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想也不想就同意奈布拉变换座次?
男右女左,确实不是他的习惯。
今天是圣诞派对,偶尔改变也无妨。
休斯想通理由,立刻在琴凳右侧落座。
灰眸中年人也饶有兴致地瞧着这种与众不同的座次,期待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奈布拉与休斯翻了翻琴谱,找到《田园奏鸣曲》。
《田园奏鸣曲》是贝多芬创作的钢琴独奏曲。近八十年过去,已经有了四手联弹的合奏改编版本。
两人将琴谱固定好。
对视一眼,同时按下了琴键。
音符化作一曲悠扬牧歌,从琴键下徐徐绽放。
低音为骨骼,高音为血肉。
一幅平和明朗的乡间生活画卷,栩栩如生地在钢琴声中展开。
随着渐入佳境,奈布拉与休斯稍稍倾斜身体。
彼此手臂交错,呼吸也逐步同调,好像达成了某种共鸣。
灰眸中年人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沉浸到了这一曲田园琴声中。
明明身处隆冬,仿佛感受到迎面拂来的香叶暖风。
轻嗅,四周是微湿的泥土味,还有微甜的不知名野花香。
令人遗憾,偶尔有不和谐的错音出现。
灰眸男人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好似在行走在麦浪里,正沉醉于自然风光,忽然看到从高空下坠一坨鸟屎。
猛地后退一步。
抬头却又正对上田间稻草人突然咧嘴大笑,吓得人一个激灵。
灰眸中年人下意识倒退一步。
正要揉揉眼睛,诡异消散了,仿佛所有的突兀怪象都是幻觉。
《田园奏鸣曲》终了,这场合奏结束。
奈布拉收手,对休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满分100的话,我给70分。之前没有排练,今天能有这样的合奏效果,是超乎预期的好。”
难道有天作之合,不谋而同,心领神会,配合无间?
奈布拉不相信那种存在。
没有提前练习,全凭各自弹琴技术取得尚可的演奏效果,这才是现实。
“是不错。”
休斯却略感惋惜,“也许我们互换音区,演奏各自擅长的部分,效果会更好。”
奈布拉笑而不语。
谁说她更擅长高音区的演奏呢?
何况,她玩得最好的乐器也不是钢琴,是什么却说不得。
“啪!啪!啪!”
灰眸中年人热情地鼓掌,“不必遗憾,每次弹奏都是特别体验。非常感谢两位让我参与了一场别样的田园之旅。”
灰眸中年人愉悦到连眼角鱼尾纹也舒展开来。
“但愿我们某天还能在琴房再见,让我荣幸地再听一曲。今天先告辞了。”
休斯与奈布拉起身,点头致意,目送中年人离去。
应该不会有下次再见了,毕竟连姓名也没交换。
琴房里发生的事,随着钢琴曲停而终止。
不是一定要弄清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休斯问:“接下来有什么想做的?要不要在庄园内逛一圈,为你介绍一下我眼熟的客人?”
奈布拉估算时间,现在不是上楼搭话的好时机。
席尼曼夫人与珍妮在三楼喝酒,密友之间很可能正聊得热火朝天。
“多谢。”
奈布拉接受了休斯的提议。
又说,“远远指认,让我认个脸熟就好。不耽误别人玩游戏,不急于面对面认识。”
“好。”
休斯先一步出门,目光从琴键上一闪而过。
刚才的合奏场景在脑海回闪。
两人修长的手指无限靠近,近到即将触摸对方指尖的纹路,却终有一寸之遥。
怅然悄无声息地攀上喉间,像饮尽一杯隔夜茶。
休斯压下猝不及防的情绪,不急不缓地带路。
路过每一间敞开的房间,他轻声介绍着那些来客。
奈布拉逐一记下。
今天来玩的八成是商人。
谢菲尔德市以钢铁之城闻名英国。
这里的富商多数经营钢铁相关产业,比如制造金属餐具、农业机械,以及磨石开采等。
没看到与主办方席尼曼夫人一样的出版业从业者。
倒有几位大学教授,来自矿业系、化学系或机械工程系,这些专业与炼钢都有密切关联。
两人漫步在庄园里。
走过悬挂古典油画的回廊,走过飘着肉桂香下午茶的起居室,走过了烟雾缭绕的吸烟室。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四五十分钟。
绕着主体建筑一圈,最终在面朝花园的落地窗前停下。
下午四点,日落夕照。
晚霞如绸缎般温柔地覆盖在大地上。
奈布拉与休斯相距半米,驻足望向窗外。
与一路走来时相同,彼此始终保持着一臂的得体社交距离。
休斯扫视花园。
寒潮过境,花园没有鲜花,只有连绵不绝的光秃枯枝,与几片枯黄的叶子将坠未坠。
萧瑟,是冬日花园的注脚。
“据说席尼曼庄园的玫瑰花海很美,绽放整个社交季,但我从没见过。”
休斯语气平淡,好像一条笔直的线。
不为曾经不见花开而遗憾,也不为未来能见花开而期待。
奈布拉的目光落在天际,“人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这话接得也像是一条笔直的线,延伸到不可知的明天。
以直线对直线,好像未尝不好。
风骤起。
刮得枯枝乱晃,寒冷也渗入窗户缝隙,让人感觉到凛冬的威力。
休斯不再看光秃秃的花园,转头说:
“不知格林去哪里玩了,这一路没看到他,可能刚好错开了。”
说不好是关心弟弟的行踪,还是借着弟弟为由头开始了新话题。
休斯:“抱歉,过去的一年,我没去伦敦探望你。还是格林接你来的谢菲尔德。”
“不用道歉。”
奈布拉不会把情分当本分。
不熟的表兄妹,过去几年的见面次数超不过一只手,凭什么要人探望。
“是我要说一句谢谢。”
奈布拉由衷表示,“谢谢你管理公司,让舅舅能放心到伦敦帮我处理一大堆麻烦。”
休斯错愕,随即莞尔。
没想到还能从这个角度解读,也太善解人意了。
奈布拉难得看到对方笑了。
她真的没有花言巧语,“我只是说出事实。”
“好。”
休斯眉梢的弧度柔和了下来,“我承认是某个角度的事实。”
“说起来,新的一年我将在伦敦长期停留。到时候,能请你为我拍摄几组四季风景照吗?”
休斯主动提议,“我应该是摄影师不欢迎的那类客人,比较挑剔。你不用给我打折,还请适当加价。”
拍风景照?
奈布拉不确定休斯的用意。
是单纯想要拍照,还是借机给她送钱,改善她的生活?
不管哪种,这笔钱,她没本事赚。
“轮到我说抱歉了。”
奈布拉说,“我要封镜一段时间,暂时不接摄影工作。”
“你确定?”
休斯惊讶,又担忧对方被他的挑剔拍摄要求给劝退。
“我会尊重摄影师的意见,不是固执己见的客户。”
奈布拉笑着摇头,“不是婉拒你,是谁来都不拍了。”
“我想要好好沉淀一段时间,已经办理了大英图书馆的读者券,之后换个工作。”
奈布拉没说谎话,但也隐去了一些实话。
但凡她的摄影技术精湛,才不介意接商单赚点外快钱,无奈技术不允许。
她转而建议:“等你想拍风景照,随时和我说。我保证介绍一堆靠谱的摄影师给你认识,直到你挑到满意为止。”
休斯眼看奈布拉说得恳切。
她连办理大英图书馆读者券这样的麻烦事也做好了,是真的另有职业规划。
休斯谢绝了,“不用介绍别的摄影师,我对风景照没太大兴趣。请你拍照,主要是为了关照你的生意。”
没想过直接送钱,那不尊重人。
休斯似乎不能更坦率地说:
“可惜,现在少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你按劳取酬。”
奈布拉终是被逗乐了,“你居然说这种大实话。”
“必须说实话。”
休斯坦言,“免得浪费你的时间介绍摄影师。时间,很珍贵。”
奈布拉认同,“确实,时间是宝贵的。”
两人相视而笑。
气氛在坦诚里变得融洽,消弭了相互不熟悉的生疏。
休斯接着问:“对新工作,有什么想法了?如果……”
“等确定了,我会说的。”
奈布拉打断休斯,不必猜也知道他会问需不需要帮助。
不打算一直隐瞒写小说的计划。
依照构想,说不定后期会有一些周边商业合作,霍尔家感兴趣也能参与其中赚上一笔。
那是以后的事。
奈布拉有自己的节奏,计划等第一个故事顺利发表后再说。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休斯不多追问,“我想去喝一杯,一起吗?”
奈布拉摇头,“我再逛逛,祝你喝得愉快。”
休斯望了一眼天空,已经日坠西山。绮丽晚霞之后,寒夜即将来临。
“天快黑了,你别在外面转太久,小心着凉。我先去一步。”
奈布拉微笑,目送人离开。
她转身独自观察起席尼曼庄园。
从花园走到酒窖,从夕阳余晖走到月上枝头。
圣诞派对日,庄园里只有欢闹,没有别的。
果然,故事里的桥段都是骗人的。
什么参加宴会就遇上命案,什么转角撞到凶手,她全部没看到。
奈布拉看到了格林因为玩狂龙游戏被烫到手而跳脚。
也远远望见在琴房遇到的灰眸中年男人,他携手一位年纪相仿的陌生女士离开庄园。
两人说着什么,距离太远,不可能听清楚。
只有一阵风记录了闲谈。
灰眸男人:“刚才我听了一对兄妹的四手联弹。以男右女左的座次演奏,很新鲜的体验。
你说什么时候麦考夫或夏洛克能带来这样的惊喜?”
中年女士:“不得不说你太敢想了!那兄弟俩没有姐妹,成年后更不参加圣诞派对。
你指望他们和哪位女士四手联弹?机器人?还是外星人?”
冬风吹,掩盖了谈话声。
席尼曼夫人站在门口,遥望送别老福尔摩斯夫妇。
奈布拉耐心等待,等席尼曼夫人收回视线,迎了上去感谢她。
“夫人,我一直很想对您亲口说句谢谢。”
奈布拉诚挚地说,“您撰写出版的《意大利旅行指南》,它是每位旅行者的福音。今年去庞贝,从住宿、饮食到交通,您的书帮我们大忙。顺便一提,‘披萨’长得更加壮实了。”
今年十一月,原主随着客户去意大利旅拍,安排行程时参考了露丝·席尼曼夫人的旅行指南。
原主只把《意大利旅行指南》当成好用的工具书,对撰写者谈不上有多少情绪。
奈布拉翻阅后,几乎将它倒背如流。
这书销量高,高得很有道理。
细节到沿途旅店的拿手菜与避坑点都一一列明。庞贝旅店养的那条意大利灰狗“披萨”,它的故事也单列一章。
奈布拉满目期待地问:“我能否有这个荣幸与您喝一杯?”
席尼曼夫人迎上奈布拉的视线,暗呼上帝!
她不想煽情,但忍不住感叹蓝斯小姐有一双比宝石更惑人的眼睛。
当这双绿眼睛盛满欣赏、敬佩、赞美与感激时,好像绿色星辰为一个人类驻足。
星光无限,唯独为你加冕。
席尼曼夫人想到了这句话,无法拒绝喝一杯的邀请。
不过,像她这样老练的生意人,才不会只被一个眼神迷惑,而是有合情合理的原因。
“来吧,上楼喝一杯。”
席尼曼夫人引路,又笑着问,“亲爱的蓝斯,你猜猜刚才我在楼上夸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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