里!


    那婴灵原本还在挣扎、蠕动着, 似兽的低吼从它的喉管中溢出,刺耳非常,尖利的牙齿外露着,不断梗着脖子想要咬上郁涔。


    然而,这一切反抗都在它接触到空洞的一瞬间消失了,如同被夺了智般,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郁涔原本只是做个尝试,毕竟这婴灵已长成完全体,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塞进那两只手掌大的洞里。可是,在婴灵接触到那洞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这尝试做对了。


    她的手原本掐在婴灵脖子上,只把脸怼了进去,稍微用了些力,那婴灵的五官全挤在一起,显得有些可怖。而在婴灵停止动作后,郁涔也松了手。出乎意料的,那婴灵并没有滑下来,反而是吸附在了树上。


    几息之后,它的眼球、鼻子、嘴唇……开始消失,不是向外脱落,而是向里融化。


    原本的皮肤忽地软化开来,如一滩泥沼般。五官一点点陷入,在皮肤上拨开涟漪,最终彻底消失。原本伸长出的四肢也不断缩短,最终变成了婴灵最初的样子。


    郁涔原以为这就结束了,刚想凑上前去看看,结果刚踏出一步,一坨坨黑臭的软肉,就从婴灵原本口的位置上被吐了出来。软软滑滑地,贴着树干淌到地上,留下一条黑腻的水痕。


    “这是原本被它吞吃用于生长的肉吧。”林潸也看到了这一幕,上前几步站在郁涔身侧。


    “看样子只需要把它们放回去就好了?”庹成夏在一侧看了半天,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开干吧。”


    林潸把她和庹成夏、妘岫两人这一路上回收的婴灵分装在几道符箓里,分给了郁涔三人,五人就这么各自领着各自的份额,开始干起了活。


    这活说难倒也不难,但也着实有些难熬,婴灵的皮肉滑腻弹软,在掌中不断蠕动,给人的心理带来了极大的负担。与此同时,部分成长了的,生了些许神智的婴灵们大抵是知晓了自己的命运,相比与那些五官才生了一半的拼死抵抗,疯狂咬人,它们选择尖锐地哭嚎,给郁涔几人添着堵。


    好半晌过去,郁涔总算是结束了这场折磨,悄悄地凑到了林潸跟前。彼时,林潸手里还剩下几只婴灵,她拎着一只长成了完全体的,正要往稍高一些的坑洞上摁。那婴灵脾气火爆,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吵得林潸头疼。


    见郁涔来了,怕污了郁涔的耳朵,本想好好放置的她直接一把将婴灵甩了上去,“砰!”地一下,婴灵脸冲着树干,被精准甩入坑洞。


    “怎么了?”林潸拂了拂手,看着走来的郁涔问道。


    郁涔正抬头看向那刚被林潸扔上去的婴灵,听到林潸问话,这才重新看向她,低声道:“我怀疑天道在此处。”


    她将幻境中所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同林潸讲了,她本以为,那些被控制的瞬间可能只是幻境中一些要命的关窍罢了,可出了幻境,她还是能够感受到那如毒蛇般令人窒息的盯凝,甚至直到现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仍旧未曾消散。


    除了天道,郁涔再难想到其它。


    可姜漆分明不在这儿,天道居然就这么动了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异变?


    林潸静静听着,握上郁涔的手,有些凉。她轻轻摩挲着,想要告诉郁涔她在。


    “喂,我们还在这儿呢,能别这么旁若无人吗?”一片暧昧的空气里,一道声音就这么突兀地闯入将其打碎。


    两人被这声音惊了一瞬,一转头,只见妘岫抱着手,眼神无语地看着她们。她摇了摇手指间掐着的那张姜黄色的符箓,开口催工道:“放置完了。别打情骂俏了,抓紧点,林潸那可还有几只呢。”


    妘岫说完这话,也不理二人的反应,转身就走,帮庹成夏去了,只留耳根烧红的郁涔立在原地,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而后状似无事地抿出个笑,开口道:“我帮你吧,师姐。”


    这段日子里,稍微有些许风声的地方,林潸都走了一通,可以说是宁可白跑一遭也不可放过一丝可能,加上郁涔几人在陈府里捕获的那只婴灵,她们本以为,这应当是全数了。


    可这么一放才发现,竟是少了一只。


    只少了一只。可她们已未曾再听过哪处有风声。


    “难不成是李兴或者赵廉手里还留着?”谢什看着身前那独独空了的一处洞,提出一种可能。


    郁涔眉头蹙着,也在思索,“的确有这种可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闯入皇宫去找?”杨皎问道。


    闯是不能闯的,毕竟是皇宫,再怎样李兴和赵廉的命都是不能随意拿的。


    思绪陷入僵局间,庹成夏忽地诶了一声,开口道:“既然这树算是那些婴灵的母树,那不如试试看能不能从这树里追踪出那婴灵的位置呢?”


    话落,几人对视了一眼,觉得确是极有道理,既然这树既能生出婴灵也能回收婴灵,那么没准也能追踪到所有婴灵的位置。


    “我来试试。”说罢,郁涔上前几步,在那空洞附近的树干上寻了个空隙,将手贴上。


    眼睛闭起,她开始向树中探入灵力。


    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树的脉络。这些脉络发着光,纵横交错,从一个中心点,连上各只婴灵。而在这些丝线中,一条线尤其长,连向远处……


    余下众人都盯着郁涔动作,感受到她的灵力逐渐散入这树各处。


    “看上去还当真可行。”庹成夏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容,她一转眼瞟到林潸,见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郁涔,刚想调笑几句,就见她脸色一变。


    几乎是立刻,她就意识到了,郁涔出了问题。


    只见,原本好好站立的郁涔迈动步子,竟是要向前走去,原本位于她手旁的坑洞不知何时转移到了她手下,郁涔的那只手此刻分毫不差地按在那不详的坑洞里,手指正在往里陷,树上的婴灵变得躁动,似乎能从它们的蠕动中听见那尖利的嚎声。一旁,细小的枝丫悄悄地伸向郁涔,看上去无比渴望扎入她的身体,饮其血,啖其肉。


    而对于这一切,郁涔本人,丝毫未觉。


    一时间,叫着师姐,师妹和郁涔名字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所有人的脸色都在瞬间变化,当即摸出武器向前奔去。


    可还没等一个人碰到郁涔,她竟又自己退了出来。


    郁涔的脸色有些发白,她静静地站在那儿,恍惚片刻,吐出口浊气,转回身,看见的就是众人停在她身后不远处,集体愣住的场景。


    “怎么了?”她有些疑惑。


    “你刚刚……差点被这树吸到里面去。”林潸快步走到郁涔身侧,拉起她被吸入的那只手反复看了看,确认无事后,才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闻言,郁涔心下一紧,摇了摇头,越发疑心天道的动作。可祂既然已经下了手,又为什么不杀了她呢?


    “这树果然不可靠,早知就不去试了,没找到那婴灵的位置不说,还叫你遇险。”庹成夏拍了拍胸前,一副受惊的模样。


    哪成想,郁涔接下来的话让众人皆是一愣。


    “不。”她道:“找到了。”


    *


    寺庙外,附近的一座屋子内。


    天道被人打断,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身前那人,脸上并无波澜。


    “你为什么要动手?!”姜漆压抑着怒火,双眼瞪圆,手里还握着天道的手腕,直视着眼前那冷冰冰的“人”。


    “你下不去手,杀不掉她,我便来替你。”


    “好——”姜漆知道自己说不过祂,她看着身前第一次显露在她面前的天道,这个创造她,给予她天赋,又逼迫她,赐予她痛苦的“人”,一时间情绪复杂。姜漆松开握上天道的手,质问道:“那你又为何要给予那赵廉‘工具’,帮助他残害生灵?!”


    “非也。我只不过向人间投下一粒种子,至于种子会长成何种样貌,全凭种下它的人决定,与我无关。”祂的嗓音依旧平静,好像任何事都无法在祂这里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种子被赵廉捡到,他生性贪婪,结出的自然是恶果。无非是因果相生,命途使然罢了。”


    “倒是你,不要忘了你诞生的意义。


    “杀死那具躯体,得到所有天道的力量,然后——


    “接替我。”


    祂缓缓地说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姜漆那张愤怒的脸,用祂那双无机质的,紫色的眸子。


    作者有话说:


    小樊可以得到一些些评论嘛


    第63章 姜漆的身影


    几人合力将这母树给缩小了, 原本巨大的树变得只有一掌高,悬在郁涔手心上。


    缩小后的母树看上去与其它普通树木别无二致,任是谁都料想不到, 这么一棵小小的树, 竟是一场灾祸的源头。只有凑近了, 瞧仔细了, 才能发现它上面密密麻麻的肉色“斑点”, 如蜘蛛的复眼般, 只消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郁涔收起母树, 带着众人赶到寺外, 凭借在母树那儿得到的感应成功找到了方才“皮鬼”所在的那间屋子。它离寺庙很近,是临近寺庙的第一排房屋。众人摸出武器,轻轻地推开房门。


    “吱呀——”


    郁涔维持着推门的姿势, 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屋子, 淡淡开口:“看来是跑了。”


    “动作还挺麻利。”妘岫收起弓,旋即一脚跨进屋内。


    此时已至天明, 些许阳光从破洞的窗**进来,阳光一打下, 就能看见细小的浮沉飘散在空气里。可除开窗口那片外,整个屋子里都阴冷无比。


    庹成夏跟在妘岫身后, 不知是感知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抬头跟妘岫对视一眼, 在看见对方眸色也变了后,转过头看向郁涔和林潸, 眸中盛满了疑惑。


    接收到庹成夏的目光后,林潸点了点头, 给了她肯定的答复:“是姜漆的气息。”


    几乎在房门开启的一瞬间,郁涔和林潸就确定了那股气息的主人,只是她们二人脸色没多变化,也未曾多说些什么。杨皎和谢什两人站在房门口,迟迟不愿动作,显然也是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飘散在屋内,还没有散去的属于姜漆的气息。


    郁涔看见这两人的状态,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杨皎的肩头,以示安抚。


    “姜漆为什么会在这儿?”杨皎忍不住发问道,她看向郁涔,眉头皱着,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担忧,“她不是还探亲未归吗?”


    谢什虽然未发一语,但他投向郁涔的目光显然也是这么个意思。当然,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庹成夏和妘岫,只是她们不好多置喙,选择不言语。


    到底是同时进宗共同成长起来的,情分还是不同,郁涔能理解她们二人的担忧,但她却是没有再看杨皎,转而跟她们二人身后的林潸对视了一眼。


    林潸显然也猜得出姜漆现身在这里的含义,无疑是与郁涔所猜测的天道异动有关,可她们该如何同几人说呢?难不成要说,姜漆同一直想要害郁涔性命的天道有所关联?


    并非是郁涔不信任几人,只是这解释起来实在需要时间。


    “我们疑心那逃脱的皮鬼并非单纯的鬼物,恐是受了谁人的驱使,在幻境中便曾暗下毒手。”思忖片刻,郁涔轻叹口气,还是下定了决心,挥手招呼几人进了屋内,把房门合好,施了层结界作防备,随后简单交代了她在幻境中的遭遇。


    接着在林潸的补充下,隐去了穿越、复生、两位天道之子这等冗杂的因素后,她们将事件和盘托出。


    坦白来讲,郁涔和林潸都不是喜欢麻烦的人,与其在这种时候隐瞒太多又或是撒谎欺瞒在日后埋下隐患,倒不如全数说出,信不信由听者自行分辨。


    好在在座几位都不是凡人,对于光怪陆离之事接受得十分良好。


    “没想到,天道居然还能插手凡尘。”这是庹成夏在接收到如此庞杂的信息后,发出的第一声感叹。此前,她一直认为所谓天道规则不过是用于约束众生的运行规范,没想到居然还能亲身插手下界。


    “祂袒护姜漆,将你认作威胁便要治你于死地,看来,这天道也并非绝对公允。”妘岫说道。


    相较于庹成夏和妘岫对于天道一事的看重,杨皎和谢什显然更关注姜漆,她们两人面色复杂,几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都不知从何开口,她们想要信任姜漆,可却不好在师姐这受害之人的面前去说。


    郁涔自然能看得出二人的顾虑,只好道:“姜漆现身于此,只能说明她对天道的了解比我们所的想象要多,除此之外并不能证明什么。”


    “身在人世,凡事并不能事事由己。”林潸跟着安抚道。


    这世间很多人,很多事,都不能只从表象上来看,有些人行善,却也能作恶,人心和事都像一枚多面的骰子,无论哪面朝上,都不能证明其它面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是非黑即白的,包括姜漆,她的冷漠和旁观只是人性这骰子的一面,至于骰子是否由她自己掷下,缺未可知。


    这一点,郁涔早在细细思量后与林潸达成共识。


    既然她会被天道推着向前,那姜漆就真的自由随心吗?不见得。


    郁涔看着眼前这两人,仔细瞧来,与四年前初入宗门时相比已成熟许多,“你们与姜漆朝夕相伴四年,最是清楚她的为人,你们选择相信她,这很好。”


    “无需为方才我们所讲述的陷入沉闷,我们选择坦言,一是信任,二是,天道出现异动,恐怕此后事情愈发复杂,皮鬼一事已了,你们可以回宗门复命。”说完,林潸还不忘看了庹成夏和妘岫一眼,意思是,你们也一样。


    话落,妘岫皱了皱眉,开口也是很不客气:“我们妖族从不出贪生怕死之辈,若只是艰难便能退缩,那我这千百年的道行也就可以祭天了。”


    闻言,庹成夏向妘岫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接着轻哼一声,表示自己也是相同。


    杨皎和谢什两人更是纷纷表示不会退却,同门之事就是自己的事。


    “好。”对于这些应答,郁涔并不意外,她伸出手将掌心摊开,露出那棵被缩小后的母树,开口道:“那便去追吧。”


    有了这母树,皮鬼的行踪无所遁形,可这皮鬼移动的速度却是极快,每每等到郁涔几人赶至,它就又换了个地方,每次都只能落得个人去楼空,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加速行进。


    她们一路西行,已是到了西北,终于在抵达千甘城后捕捉到皮鬼的气息并未远去,她们就跟着,逐渐走出了城中心。


    沙地绵延千里,高耸的风蚀柱几步便见一个,走上半天,偶能遇见一方潭水,周围短矮的枯草扎地,还有些破损的陶罐。这地方通常用做商路,经常能遇上片扎营的,但要走上好一阵才能碰到一家客栈。


    “她们来这等地方做什么?”风滚草卷过,杨皎敛了敛围在头上抵御沙尘的的纱巾,有些疑惑。


    千甘常用于与外族互通贸易,百年来只起过小规模的鬼怪霍乱,每每不足半月便被解决。她们在城中便打听过了,千甘最近更是风平浪静得很,连单个作祟的妖鬼都不曾有。


    没人能回答杨皎的问题,好在,她们很快就不用疑惑了。


    在她们跟着母树走了半晌,简直快要怀疑她们是否还在千甘城内后,她们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姜漆。


    “姜漆!”在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后,杨皎登时喊出了声。


    姜漆身上没有穿着三千剑宗的宗服,而是穿着跟她初入宗时那身鹅黄纱裙相近的款式,许是怕人认出来,还带了个斗笠。


    在杨皎这一声后,只见那人身形一顿,偏过头来匆匆看了一眼,很快便加速身形消失在了满天黄沙中。


    “追!”见了人,郁涔索性把母树收起来,一声令下,几人当即飞速追去。只可惜,直到最后她们也没能逮到姜漆,反而停在了一座崖壁前,准确来说,是停在崖壁上的一条裂缝前。


    这裂缝只有一人高,宽度也只够容纳一个人侧身进入,里面幽黑,从外面看不清。这裂缝混在黄沙里,若只是路过很难看得分明。几人在缝隙前对视一眼,由郁涔打头,一个个走了进去。


    侧身行了几步彻底进了缝隙后,里面的空间才开阔些许,只是这洞里只能从那一点缝隙处透进些光,很黑。风从缝隙里一股脑灌进来,还有些冷。


    待到林潸最后一个走进来后,郁涔刚想燃张符纸,就听见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沙沙声。而后,洞窟彻底暗了下来。


    “洞口合上了。”林潸拂了拂衣服上沾染的尘土,听到声响后向身后看过去。只见原本还留着的一条缝隙彻底闭合,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上了,而是彻底和周围岩壁长合在了一起。


    闻言,妘岫冷笑一声,“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原本黑暗的空间顿时亮起火光,从她们站立的位置开始,一寸寸向里蔓延。


    借着亮起的壁灯,她们才算彻底看清了这片空间。洞窟内部和外边一样,都是岩石,能容纳三人并排站立,两侧墙壁上分别挂着一排烛灯,此刻尽数亮了起来。她们现在所在的空间似乎只是个入口,再向内走几尺,就能见到通往底下的阶梯。


    这段阶梯没有光亮,郁涔燃了张符纸,带着几人往下走。阶梯总共分为两段,在中间的方台上要转个弯才能继续向下行进,她们不知走了多久,才总算是到了底。


    “这……”见了眼前的景象,谢什没忍住,喃喃开口。


    此刻,众人身前是一处空旷的石室,四四方方的。正对着这侧入口的另一侧墙壁处也有一道石阶,想来便是出口。


    此刻石室内还昏暗得很,原本应是不能视物的,只是,这间石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壁画,乃至于连头顶也不曾放过。流畅的线条入木三分,每一处色彩的勾勒都极其传神,同时,它的每一道线条,全部都隐隐发着光。


    谢什的惊讶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借着线条上的光,几人都能将这些壁画看得分明,自然也能看清,这些墙壁上所刻画的人,她们全部都认得……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壁画(一)


    “这是怎么回事……”庹成夏也没忍住跟着低声喃喃了一句。


    只见她们左侧的第一张壁画, 赫然就是三千剑宗掌门沈璇的脸,她似乎在跟什么人争辩,表情算得上是愤怒。


    众人走下石阶, 来到那张壁画前。它上面的线条还在闪烁, 似乎是在引人触摸。郁涔和林潸站在最前面, 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有灵力的波动。


    郁涔跟林潸对视了一眼, 一起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壁画, 不是意料之中的凉, 竟还带着些许温热。漆料的味道在瞬间挤进两人鼻腔, 激得郁涔皱了下眉。下一秒, 那些发着光的线条竟像是有了生命般,不再附着于一方石壁,开始一条条从墙上剥离, 它们的动作极快, 不过瞬息间,便从四面八方涌出, 直插进两人体内!


    一时间,天地倒悬, 眼前沈璇的脸逐渐鲜活。


    “师尊!区区一个第一宗门的虚名就那么重要吗!”这时候的沈璇脸上还带着稚嫩,似是才二十出头的年岁, 身上穿着三千剑宗的弟子宗服。


    她对面那人一脸痴狂,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瞳,里面的贪念和疯癫就像黑海上一个巨大的漩涡, 马上就要冲出牢笼,将所有直视它的人吞吃掉。


    “小璇, 你不懂,你不懂功名利禄有多打动人心……”


    “这是……怎么回事?”郁涔盯着身前这两人, 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她们的争吵还在继续,听上去是那人要举全宗门之力去搏个高名,而沈璇不同意。


    林潸站定后环视一圈,没看见其他人。


    这里似乎是某个很大的议事堂,暖色的木板铺地,上头没拦着屋顶,还能看见是个艳阳天,空气里透着些许凉意,似乎是入了秋。可这处她们在三千剑宗里从未见过,仔细看下来,却是与方才那幅壁画中所描绘的相近。


    林潸听了郁涔的问话,猜测着答道:“好像是进了壁画中。”


    郁涔也趁着头脑清醒些开始打量起四周,她看着这一切,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开口道:“总觉得最近进幻境的次数格外多……”


    “师尊,您到底是怎么了——您从前不会这样的——”沈璇还在继续,她上前一步,试图去碰赵千山的衣袖。


    下一秒,银光闪过,巨大的灵力迸发、爆炸在原地!


    “小心!”林潸当即拉着郁涔的手向后退,同时布下一层结界。壁画中的一切她们似乎不能干预,但却是能对她们造成伤害。


    木屑和石块一同撞击在结界上,哗啦啦地往下砸,猛烈的灵力波动还未停止,尖锐的刀剑摩擦声刺痛耳膜。她们身处的这方建筑此刻已然塌了。地板碎裂,往下陷了好几尺。


    郁涔和林潸此刻站在废墟堆的边沿上,透过充满灰尘和灵力的空气往下看。


    只见沈璇一只腿跪在地上,身上俱是细小的伤口,牙关紧咬,往外淌着血,她拿着不陨抵在上方,对面是一脸淡然的赵千山。赵千山拿着双剑,脸上尽是轻视,好像根本没使力般。


    “师尊——”沈璇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往外蹦,郁涔还是头一次见沈璇如此狼狈。这时的沈璇应当还只是个内门弟子,相较于她认识的那个沈璇,要弱上许多。


    不陨在沈璇的抵抗下一寸寸向下退,逐渐逼近沈璇的脸。


    又是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碎石乱飞,沈璇彻底缴械,瘫倒在地。而赵千山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甩袖而去。


    “赵千山!”沈璇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的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的手死死扒着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千山远去,直到彻底昏死过去。


    底下的戏幕已了,郁涔抬眼向废墟外望了一眼,这才发现,她们所处的位置似乎跟宗门广场的位置很相近。林潸抬手撤下结界,跟郁涔一起跃到沈璇身旁。


    “庹成夏她们都不在,会是进了其它壁画里吗?”郁涔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沈璇的脉搏。她将手指搁在沈璇脖颈上,感受着微弱的跳动。


    “许是也进了这幅壁画,只是不在同一片空间。”林潸应着,眼皮垂下,看着郁涔施为。


    郁涔又捻了点灵力探入沈璇体内,却发现沈璇全身骨骼断裂,经脉受损,没几个月的修养连动都动不了。“师尊的伤很重。”她起身,回看向林潸,“方才跟师尊对弈那人,听师尊唤她的称呼,应当是三千剑宗的上一任掌门,赵千山。”


    “宗内关于师尊继任前的过往极少记录,就像是断代了般,反倒是赵千山往前的记录保存完好。看来,原因马上就要展露在我们面前。”林潸回道。


    这一年的【林潸】只是个一岁有余的幼童,尚未入宗,自是不晓此事,【郁涔】更是刚刚降世不久,还不足一岁,她们二人翻阅宗门资料时便曾对此有过疑虑,只是与她们关系不大,并未深究,如此看来,她们是要亲眼看见那原因了。


    话落,画面陡然一暗,那股浓郁的漆料味再次袭来。直到两人完全置身在黑暗中。还没等二人作什么反应,丝丝缕缕的亮光不知从何处升起,绕过两人的身体,逐渐汇聚成一条向前延伸的丝线,不知引向何处。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顺着这丝线行进。


    果然,不出片刻,丝线又化成点点荧光散在空里,漆料味褪去,画面再次转亮。


    “你这又是何苦呢?”关存风坐在沈璇床边,随手给自己剥了个橘子。


    而沈璇整个人躺在床上,闻言斜睨了关存风一眼,却是没理她这一茬,转而看向站在窗边的方容桉,虚弱的声音响起:“还是没能拦得下吗?”


    闻言,方容桉搭在窗沿上的手逐渐收紧,到头来也只是摇了摇头,“楚禹她们三个跟去山脚拦了,但……”


    很难拦下。


    在座几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中最强的沈璇都被伤成这样,其他人又能如何呢。


    郁涔和林潸站在床边的位置,听着一头雾水。


    “小昭呢?”似是不死心,沈璇又问了一句。


    可这话问出口,就连关存风都不淡定了,她将手中剩下的橘瓣囫囵塞进沈璇口中,散漫的神态尽退,眼中也染上躁动,“我就不明白了,师尊、长老们犯糊涂就算了,怎么就连夏昭也跟着她们一起胡来?真是失了心智,犯了疯。”


    方容桉闻言没应话,沈璇却是托了关存风这橘子的福一连咳嗽好几声,匆匆咀嚼几下,咽了肚,才开口为夏昭辩驳一二:“小昭她,向来最仰慕师尊。”


    “近一月,各大宗门都跟着了魔般,不单约着要一决雌雄,誓要争出个一二高低,还放言死生不论,一副要赶尽杀绝屠宗的架势。”方容桉从窗边转回身,脸色很是难看。


    “都不是一个流派的争什么争!我看分明是找个由头大开杀戒!”关存风一章拍在沈璇床沿,嘴里仍在叫嚷:“明明当初入门时是赵千山同我们将,修士的职责在于除魔卫道、庇护苍生,如今她又——”


    “存风!”沈璇直接打断了关存风的话,示意她不要再继续下去。


    “注意你的言辞。”方容桉同样声色俱厉,眉头皱得更紧。


    “注意什么言辞,这宗门是否能苟活下来都未可知。”关存风嘴上还硬着,态度却冷静了许多。


    郁涔和林潸听了这么半天,也只能梳理出,上一任掌门赵千山违背昔日道心,一意孤行要同其它门派死斗,誓要争个高低。


    “很奇怪啊……”郁涔喃喃道,许是站久了有些累,身子轻轻靠在林潸身上,“听长老们所言,赵千山似乎并不该是这样的性子。突然性情大变吗……”


    这股感觉,很熟悉啊。


    “像是天道。”林潸接着话,手放在郁涔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近日里她们追查皮鬼的下落,已很久未曾歇息,作为领头人的郁涔更是神经紧绷,把控着一切。


    郁涔哼出个气音,算作认同。如此一致的手法,一时半会儿,郁涔还真想不出其它可能性来。


    “下雪了。”忽地,躺在床上的沈璇这么说。关存风和方容桉闻言一起扭头看向窗外,成片的雪花向下落,飘到门外灰色的地砖上逐渐融化,再寻不到踪迹。


    “快要新年了。”关存风喃喃道:“宗门里还是头一回如此冷清。”


    “小昭说,等她们凯旋,再同我们一起包饺子,补过新年。”


    方容桉叹了口气,扯出个笑,“是啊,她最喜欢你包的饺子了。”


    画面早在关存风的那句新年里就暗淡下来,等方容桉落完最后一句话,已是彻底变黑。丝线再次出现,指引她们向前,最后四散开来,落成一地的雪。


    刺骨的冷意袭来,连带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郁涔恰好踩在一团被血浸透了的雪上,她忙让开一步,看向身前这景。


    尸横遍野,血与雪连成一片,像是谁人喷射出的脑浆。残肢断臂尽是,各路法器如野草般横躺、斜插在沿路。各宗仅剩下的弟子在四处搜寻自家同袍与师长,一路吵吵嚷嚷、哭喊不停,挤满了林子。


    沈璇的伤还没养好,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在关存风的搀扶下向前走,嘴里不断呼出白气,衣袍逐渐渗出血。郁涔和林潸也跟着沈璇向前走,一言未发。


    终于,她们走到了这片树林的中心。


    眼前一个身影跪在地上,背却打得笔直,她仰着头,手中的剑还刺在身下人的心脏里,那人是赵千山。


    “哈,哈哈……我胜了。”赵千山喃喃着,脸上挂着疯癫的笑。这片树林里只剩下这么一个人了,所有人都能感知到,但大家都不愿相信,就连赵千山也气若游丝,将要溃散。


    “师尊……”沈璇拨开了关存风的手,独自一人走到了赵千山背后,跟着跪了下来,轻轻抱住了她,“初入宗门时,您就是这样抱着我,教我用剑,告诉我道义何在,您怎么就忘了呢……”


    起初,赵千山还在剧烈挣扎着,不停念叨着我胜了,我胜了,直到最后,她的六个弟子陆续赶到,在沈璇一声声师尊中,她的表情终于变得空洞,变得迷茫。


    赵千山身上有多处致命伤,早就该气绝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她看了一眼身下,如惊醒般将手脱离剑柄,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她偏了偏头,想去看沈璇的脸,却被沈璇禁锢得无法行动,便只能伸手去碰她的手,只可惜还没碰到,就一口血呕出,再无生息。


    到死都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郁涔和林潸默默看着沈璇,她就那么跪着,跪了许久也没吭声,跪到郁涔都想要凑近去瞧瞧时,她才闷闷出声,却是没看向身后的五人,“小昭的尸身,找到了吗?”


    五人没说话。


    “那花涧呢?”她又问。


    五人还是没说话。


    “怎么可能……她可是我们中天姿最胜的,怎么可能连佩剑都无处可寻。”沈璇这么说着,可脸上已是麻木,语调都是平的。


    郁涔不忍再看,无数金丹在此爆裂,林子里的灵气太过混杂,能找到赵千山已是难得,又要去何处寻一柄失落的佩剑呢。


    “吼!”没等几人僵持多久,野兽的低吼忽地响起,来回荡在林间,击落挂在枝头的薄雪,让众人俱是一惊。


    “沈璇,我们该走了!”方容桉对着沈璇喊道:“这里灵气太过浓郁,恐会引来凶兽!我们再折损不起任何一人了。”


    只见,沈璇点了点头,抱起赵千山的尸身,一手拿着她的双剑,失魂落魄地走了。


    “无数修仙宗门几乎在此地灭门,宗门中的掌门、长老、天资最胜的弟子和无数追随者尽数折损于此。天道到底想要干什么?”郁涔的声音闷闷的,神情不愉。


    怨不得藏书阁中没有这段历史,任谁会去说,自家掌门、长老忽地失心疯般要不顾生死去同别宗决斗,不死不休,结果斗到最后反落了个自身宗门破落呢。


    如此异样,所有人都觉得不该,可所有人都无法解释。


    画面再一次暗了下来,可郁涔分明看清了,那自无数尸身上升起的,缕缕洁白,绵长的长线,它们牵连不断,泛着柔光,只消看一眼便让人觉得舒畅清明。


    此刻,它们一同升上空中,最后汇聚于同一点上。


    方容桉的声音再度响起:“沭折镇的百姓我们已经安抚好了,只希望她们能少受些波及……”


    第65章 壁画(二)


    “第一幅壁画结束了。”林潸握上郁涔的手, 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我们看看能不能出去。”


    那道丝线又出现了,同时伴随着挥散不去的漆料味儿, 跟方才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熏得人头昏脑涨, 快要反胃。


    郁涔点了点头, 回握住林潸, 跟她一同向前走着。只是这回, 丝线似乎格外长些。行至丝线尽头, 眼前顿时由极暗转为极亮, 刺得人眼生疼,郁涔没忍住眯了眯眼,用手挡了会儿, 才抑制住要流泪的酸痛。


    皮肤与空气贴着, 在一瞬间升温,发红。


    她睁开眼, 见到了第二幅壁画。


    烈阳烘烤大地,连空气都隐隐扭曲。这一年, 人间大旱。


    郁涔和林潸站在街上,温度透过鞋底传到两人脚上, 带着烫。


    “我记得,我在第二幅壁画上看见过庹成夏的脸。”郁涔和林潸往稍阴凉些的地方靠了几步,开口道:“按理来说她应当在附近。”


    她们四处寻摸着, 正思考要不要捻点灵力试试,就听见了一道稚嫩的童声。正巧, 就是她们身旁这屋子传来的。


    郁涔顺着窗口往里看,却是看见了她们一直在寻找的, 年幼的庹成夏,她正被她的母亲抱在怀里轻轻哄,那时的庹成夏还很小,整个人干干瘦瘦的,面色蜡黄,几乎是皮贴着骨。


    “阿娘,我们真的能熬过去吗?”她睁着眼睛,眼里干涩得要命,没有属于孩童的童真。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小声问道。


    而妇人只是点了点头,干巴巴抱着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会的、会的。”


    见这场面,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然后在对方赞同的目光里,双手攀上窗沿,腰身猛一用力,迅速跃入屋中。郁涔拍了拍手,等到林潸也翻进来后,开始打量起这屋子。


    她眼一扫,便瞧见更幼小的税共秋蜷缩在床上,只有庹成夏半大,连在睡梦中也不安稳,脸上眉头紧皱。


    “我记得这一年,大旱后闹了蝗灾。”郁涔盯着庹成夏那张尚且年幼的脸,出声道,她语调有些沉,同她的心情一样。


    林潸也盯着庹成夏看,听到郁涔这话,轻声回应着:“岁大饥,人相食。”


    短短六个字,是史书对这一年的概括。


    常年风调雨顺的土地忽地连月干旱,让许多人乱了阵脚,起初,皇帝开了皇仓,存粮尚且富裕,暂时稳下人心,大家都痴痴地相信着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后来,皇仓里的粮食也不够了,皇家的接济变少,无良商贩趁机叫嚷,陈米、烂米被都炒上了天,只一捧,就要数锭金银。


    普通百姓连蹭一口米汤都是奢望。


    在这种情形下,吃人似乎变得格外顺理成章。


    最开始,人性尚存,易子而食,哭嚎连天;到最后,无论亲疏,见人就啃,只余下贪欲。


    那些吞了人肉的,逐渐变得疯癫,一双瞳里似能瞧见独属野兽的幽绿,凝视猎物般,只看一眼就毛骨悚然。而那些没吃人肉的,毫无动作的气力,就只能任人宰割。


    一时间,残肢断臂满街尽是,森森白骨可作锅碗,最后还是修仙宗门不遗余力相助,才慢慢回了正轨。


    接下来的场景,便如史书所编撰的那样徐徐展开。她们这才方知,史书寥寥几笔墨,却是蘸尽了血泪哭嚎。


    她们亲眼看着庹成夏眼中的希冀一点点被磨灭,她盯着窗外过境的蝗虫,黑压压的,啃噬她的心。庹成夏甚至想过要拿着杆子挥退那些虫子,却被母亲拦下。


    因为,无用。


    她们又眼睁睁看着在人相食最激烈的档口,庹成夏和税共秋被父母推出,将最后一线生机留给她们。


    看着她们被路过的聂清玟和方陵游救下,将税共秋送到丹宗后庹成夏自己却不肯安稳待着,定要跟着两人一同救治百姓。


    嗅着血腥与腐臭味渐浓,嗅着湿润的雨水重新落下。


    郁涔看着这一切,与林潸沉默良久,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长线,像是一条条傀儡丝,丝线下,一切皆如掌中玩物。


    郁涔开口,带着些许干涩,嗓音却无波无澜,语调平直:“祂在收集些什么呢,不惜舍下如此多百姓的命。”


    到底在收集什么,是死了这么多天纵奇才还不够的,还要将手伸向凡间百姓,伸向山川地脉的。


    她们在这幅壁画中待了许久,受着壁画中环境能的影响,她们此刻的嘴唇也有些干裂。林潸抿了抿唇,知道郁涔想要的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便只能握上她发抖的手。


    “你说,天道当真凌驾于万物之上,为所欲为吗?”


    听到这话,林潸摇了摇头,“万物总有因果,祂如此施为,日后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可无论祂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该做出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眼前再次黑了下来,林潸捏了捏郁涔的手,道了句:“我们走吧。”


    第二幅壁画,结束了。


    又是一段漫长的黑路,两人变得更加沉闷。愤怒、恶心、不解,几种情绪绞揉在一起,狠狠撞击着郁涔的大脑,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天道的意图。


    祂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目前所观察到的,天道所有动作都与【郁涔】和姜漆有关,可大旱那年,【郁涔】也不过一稚子,更遑论各宗之战时,【郁涔】甚至堪堪学会爬行,尚不能看过人世。


    姜漆说过,她是天道创造出的,褫夺【郁涔】气运的傀儡,可姜漆这一年似乎并未诞生。天道所做又是为何?


    总不能说,天道看一个刚诞下的婴孩不过眼,当即觉得她大器难成,便要不惜一切创造出另一个来,以夺其气运?这也太草率了。


    郁涔暗自思量着,走了不知多久,在光亮尚未降临前,一道尖锐的啼哭率先划破黑暗,那是独属于婴孩的,声嘶力竭的哭嚎。


    这一次的场景没什么特别,既不是郁涔与林潸所熟悉的宗门,也不是满目疮痍的人间。


    这是一片空旷的草原,风一刮,满目嫩绿就随波轻摇。一只尚小的婴孩躺在这片草地上,不仔细看甚至无法发觉。她的面目此刻还有些模糊,似还没长全,脸上覆着白白、薄薄的一层,似蚕丝。


    往上看,湛蓝的苍穹上,一道洁白的长线从天际淌下,流经草地,最终落在那婴孩身上。


    她的啼哭逐渐尖亮。


    那绵长的线也快见了底。


    随着婴孩逐渐成型,郁涔竟是觉得,这气息有些许熟悉,她看着眼前的女婴,一道念头瞬间划过大脑。


    不会吧?


    她牵着林潸,想要凑近些看。


    可还没等她往前踏出一步,一团无法看清的发光物就忽地出现在姜漆身侧,没有任何预兆。那东西似乎是犹豫了片刻,纠结了一下自己的形态,随后缓缓地化成了一个人形。


    漆黑的长发随风飘着,白到发光的衣裙翻飞,猎猎作响,祂似乎还不太适应这种形态,胡乱抬手捋了一把,露出半张脸。


    以及,一只紫色的眼睛。


    这下郁涔还有什么不懂的,幻境中那处处奔着她命来的皮鬼不是天道又会是谁,而这被祂苦心孤诣创造出的婴孩,是姜漆确凿无疑。


    “那长线是气运吧。”郁涔眼神逐渐冷漠,“世上的气运有限,想要再创造出一个天道之子,所需的气运自要从其它地方来夺。”


    所以祂让修仙界的天才们互相残杀,险些灭门,所以祂将长手伸向人间,扰乱山川地脉,不惜尸横遍野,血泪流尽,就只为那一捧捧洁白的气运。


    只是为了,创造出姜漆。


    天道又动了,祂抱起那婴孩,向草坡的另一边走去,而脚下,被祂所影响的草地竟是开出来花来,就连穿过祂胸膛的风,都变得更加柔和。


    “祂要抱着姜漆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壁画(三)


    “你怎么这幅表情?”一片黑中, 庹成夏和妘岫分立在丝线的两侧走着,没有看向彼此。庹成夏的嗓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从刚才那幅壁画开始你就这幅样子, 觉得我很可怜?”


    话落, 妘岫偏头看了庹成夏一样, 她此刻收了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 竟是让妘岫觉得有些冷。


    妘岫静静盯了片刻, 才慢慢收回目光, 道了句:“没。”


    “呵。”听见妘岫嘴硬地吐出一个字后, 庹成夏轻声笑了出来, 冷意化开,眼中逐渐染上情绪,再开口, 声音近似低喃:“能再看她们一次已经很好了。”


    至于方才那些漂在半空的长线……会冤有头债有主的。


    *


    郁涔与林潸的第三幅壁画内。


    天道抱着姜漆, 在郁涔的疑问中慢慢走着,所过之处皆显现出一副生机盎然之景。两人跟在祂身后越过草坡那倒坎,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村庄。


    有溪水,有牛羊, 有房屋,有炊烟。


    “祂要把姜漆抱到那个村子里去?”林潸跟上郁涔的脚步, 看着天道动作。


    可天道还没能走到那个村子边沿,祂就停了下来,这儿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 正是牧民放羊的地方。祂立在一众羊里,凝视着不远处的村子。


    那些羊像是能感受到天道身上那不寻常的气息般, 不停围着祂打转,从远处看去, 成了一个巨大的白棉团。


    天道顿足良久,风卷着祂身上的衣袍,比羊毛还要白,跟这群羊混在一起,快要分不清。祂又捋了一把头发,感受到身下群羊的动作,分了个眼神给它们。细看下,那双淡色的眸中竟是存着些许温情。


    祂蹲下身,抽出只手,轻轻抚摸着离祂最近的那只,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看着这一幕,郁涔的心情却是复杂极了。祂对群羊尚且如此温柔,视之为自己的造物,对待人类却是残忍到了另一个极端。在祂的眼里,到底什么才是有重量的?


    天道细细摸了片刻,才将手收了回来。羊儿还在祂周身蹭着,轻轻拱着,但祂却不再理了。祂微微动作着,将裹起的臂膀放开些,让姜漆从祂的怀中露出来。这个新生的婴孩此刻酣睡着,周身只裹了一片单薄的白色布单,若是没有天道护着,定时会往里灌上不少风。


    手臂向下伸去,姜漆被祂放置到柔软的草地上,祂起身,看着不远处的牧民,轻轻张开口,没有任何音节发出,但那牧民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眼神定定地向这边看来,随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来。


    她拨开群羊,也蹲下身子,抱起姜漆,环顾只剩草地和羊群的四周,神色间划过一丝茫然:“这是谁家的孩子?”


    羊群逐渐散开,各自吃着草。女人自然是找不到天道了,祂早就消失,在吸引到女人目光后的下一秒。女人便只能把姜漆带回去,将养着。


    “祂既然属意姜漆作为天道之子,又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这么个地方,不带在身侧呢?”郁涔喃喃道,双眼紧盯着眼前逐渐长大的孩童。


    林潸也看着姜漆不断成长,听了郁涔的疑问,只道:“我们会知晓的。”


    她们看着姜漆成长,从只能吐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到牙牙学语,从爬行,到蹒跚地走,再到跑。


    时光在木头上留下刻印,陪伴着姜漆逐渐长高。


    这个时候的姜漆跟她们见到的很不一样,她活泼,甚至是有些调皮,古灵精怪,游玩逃学,驾马驰骋草原。有些像杨皎,但要更肆意些。


    她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郁涔还记得四年前她们对峙的那晚,姜漆眼中隐隐含着的疯狂和绝望,还记得这三世中与她相处的那个温和、稳重的姜漆,与眼前这个人丝毫沾不上边。


    姜漆长成了一个少年,坦白来讲,亲眼看着一个人长大,哪怕时间成倍缩短,那种感觉也很奇妙。


    所以,当屠村的第一抹鲜血撒入郁涔眼眶里时,生露险些出鞘。


    “小心。”林潸站在郁涔身侧,手里握着祈安,低声说道。


    这些怪物有些不对劲,它们的目标虽然是壁画中的人,可林潸总感觉,这些东西在若有似无地瞟视着她们,“还是离它们远些吧。”


    说着,她将祈安抛出,手护上郁涔的腰,带着她跃上祈安,飞上半空。


    几乎是她们离地的同时,那些怪物像是盯了很久的时机般,纷纷躁动暴起,尖牙露出,臭气扑面,一下子扑了上来!


    爪子擦着两人的衣袍而过,险些插入皮肉。


    “还好师姐动作快啊——”郁涔向下望着那群疯狂的怪物,感叹一句。


    姜漆的过往被彻底剖露在郁涔两人面前,她看着,也试过,既然怪物能发现她们,那她们没准也能伤到那些怪物,阻止它们。于是她扔了张符下去。


    她炸死了一片怪物。


    然后眼睁睁那堆摊成肉泥的东西蠕动、爬起、塑型、复生,连绵不绝。


    天际似乎都被血液染红了,姜漆麻木地站在血肉散乱的村子里,怪物一只只地从她身侧略过,却对她提不起丝毫兴趣。姜漆站在那儿,就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破布娃娃,摇摇欲坠,形容惨淡。


    她抬起头,看向天幕。那一瞬间,郁涔和林潸几乎要觉得姜漆也在看向她们。她开口,声音轻得仿若风一吹就能散:“为什么……”


    姜漆质问着,可郁涔和林潸回答不了她,这变故来得太突兀,没有任何前奏,仿若在一场悠扬的乐曲中,直接剪断了琴弦。一如第一幅壁画中那场灭门之战,又如第二幅壁画中那场生灵涂炭。


    郁涔本以为,天道不会回应姜漆,毕竟祂没有为她解惑的缘由,可祂开口了。这还是郁涔第一次听见天道的声音。


    “她们本就不值得你留恋。我创造你,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你贪图享乐,这只是一次鞭策。”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啊,三言两语将罪责推给了姜漆,就好像亲手夺走这些人性命的是姜漆一样。


    偏生,在极大的痛苦下,姜漆当真把这话听进去了。她捂住耳朵,抱住头,指节嵌进发丝,用力到发白,甲片几乎要在头顶扣出血肉。


    姜漆一个人在这片地里站了许久,郁涔和林潸早已从剑身上下来了,她们看着姜漆,同时也重新审视起姜漆和天道的关系。


    她们之间不只是单纯的造物主和造物,还夹杂着滔天仇恨。既然如此,姜漆又为什么会和天道厮混在一起呢?


    郁涔不得其解,她们毕竟只是旁观者,难道是姜漆自身还受着天道的其它影响吗?


    总之,姜漆最后还是再一次抬起了头,看向那泛白的天幕,而后拖着腿,向前走着,嘴里不断喃喃道:好、好、好。如着了魔般。


    “我没记错的话,三千剑宗的入门选拔快要开始了。”郁涔看着姜漆的背影开口道。周身景物不断变化 ,姜漆一步步向前走,穿上了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掩下所有情绪,踏上三千剑宗的阶梯。


    这个时候的姜漆还稍显稚嫩,远不及现在的“老成”,极偶尔时,她望向【郁涔】的眼中也会含上出说不清的情绪。


    画面再次黑了下来。


    第三幅壁画结束了。


    “若是记得不错,这洞窟中应当就只有三副壁画?”郁涔看着黑下来的空间,开口道。


    四面墙,三幅壁画,每一幅都极长,填满了石缝。若是不出意外,她们该要出去了。


    林潸的指尖碰了碰那道发着光的丝线,那被触碰的一点溃散了一瞬,又在瞬息间恢复。点点荧光缠上林潸指尖,又被她挥下,她开口:“我们走吧。”


    这一次,似乎要比往常都要漫长许多。


    “啪嗒——啪嗒——”


    周围逐渐变得潮湿,似乎有水流从两人脚下穿过,浸润鞋底,沾湿了衣摆。


    刺鼻的漆料味中似乎在某刻插入了什么别的气味,只是这味道实在淡,漆料的味道又着实浓郁,郁涔一时间竟是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向前走,一直走,黑暗不断蔓延,水流声加重,丝线的光微弱得过分,连郁涔的手指都照不清。


    向前走,一直走,那种液体似乎又从她们两侧的“墙壁”淌了下来,缓缓地、轻轻地——潮湿不断包裹两人,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水雾,侵入她们的鼻腔,蒙上肺部,湿润的,冰凉的。


    “啪嗒——啪嗒——”脚下的水位却没有上升,薄薄一层,黏附在鞋底,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提醒两人它们的存在。


    向前走,一直走,耳廓似乎都被水汽覆盖着,就像被蒙在鼓皮里,听什么都隔着层膜,不真切,不清楚。


    向前走,一直走,要走到何时,要走到何处呢?


    郁涔和林潸都深知这不对劲,可她们也只能走着,手握在剑柄上,任由自己逐渐被水汽吞没。


    终于,丝丝光亮从前方传来,微弱的,透着薄红的。


    郁涔呼出口气,想要将心头的压抑驱散几分,她握上林潸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


    光亮越来越盛,照在两人脸上,提示着她们出路的方向。


    “啪嗒!啪嗒!”两人逐渐小跑了起来,踏水声愈加猛烈,就快要到了!


    终于!丝线消失,黑暗也被光亮吞没得所剩无几!她们终于走到了尽头!


    眼球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有些痛,郁涔眯了眯眼,脚步停下来,不由得愣住。


    这光极红,像鲜血,也照得她们周身的水流像极了鲜血。


    她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像个半圆的甬道,水流从壁上淌下,脚底液体不断冲刷流动,在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略微发暗的红。


    而光的来源,正是她们眼前这物。


    一面极大的铜镜,堵住了前路。


    镜面平滑,边沿上刻着花纹,弯弯绕绕的,没有任何逻辑,就像是谁人在疯极了时一剑一剑生生划下的,可这些线条却又贯通,一条连着一条,从铜镜顶端,绕着镜面,包了一圈,最终在铜镜最底端猛地逃出。


    而这些线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红色的,发着光,顺着纹路淌出铜镜。


    郁涔和林潸站在这巨大的镜面面前,直直地盯着镜面,准确来说,是盯着镜面里的倒影。


    铜镜映出的人像带着扭曲,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倒更像是曲折的枯树枝,郁涔和林潸脸上都十分戒备,眉头蹙得死紧。


    可铜镜中这两人,却不是。她们的神情苍白又麻木,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态,像从某处挣扎了上千万次却仍不得解脱般。


    郁涔的手指逐渐缩紧,死死地凝视着铜镜中毫无动作的两人,她们没有生气的眼睛也直直地看向郁涔和林潸。


    镜面中的人不是她们。


    那镜中人,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壁画(四)


    铜镜包在红光里, 镜面亮得刺眼。那镜中两人直直地盯着郁涔和林潸,然后,抬起了手。


    苍白的指节碰在镜面上, 【她们】的唇轻轻开合着, 呢喃道:“进来吧、进来吧。”


    郁涔咽了口口水, 没忍住向后退了半步。这场景实在太过怪异, 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摆在面前, 不知是人是鬼, 这带来的冲击, 远比那些奇形怪状的鬼物要来得激烈得多。


    尤其是【她们】的声音, 毫无起伏,平直无生气,拖着尾调, 如同催命, 缠在两人耳侧,久久不歇。


    那镜面似乎在融化, 不再是冷硬的金石,而是如碧水波纹般, 从【她们】的指尖漾开一圈又一圈,仿若指尖下一秒就能冲出镜面, 将拼死抵抗的她们给拖进去。而在壁画里,她们也毫无退路可言。


    事已至此,她们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镜中人究竟是人是鬼, 又或是其它什么身份,都须得她们自己去看。


    郁涔下定了决心, 转过目光,冲着林潸点了点头, 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她握上林潸的手,感受着那湿润冰凉的触感,腿,慢慢地踏进了镜面中。


    皮肉与镜面,郁涔隐约能感受到这镜子上竟带着些温度,像是人的皮肉。只是这念头堪堪划过,下一秒,镜面的红光更盛,刺得两人将眼睛死死闭上,而后,一只冰凉的手在瞬间掐上两人脖颈!


    郁涔下意识挣扎起来,想要抬手将脖子上那只手给扯掉,可身体却被禁锢住,死也动弹不得。镜面温度逐渐升高,周身宛若被泡在什么烫得吓人的液体里,似乎下一秒皮肉就能变熟。


    这液体淌过脸颊、四肢,裹在她的周身,隐约流动着,只是皮肤着实疼得麻木,到后来也再感受不到这细微的动作。


    而那只手掐得越来越狠,她好像听见了自己骨头的咯吱声,皮快要贴上骨头,喉管被挤得变形,脊骨生疼。脸逐渐发胀,眼球也快要跳出眼眶,耳边似乎出现尖锐的鸣叫,她能听见,她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着。


    铜镜上的红光越来越强烈,直到郁涔被彻底被拽进镜面里,那躁动的光才在瞬间暗淡下来。


    “啪嗒——啪嗒——”黏腻的液体依旧在流淌。


    “咳咳咳!”新鲜的空气在一瞬间挤进鼻腔,郁涔大声咳嗽起来,喉管疼涩得要死,眼前发黑发晕。她旁边的林潸情况也不容乐观,她也剧烈地咳嗽着,脸上红得吓人。


    郁涔咳了好半天,等到那股胀涩感略微缓解后,她才抬起头,重新打量起四周。


    一排排巨大的木质架子挺立着,或新或旧的书卷挤在上面,明亮的光从晶石中溢出,挂在头顶,呼吸间,就能感受到那股温和的木头气息。


    这是三千剑宗的藏书阁。


    这里的书籍种类丰富,都是掌门、长老和宗门历代弟子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籍、剑谱,应有尽有,当然,也不乏一些……禁书。


    它们被封在藏书阁的一道结界中,千百年来被宗门长老看守。


    郁涔几乎是在看到这景的一瞬间就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她有这段记忆。


    “这是【郁涔】的记忆。”她轻声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什么?”林潸有些怔愣,疑惑的目光投向郁涔。


    郁涔也看向林潸,张了张口,音节已经挤在嗓子里,马上就要溢出,可下一秒,这些话就一齐被堵在了喉头,因为,【郁涔】来了。


    这时的她,年岁尚小,刚入宗门,这一批弟子也是三千剑宗重振以来选入的第一批弟子,其中就包括年幼的【林潸】和【郁涔】。


    “师尊和几位长老这时尚且忙碌,许多遗留的问题都亟待解决,还没有仔细探过藏书阁,而上一任长老……”郁涔看着不及她腿高的【郁涔】在藏书阁里翻翻找找,为林潸解释着,她顿了一瞬,纠结了一下措辞,才再次开口:“去得匆忙,没来得及将藏书阁中最紧密的部分交付下去。”


    小【郁涔】四处看着,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不断往里走,直到靠近了最里侧的书架。


    “禁书。”


    随着郁涔最后两个字落下,小【郁涔】在墙边站定,与生俱来的强大感知力让她驻足,她伸出手,抽出墙上的几本书,下一秒——


    她面前这挤满了书籍的架子突然动了起来,移出一条小缝。很窄,但足够年幼的她进去了。


    “原本机关破了,还有结界挡着,就算书籍被抽出,只要这人境界没有守阵的人高,也窥不见这入口。”


    可上一个守阵的人死了。


    死在她将禁书之事托给她的弟子之前。


    年幼的【郁涔】就这样带着好奇走了进去。三千剑宗招来的第一批弟子人数不多,都还各自兴奋着,此刻藏经阁空无一人。因此,没人看到这一切,没人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踏入了怎样一个地方。


    郁涔和林潸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石屋,在墙壁上凿出了一排排凹槽,那些禁书就挨个排列在那上面,围了一圈又一圈。


    【郁涔】随便抽出了一本,将它放在地上,就这么看了起来。


    “还记得我用过的那些禁术吗?”郁涔叹口气,目光落在这稚童身上,情绪有些复杂。


    她一个异世客,凭什么能通晓那么多法术、禁阵?当然是通过原主的记忆。就像姜漆说的,【郁涔】天资极胜,术法看过一遍就能记个七七八八,即便处于幼年,对那些晦涩的字符一知半解,也能凭借印象在脑海中描画下来。


    林潸凑过去看了两眼那禁书,发现此时正好翻到郁涔曾用过的,通向冥府的那道。她略微顿了一瞬,目光转到郁涔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往事,微微挑了下眉,“她的记忆展现在我们眼前,是因为方才那铜镜吗?”


    郁涔站在不远处,显然也瞥到了那禁术,也看分明了林潸眼底那隐隐含着的笑意,轻咳了一声,状似无事地拨开话题,答道:“十之八九。等等看,若是待会儿【林潸】的记忆也展现出来,那就是了。”


    “你说,”林潸直起身子,不再管【郁涔】,正回神色,问道:“是谁‘画’了这些壁画,她给我们看这些画的目的又是什么?”


    眼看这翻书记忆得一阵子,两人便挨着墙靠坐了下来,郁涔将手肘抵在半屈起的膝盖上,手撑着脸,脑子里飞速略过几种可能。


    “能知晓如此多事情,又能费尽心思弄出这等造物的,大概也只有天道了。”


    至于天道为什么要给她们看,那确实是毫无缘由。祂这么做,除了能让立场敌对的她们多了解祂一些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这壁画里的危机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轻松就能躲掉,毫无杀机,简直就是一个如同回马灯般的存在,不,是要比回马灯更全面、更沉浸,还更无害。


    这对天道来讲到底有什么益处呢?


    思来想去半天,还是没有个结果。


    郁涔总觉得是漏下了什么东西,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便只能暂且搁下。


    恰好,这时的场景也变了。


    原本不大的地面延长铺开,四周石壁向后退去,木料陡然窜出,石料染上棕色,顺着石砖的纹路一点点侵入、扩散。书籍在剧烈的摇晃下不断坠落,“咚!咚!咚!”的击地声不绝于耳。


    郁涔和林潸迅速站起身,抬手击飞砸在她们顶部的那些书册。


    而当一切安定,两人将视线转回时,年幼的【郁涔】已然不在,方才落下书堆的地方生出各种用具。


    这幅壁画不同先前三幅连贯演生,它直接从【郁涔】幼时跳转到另一个时期。眼前这人的身形已同此时的郁涔相差无几,只是脸上要更稚嫩些。


    她坐在床边,半垂着头,神色不清,乌黑的发丝顺着肩颈滑落到胸前,右手死死抓着斜放在床上的生露,指尖泛着没有血色的白。


    这场景……分外熟悉啊。


    郁涔一愣,眼前场景跟四年前那毒蛇幻境中的景象重叠起来,分毫不差。她的嘴角依旧有那一抹血,她的眼角依旧会落下那滴泪。


    只是这一次,蹲下身去观察的人变成了林潸,那滴泪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林潸掌心。


    “她在哭。”是为了什么呢?


    林潸的话,接着郁涔的疑问。


    她在四年前就没想通,【郁涔】在为了什么落泪,唇角的血渍是她想唤醒自己,那泪呢?她清醒后又是为谁落泪?自己的命运吗?


    那么,那时闪在她眼底的决绝呢,又是她做下了什么决定?


    还没等郁涔思量出什么头绪,【郁涔】登时站了起来,在两人的目光中抓起生露,一把划上手腕!


    血流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地板。


    她唇角的血渍也愈发浓,快要成流淌下。


    生露蘸着它主人的鲜血,剑身不断颤抖,发出阵阵嗡鸣,它在【郁涔】手中挣扎,不愿成为食掉主人精血的凶刃。


    可【郁涔】像是没时间安抚它一样,握住生露的手臂青筋暴起,飞速地在木板上刻下道道符纹。顿时,木屑四溅,沟壑中满是殷红。


    随着笔画渐渐成型,【郁涔】的脸色愈发惨败,唇色渐渐流失,汗珠从额上滚落,跌至下颚,最终滑在地上。但她的手却是一刻比一刻稳,一时比一时急,终于!最后一笔符纹与首部相接。


    禁术,成了。


    郁涔疯狂翻阅着有关禁术的记忆,依稀预感到了什么,只是还不等她定格在某一页上,【郁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以我之魂灵起誓,我愿舍弃肉身,永失轮回、永堕无间,但求一人,以我之躯,替我破局!”


    一声比一声重,一字比一字沉,禁术的光芒大盛,原本散落在地板上没有归属的血迹,此刻犹如有了生命般,开始蠕动起来,拼命爬向那阵法,尽数跌入那沟壑。


    它像一张永远不会满足的嘴,贪婪地进食着供奉。吸了地上的血犹觉不足,最后连生露剑刃上的也不肯放过。


    一片寂静的空间里,只有风声簌簌,【郁涔】被划伤的那只腕部有血流飞起,在空中连成条蜿蜒的红绸缎,最终喂饱了那只嘴。


    它舔舔“唇”,消失在了地板上。


    她知道,这禁术,成了。


    【郁涔】轻轻扯起唇角,似乎是想笑一声,可还没等那笑容成型,眼神就再次空洞起来。她无视手腕的伤痕,一步一步,带着那双无机质的死灰眼球,踏出房门。


    郁涔和林潸见状,哪怕是心下仍在震惊,也还是当即跟着走了出去,只是院外,那熟悉的竹林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暴雨。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壁画(五)


    雨线丝丝缕缕地往下坠, 风一吹,如飘动的单薄细纱,有些模糊地迷住人眼。天灰蒙蒙的, 靴子蘸上泥土, 衣袍湿冷地向下拖, 【郁涔】整个人泡在雨里, 无知无觉般只顾向前走。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混着雨声不断。林潸为她们两人罩了个避雨的结界, 不远不近地跟在【郁涔】身后。


    竹林模糊的黑影环绕在三人身侧, 越向前走, 影子越高,也越粗。郁涔看着眼前越发漆黑的林子深处,听着耳边高声的雨, 突然觉得这一切无比熟悉, 一瞬间,她好像知道【郁涔】的目的地了。


    三人静静地走着, 终于,在光快要消失的地方, 【郁涔】站了下来。


    像是一场亟待重映的剧目终于等到了主角的归位,眼前一切开始躁动起来。


    光一点点亮起, 自【郁涔】身侧。


    光圈扩散到她身前,猝不及防地碰上一道银白的冷铁,便又生硬地折射回她的眼睛里。【郁涔】的眼睫垂着, 静静凝视身前那物。


    那是一道剑刃,只消看一眼便能觉出是一件良兵利器。细密的雨珠蹦跳着, 从剑尖跃到【郁涔】胸口。


    再往前看,苍白的手指握着剑柄, 青白色的袖口已经湿透,往下渗着水。


    “别再抵抗了,同我们回去宗门,接受刑罚。”【林潸】的声音出现,连带着的,是她那张刚刚褪去黑暗的脸。她嗓音漠然,仿若同眼前人不过是一场不相熟的同门。


    被【林潸】安生护在结界中的三千剑宗众人也一一显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姜漆,以及她劲上还透着薄粉的伤疤。


    郁涔和林潸就站在祈安剑前几步远的地方,跟当年郁涔的位置差不多。


    林潸此刻也回过些味来,想起了当年在沭折镇的林子里,郁涔同她讲述的那些。


    【郁涔】同当年一样,依旧垂着头,启唇念出挑衅的话:“如果我说不呢。”下一秒,祈安也向她的胸口更近了一分。


    气氛降至冰点,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好像被凝结住了,只待一个机会,她们就会暴起拼个你死我活。


    在郁涔的引领下,林潸亲眼看到了【郁涔】唇角的血渍,看到她无机质的眼神在瞬间挣扎出自己的神采,听到她仿若许久未见、满含思念的那声师姐,也听到她那一声叹息。


    然后,鲜红的血液划剜两人眼眶。


    【郁涔】死了,【林潸】醒了。


    她整个人像是大梦一场后醒来,愣怔片刻猛然看到故人死在自己怀中,一时陷入疯魔。【林潸】的双耳似乎完全听不见后头师妹师弟的呼唤,只兀自嘴里不断念叨着郁涔的名字,手臂逐渐收紧,妄想凭借肉身圈住离人的魂魄。


    暴雨冲淡血痕,同时也冲淡了【郁涔】的气息。


    郁涔叹了口气,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场景了,可似乎哪一次都不能让她专心为景中人伤感。上一次,她忙着破解幻境,这一次,她也忙着冲出壁画。


    郁涔便只能同林潸站在一旁,默默等待着,无论是壁画的结束还是继续。


    终于,议论的人群面目变得模糊了,高声的雨水开始歇气,风也不吹了,原本围成一圈的树木在一瞬间被注入生命,悄声移动着,最终形成了一条通向远处的,布满黑雾的甬道。


    僵硬许久的【林潸】动了起来。抱起【郁涔】的尸体向那甬道走去。


    “我穿越的缘由已经展现出来了。”一片漆黑中,郁涔忽地开口道,转头看向林潸的方向。


    她方才思忖许久,万事万物运行总要有个根据,石窟内没有第四幅壁画,那么她们所在空间里的一切是依照什么在演生?


    恍然间,她记起了那面铜镜。


    诡异,扭曲,照不出她们的铜镜。


    郁涔先前以为,这只是她们进入壁画前的小小仪式感,可待到真的进来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壁画里发生的事,都是围绕着【郁涔】和【林潸】的,而围绕着她们,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围绕着的就是她和林潸。


    铜镜照人,照的是躯体。


    有关躯体的重要事宜被一一展现,她穿越的缘由已然明了,那么,林潸的呢?


    前路渐渐透出了光,郁涔握上林潸的手,轻轻摩挲指尖,再开口,声音也很轻:“关于你的,我们也马上就能看到了。”


    【林潸】的双臂在漫长的黑路中早已放下,【郁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林潸】焦急的脸。


    “咚、咚、咚——”她跑了起来。


    覆盖在苍穹下的雾气完全消散,露出它湛蓝的底色,约莫是夏日,阳光有些强烈,空气中都浮动着燥意。


    【林潸】额前的发丝几乎都要贴在额上,两颊带上不甚明显的红晕,腰间的祈安因着动作有些歪乱,她匆匆赶到,站在郁涔门前喘了两口气,还没等气喘匀,就抬起手轻柔地敲打郁涔的房门。


    “叩、叩、叩。”三声敲过,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门内郁涔的脸登时露出。


    站在【林潸】背后的郁涔看见这一幕轻轻挑了下眉,不多置喙。


    “她认出了你不是【郁涔】。”林潸声音淡淡的,眼睛注视着身前的画面,看着【林潸】向郁涔发出同路邀请,“她在这一世一定干了些什么,我才会来。”


    两人并肩同路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郁涔和林潸的视线中,忽地,周身又暗了下来,世界重新蒙上层雾气,白蒙蒙的,让一切都不再清晰。


    好在有光,尚能视物,郁涔和林潸向前走了几步,下一秒,脚尖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雾气自那一点融化,降落。光泽柔和的木质架子露出一角,连带上的,还有那一阶上的书册。


    “这是藏书阁?”郁涔一愣,没想到居然又回到了这里。


    碍于踢到书架,她下意识往后退出一步,下一秒,“啪嗒”一声,好像踩上了什么黏腻的液体。


    回头一望,是一滩鲜红的血渍。


    “这……”郁涔被林潸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避开那滩血,她刚想跟林潸说点什么,才堪堪张开嘴,一道异样的声音就兀自响起。


    “呼……呼……”粗重的呼吸声擦过两人耳畔。一瞬间,寒意爬上脊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发出声音这人似乎离得很近,几乎是贴着郁涔和林潸,她们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息。


    可看向身侧,那里还布着雾,她们只能瞧见那里有一团黑影。


    郁涔的手滑上剑柄,林潸站在她斜前方半步,祈安隐隐躁动。


    “小心。”林潸开口道。


    “呼……呼……”喘息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沉,好似每一次呼吸都在耗着它的气力。


    与此同时,“咚!咚!”的脚步声也响起,黑影根本没做停留,径直略过两人向前挪动着,只是它的身体似乎格外笨重,导致那速度极缓。


    郁涔和林潸仍戒备着,目光死死盯着黑影。


    雾气也慢慢散着,一寸、一寸,逼近那黑影。


    它身后的地板渐渐显现,暖色的木料上,点点殷红的血迹追随着黑影的步伐,留了一路。


    终于,雾气追赶上了那黑影。青白色的衣袍露出一角,郁涔只凭一眼就能确认这是三千剑宗的宗服。


    那会是谁呢?


    不等郁涔思索出个结果,雾气就已得力地从她身上褪去,整个人得以逐渐显形——一双石绿绣纹白底靴子,青白相绞合的衣袍,微微有些曲起的背部,以及,她的脸。


    “【林潸】?”郁涔收了架势,诧异地开口。


    【林潸】本人显然是无法为郁涔两人解惑,她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撑着沿路木架,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颈侧青筋微微凸起,似乎在用力忍耐什么。她向前走着,脚步有些沉重,雾气也随着她的步伐,一步步散开。


    血滴逐步掉落,然后,她走到了藏书阁的尽头。


    “禁术……”林潸蹙起眉,低声道。


    早在看见藏书阁的一瞬间,一些猜测就隐隐浮现。只是,“在【林潸】幼时的记忆中,【郁涔】曾同她讲过禁术的事,可她从未提起兴致去探。”林潸翻阅着记忆,斟酌着开口道:“只是她就算知晓禁术所在的位置,又如何能破开那禁制呢?”


    【林潸】虽也是少年英才,天资极胜,但要论起修为,自是不如长老们,那么,她如何能得见那存放禁术的石室?


    在两人的注视下,【林潸】拉出机关口的几册书卷,手掌抵在架子上。她闭了闭眼,喘着粗气,指尖用力蜷缩,下一秒,一股澎湃的灵力直冲郁涔和林潸面门而来!


    “怎么回事!”这灵力打得猝不及防,刮过郁涔脸侧,带出一道血痕的同时逼得她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林潸匆匆布下结界护着,却仍有些吃力,她身上也被割出些细小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见状,郁涔也运转起灵力助着林潸,一同维护起结界。


    这灵力不似寻常温和无害,它杂乱得不行,横冲直撞,汹涌又强势。郁涔两人站得离【林潸】不远,就在她斜后方一步,受到的冲击也是极强。


    而在一片混乱的灵力流中,书架却悄声移开个口子。【林潸】看见后,毫不迟疑,立马挤了进去。


    郁涔咬咬牙,跟林潸对视一眼,也当即跟上。


    熟悉的石室内,部分书册被【林潸】的灵力冲得散乱一地,她一下子扑在那一排排书卷前,手从腹部抬起,双手不停地翻找。


    “能突然爆发出这么强的灵力……”郁涔喃喃着,脸色不太好看。


    “她引爆了金丹。”林潸盯着身前那人,面色凝重地开口。若非引爆金丹,将自身灵力尽数泄出,林潸与她坐拥相同甚至更多的灵力,又怎么可能奈何不住她,而她又怎可能冲破那禁制。


    难怪,她明明没有受到外伤却血流不止,难怪,她不惧被长老发现她踏足禁区。


    自爆金丹,又不顾伤势出走,她根本活不过三天。


    不,她是根本没打算踏出这石室!


    东倒西歪的书册在林潸的动作中不停掉落在地,“咚!咚!”的坠地音不绝于耳。她翻了大半个石室,却还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不行……”忽地,【林潸】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她们快要来了。”


    “她们”,说的自然是长老和她门下的弟子,【林潸】这事做得毫不遮掩,挑了个藏书阁内没什么人的时间就莽了上去,那禁制被破的一瞬间长老就能感知得到,此刻,怕不是已快要赶到藏书阁外。


    思及此,郁涔也不由得被感染得紧张几分,额前渗出层薄汗。


    【林潸】加快着动作,唇色越发惨白,整个下唇都快被浸在血里,她的眼球充着血,鲜红的血丝爬了半个眼球,发冷的手微微抖着,快要在空中挥出残影。


    可,还是没能找到她想要的。


    能救【郁涔】的术法,能寻回【郁涔】的术法,她怎么就找不到呢?


    整个屋子都快要被她翻完,可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林潸】死死咬着牙关,呼吸都乱上不知几分,郁涔看着,心绪有些复杂。


    忽地,【林潸】整个人一顿,森白的眼球定格在地上某处。


    “砰!”


    一瞬间,她整个人砸在地上,颤抖着手捞到那册书,迅速翻看起来。“簌簌”的书页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终于!书页被定格在某一页,【林潸】如获至宝般,露出了第一个笑。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壁画(六)


    “铮——”利剑出鞘, 银光闪过!


    祈安被抵在地上,【林潸】握上剑柄强撑着站起身,疯狂外泄的灵力流夹着祈安剑左摇右晃, 连带着【林潸】整个人也有些晃悠, 可她却顾不得稳下身形, 起身的瞬间就匆匆抬起剑, 拼命压榨着体内尚存的为数不多的灵力控制着祈安的走势。


    “吱拉——”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地面被刻出凌乱的线条。


    “这阵法……”郁涔顶着那肆虐的灵力眯了眯眼, 看了一会儿地面后有些怔愣地开口道。


    “跟【郁涔】用的是同一种。”林潸接话道。


    可她们不懂。如果【林潸】是想要救回郁涔的话, 这术法毫无用处, 只会搭上她自己的命,她为什么要用这道禁术?


    只是因为时间紧急,翻找不出其它的了吗?


    思绪恍惚间, 阵法已刻画过半。


    阵法符纹的刻画不仅是图案的描绘, 更是灵力随着有规律线条流转的运行施展,【林潸】灵力本就枯竭, 甚至在自己的灵力流中都站不稳,身体摇摇晃晃, 如劲风中的孤草,仿若下一秒就要重新栽倒在地上。


    “砰!”藏书阁大门被撞开的声音传来, “嗒、嗒”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空寂的空间里。


    此时法阵还剩下三分之一。


    【林潸】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动静,呼吸越发沉重,一咬牙, 开始更疯狂地挤压灵力,祈安剑快要被挥出残影。


    她的金丹破碎, 丹田内就像是有**直接爆开了,爆炸瞬间的高温灼得府内生疼, 残余的碎屑、黑灰尽数迸开,扎在软肉上,在巨大的冲击下深深嵌在里面无法拔出,直到伤口发炎、流脓,磨得人崩溃,再也生不好。


    周身经脉干涩枯瘪,一次又一次地死命挤压,用那少得可怜的灵力去冲击脉络,硬生生撞开淤积成结的堵塞口,疼得人冷汗直流。经脉也在一次次的驱动下,收紧、扁平,再猝不及防地舒张到最开甚至是鼓起,一次又一次,反复循环,直至蛛网般的裂纹爬上脉络,整根经脉废掉再也流转不动。


    阵法还剩下六分之一。


    【林潸】的眼眶开始溢出血痕。血水夹杂着汗液一齐淌下,滚到唇边,与鼻腔中溢出的,和原本嘴中流着的混在一起,淌在衣服上,嵌入衣料里,丝丝缕缕地往下爬。


    与此同时,楚禹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响在藏书阁内:“擅闯禁书藏处,当侵其魂,削其魄,直至再记不得邪术之迹。”


    她似乎顿了一下,可能是存着些对内门弟子的惋惜,“自觉出来,同我去你师尊处领罚,或者,我亲自押你去方长老处受刑。”


    阵法还剩下最后四笔。


    郁涔盯着祈安的每一次走势,不由得与她一同紧张的同时,在脑内疯狂探寻【林潸】使用此术的缘由。


    她才初次被【郁涔】唤醒,没来得及见她上一世的最后一面,亦无法见到她此世的第一面,按理说,应当对天道一事一无所知,更无从得知破坏天道诡意的方式,那么她到底为何这么做?


    仅凭借直觉吗?


    阵法还剩下三笔。


    【林潸】的耳窍开始流血,直至此刻,她身上、脸上已经布满血迹,快要彻底成个血人。疯狂榨干灵力的行径导致她七窍俱伤,鲜血直流。越发孱弱、空虚的身体致使那些从她金丹内逃逸而出的灵力也不肯认得、服从她,混乱的气流一刀刀地剜着她的肉,见缝插针地窜入肉丝里,沁在血水里,剔着她的骨。


    若不是亲眼看着她变成如此,任谁都想不到这是那位在宗门里清清冷冷,容态端庄的大师姐。


    楚禹的声音还在继续,听上去已是快到了石室口,她叹了口气,惋惜弟子的冥顽不灵,不懂为何这人定要对如此邪术痴狂不舍,不惜舍弃自己的修习之路:“看上去,你是不会悔改了。”


    阵法还剩下最后两笔!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林潸】的手反而越来越稳,一笔一划勾勒得更加准确、迅速,就快完成了!


    她死死咬着牙,眼前几乎被血糊了个彻底,再快一些!


    楚禹站在石室口,随手一道剑气,整个书架登时彻底移开!整个石室被暴露在外,她扫视着石室内的乱象,皱了皱眉。


    乱撞的灵气流,一地狼藉的藏书,以及一个不清面目的血人……


    她抬起手,又要一剑砍下!


    等等……再等等!


    【林潸】呼吸都要停滞住,快了!就快了!


    最后一笔!


    “吱拉——”


    成了!


    “砰!”


    强大的剑气把【林潸】整个人都撞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上!一口鲜血顿时涌出,【林潸】强掀起眼皮看向身前闪烁的寒光。


    楚禹再一次举起剑,她的眉头还在蹙着,看上去是在确认这股灵力的归属者。辨认的同时,她冷硬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人,只见她血蒙蒙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却犟得出奇。


    掌中灵力凝结到剑上,即将挥下,可下一秒,她却看见这人笑了。


    【林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的嘴唇迅速开合着,就像是轻声轻声念着什么咒语。郁涔和林潸站得离【林潸】有些距离,听不大清。


    那股灵力流淡下来了,想来是【林潸】的灵力已彻底耗空。她们便二人撤了结界,想要上前几步听个彻底,可还没等迈动步子,楚禹的剑就已斩下!


    【林潸】彻底昏死过去,从墙上滑下,躺倒在地。


    擅闯者解决了,禁术阵法还残留在地上。它的线条混乱无序,轻易辨不清,楚禹转身看了片刻,蹲下身,想要细细研究。而下一秒,满室血迹突然疯了般开始蠕动!


    它们拧蹭在地上,聚成红流,挨个跳入阵法贪婪的口中。


    见状,楚禹毫不犹豫地将剑一把插入法阵中心,向里注入灵力想要把禁术给制止住。可舔食到第一抹荤腥的凶兽怎会甘心轻易住口呢?它拼命跟楚禹对抗着,直至那柄剑上也缠上血流。


    它想要拉着楚禹共沉沦。


    它太贪心,就连【林潸】身上的鲜血也被它勾缠去。她们僵持许久,楚禹的脸上都渗出层汗。


    终于,红光在一瞬间大盛!又在下一秒即刻熄灭。


    楚禹的手都有些脱力,站在原地,有些凌乱地喘着粗气。她看着恢复如初的地面,眼神无比复杂。


    她与【林潸】都不知道这禁术到底是成了还是败了,但郁涔和林潸很清楚,林潸能来到这儿,那这禁术就是成了。


    画面随着红光暗淡下来,两人兀自陷入沉思,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林潸】悄悄抬起头,脸上仍是那片笑意。


    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郁涔】为何消失,不知道她的遭遇、用意,也不知道该如何救她。


    可她知道,将躯体献给另一人且气息不会产生任何差异,那一定是躯体的主人自愿如此。【郁涔】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缘由。


    她救不了她。


    她只能,帮帮她。


    无论她想要做什么,她都愿意用性命,乃至这三魂七魄去助她,唯愿她,全了心中所愿——


    *


    铜镜的红光熄灭了,脚下流淌的液体不知是凝固还是干涸,踩上去再无水声。丝线再度浮起,却没有为她们二人引明前路,而是转过来在她们身后的铜镜上绕了一圈,成了个与铜镜相似的圆,而后嵌在其内。


    瞬间,铜镜的质感变了,镜面瞬间软化如水,隐隐散发着白色的柔光。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钻进去。


    郁涔和林潸相对着点了点头,牵起对方的手,一齐踏入了进去。


    这一次,不再有烫人的液体,要人性命的白手,这一次,水温微凉,液体柔和,穿过去,只觉像过了道秋日的河水,神清气爽。


    然而,还没等二人放松片刻,下一秒,失重感袭来!


    “砰!”


    两人半跪在地上,单手抵着地面,向后滑了半寸,激起一阵尘土。


    谁能想到,这壁画的出口竟是在这石屋的屋顶上,若不是她们在空中及时调整姿势,此时怕不是要摔个狠。


    郁涔抬起头,去看她们摔下来那地方,只见,原本被其它壁画蔓延出的线条所填满的顶部,此刻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铜镜。


    它复杂的纹路侵略了整个顶部,就连铜镜上那些杂乱的线条也与她们所见过的那面一模一样,栩栩如生。


    “这……”郁涔站直身体,才刚喃喃出声,想要说些什么,铜镜上就又有了变化。


    原本平面的壁画在那一瞬间似乎化为了实体,有了凹凸起伏,平静的镜面顷刻间如波纹荡漾,就像是被谁人触碰了般。


    而几乎是波纹漾开的一瞬间,两团身影从镜面里跌出!


    林潸当即拉着郁涔向后撤出一步,注视着庹成夏和妘岫往下掉。


    “你们俩也不知道接一下……”庹成夏落稳后起身,随手拍了拍膝盖处的灰,颇为幽怨地看向郁涔两人。


    妘岫一听这话头,挑了挑眉,也紧跟上开始挑弄,说是林潸只顾着郁涔,哪里顾得上她们。


    四人就这么打趣了几句,待到铜镜再有变化,一齐默契地让步,腾出空间,然后欣赏着杨皎和谢什落地的姿势。


    杨皎二人对此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只是看向那四人满眼笑意,颇为看热闹的样子,也一时哽住。


    人齐了,自是要交流一下信息,对于前三幅壁画,大家面对的都是同样的景,无需多费口舌。


    “但这第四幅画。”庹成夏顿了片刻,抬起头看向顶上拦着的那面铜镜。


    剩下五人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也一齐向那处看去,神情严肃。


    原本,她们只是谈到这儿顺眼一看,没成想,那顶上的壁画却又发生了变化。


    铜镜再一次凝出实体,镜面上的波纹漾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可她们的人已尽数在这儿了,还有谁在同一时间进入了壁画,那铜镜是要吐出谁?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壁画(七)


    一瞬间, 郁涔想到了她们正在追赶的那人——姜漆,不由得握住剑柄的手一紧,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铜镜。


    只见, 镜面漾出波纹, 如碧波涟漪。


    可下一秒, 却是出乎她的意料——那团黑影不可能是姜漆, 因为, 铜镜中落下了六个人。


    这六个人里, 有四个穿着三千剑宗的宗服, 一位丹宗修士, 和一只粉发红瞳的妖。她们脸色苍白,眸中毫无神采,神色间露出深深疲态, 就连脊骨也带着微妙的弯曲变形。


    这些人不是她们又是谁?


    不, 或许该说,是镜中的她们。


    镜中人迅速落地, 她们的身体似乎极轻,落地的一瞬间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发出。而因着镜像的缘故, 她们身上一切都跟郁涔几人是相反的。


    只见那几人抬起左手,利刃出鞘。


    “砰!”


    只一瞬间, 众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镜中的郁涔使的是飞剑,跟镜像林潸配合在一起,扰得人烦困无比。那妘岫更是, 羽箭乱飞,整个空中都混乱得很。


    这几个人还是头一次意识到, 自己的招数原来是如此烦人。而那壁画人一打起架来又跟不要命似的,根本不躲几人的攻击, 只兀自出招,横冲直撞得很。


    郁涔足尖发力,腾空躲开一只飞来的羽箭,左脚踩上袭来的生露,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顺势甩出一张符去。


    “不行,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郁涔眉头蹙得死紧,动作的同时,脑中不断思索着对策。


    恍惚间,她又想到了姜漆。


    她只在她们几步之前进入这洞窟,按理来说,出了壁画之后也当是相距不远,一前一后的,可姜漆人影呢?


    她们在进了这石窟后就没见过了。


    这石窟的结构其实十分简单,只有这一条通路,不存在什么走茬了路的情况。她们几人相继进入壁画,出来的时间相近,可见在壁画中的时长都是差不多的,那么姜漆能去哪儿?


    还是她根本没进去壁画?


    不。


    郁涔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她拉着林潸换了个方位,手中生露抵上飞来的祈安,猛地一使力,祈安被弹回镜像林潸的身侧,在她的脸上划出道血口。


    只见,那面色苍白的人不咸不淡地斜了一眼那伤口的位置,下一秒,伤口就从最细的末端,一路长好,直至皮肉无缺。


    郁涔死死盯着那镜像人,可脑海中,却依旧是姜漆的身影。


    她想清楚了,那个在壁画中遗留的问题——


    天道为什么要给她们看这一切?


    如果说,这壁画其实不是为了她们而刻画的呢。


    是她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先入为主了,郁涔想道,哪怕她们看见了这一切,也并不代表这壁画的存在是为了她们。


    无论是修仙宗门的覆灭,还是凡间生灵的灾祸,它所展现的,都是气运的收集过程,换句话来说,是创造姜漆前的准备工作。


    而第三幅壁画,赫然呈现的就是姜漆被逼上宗门的历程。


    这些对于她们来说,是旁观,可对姜漆来说呢?是痛苦。


    是在告诉她,她的诞生是用无数人的血肉骸骨垒起来的。


    是在反复叮咛,她不听话的下场。


    最后的铜镜,她所能看见的,约莫也是那转生千万次之间的往事,无论当时是痛苦还是幸福,于现在的她来说,也尽数成为那苦痛中的一环。


    既然,这壁画是为告诫姜漆而生,她就断不可能有不入这壁画的机会。


    “师姐,掩护我。”郁涔迅速低语一句,旋即掏出张符。


    只一瞬间,符箓在她掌中燃起,转眼化为灰烬。郁涔低语着,旋即伸出左手咬破指尖,将那一滴血滴在散落成堆的灰烬中。


    下一秒,灰烬在灵力的托举下聚点成线,悬在半空,向前延伸。


    姜漆出去了。就从她们之前发现的那方小门里,她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


    而那丝线还在往前探,但此刻已经不重要了,郁涔刚要切断感应,让丝线重新落成灰,下一秒!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切断了感应,丝线瞬间溃散!


    郁涔当即呕出口血,丹田处似窜出团火在烧。


    她抹了把嘴角,把喉间余下腥甜咽回腹中,随后轻轻笑出了声。她认出来了,那股力量带着天道的气息,看来她们在一处啊。


    有她们几人的追赶,姜漆是绝不可能有时间跟镜中的自己厮杀出个高低胜负的,何况这镜中人根本杀不伤。


    “师姐!”郁涔心绪一转,忙喊了其他几人,决定赌上一把:“我们直接走!”


    这嗓子一出,直接把剩下几个人喊得一愣,不打了?直接跑那这些东西怎么办,不会祸害到周遭吗?


    然而疑问只盘旋了一瞬,几人身体比脑子先动,直接了当地将攻势转为防守,一步一步地往石室的出口凑近。


    她们这等转变自然是逃不过那些镜中人的眼睛,攻势也变得更为痴狂。


    由镜像的庹成夏拎着枪作为主攻,杨皎和谢什从旁协助,三人主近战。镜像妘岫占了个好视角,悄悄放着暗箭,剩下的郁涔和林潸则随机应变,时而用着飞剑互相配合,一柄剑用的出神入化,时而将剑收回掌中,在瞬息之间逼近几人,招招杀意毕露。


    不过这边的几人也不是吃素的,她们对着相同的自己打不赢,打赢别人还是可以的,郁涔面对主攻,一手持剑一手捏符,左右交替在空中挥出残影,林潸帮忙抗着飞剑,庹成夏一人应对镜像的杨皎和谢什,几次险些将二人的剑挑下,而杨皎和谢什则负责帮忙抵挡镜像妘岫的暗箭。


    至于妘岫,她跟镜像中的自己一样,还是负责放暗箭。


    终于,她们快要挪到那出口。


    位于人群中最前方,也就是离出口最近的妘岫,刚要两步并一步跨出石室,镜像林潸的身影就如鬼魅般闪现。


    “啧!”妘岫没忍住,低声吐了句脏话,她一个擅长远攻的,跟个她们这里最擅长近战之一的人对上了,是在逗她吗?


    祈安的势头很猛,一下一下极快地砍向妘岫。妘岫不停地旋身避着,耐心很快要告罄。她放弃了弓箭,将弓收起,赤手空拳地化解林潸的招数。


    她一掌抵在镜像林潸的手腕,祈安锋利的剑刃划过她的颈侧,带下一小撮粉色的长发。


    妘岫瞪了身前的林潸一眼,空出的左手凭空凝结出一支箭,“噗呲!”直接插入了镜像林潸的脖颈!


    许是受了致命伤的缘故,这一次她的反应要慢上许多,妘岫干脆又捏出枚羽毛贴在她额头。


    “好好睡着吧!”妘岫把着羽箭的后半部分,手腕带动小臂发力,将这具尚未作出反应的壳子给直接丢开,随后嘲众人喊了句:“我们走!”


    几人踏进甬道。


    这甬道很狭小,一片漆黑,妘岫燃了些妖火,幽绿的光打在岩石壁上,给这幅紧张刺激的追击增添了一些奇异的风味。


    郁涔本以为,进了甬道这些镜中人可能就会放弃追赶,没成想她们还会追上来。而她作为主力,理所应当地站在最后为众人抵抗火力。


    她们的站位再一次进行了调整,妘岫和林潸站在郁涔附近协助,其余人向前探索,增快前进速度。


    只是这一侧的甬道似乎格外长,石阶一直向上延伸,前路越发漆黑,刚开始,这石阶还算宽,能让人踩实,越往上,越窄,连半只脚都容不下,她们只能在足尖捻起点灵力,小心翼翼地走,而这石阶倾斜的坡度也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有些陡峭。


    在这种情况下,镜像人的攻势却越发猛烈,她们像是觉察到几人快要脱离她们了般,拼命想要留下些血肉生命。


    庹成夏走在最前头,额上泛起微微薄汗。


    金石相击之声不断撞在这片冗长狭小的空间,只一声,能撞三个来回,打得人头脑生疼,耳膜发颤。


    石阶几乎快要垂直在地面上了,每一步都不能停下,要快,不然脚下就会升起摇摇欲坠感。


    庹成夏在最前头,最是紧张,怎么还没到?她有些急躁地想。


    身后郁涔的喘息声越发重,混在那些铮鸣声里,格外清晰。


    她脚步不由得变得更快。


    需得再快一些。


    “哒哒哒——”的脚步声不断,可庹成夏还是没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光线。


    可走到这里,她们早已没有退路,必须要出去,就断无法摆脱她们,在外面应战总是要好过在这连手脚都施展不开的地方,何况作为主攻的郁涔还受着伤。


    就在庹成夏快要动了索性把这石窟炸开的念头时,石阶赫然被截断!


    头顶拦着块石头,前方再无出路。


    哈……


    一瞬间,庹成夏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的大脑仿佛空白掉,也不躁了,也不急了,只感觉造这石窟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一定要在最紧张急切的关头送她个“玩笑”。


    她快要气笑了。


    霜綮也不用了,单手直接碰在那块石头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汹涌的灵力在经脉内流窜,最终汇聚到指尖。


    “砰!”


    一声巨响,碎石乱飞,烈日的光辉剜过石块锋利的边沿撞进甬道,冲破禁锢众人的黑暗。


    “快走!”庹成夏三步并两步直接冲出洞口,随后灵力一卷,把杨皎和谢什也给甩了出来。


    妘岫和林潸紧跟其后,洞中只剩下郁涔一人。


    炸开的洞口让镜像人越发疯狂,攻击已完全失了章法,武器在这狭小的地方乱窜,时不时撞到岩壁,刺耳的划音听的人牙酸。


    郁涔的脸上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羽箭划破道口子,脚下移动越发艰难。


    她离洞口只有几步之遥。可她就是被纠缠得无法跑。


    她敢肯定,她要是敢收势一秒,那些冰冷的法器就会一齐贯穿她的心脏。


    这边郁涔打得焦灼,那边几人也看得急切,方才被庹成夏击碎的石头,此时隐隐有恢复之意。那空出来的洞口处,此刻一块几近透明的巨石若隐若现,好像下一秒就会凭空出现给甬道堵上。


    郁涔已经打算赌一把了,脚下一转,刚要转身,下一秒,腰身一紧!


    一柄银色发亮的剑擦着她的眼眶闪到她面前,给她挡住那些攻击,而她也被什么东西给拽着,极速后退!


    “轰!”


    几乎是在她和剑出洞口的下一秒,石块愈合,洞口被堵上,而郁涔,她似乎在那最后一刻看见了镜中人格外怨毒的,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不甘、愤怒混成一团,逐渐掩埋回阴影中。而后,她们的身体就如漆料一般融化,从脚开始,逐渐向上到头,软成一滩。黏腻的液体换换蠕动到岩壁上,似乎又成了幅精美的壁画,而那画,正慢慢地顺着通路往回爬……


    郁涔在惯性的作用下被扯到林潸怀里,一抬头,正对上林潸那张逆着光的脸,她眼睛里的担忧似乎快要溢出来。


    “呵。”看到这一幕,郁涔轻轻笑出了声,随后又嗓音温和地安慰林潸,说她没事。


    此刻她们正站在一处很高的戈壁上,往下看是一片断崖,往远处望,依旧是混成一色的黄沙。


    郁涔只待了一会儿,就从林潸的怀中出来了,毕竟这里人多,她还是不太好意思。庹成夏递了丹药给她,她服下后,只觉丹田一股清凉,烈火被扑灭,温润的清液流经全身,整个人舒爽至极。


    大漠的狂风卷着风滚草飞过她们脚边,炙热的烈阳悬在头顶,她们终于能喘出一口气,看向远处村庄和骆驼。


    逃生后的风再烈也是温和的,可她们的脚步却无法在黄沙里驻足,她们还要向前去,找到那罪魁祸首。


    母树再一次被放于掌上,枯黑的树枝在灵力驱动下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走吧。”郁涔轻声开口。


    作者有话说:


    下一周需要备考,很抱歉,需要请一周假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