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食尸鬼(十)


    没有伤口, 没有阳光,就这么平白地破了。


    原本发硬的身体一点点变软,松散的皮开始顺着绳子边沿往外溢, 税共秋呼吸一滞, 指节下意识松开, 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重新兜住。


    他环顾四周, 咬咬牙, 最终向着全是食尸鬼的方向跑去了。


    “你去哪儿?”庹成夏的声音突然从一片刀剑嗡鸣中穿出, 再往身侧一看, 原本不应在这儿的庹成夏不知何时闪过来, 一把抓住了税共秋的胳膊。


    “跟你没关系。”不同以往的,税共秋没有顺从地解释,直接撂下话, 一把甩开了庹成夏, 跑了。


    被留在原地的庹成夏看着雾里属于自家弟弟的那点子光斑,没忍住气笑了。


    她让他去找杨皎她们, 他这是要往哪跑?往鬼堆里跑?


    现在这街上可不止她们从王家府邸里引出来的那些了,食尸鬼源源不断地往出冒, 捉的时候不能伤鬼太深,于是捉鬼的速度赶不上新出的速度, 整条街都变得密密麻麻的,现在往鬼堆里扎,他应付得了吗?


    懒得跟税共秋辩, 庹成夏一枪扫倒一片食尸鬼,灵力结成的绳子随即灵活地圈住它们, 可缚住了鬼物后,庹成夏手中的长枪并没有就此停住, 它带着劲风,直直地扫向税共秋!


    “……”


    税共秋看着那离咽喉不到一寸的枪身,硬生生止住了步子,他此刻都不用往后瞟,就能想象到自家姐姐那阴冷的眼神。


    “说话。”


    两个字,立刻让税共秋宕机的大脑重新运转,三下五除二地把话全给交代了。


    庹成夏听着税共秋那一串话,连长枪都没停一下,一边横扫鬼物,一边沉默地快要翻出白眼,等到税共秋说完,一个撤步拉近跟税共秋的距离,瞟了一眼那已经冒出丝丝绿气的鬼物,一把抢过来!


    然后塞回了符里。


    傻子。


    这是她对税共秋的评价。


    “……”沉默成了税共秋今晚的最爱。


    他怎么就忘了呢……


    “行了。小心些,情况不对。”庹成夏交代了一句。


    一件异常是异常,这么多异常碰在一起那可不是简单的情况不对劲了。


    税共秋说话时并没有刻意放低音量,在场几人都能听得清楚,郁涔脸色几度变了变,不自觉把目光落在刚捉来的这只身上。


    仅从脖颈处露出的几点皮肤上,此刻坑坑洼洼的。


    她抬起头,刚要开口,叫大家放开点动作加速捉捕,可话还没到喉头,一点绿气从她眼角飘过。


    墨绿,像刚落地的松针。


    再眨下眼,原本点点零星,而今已是与白雾分庭抗礼。


    这绿雾到底有什么作用,能让天道和姜漆如此费尽心机?


    几乎是瞬间,众人封闭起感官,只留个听力和视力。手上动作依旧。


    “没用的。”忽地,姜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这雾气能顺着皮肉钻进内里,叫你们患上疫病,你们只要碰到,就一个都逃不掉。”


    是了,既然这疫病是天道专门用来针对她们的,怎么可能忘了修真者能封闭五感呢。


    但是……


    “我的性命你想取,那周遭百姓呢?!”郁涔随手斩下一只鬼物的手臂,一边吼道。


    这雾蔓延得迅速,只冒出一点,就能转化大片白雾。按照姜漆所言,碰到绿雾就会染上疫病,那么按照如此传播速度,整个镇子,不,何止是沭折镇,天下哪里的百姓能幸免于难?


    “师姐。”姜漆似乎是笑了一下,“天下人,与我何干?”


    简直,荒唐。


    她和天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的心性发生如此巨变?


    修真者当已守护苍生为己任,这并非高尚的情操,而是本分,是她们汲取山川地脉灵力后,应当回报给此间的,是修真者必担之责。


    可姜漆这番话,毫无疑问将这责任踩在脚下,临了还要啐上一口。


    不顾身份,不顾人伦,枉顾生命。


    就如同天道一般。


    如同天道对【郁涔】,对数年前的天下生灵,对更远前的名门修士,以及。


    对爱护姜漆的一村“至亲”。


    “姜漆!”杨皎没忍住大吼出口,她不敢相信,说出这种话的人居然是姜漆。


    立在另一侧的谢什还在跟食尸鬼抗衡,闻言,死死咬着唇。


    可姜漆却丝毫没理会杨皎的怒气,言语间只在意郁涔的态度,她又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散漫:“我只想取你的命。”


    “想取我的命?”言语激战间,郁涔收回一直在释放灵力的手,转而后撤半步,脚尖发力,也回笑了一下。


    下一秒,瞬时飞出!


    “也要看看你的本事!”


    “砰——!”


    生露和墨泽瞬间碰撞在一起!郁涔精准飞身到姜漆所在的屋顶,毫不犹豫挥出一剑。


    剑身裹挟着巨大的灵力,把姜漆震得生生往后了几尺。


    “师姐!来助我!”郁涔向下喊道。


    话音刚出,只见浓密的绿雾中,林潸借着祈安的势头飞身而来,她足尖点在剑身上,提供了轻功所需的最后一个着力点。


    而在借力完成后,祈安便以惊人的势头向姜漆砍来。


    “以二对一,师姐们所为可不符合正派之姿啊。”姜漆见势头不对,忙向后撤了几步,就撞见飞来的祈安,腰身被迫一弯,手上的墨泽,堪堪挡住从上刺来的生露。


    “你之行径,难道就符合正派之姿了?”迟来的林潸才刚落脚,就一口呛了回去。


    那边的屋顶上打得火热,这边底下的人没被唤去不便插手。


    但受到的气总是要出的。


    杨皎和谢什这边自不必说,受到来自同门好友的背叛,她们两个比谁都怨,昔日相处的每个点滴此刻都化成了一摊笑话。


    曾经一同立下的誓言,一起踏上修真之途后的并肩,此刻都从真的成了假的,让人分不清是她的戏做的太好,还是她的心性当真就如此易折。


    饶是万般只为自己,也该光明磊落些。


    思及此,两人攻击再无节制,一剑就要捅穿两只鬼物的咽喉。


    妘岫对于天下苍生的责任感倒是不如另外几人,但她厌恶那种轻飘的态度。妘岫一贯不喜欢做戏,自然也捏不准姜漆千变万化的意图,只知道她此刻惹人厌得很,手上一个没控制住力道,羽箭险些又满天飞。


    “砰!砰!砰!”


    忽而,连续不断的几声响砸激得几人动作都迟了一分,纷纷向那边投去注意。隐约间,似乎能瞧见那是庹成夏的身影。


    “砰!”又是成堆的鬼物被庹成夏踢飞在墙上,长枪贯穿着胸腔,像串糖葫芦一样,把整只食尸鬼都扎都破败漏风。


    长枪脱手的时间她也没闲着,旋腿、横掌,肉身为刃,拳拳到肉,同时,意念一动,霜綮霎时飞身回来,顺着主人的意向,在归途中直接削去位于庹成夏身后几只食尸鬼的头颅。


    残肢断骸满街,落在地上,还能咕噜噜地滚几圈。


    一时间,血腥气也极为浓重。


    她可是没忘了,第一个险些遭祸的人是谁。


    屋顶上。


    瓦片结成的顶被郁涔的符炸得破了一个大洞,她顺势落下去,临走前还用灵力硬生生拽下了想逃的姜漆。


    “砰!”姜漆整个人砸下来,正巧落在这屋子里的床边。


    房子的主人想来已经因病逝世了,屋内并没有人,姜漆整个人半跪着,视线下意识扫到床上,那里空空荡荡。


    “你在看什么?”郁涔根本没给姜漆喘息的时间,提剑就上。只可惜被姜漆滚身躲过,只在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这屋子里的人,没准就在外面的鬼群里。”郁涔开口道:“怎么,你在愧疚吗?”


    姜漆没应话,只匆匆应对着郁涔的攻势。


    “咚!”一个闪身间,郁涔趁着姜漆没注意,一脚踢上姜漆腰腹,姜漆整个人顿时砸飞到墙上,半晌都动作不起来。


    瞬间,郁涔拉近和姜漆的距离,生露直插入姜漆颈侧的墙内,发出的声音就像指甲剐蹭铁皮,令人牙齿发酸。


    “为什么要这么做?”郁涔俯身逼问着。


    被这么对待,姜漆反倒笑出声,直直盯着郁涔的眼睛,语气中,仿若错的那个人是郁涔:“师姐,这就是你和我的宿命啊。”


    “你要装作不懂吗?”姜漆慢慢直起身,郁涔的剑也从墙身中抽出,剑尖随着她对动作一点一点往上移,“本身,我们就该不择手段地争个你死我亡。天道不需要心慈手软的继承者。”


    似乎是被这段话题挑起了什么回忆,姜漆少见地多说了许多:“在壁画中你们也看见了,为了天道继承人的位子,在我幼时就已经牺牲了许多人。既如此,牺牲再多人也不过是铺路石,将路踏得更长远。只有我胜了,只要我胜了!那些人才不叫白死,才不叫去得不明不白毫无价值,你明白吗?郁涔!”


    她突然暴起,一剑砍向郁涔,可没等墨泽落下,趁着郁涔下意识收回生露作抵抗,转身就要破开身后的窗子逃跑。


    可下一秒!


    一只剑穿透窗扇,直直停在姜漆颈边。


    “想去哪儿?”林潸的声音穿透窗子进来,另一只窗扇被她轻轻拨开,露出那张万年寒冰的脸。


    姜漆斜眼盯着祈安剑身上,她脖子被划开后留下的那点血渍,缄默不语。


    她逃不掉了。


    姜漆身后,面向窗子的方位,郁涔的剑也架在姜漆另一侧脖颈上,只要她有动作,下一秒,她的人头就能被剪开。


    “呵。”姜漆笑了,声音刺入郁涔和林潸耳内,可依旧是那副轻慢的样子,“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将头正了回去,看向林潸的脸。


    “愿,受法伏诛?”


    不愿再看姜漆那张写满嘲讽的脸,郁涔把剑逼近了几分,命令道:“外面那些食尸鬼是受你驱使吧,让它们停下,回林子里去。”


    “做不到。”姜漆回绝得直截了当。


    “由不得你。”祈安剑身侧歪几分,后端抵上她的下巴,前端依旧搭在她颈上,微微用力,逼得人仰起头,“天道不会放任你就此失败,还是你想生生世世与我们共享折磨?”


    言下之意,若姜漆死了,轮回重启,她们将在每一世的最开始,追杀姜漆,不死不休。


    直至这个世界再无力重演。


    不知是不是威胁奏效,姜漆终于正了神色,万般不甘地抬起手。


    只见手指灵活地翻动了几下,她就开口道:“好了。”


    话落的一瞬间,“咚咚咚咚……”的脚步声登时响起,隐约还可以听见杨皎她们讶异地询问:“这些食尸鬼怎么都走了?”的声音。


    还算老实。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随处寻的一间废弃客栈内,杨皎和谢什两人面对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姜漆质问道。


    身前人怒意翻涌,姜漆却怎么也不肯做正面回应,只说:“你们叫郁涔她们过来。”


    “姜漆!”杨皎仍旧不甘心,就差直接伸手把姜漆的脑袋掰正看着她,“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第82章 你我的命运


    杨皎到底还是拗不过姜漆, 也终归是没能下得了手逼问她,只能按照她的意愿,把其余人给叫了回来。


    郁涔她们原本在二楼观望, 见姜漆提出要求, 便回到一楼大厅。陆未游被安排回去知会两宗其余弟子, 此刻这客栈里只剩下自己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郁涔拉了张椅子, 坐下去, 翘起腿仰视着姜漆。


    姜漆还是那副样子, 闻言笑应道:“想知道答案?你去死就能知道了。”


    “你!”林潸没忍住上前一步, 却被郁涔拦下, 她轻轻拍着林潸的手背,以示安抚。


    作为当事人,郁涔毫无疑问要成为这之中最冷静的那个, 饶是情绪被激起过, 她也得飞快咽下。


    她只是在想,姜漆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审视的目光不由得落下。


    姜漆此刻的表现跟天道如出一辙, 与从前的自己大相径庭,她不相信姜漆能表演那么多年, 可如果人能在这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发生如此大的变化,那么在这段时间内, 天道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她们这行人对天道和姜漆之间的事了解得并不多,与姜漆的每次交锋,她都带着隐瞒。


    以及……激怒。


    她是故意的。


    郁涔猛然意识到。


    上次在宗门中是, 这次也一样。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郁涔审视的目光不由得更重几分,或者说这一屋子的人, 此刻都在审视姜漆。


    思绪翻飞间,税共秋跟在庹成夏身侧, 低声吐槽了一句:“既然碰见她就没好事,还不如离她远点。”


    这句抱怨很快被庹成夏和妘岫两人联手按压住,但还是清晰地落到了郁涔耳里。


    她嚼着这句话,不如,离她远点?


    好像在很久以前,她也听过类似的话。


    是什么时候呢?


    “怎么?师姐怎么不吭声了,莫非也是个贪生怕死的?”


    都到这时候了,姜漆还是没忘记挑衅。


    跟在她身侧的杨皎看上去都快要恨不得亲自动手把她的嘴给封上了。


    郁涔倒是没回应,任由姜漆作天作地。


    似乎是不满意这被捆缚的姿势,姜漆忍不住挣扎两下,被绑在身前的手碰在了一起,左手指节撞着右手的手背。


    下意识地,郁涔也跟着动了动。


    略微发凉的皮肤,一用力,就有痛感来袭。


    很熟悉……


    她的手背上,也是这个位置,似乎有过一个伤口。


    是在……


    她记起来了,是在宗门大比。


    她和林潸跟姜漆对峙的那天。


    是了!她想起来了!


    那段类似的话,姜漆也跟她说过!


    “离我远点吧。”她是这么说的。


    四年前那张冷硬的脸跟眼前这人重合,郁涔恍惚间好似抓住了什么关键。


    “想要我去死?”郁涔忽地开口,然后,笑了。


    生露被她抽出,搭上手背,慢慢地划开了一个口子,也跟四年前的一样。


    她多用了些力,鲜血顿时涌出,勾缠着手指,一点点滴落。周围的人都不懂郁涔的意思,惊了片刻后,到底是没拦着。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灵力从脚下溢出,向外延伸,逐渐形成一个以郁涔为中心的圆,在纳入了所有人后,又腾空而起,向上闭合,结界成型。


    手背上的血液受到灵力的牵引,也一滴一滴地飞向空中,最终在碰到结界后,如雪粒融化,整个结界从中央那一点,逐渐被染成红粉。


    见结界大功告成,郁涔随手擦了一把手背,再看向姜漆,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吧。”


    她也是刚刚才想清楚,姜漆的用意的。


    她激怒她们,是想让她们远离她。


    可是为什么呢?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天道能作为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变数了。


    姜漆和天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她们清楚的不多,但既然曾经一直避让着她们,而今却又做出近似主动送上门来般的举动,就一定有她的用意。


    果不其然,在郁涔话语落下的后一秒,姜漆就轻轻松松挣开了桎梏,甚至看上去只是伸展了一下四肢。


    “师姐聪慧。”姜漆落了句夸赞。


    聪慧吗?


    大抵算吧。


    郁涔无所谓地想着。


    姜漆在镇上接近她们之后却还一直出言挑衅,半分真言不肯透露,与她所猜测的目的相违背。要么,就是与曾经一样赶人走,要么,就是故意逼她们用尽心力抓住她。


    郁涔猜是后者。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可在抓住后,姜漆也还是宁死不屈,就一定有其它原因。


    于是她想起了壁画。


    画中的内容,是她们了解的为数不多的姜漆的过往。


    在壁画中,姜漆曾经与天道对话。


    当时的她们只顾着思考壁画内容的深意,却忘了,天道能回应得如此即时,除非祂一直在关注姜漆,而姜漆能在遭受如此劫难后想到质问上苍,就代表着——


    她知道天道的注目。


    那么那道视线,而今消散了吗?


    郁涔又想起宗门大比那天,姜漆用自己的血唤醒她。大抵是,天道继承人的血液是特殊的,能暂时与天道之力分庭抗礼。


    如今,姜漆又一直叫嚣着让郁涔去死。


    死,也代表着鲜血的逝去。


    郁涔做出如此多的推测,好在是换来一句“师姐聪慧。”


    “你与天道同流多时,如今又为何自投罗网?”郁涔的手被林潸拉去,用灵力愈合了伤口,“你到底——”


    她想问,姜漆如今到底是想做什么,可在问询前,郁涔无意间扫到杨皎和谢什的脸,那样子,恨不能在姜漆脸上盯出个洞,也是,毕竟是携手入宗,并肩成长的好友。


    “你们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先问。”思及此,郁涔起身,向后退出一步,表明是给几人让出场地。


    “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为什么跟天道混在一处?”得了允许,两人顿时再忍不住,忙问道。


    这一回,姜漆没再搪塞,眉目间,倒是见到了曾经的姜漆。


    “新年后,我回了幼时所住的那个村子。”姜漆叹了口气,眼睫半垂着,还是不想看她们,“你们在壁画里也看见了,那里根本没剩下人。”


    被血浸泡的土地翻出新芽,荒芜的旷野重入牛羊,唯有人,再也回不去。


    姜漆很清楚,所以这几年间,她从来没有回去过,直至今年。


    “说不清,到底是终于敢面对了,还是冥冥中有预感,祂,终于要来找上我。”


    或许从郁涔到来的那天之后姜漆就在等,终于,在变数最大的这一世,她等到了。


    天道按捺不住了,如果祂再不行动,祂的一切计划都要付之一炬。


    “或许是作为获利者,又或许是祂创造了我,在祂眼中,我们是天然的同盟。”


    只是,姜漆还有些顽固不化,需要时刻警醒。


    “祂把我带在身边,就是为了向我灌输祂的意志,铭记自己因何诞生。我知道,作为祂选定的人,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只是这一次,挥刀的人,从【郁涔】变成了姜漆。


    不,或许从一开始,天道想要的就是她亲手覆灭【郁涔】这具躯壳。


    祂需要一位果决的继承者。


    而这位继承者,对于下界的慈悲与怜悯,是最不重要的东西,甚至称得上累赘。


    所以祂才抛弃了【郁涔】,因为在祂那双洞见万物的眼里,【郁涔】显然过于良善。


    “祂想要亲身看着我,可天道的躯壳又过于显眼,于是,祂为了得到一副足以行走于人世间的壳子,送给了凡间一粒种子。”


    说着,姜漆点了点郁涔,“也就是那棵母树。”


    “至于这疫病,则是祂早就计划好的。”姜漆隐晦地看了郁涔和林潸一眼,她们能让众人留下,说明透露过天道的事,可她们之间种种,到底被坦白多少,姜漆还不清楚,所以,说话还需留三分,“这件事,我无力阻挠。”


    疫病是前世就有的事,作为杀死郁涔的最后一招,为此不惜让无数凡间人陪葬,天道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我也没料到,祂这一次竟如此心急,铁了心要我与你兵刃相接。”


    或许祂也不想再重复这无果的轮回,期望要做个了断,又或许是,下一次轮回,祂所无法掌控的变得更多,不可测性更高。


    不过,至少此刻,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一切恩怨,都该在此世了解。


    “天道想要了断一切,将‘故事’推向那个令祂满意的终局。”姜漆的眸子定定地看向郁涔,“可我知道,你不会允许。”


    “但就同我说过的那样,【我们】之间的命运,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活出一条的。


    “这场疫病,没有解药,无法自愈,它完完全全出自天道之手,是你我干预不了的外物。


    “除非……”


    “有人能变成‘天道’?”郁涔兀自接过话,眼中的斟酌丝毫未减。


    “对。”姜漆答得干脆利落,“除非你我争出高低,有人接管权职,再来了解这桩荒唐事。”


    “什么?”庹成夏在一旁听了半天,本以为一切矛盾能随着信息的齐平迎刃而解,结果到头来还是要自相残杀,没忍住疑问出声。


    姜漆嘴角挂着弯,看着她身前站着那许多人,虽然她们未曾言语,却都隐隐呈现了保护之姿,将郁涔圈在中心。尤其是林潸,好像她再说点什么,这一世她就要亲手结果了她。


    没敢去看她身旁杨皎和谢什的反应,姜漆就已眉目温和地继续往下讲:“我知道,这种结果你我都不愿接受,我也不想采取这等策略。”


    千万次的轮回成了徒劳,谁会允许呢?


    “其实,还有第二种办法。”


    第83章 郁涔的选择


    “只是既定的命运依旧无法更改, 你我还是要奔赴死亡。第二个方法就是——


    “献祭。”


    *


    “你还有些话没说完吧?”众人散开后,一楼只留下郁涔、林潸与姜漆三人。


    方才姜漆刚吐出献祭那两个字时,众人的脸色可以说是五彩纷呈, 不赞同和要不再寻别的方法已经快要写在脸上。


    可是谁都没开口说出来。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果天道之力那么容易违抗, 她们又何苦做出许多事还见不得成果。


    尤其是她们三人, 最知其中厉害。


    【郁涔】违抗不了, 所以唤来了此世之外的她。


    【林潸】违抗不了, 所以愿意舍出性命相助。


    姜漆也违抗不了, 所以她沉寂万世, 只在这一世决意做出些更改。


    果不其然,姜漆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跟她们交底到什么地步, 所以稍有隐瞒。”


    “天道这一世很心急。无论是从找上我开始, 还是插手疫病之事。明明只祂要如同前世一般放任着,隔岸观火, 到最后没有人能逃过疫病,你迟早会……”姜漆顿了一下, 没把那个字说出来,“但祂偏偏要我来杀你。祂在着急。”


    “我猜测, 上千万次的轮回并非是没有代价的,只是这代价我们看不见。”


    是了,一个世界反复重启如此多次, 怎么可能是平白就能做到的,它总要有能源。


    “我猜, 用以维持世界的天道气运又或者说是天道的力量在减少,祂心急, 并非只是想早日结束轮回,而是这个世界也快支撑不下去了。祂已经很久没有控制你了吧。”


    一句话,让郁涔醍醐灌顶。


    天道已经很久没有控制她了,除开她作为世外之人,带来的巨大异变之外,也许是天道本身的力量,也削弱到无暇顾及她。


    “我们都没有选择了。”


    又是一句话,定了她们的最终结局。


    她们必须要去献祭,无论是为了结束疫病,还是将体内的天道之力还给这个世界,让它得以安稳地运行下去。


    其实她们根本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姜漆所提出的第一种,不过是她在透露出的信息基础上,给杨皎她们提供的合理假设,可当补全了所有信息后就会发现,第一种方案根本就不存在。


    与天道正面对决,打败祂,镇压祂,拿自己体内的天道之力封印祂,补全这个世界的亏虚,这才是她们唯一的路,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路。


    郁涔一时间竟是有些感叹,姜漆不愧是天道选定的人,知道的东西,竟然如此多。


    而她,选择相信姜漆。


    “但是。”姜漆又开口了,她重新倚靠在柱子上,指尖捻了点灵力出来,“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了这个世界去死,不是你的责任。”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体内的力量,也足以让这个世界安稳运行千万年,等到那时,也许会有别的办法解决这场灾祸。


    “你,其实不用跟我们一起去赌这个世界的未来的。”


    原本被姜漆挣破、散落一地的绳子,在灵力的托举下重新环绕在她周身。


    “我将决定权交给你,你不用急着回应,我知你良善,如同【郁涔】,我的师姐一般,可这次不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再无轮回、再难转圜,就连魂灵也未必能剩下。


    “你在这个世界上应有牵挂,不必为了不属于你的责任去牺牲。”


    这话一说,倒是让郁涔和林潸微微惊讶,想不到姜漆能够跟她们说出此等话。


    “好好想想吧,但务必要快,我们都身中疫病,需在内力散尽前,做出选择。”


    话音刚落,绳子重新缚好,结界的血色褪去,成了个平平无奇的灵力壳,而再看向姜漆,她又恢复了那副样子,方才眼中的坚毅,似乎只是她们产生的错觉。


    “走吧。”见姜漆有意终止交流,郁涔拉起林潸的手,带着她走上楼梯,她们之间,也有些话需要说。


    郁涔挑了间离楼梯口近的屋子,拉着人进去,旋即一脚带上门,随后不知怎么想的,也许是脑子一抽,转身,“咚!”地一声,手抵上门,把林潸圈在她和门之间。


    林潸:“……”


    “怎么?师姐对姜漆的提议,有什么想法吗?”郁涔微微挑起唇角,做足了风流样子。


    只可惜,屋内没有燃灯,林潸只能借着一楼那点微弱的光,看清郁涔发亮的眼睛。两人视线交战着,林潸率先败下阵来,只得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会如何选。”


    “那师姐……”


    “我不会阻拦你。”


    两句话,也似乎用尽了林潸的力气。


    她和郁涔是穿越而来,依附于【林】、【郁】两人的肉身而活,往前两世,得益于【郁涔】的特殊,她们能在死后重头来过,不至于做只无依孤魂。


    可镇压天道最重要的,就是要毁去肉身,与天道同归于尽,让存于血脉中的天道之力得以冲破樊笼,发挥原本的效力。


    她们联合起来,能否敌得过天道还尚未可知,她们体内的天道之力,是否足以镇压天道也未可知,必要时,甚至要献出魂灵的力量。


    这也是献祭一词的根本,不惜一切,只求结果。


    若要选择献祭,就要做好飞蛾扑火的准备。个中利害,姜漆已经跟她们挑明了。


    但林潸同样知道,哪怕姜漆说了,献祭并非是郁涔的责任,她也还是会选择牺牲自己,因为郁涔就是那样一个人,见过草长的样子,就舍不得它枯死。


    她虽万般不舍,又如何能干预郁涔的道心。


    林潸此刻是背着光的,所以郁涔看不清那双眼睛,也看不透她的心绪,只能感受到身前人将身子塌了下来,双臂慢慢拢住了她。


    “我只是舍不得。”林潸的头埋在郁涔肩窝,细细地说。


    见状,郁涔也将手环上了林潸的腰,道:“我也舍不得你。”


    只是比起情长,生命更加重要。


    “师姐,答应我好吗?”


    忽地,郁涔意味深长地开口:“不要跟我和姜漆一起走到最后那片地。我不想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抱着郁涔的手臂在这段话落之后明显僵硬了。林潸不动作,不说话,郁涔也就不忍逼她,她继续抱着林潸,偶尔用掌心轻抚她的背。


    就在郁涔以为,林潸今夜不会回应她这个要求时,林潸动了,双臂环得更紧,像是要把她们两个的灵魂融到一处,她听见,林潸低低地道了一句:“好。”


    这回,轮到郁涔怔住了。


    郁涔想,自己还真是很过分,背弃了一开始的盟约,抛下了相伴已久的恋人,还得寸进尺地要求恋人连自己的最后一面都不能见。


    她太残忍了。


    可她还是不能允许林潸相陪,她怕自己在那种时候看见她,会也舍不出这条命。


    她想,她还真是自私得很。


    恍惚间,郁涔竟哑然失笑,不由得也将林潸抱得更紧。眼中的酸涩打转,却也止步于打转。


    再多的,她不敢给了。


    *


    她们抱了很久,从深夜,到天光微亮、雾霭薄覆,郁涔才退出那温暖的怀抱。她看向林潸,哪怕她们的情绪再难平,可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么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是第一道难关。


    她和林潸是源于施术者的执念才得以来到此世,因此,只有发自内心地愿意帮助施术者完成执念,她们才能动用原身的力量。


    按照郁涔的理解,【林潸】的执念是守护,而【郁涔】的,是活着。


    那么如今她要主动赴死了,与【郁涔】的执念完全背道而驰,她还能驱动她的力量吗?


    怀着紧张忐忑的心,郁涔把手搭在了生露剑柄上,猛地用力一拔——


    拔出来了。


    哇。本命剑还能用。


    那灵力呢?


    郁涔又尝试着,把手碰到墙上,释放了下。


    灵力抽丝剥茧,将庹成夏几人的气息感知得一清二楚,甚至隐约的,灵力运转比从前还要丝滑些。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想不通,但还能使用就是好的。郁涔转过头跟林潸报喜,倏地,她想到点什么。


    如果感知不作假,她的灵力真的比从前丝滑,那么……


    郁涔尝试性地将灵力附在生露剑身上,随后流转念头。


    只见,生露稳稳当当地飞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似乎在等待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她似乎,能使飞剑了。


    这大概算个好消息,说明她与原身意念融合得更好了,可是,怎么会呢?


    可惜,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这些了。把人都叫到楼下,按照昨天的流程依样来了一遍,布好结界后把她的选择一说,无论其余人是何态度,结果都已经定了下来,再无转圜。


    接下来,就是做计划。


    她们这一屋子的人,准确来说,是一屋子的病人,需得在自己病倒之前把这项大活计给解了。说起来,竟然还有点心酸。


    一群病人打天道。谁听了不说一句,令人感动。


    据姜漆所言,她能感受到天道一直在秘境中心,所以她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冲破秘境的层层防线。


    郁涔不肯让林潸跟她和姜漆一起走到最后,那其余人自然也是不能跟着的。因此,她们最后决定,由其余人突破外围的食尸鬼和凶兽,郁涔和姜漆保存体力,留待最后。


    不过说是说,由她们六个这么一路打下去,还是有些难度的。因为她们不只是要进入秘境中心那么简单,她们是要快,是要在一日之内就要杀穿秘境。


    稍有差池,谁也不敢保证体内疫病的侵蚀速度。


    “那就这么定了。”庹成夏吐出口浊气,面上还有些严肃,一转眼,又看见倚在柱边的姜漆,想了想,开口问道:“那你怎么办?跟我们一起走吗?”


    按照她们这两天想尽一切去隐瞒天道窥视的行径来看,应该是不能同行的。


    “无妨,我以她们的血为媒介,可以结出一个跟随她们二人行动,不被天道察觉的结界。”林潸接话道。


    只可惜,这结界因沾了天道之力,结起来要复杂许多,一时间也就只能给郁涔和姜漆两人匆匆套上,再多不能,否则,给她们一人一个,行事才更加隐秘。


    计划全部敲定,即刻出发。


    她们飞身来到秘境边沿,两边的雾撞在一起,倒生出些别样的美感。


    只是她们才要往里走,就见秘境口站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郁涔仔细辨认了片刻,才惊着叫出声:“师尊?!”


    她怎么会来?


    作者有话说:


    主线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发出来哦  ,如果合适的话会尽量满足大家的需求~


    第84章 战前


    再往近一点看, 沈璇身边还跟着陆未游。


    郁涔突然想起来,她们昨天跟陆未游对接的时候,陆未游在提起沈璇时明显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啊……


    众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才敢问一句沈璇的来意。


    只见沈璇挥挥手, 眼神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 尤其多看了两眼郁涔和姜漆身上的红粉结界, 才开口道:“你们的调查进度, 我都已让未游知会给我, 当时你们向宗内求援我就觉得不对, 是要多棘手的事,才能叫你们几个联合起来都抵不过,所以, 我去问了丹宗主。”


    “这场疫病来的蹊跷, 非人力能敌。”


    而在十数年前,她也遇见过一场非人力能敌的事。其代价, 约等于灭门。


    其发生地,也在这沭折镇, 在这林中。


    当时沈璇是派她们去查朝廷官员命案的,最后却在这地发来了求助, 她心里就总是不安,毕竟这块地,对她来说实在太特殊了。


    “所以我才带着方长老和关长老一同前来, 顺着你们的气息,猜测你们会来这里。”


    沈璇解释得言简意赅, 她们虽然还是不懂沈璇的用意,但到底不能对宗主的决策多说什么。


    “你们想进这秘境深处?”见郁涔几人没疑议了, 沈璇转过身去看秘境。


    “是。”郁涔点点头,“我们需得前往秘境中心。”


    “好。”沈璇应得轻巧,抬脚就要往前。


    “等等!”郁涔急忙把沈璇叫住,“秘境外围的食尸鬼体内存有毒雾,中之可致毒气入府,长久下去,恐将金丹融化,修为全失。师尊不如——”


    她想说,师尊不如还是在秘境外等候吧,却被沈璇直接打断。


    “你以为我察觉不到你们几个人的异样?”沈璇偏头看她们,慈爱的目光染上些无奈,“你们前往秘境,不就是为了解决疫病,既如此,我沾染些也无碍。”


    这么说着,沈璇一瞬间觉得自己这剑宗可真是未来可期,她就这么几个弟子,一个二个如今都身中疫病,不知康健之期,甚至有丧命的风险。


    嗯……宗门的下一代,希望还能有下一代吧。


    沈璇这边三下五除二驳了郁涔的提议,却反口又让陆未游不要深入,回去镇上作防护。其双重标准,让人瞠目结合。可惜,陆未游饶是万般不甘,也只能称是。


    这边刚拉扯完,秘境里面就传来一声高亮的:“喂!怎么还不进来?”


    “来了!”沈璇听了,当即拔起嗓音回应关存风,转过头又对郁涔几人招招手道:“走吧。”


    说完,一行人便飞身而入。


    破了扰人的幻境,她们就看见了身姿挺拔的关存风,方容桉负手而立在她身侧,她们的剑尖均沾着血,背后是不断扩散的毒雾。


    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真真是侠士之英姿。


    看见这一幕,沈璇只心中冷笑一声,腹诽道,这两人又在小辈面前装起来了。


    “外围的食尸鬼就交给我们吧,你们只顾往里冲便好。”关存风见把人领来了,也不继续催了,手里的长剑被她抛到空中转过一圈,随后笑叹一声:“真是很久都没有痛快地使剑了。”


    方容桉闻言斜了她一眼,转身就要往更里去,临走还落了句:“别再耽误时间。”


    有了这三位三千剑宗战力顶尖的人,她们的进行速度大涨,凌冽的剑气一扫过,就带下去一地碎尸。


    许是真的很久没有痛快地杀敌,一直在宗门里待着,关存风一时间竟是兴致上来了,飞身杀鬼间,提议道:“诶,沈璇、容桉,不如我们比比谁斩杀的鬼物更多?”


    “胡闹!”方容桉当即厉声制止,手中长剑被她一脚踢出,又被灵气牵回,连带着杀下一条线的食尸鬼。


    方容桉真是觉得关存风平时被拘紧了,如今是什么关头,在小辈面前竟说出如此胡来的话。


    关存风闻言撇撇嘴,不应声,趁着空隙给沈璇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上不上?


    沈璇顿时无奈起来,笑骂句:“你还是听容桉的吧。”


    “行行行——你们可真无趣。”


    不过也不怪关存风,她们几人,确实是许多年没有并肩了。作为一宗掌门与长老,她们身上扛着的不只是修真人的救扶苍生,还有一宗的兴衰存亡,再不能如少时般胡来。


    郁涔在后头跟着眼前这三位,心里仍在盘算,沈璇她们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因何缘故,哪怕沈璇解释了,但她总觉得有更深的缘由。而今,只能期望这缘由不会干扰到她们接下来的行动。


    心绪流转间,已经走了近乎秘境的一半了。


    只是越往里走,沈璇她们三人的话反而越少,神情也严肃起来。


    郁涔知道她们这是为何。这里食尸鬼的数量太多了,杀去一群,总是有另一群顶上,绿雾的浓得已经快连人都看不见了,吸上一口,感觉能直接进阶到疫病晚期。


    无穷无尽,络绎不绝,这种感受,郁涔她们八人都懂。可沈璇三人又不许她们八人插手,像是知道些什么,要为她们保存力气。


    这种感觉还挺奇特的,郁涔想,头一次在杀鬼时有人挡在她们身前,不用她们动手,没想到啊,在这个世界的最后,还能体验一回吃软饭。


    而这边的沈璇三人,在意识到这鬼杀不完后,登时刹住步子,转身把郁涔几人挡在身后,沈璇快速道:“这食尸鬼大部分都在外围,此刻再往前斩杀,新的也总是从后面补回来。所以——”


    “所以你们先走。”方容桉快速接上话,头都不转,瞬间又往鬼堆里冲,黑压压一片中,隐约可见寒光游走。


    “快走吧。”见几人还有些迟疑,关存风催促道:“这可不只是为了你们。”


    “去做你们想做的。”沈璇也抽空,说了两句:“等结束了,再回宗门报告。”


    话说到此处,她们几人也只好承过这情,飞身走了。


    “你说,她们真的能做到吗?”等人影消失后,关存风意味深长地问道。


    “也许吧,她们是特殊的。”方容桉答了一句。


    “无论是否如我们所猜想的那样,她们要面对的是当初致百宗覆灭的真凶,守护自己的弟子,总归是不算错的。”沈璇旋身一脚踹飞身前鬼物,不陨的剑身顺势又拍去数只。


    “是啊是啊,自己的弟子。”关存风意味不明地重复着。


    方容桉见状,懒得理关存风,却还是出言道:“少些分心,专心迎敌。”只是,不知作何心态,她顿了半晌,又补了句:“我们三人也确是许久未曾并肩。”


    关存风朗笑起来,道:“所以我方才的提议,要不要试试?比一比吧,我这辈子还想赢一回沈璇呢。”


    “赢我?你还是再练几年吧。”


    “诶,你——”


    “行了,别再作主意,有你说话的时间,还能多杀些。”


    “喂,容桉,你怎么只说我不说沈璇啊?”


    “诶?别扯我,我可什么都没干。”


    ……


    这一边,离了沈璇几人后,她们依照原先的计划,林潸几人开路,郁涔与姜漆继续能不打就不打,少废力气。


    “也是多亏了沈宗主,这下,花费的时间可比我们预想的少多了。”庹成夏笑道。


    破了食尸鬼的关,接下来,要应对的就是秘境中的各色凶兽。


    最初都是些小的,斩杀起来也不费力,而越往里走,体型越大,花样越多。


    只能说,幸而她们都来过这儿,对这秘境中的凶兽还算熟悉,碰见跟曾经斩杀过的凶兽同族的,知晓其中弱点杀起来要快上许多。


    又杀了一只曾经遇到过的六眼巨兽,妘岫拉弓朝着天上射出一箭,掉下来一只奇形怪状的鸟。


    “我原本以为,你对同类会不忍下手呢?”庹成夏见证着妘岫下手的干脆利落,开口调笑:“没成想竟比平时杀鬼都积极。”


    “你也知道那是平时。”妘岫斜了她一眼,“更何况,灵智未开,无法沟通只会杀人的兽类算何同族。”


    “也是。”庹成夏点点头。


    耳畔风声疾驰而过,带着腥气,带着嘶鸣,带着决意,直到风声将停,脚步也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是秘境的中心了,她们曾经对战巨蛇的地方。


    林潸这一路上都很沉默,眼睛黏在郁涔身上不想离开片刻。她兀自盯着那两道不肯停留半分的背影,死死攥着手。


    “等你们出来,丹宗给你们设宴!”忽地,她听见庹成夏高声喊道。


    眼前的郁涔扬了扬手,也不是同意了还是拒绝。


    “记得把你们宗主的珍藏给挖出来,我嘴馋许久了。”妘岫趁机提出要求。


    “行行行,到时候想要什么都给你们搞,把整个苏商都吃了也成。”


    “喂,姐,你这就给师尊卖了?”


    “这怎么叫卖?师尊听了后也定会应允的。”


    “就算他不允,我们直接喝了又能如何?”


    “你个宗外人士说话别太轻松成吗?姐,你也不管管。”


    ……


    那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淹没在庹成夏三人的拌嘴声里,眼看快要尽数没入,一直不吭声的杨皎也突然大喊了一句:“姜漆!”


    她顿了半晌,也把姜漆的脚步喊停了半晌,可这之后,万籁俱寂,杨皎不开口了,那边以为没有了下文,姜漆便又迈开脚步。


    林潸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她听见杨皎和谢什一声极轻的:“要记得回来。”


    姜漆听见了吗?不知道。


    致人迷幻的毒雾早在四年前便已消散,她和郁涔已经淹没在中心外围的那片枯林里。


    不知怎的,林潸看着这一切,忽地笑了一下,怎么都控制不住嘴角,她想,如果是郁涔的话,在听见之后应该也会笑吧。


    风又起来了,刮过林潸的眼角,吻过郁涔刚收起弧度的唇边。


    “她们还真是舍不得你。”姜漆的声音闷闷的,不知在想什么。


    “是吗?”郁涔歪了下头,没去看她,沉吟片刻,道了句:“也舍不得你。”


    舍不得,也要舍得。


    层层枝干拨开前路,四年前在此地的场景还记忆犹新,只是,要面对的却是不同了。青草地上,遥遥一望,有个身影矗立着,似乎等待她们已久。


    而出乎意料的,她们眼前出现的不是皮鬼那张类人的躯壳,而是……


    第85章 献祭


    以天道的面目。


    银白的长发, 浅紫色的瞳孔,在祂的足边,绿草茵茵, 偶有鲜花盛开。


    祂抛弃了皮鬼的躯壳, 用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若是如此, 祂此刻的力量只会比在皮鬼里更强大。


    “你终究还是与她站在了一起。”那双瞳孔仿若不聚焦, 落在姜漆身上, 重得要命。天道偏了偏头, 打量着两人身上的结界, 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随后,祂抬起手指。


    “小心为上。”郁涔低声开口,上前半步护在姜漆斜前方, 生露霎时飞出剑鞘悬于半空。


    “咔——”两声极轻的咔哒声响起, 如蛋壳碎裂,郁涔眸中神情更甚, 手上符箓攥得死紧。


    这两声碎裂不是别的,正是她们身上的结界。


    天道只挥挥手指, 融合了她们两人血液的结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破了。


    天道祂,到底多强……


    “姜漆。”郁涔又低低喊了一句。


    “在。”姜漆也将剑给掏了出来, 旋即在手掌割了一刀,鲜红的血液溢出不到半秒就被剑身给喝干,而挂在姜漆腰侧的剑鞘上, 那颗象征蛇眼的红宝石此刻似乎闪了闪,如活过来般。


    郁涔一直紧盯着天道, 见祂在破了结界之后就没有任何动作,只直直地盯着姜漆后, 她又赶忙开口道:“上!”


    “砰——!”


    两人瞬间飞身而出,生露随着郁涔意念而动,不停寻找攻击档口,而郁涔捏着符箓,想要近身到天道身边。


    可天道就像是在针对她,指尖又一点,一只虎首狮身的凶兽登时贴脸出现在郁涔身前,一口咬下!


    郁涔当即旋身撤步,手臂一震符箓甩出,黏在凶兽身上,“砰!”地一声,血肉炸开,郁涔没顾着再看,继续往天道身前去。


    生露倒是顺利地凑到了天道身边,可还没等剑刃刮过天道面上,生露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剑身猛地抖动。


    郁涔一边传输给生露更多灵力去对抗,一边用灵力凝出另一把长剑。随后,她猛地跪滑向前,身体后仰,灵剑高举,一把划破那于她头顶跃过的新生凶兽的腹部。


    一瞬间,血雾炸开,郁涔忙起身,腿部刚要发力,生露就感到一股更强大的斥力,郁涔抬起手操控,想让剑身再向天道那儿近一分,可它只能架在那儿拼命颤动。


    可天道,甚至都没往这边看上哪怕一眼。


    郁涔的手也开始抖了,脚下甚至往地里陷进几分。她忙抽出几张符往天道那儿扔,随手将另一只手也架上,一起操控起来。


    这回,天道终于看她一眼了。


    下一秒,郁涔就被巨大的灵力震得往后退出好几步!


    成势的双手被震散,胸腔剧痛无比,好像被什么东西碾过般。郁涔还来不及喘口气,一抬眼,生露就向她飞来!


    半空中,剑身一一穿过被郁涔丢出的符,以迅雷之势飞回。


    匆忙控回生露,郁涔这次却是不急着往前冲了,天道明显更为难她,这才走出几丈,她这边就是打了三只凶兽,被飞了数枚石子、树叶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反观姜漆那边,倒是顺畅得不行。


    郁涔这下子是真的笑了,气得,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天道还是最看不过她啊。


    行,行吧。


    郁涔咽下口血水,主动接过了分散天道注意的角色,从主攻成了副攻。


    再看姜漆那侧,她直接就闪身到了天道身边,抬起长剑,一剑砍下!


    “与她并肩,就是你想要的?”天道伸出左手,手腕抵在剑刃上,向左一旋,直接带偏了墨泽的轨迹,剑身整个向斜下方刺去。而祂,不过在堪堪手腕留下一道浅薄的口子。


    “至少,与她并肩我能问心无愧!”姜漆见状,直接又袭来一剑,这一次,冲的是天道的心脏。


    “问心无愧?”天道向后退去,侧身躲过,顺手又一掌灵力拍向郁涔那侧,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


    又过了几招,给郁涔那边添了几只凶兽,天道才终于不再反复念了,只是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祂用那双看过万物的眼瞳正视着身前跟自己拼命的“孩子”,开口道:“原都是骗我的。”


    从前的顺从、应允,都只不过是姜漆的缓兵之计。


    祂这个“孩子”,原来从未顺服。


    姜漆被这么一句话打得有些懵,什么骗祂的?


    手上动作迟疑半分,当即被天道捉住空挡一掌拍在腹部!


    连人带剑被拍飞出去好几丈远,姜漆连着咳了好几声,腹部火辣辣的,感觉脏器都要移位,眼角泛起生理性眼泪,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压不住,直往嘴边冒。


    祂终于动真格了。


    姜漆和天道缠斗的这段时间里,郁涔那边也不好过。


    她此刻刚从十只大蛇的缠斗中脱身,再不想做无意义的纠缠,索性足尖猛地发力,生露随着意念飞至半空,郁涔顺势踩上借力腾得更高,而后稳稳落在姜漆身侧。


    郁涔抹了把脸侧的口子,看了眼姜漆,发觉她状态也不好,便又分了些符箓给她,低声道:“这些符都是沾了我的血的,趁机甩在天道身上,总能有些用处。”


    “嗯。”姜漆点点头,接过符,把口中最后那点混着些碎块的血水给咽下,跟随郁涔提剑再上。


    这是个十分磨人的过程,天道总是挥挥手就能把郁涔和姜漆给打飞,而她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就这样伴随着剧痛而飞远。


    她们也不是没试过远攻,可事实证明,剑不拿在手里,一瞬间就能被天道给震回来,转而刺向自己。


    这就是天道执行者,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吗。


    又一次,郁涔半跪在地上往后滑,剑尖拼命抵在地上,出了几丈远才堪堪刹住,姜漆的状况也不好看,被一掌拍在树干上,动一下都觉得全身经骨尽碎。


    而再看向天道呢?


    从白日到黄昏,祂身上不过多了些稀碎伤口,衣角被削下几片罢了,连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可她们不能再拖了。


    郁涔抬起手,想再一次驱动生露剑,可下一秒,原本稳稳停靠在半空的剑身居然往下坠了几尺!


    完了……


    她体内的疫病开始发作了……


    经脉里就像是横生了无数根刺,扎得人全身疼不说,灵力的流通也被堵着。此刻,她好像能想象到自己的丹田内,毒气已经顺着血肉生根,密密麻麻爬满整个腹腔。


    挣扎着要站起身,还没稳好身形,丹田处就传来一阵绞痛,就像是有人在胡乱揉搓、抓捏她的脏器与血肉。


    郁涔咬着牙,却还是抑制不住血往上涌,咳声从牙缝往外窜,一口血顿时喷涌而出!


    不行,不能再等了。


    “姜漆!”她急急喊着。


    “在……!”姜漆艰难地从树干上爬起来,大口喘气。


    “等不了了,直接来吧!”


    “好……!!!”


    下一秒,她们拼了全副的灵力,直接冲向了天道!


    一天下来,天道已许久没见到两人这般横冲直撞的模样了,如今是终于等不急了?


    祂也不慌,抬起手,又两股灵力打出去,精准命中两人胸口!


    可她们只稍微滞涩一下,仍在往前冲,哪怕牙缝里都挤满了鲜血。


    祂又放出几只巨兽去拦,可这两人看都不看一眼,“砰砰砰!!!”就甩出一沓子符箓全给炸开了,两人就这么从碎肉断骨组成的血雾里冲出。


    她们这一次还真是,铁了心。


    “终于啊……”郁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血沫把眼睛都染得通红。


    她和姜漆一人抓住一只天道的手,说来她们还是第一次触碰到天道,祂的身体居然是温热的,只是摸上去,就能感受到生机无限。


    没时间乱想,郁涔和姜漆纷纷抬起剑!


    一剑刺去!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大片衣襟。


    “呵……呵。”破败的呼吸声从喉管里挤出,郁涔犹恐不足,握着剑柄,硬生生又在心口搅了几下,确保自己一定能死。


    脖子上青筋暴起,两人死死咬着牙,而后将剑用力抽出!


    “你们……”天道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了变幻,温热的鲜血大半都被泼在祂身上,甚至洒进一双眼里,天道整个像被封印住,僵直着不动。


    “诸天不公——”两人齐声开口,手上用力下压,额角青筋暴起。


    “万灵难安——”不知怎地,天道竟无法挣开,硬生生被按跪在地。


    “天靡地竭——”生露和墨泽插在天道脖颈两侧,就像一把绞刑架,要生生把祂凌迟。


    “万源同悲——”饶是再愚钝,天道也懂了这两人到底要做什么,也终于懂了为何祂挣扎不动,那是播撒在血脉里的天道之力。


    “我以我血——!”


    四肢不断发力,妄图求一些力量涌现。可郁涔和姜漆不会再允许变故出现。一咬牙,两把剑身上顿时涌出汹涌的灵力!


    可她们此刻的灵力不该如此充沛才对。


    怎么回事?


    祂拧过头去看,此刻,郁涔和姜漆早已因体力不支而一同半跪在地上,天道稍一侧头,就能看清两人的脸。


    若说方才还算像个濒死的人,那么此刻,她们两人只能说比死了好几天的人都要白。


    她们可真是……


    天道稍稍一想就能知道,她们这是,自爆了金丹。


    原本的青草地早已被两人的血染红了大半,尤其是她们身下这一抔,翻开土,里面三丈都得混着血。


    祭出自身一切,尽数送还给天地。


    原来这么做,对她来说才是问心无愧。


    “自补天元!!!”


    最后一声咒语落地,原本身下的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法阵,符纹繁复,图样古老。


    而天道所在位置的四方,登时伸出四条粗壮的锁链!


    犹如蛟龙出海,波涛四起。


    仔细一看,根根锁链上,密密麻麻刻着的全是她们念的咒语。


    两人的鲜血灵力被阵法尽数吞没,整个法阵都散发着妖冶的红光。


    锁链直直砸下,狠狠捆上天道周身!


    祂终于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入阵法。


    “哈……”忽地,姜漆笑起来,肩膀都在发抖。血糊了她半张脸,从脖颈到衣襟,甚至是衣角,血液攀附进每一寸丝线,“嗒嗒”地往下滴。


    她大概是很快意吧。


    快意到自己也被锁链捆上,肩膀都还在抖。


    “师姐……”忽而,姜漆转过头来看郁涔,“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暂且这么唤你吧。”


    郁涔此刻也跟姜漆一般,手脚被锁链捆绑,能感受到身体在一寸寸覆灭,偏还被阵法吊着口气,要撑到献祭结束。


    “说到底,我和天道都对不住你们,连累了许多人。”姜漆长吸一口气,却又被喉咙里的血给堵着,呛狠了,剧烈咳嗽起来,“如果……咳咳咳!如果你还能见到郁涔,记得……咳咳咳!记得替我跟她说句……抱歉。”


    “好。”郁涔这一声应得也极轻,事实上,她的大脑已经不再清醒,方才做的一切,不过是凭着一股执念,现在执念了了,整个人也就跟死只差最后一步了。


    恍惚间,她想抬头再看一眼这方世界的天空,她们总是太过奔忙,都没怎么赏过景。


    可是头太沉了。抬不动。


    腹部如烈火在焚,胸腔空落落的,只能感受到一切都在流失,脏器的碎片遍布咽喉与口腔,连呼吸都是奢望。


    还有人在等她。郁涔想。


    可她终究要对不起那人了。


    她还是太自私了……


    但是幸好,这样狼狈的样子没被林潸看见。


    过往一幕幕开始走马灯,经历的旅程好像只是蒙了一层尘,擦过了,就还能投身进去,再体悟一遍辛甜。


    上一次死,还是在林潸怀里。


    再睁眼,也还能看见林潸。


    初步试探的缢鬼,初次合作的宋文晓案,从秘境中并肩,到合力斩杀双体鬼。


    相处过的一点一滴在脑海中浮现,最终定格在她们共度的第一个新年。


    郁涔的眼前,杂乱得如同那夜的烟花在闪。


    一伸手,就能碰到林潸赤忱的双眸。


    她想,她的眼睛不再明亮了,但林潸的,还是那么漂亮。


    跟她记忆里的一样。


    ……


    身体还在消散,变得轻飘,好像整个人的壳子连同灵魂都碎成了一片片,最终消弭于天地。


    她的世界终于永坠黑夜。


    如果,有来生就好了。


    第86章 “此是千秋第一秋”


    林潸的眼睛不漂亮了。


    自从郁涔进入枯林后, 她的眼睛就失去了焦点。


    这段距离不算远,如果她想进去,只需要不到半刻钟。可是她不能。


    她答应郁涔了, 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在枯林外等着。


    身前身后打砸声不断, 林潸面无表情地斩杀着身前的凶兽, 整个人只剩麻木。


    “林潸!我们该走了!”庹成夏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再不走, 我们都会体力耗尽死在这儿的!”


    林潸又杀掉一只凑到她身前的兽, 默不吭声。


    “林潸?”庹成夏不死心, 又喊了一句。


    “成夏姐, 师姐她……可能心里不太好过。”杨皎悄悄凑到庹成夏身边, 提醒了一句。


    庹成夏当然知道林潸肯定不好过,但她们一行人总不能都折在这儿。


    她给妘岫使了个眼色,示意妘岫补一下她的位, 然后闪身来到了林潸身边。


    庹成夏叹了口气, 道:“林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潸依旧没回应。


    还以为庹成夏要讲两句怀柔的, 郁涔这样做是为了大义,是为了苍生。


    可下一秒!脖颈处一道劲风袭来!


    还没等她作何反应, 只觉脖颈处一疼,随后整个人都昏了过去。在眼前彻底漆黑前, 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身边说:“捆着,带回去。”


    ……


    再次睁眼时,她们已经回到了秘境外。


    “醒了?”庹成夏就站在她身边, 浓雾里,隐约透出个人形,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林潸扶着脖子,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她嘴唇嗫嚅半天, 还是不能对庹成夏说出句狠话,林潸知道,庹成夏是怕她也死在里面。


    可是。


    其实没所谓的。


    她会不会死在里面,都无所谓。


    林潸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了,她撑起身子,自顾自望向秘境中心。


    “让她安静会儿吧。”妘岫走过来,把庹成夏给拉走了。


    沈璇、关存风、方容桉、庹成夏、妘岫、杨皎、谢什、税共秋,八个人,加上她林潸,所有人都没有走,全部都在秘境外静静侯着,也不知在侯个什么。


    疫病的雾厚得分不清时间,只能凭借隐约透出的光判断尚且还是天明。


    她们从白日等到黄昏。


    整片空间寂静无声,只有秘境内那些鬼物蠢蠢欲动的脚步。


    所有人都不知道。


    林潸并没有在等一个结果。


    她只是想陪郁涔走完最后一段时光,仅此而已。


    至少,能把她们一同经历过的风给记住。


    如果有来生就好了。林潸想,这样她们就不必执着于此生的遗憾。


    眼角有温热滑过,林潸愣了片刻,才低头去擦。


    好像有什么快到了。


    林潸将眼睛缓缓合上,却还是垂着头。


    “她们……”忽而,有声音滑过,只两个字就堪堪止住。


    林潸死死咬着唇,手上指甲都要嵌近肉里。


    抬起头吧。


    她如此劝道,就算蒙蔽自己,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的。


    不如好好铭记这一刻……


    抬起头吧。


    再看看她。


    于是,林潸抬起了头。


    烧成一片的云,勾芡着鎏金般的天幕,七月的阳光亮得吓人,能直接穿透云雾打下来,却不暖,只刺得林潸眼圈发红。


    她们成功了。


    可周遭依旧寂静,没有人欢呼。


    只有轻微的啜泣声回荡……


    林潸笑着抹了把脸,开口,声音轻得吓人:“镇上的疫病,应该都消失了。”她深深吸了口气,“秘境中的食尸鬼不知是会变回尸体,还是就此消散,我需要去看看。”


    她三言两语给自己安排好接下来的行动,当即就迈开步子。


    第一步踏出去,林潸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她站了太久,腿有些软,还有些麻。


    第二步,勉强稳住身形。


    第三步,才算正常。


    她越走越快,转瞬,身影都快没入林中。


    “林潸!”庹成夏喊道:“我们——”


    “你们回镇上!”话还没说完,直接被林潸打断。


    她顿在原地,双眼紧闭,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再次开口:“你们去跟魏正风和水方清交代好情况,慰问剩余百姓。我……”


    林潸轻轻睁开眼,才把剩下那句话说完:“我随后就到。”


    话落,她就快步走远,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师姐不会出什么事吧?”杨皎有些担忧地看过去。


    “她不会。”妘岫忽而开口:“她不会有事。至少现在不会。”


    在没有完成郁涔未尽事前,林潸都不会随便去死。


    “她大概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妘岫挥挥手,转身往镇上走了,“至于我们,还是按她说的做吧。”


    庹成夏见状,叹口气,拉上税共秋跟上了。


    杨皎还在原地纠结,却没料到一直默声的沈璇开了口:“去吧。我们会留在这儿看着的。”


    这下杨皎也没办法说什么了,道了句:“是,师尊。”后,一把拉过还在那儿往秘境里看的谢什走了。


    沈璇看着这几人的动作,忽地笑出了声:“她们还真是……”停了半晌,才慢悠悠补了最后四个字:“情谊深厚。”


    “跟林潸?”方容桉问道。


    “还有姜漆。”关存风回着,“不觉得这场面熟悉得很吗?”


    “觉得啊。”沈璇苦笑一声,却是不想再追忆往昔,只道:“回去后,我们再去后山看看吧。”


    *


    林潸其实真的没想做什么,事实上,她只是在秘境里漫无目的地走。她探过了,秘境里没有食尸鬼的尸体,就连她们曾经斩杀的那些也没了。


    它们跟着疫病一起消失,什么都没留下。


    那郁涔的存在呢?


    她又留下了什么。


    知道她不是【郁涔】的人,都消失了。


    作为郁涔留下的,到底是【郁涔】还是她。


    “哈……”林潸莫名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肩膀都在颤抖。


    她找不到答案啊……她找不到答案啊。


    那个人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一句话或是一封信。什么都没有。


    偏偏,她还不能去死。


    郁涔太了解她了,她什么都不说,她知道林潸肯定会替她收拾剩下的事宜。


    无论是沭折镇,还是三千剑宗。


    那便如此吧。


    不去想了。


    左右都是一样过。


    那便如此吧。


    残阳落进林潸的眼里,幼鸟低飞而过,瘦小的翅膀被水打湿,激得它身形都偏了。


    “下雨了。”妘岫斜倚在窗前,望着窗外雨丝成帘。


    距离秘境一战,已过了一月有余,初秋在一场雨中诞生,冲散了些许酷热。


    沭折镇的事宜已经结束,官府将情况上报给朝廷,虽没得什么结果,却也收获些金银作补贴。曾经患病的百姓经过一月调理,身体已然安好。家人逝去,尸骨无踪的,官府也给了解释和慰问。


    好像一切都在向前走,因为日子总是要过的。


    “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宗了。”庹成夏看着屋内一圈人,道。


    “我们也是,师尊已经在宗内等候我们多时。”应话的是杨皎。


    “等到事情都结束了,记得来苏商,我请你们喝酒。”


    “好。”杨皎弯了弯眼。


    谈笑间,庹成夏状若无事地扫了坐在桌旁的林潸两眼,这些日子,林潸变得比以前还要漠然,如非必要,从不开口说话,哪怕面对的是她们。


    “唉。”庹成夏叹口气,终究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再看回杨皎,心里不自觉感慨,明明才一月,很多东西,却都变了。


    而在庹成夏她们交谈的间隙里,林潸越过话语声兀自望向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很清晰,跟那天一样。


    入秋了。这个念头闪在林潸脑海里,恍然间,她想起一句诗——


    “此是千秋第一秋。”


    *


    “还没醒?”


    “肯定是你这个老东西法力不稳!”


    “喂……我只比你大几百岁而已。”


    好吵。


    她脑子生疼,眼前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万花筒一样晃人。


    好吵啊……


    想阻止,却又发不了声。


    喉咙干涩得要命,唇瓣仿佛长死在一起。


    “诶,话说我们是不是得给她喂点水?我看他们凡人照顾病人都这样。”其中一人止住拌嘴,猛然想起个点子,跃跃欲试,“喂,老东西,你去给弄点水来。”


    “啧,你使唤我使唤得就这么顺手?”另一个人听上去很不满,但好像还是动了,半晌,落了句:“给你。”


    片刻后,她终于感受到嘴上微微湿润,长死的地方好似用用力就能分开来。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几经挣扎,她终于开了口。


    “诶诶诶!好像醒了!”


    可话一出,那两人似乎更兴奋了,你推我攘地叫。


    她死死皱着眉,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铅,呼吸不自觉加粗。


    “醒醒?”谁人推了推她的肩膀。


    “快醒醒啊——”另一个人也点了点她的眼皮。


    醒醒……醒醒……  !


    “哈……哈……”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起粗气,眼睛不自觉打量起身前两人:其中一个小孩模样的离她近些,坐在她床头边,好像也被她吓了一跳。


    “看来这次是真醒了。”另一个穿着衬衫的女人也坐在她床边,大约身体的腿部处,言语间很关切的样子。


    “你们……是谁?”她开口,嗓音哑得过分。


    “你不记得我们了?”那个小孩闻言吵嚷道,说着,还扭头瞪了衬衫女一眼,“我就说是你出了问题!”


    “风却……”衬衫女有些无奈地回应。


    虽是无奈于风却的无理取闹,桑芜却还不忘起身,从桌子上捞了一方镜子回来,转身又递给她,“忘了我们不重要,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对对对!你还记得自己吗?”风却忙重复起来。


    她接过镜子,圆形的,跟黄铜镜模样很像,不过用的却是澄澈的玻璃。她低头,一张脸清晰地映在上面。


    镜中女人脸色有些苍白,其中最特别的,要数她左眼眼角下方那两颗斜着排列的小痣,上边的那颗还略浅些,要细看方能看清。


    “你叫什么名字?”风却小心翼翼地问着。


    手下意识抚上眼角,脑中回忆一团乱麻,但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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