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窝在柔软的锦被里, 正陷在睡梦之中。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知怎么又梦见了前世看到蒸刑的场面。
那时他惊怒交集,真正是太医所说的郁结于胸, 在寒风中走了许久,加上关在天牢时烙下的畏寒病根,回去当晚就发了烧。
迷迷糊糊满脑子都是亲眼看见酷刑留下的阴影, 以及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的忧思恐惧。
在一个喜怒不定的暴君手下,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没有半分安全感。
发烧昏睡时, 他感觉中途仿佛有人来过, 有带着凉意的手摸到他的额头和手心。
对方似乎在絮絮叨叨低声说着话, 但谢临川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后半夜, 他咳嗽着醒过来, 下床倒杯水喝, 依稀感觉门外似有人影。
他披上外套出门, 门口的回廊却空无一人。
廊外梨花树被夜风吹拂落下一地碎花, 洋洋洒洒铺满廊凳。
唯独靠近漆红木柱处空了一块。
谢临川上前摸了摸,感到残留着一些余温。
廊凳上还留有半个脚印, 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的痕迹,像是有个人曲着一条腿在这里坐了很久。
地砖上滚落出一瓶酒瓶,瓶口洒出一小片湿痕。谢临川捡起来晃了晃,里面已经空了。
这时, 伺候他的小太监匆匆端着热茶过来请他进屋。
谢临川将酒瓶搁下, 问:“方才你在屋外守着吗?”
小太监点点头:“是啊。”
谢临川没有多想, 便回屋休息。
……
谢临川从睡梦里慢慢醒来时,脑海里还清晰地浮现着那夜的画面,还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哪个时空。
那个半夜守在外面的人, 究竟会不会是秦厉呢?
那时秦厉究竟是怎么想的,故意吓唬人的是他,心软的还是他。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坐起身来懒洋洋靠在床头喝茶。
他这次倒没有像前世那样因惊惧和后遗症生病。
今日在早朝上,他故意引导御史们把矛头对准自己,赌秦厉会不会为他澄清,很显然他赌赢了。
朝臣们得到了满意的交代,京城百姓和宫人们知道真相后也能得到安抚,秦厉的名声勉强保住,暂时不用背上暴君的大锅。
谢临川再度搅弄朝局达成自己的目的,在秦厉和其他朝臣们面前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
就连裴宣这样的御史也得了一个勇于直谏的美名。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唯独秦厉的心情恐怕不是那么美丽,但也无人在意。
谢临川还是比较在意的,猜到依秦厉的脾气很可能要来找自己算账,所以找来太医提前给自己装装样。
不过他风寒倒是真的,换季感冒嘛,多正常。
想着想着,谢临川打了个喷嚏,忽而听到屋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步幅宽大迅猛,鞋底踏击地面的力度沉猛利落,健步如飞,一听就知道是秦厉来了。
谢临川立刻放下茶杯,哧溜滑进被子里,面容安详,躺下装睡。
推开房门,秦厉风也似的走进来,房间很静,炭笼烧得温度煦暖,门口的花瓶里插着新换的梅花,送来一缕幽香。
秦厉不由放慢脚步,慢吞吞来到床榻前,探头看了看谢临川。
见他正在睡觉,脸上神态平静,丝毫没有病中郁苦之色。
秦厉扭头看向景洲,压低声音问:“可用了药?太医说病得严重吗?”
景洲瞥一眼谢临川,小声回道:“大人身体一向健朗,很少生病,可能是上次的箭伤病根还没好,昨夜又吹了风见了寒,太医说没有大碍,休息几日就会好的。”
秦厉轻吐出一口气,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景洲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谢大人,抿了抿嘴恭敬退下,顺便替两人带上门。
秦厉撩起床顶帐幔,俯身仔细瞅了瞅谢临川,挑了挑眉,低声道:“谢临川,别装睡了,朕知道你在装病哄骗朕,你也知道朕要来找你算账所以怕了是不是?”
谢临川心里微微一跳,秦厉虽然被他忽悠过几次,但心思还是很敏锐嘛。
他没有吱声,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呼吸一如既往的悠长,对他的话语半点反应都没有。
几个呼吸工夫,头顶就传来秦厉的小声嘀咕:“莫非真的病了?”
谢临川心中好笑,果然是在诈他。
不消一会儿,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摸了摸:“好像也不怎么烫。”
秦厉的嘀咕声更近了,像是把脸凑了过来,微热的呼吸扑上半边侧脸,鬓边垂落的发丝搔到谢临川脸上,痒得很想挠一挠。
“脸色还挺红润的,病人一般不都是脸色发白么……”
谢临川:“……”谁规定的?
他被子里的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眉心自然而然牵起一丝不舒服的痕迹,嘴唇也不着痕迹地抿白了一些。
秦厉啧了一声,又开始犯嘀咕:“明明很怕冷,还夜里跑出去捉什么奸细。”
谢临川感觉到床边的微微下陷,紧跟着身上一重,一层厚实又毛茸茸的披风盖了上来。
那狐狸毛领差点戳到谢临川鼻尖,痒得他想打喷嚏,只得艰难忍耐下来。
他身上盖的被子本就厚实,屋里还点了炭笼。
秦厉的体温又比常人偏高,他这么坐在旁边,身体就像个无需燃料的小火炉,不断朝周围发散热量。
谢临川很快就感觉热得慌,额头捂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这秦厉看也看过了,怎么还不打算走?
秦厉的手背忽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好像有点烫?”
谢临川耳尖动了动,听到秦厉把布巾扔到一旁的水盆里搅来搅去,拧得水声哗哗,最后几滴水珠溅落在铜盆上发出轻响。
谢临川心中微动,想不到秦厉平素暴戾又高傲,没想到无人之时,堂堂皇帝竟会放低身段照顾人。
湿润的布巾被他折了几折,握在手里轻轻擦拭谢临川的额头和脸。
刚接触到湿布,谢临川就被冷意惊得差点嘶出声,好凉!
秦厉把他的脸擦拭一遍,又把布巾再度浸到冷水中,拧干搁在谢临川额头上帮他“降温”。
大概是装病又装睡的报应,这下谢临川可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了。
他一点一点歪过头,让布巾自然滑落下去,又被秦厉一只手接住,再度替他盖好。
谢临川阴影下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听我说,谢谢你。
谢临川干脆翻了个身侧躺,顺便把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散热。
秦厉一时没了声息,良久才咕哝一句:“睡觉也不老实。”
他坐在床榻边,垂眸静静看着谢临川安睡的脸。
阖上双眼的他收敛了眼底深藏不露的谋算,隐去了对抗抵触的情绪,也不再是永远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单纯,乖顺而温和。
此刻没有复杂的朝局和政治立场,没有心思各异的大臣们,也没有任何不相干的人。
整个房间里独秦厉清醒着,安静的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和沉着有力的心跳。
他目光落到谢临川搭在被角的手上,不由伸手轻轻勾起他的手指,见他毫无所觉,拇指反复摩挲过凸起的关节。
谢临川左手虎口留下了握弓的厚茧,手背皮肤却是光滑白皙,没有半点伤痕。
秦厉忽而咧嘴一笑,沙哑低声道:“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的手。”
谢临川忍住手指的麻痒,心里悄然升起几分好奇,他从来不知道秦厉原来独自一人时,还有碎碎念的毛病。
这么爱说话,难怪嘴皮子利索得过了头。
不过秦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秦厉的双手上不仅有厚茧,手指也明显留有一些陈旧的疤痕。
除了生死搏杀留下的伤痕以外,似乎还有一片明显肤色更深的烫伤。
他竖起耳朵等了许久,几乎以为秦厉不打算继续碎碎念时,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朕残忍,其实若非我真的见识过,哪里想得出来天底下还有如此残酷之事……”
谢临川暗暗蹙眉,却听秦厉满不在乎地讽笑一声,哑着嗓子:
“小孩子最是细皮嫩肉,若是直接下锅煮,稍不留神肉连带着骨头就煮化了,所以直接蒸熟更好饱腹。”
谢临川心底蓦然一颤,心跳都漏了一拍,竭力克制着睁眼的冲动,呼吸渐沉。
“饥荒的年景就是如此,再多的仁义道德也比不了一口肉汤。”
秦厉似乎沉浸在一些并不愉快的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嘀嘀咕咕:“不过被人诬赖偷了几个包子,我就差点被人蒸成人肉包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蒸笼,若是蒸满了包子,大抵有好长时间不用饿肚子了……”
谢临川嘴唇细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不知什么滋味涌上来,涩然压在心头。
秦厉嘿笑了一声:“我知道那个投毒的奸细一定会主动现身的,没人比我更清楚在那个蒸笼里面有多恐怖。”
“……当你弱小的时候,任你嘴皮子磨破,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其实信不信的,根本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有没有掌控局面的力量。”
“早朝上那些大臣们满口宽仁振振有词,可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能依仗的,唯有一双拳头和一颗狠心罢了。”
秦厉放开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叹口气:“谢临川,你心肠太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临川听他忽然叫自己名字,险些以为秦厉发觉他装睡了。
可秦厉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等了一会儿,秦厉似乎没了絮叨的兴致,沉默着发了会呆,替谢临川掖了掖被角,又把狐裘披风往上提了提。
秦厉在这里坐了好一阵,见谢临川始终在沉睡,就起身准备离开。
不料那狐狸毛被谢临川吸到了鼻子里,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已经走到门口的秦厉霍然回头,又快步走回来,皱起眉头沉着眼盯住他:“谢临川,你醒了?”
谢临川暗叹一声,只好迷迷瞪瞪睁开两条眼缝,缓缓眨了眨,才聚焦到秦厉脸上,带着疑惑的语气开口: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虚眯着双眼,神色不虞,眼神阴晴不定:“你醒了多久?刚才该不会在装睡吧?你听见朕说什么了?”
想到他刚才一时憋闷生出一丝倾诉欲,竟对着谢临川叨叨说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过往,秦厉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他抿直唇线,颧骨绷出僵硬的形状,银发下的耳朵尖却在微微发烫。
谢临川顺势掀开狐裘披风,坐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陛下在这里很久了吗?方才陛下有叫过我?”
秦厉满眼狐疑,偏过头细细端详对方的神情,左看又右看也没出破绽。
他真的什么也没听见?那自己刚才悄悄摸手摸脸蛋也没察觉吧。
谢临川喝口凉茶润润嗓子,慢条斯理道:“陛下刚才和我说了什么?可否请陛下再说一次。”
秦厉嘴角动了动,挑起眉梢,两只手环抱在胸前,又恢复了一贯懒散之色:
“朕是在笑话你,堂堂一个将军,竟如此弱不禁风,稍微吓一吓,风一吹就病倒。”
他抓起床上的狐裘披风扔到谢临川怀里,慢悠悠道:“这个就赏给你了。”
谢临川兜头被披风盖住,他将狐裘握在手里,只觉绵软蓬松,如云朵裹身。
毛层厚实却不显臃肿,毛色纯然无杂,宛如上好的墨玉,确实是罕见的珍品。
谢临川摸着柔软的皮毛,抬眼看他:“陛下何故赏赐?”
秦厉重新在床榻前的椅子坐下,放松地交叠双腿,斜睨着他懒洋洋反问道:“早朝上你为何要自做主张替朕顶缸?”
“朕无论做什么,做了就敢认,可不是那种需要臣子做挡箭牌的君王,用不着你自作聪明。”
他说这话时,语调长长拖着,嘴角微微翘起一弧小角。
谢临川微微一笑,口吻平和地道:“陛下,我早朝时只说此事乃陛下一时非常之举而已,其他的我可什么也没说,陛下莫要引申。”
“再者,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陛下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秦厉眯起眼睛瞧他,轻哼一声:“只有这样?”
谢临川慢吞吞反问:“陛下不是不屑向臣子们解释用意,为何又说了呢?”
这下换秦厉卡壳,他沉默片刻,挪开眼神,干巴巴道:“以后不许乱说话了!”
哪知谢临川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这个,恕我无法答应陛下。”
秦厉一愣:“什么意思?”
谢临川收敛神容,平静而笃定地迎上对方视线,慢声道:“因为我不喜欢旁人误解陛下是冷酷残暴之君。”
第27章
秦厉听见这话, 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缓缓眨动一下漆黑的眼,一股莫名的雀跃和说不出的欢喜, 宛如无数小气泡奔涌上水面。
他嘴角倏而弯起,怎么控制脸颊也难以压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食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打圈。
“哦?为什么?”
秦厉含笑望着谢临川,耳朵尖竖起来, 双腿放下又翘起,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
谢临川看着他一连换了几个坐姿, 有些好笑:“陛下当一个明君留下好名声让后人赞颂, 难道不好吗?”
“朕有没有好名声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秦厉慢悠悠道, “你不记恨朕拿你旧主胁迫你跟了朕?”
谢临川好整以暇道:“既来之则安之, 我今既为殿上之臣, 自然要尽臣子本分。”
这话虽然不是秦厉最想听的, 不过听着也舒坦。
他突然觉得, 不就是多说几个字么,也不是很难出口。
好歹他在谢临川心里终于有了点存在感, 这家伙终于没那么眼瞎了。
李雪泓那个惯会惺惺作态的虚伪太子都能哄得谢临川死心塌地的,他又怎会不如李雪泓。
秦厉无处安放的手指轻轻扣在木椅扶手上摩挲,心里自顾自补充一句,只是自己没他那么会惺惺作态罢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圈, 回过身睨着谢临川, 舌尖舔过齿贝, 终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话你也跟你旧主说过吗?”
谢临川一阵无奈,秦厉到底是有多在意李雪泓?
李雪泓虽然自私,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很会做人的。
不仅会对臣子礼贤下士, 待人处事的态度更是恭谦温文风度翩翩。
好歹不会一生气就廷杖大臣,还很会虚心纳谏。
如果说大臣们一定要二者中选一个当皇帝,说不定大部分都会选李雪泓呢。
这样看来,秦厉很在意李雪泓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做皇帝这方面,李雪泓风评更佳,比秦厉更适合当个皇帝,难怪秦厉处处拿他比较。
谢临川暗暗一笑,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说出来秦厉肯定又要生气。
前世,每次秦厉提及李雪泓,谢临川都要故意夸赞一番,次次都把秦厉气得够呛。
但他也不知到底有什么毛病,总是不服气,还老喜欢提,好像非要把李雪泓比下去才甘心。
谢临川委婉道:“顺王殿下惯会笼络臣子,自然用不着我说。”
秦厉脸一黑,他果然觉得李雪泓就是仁主,当然不用多说,哼。
谢临川注意着对方阴晴不定的神色,补充道:“顺王殿下每次上朝都很恭顺安静,这次朝臣们集体反对陛下的酷刑,但顺王始终安分守己,陛下大可不必在意。”
这一世只要自己不主动联络李雪泓,就算他手里还有别的棋子,想翻出风浪也很难。
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前世跟李雪泓联手合作推翻秦厉的,究竟还有哪些人。
这时候还不忘替李雪泓说话,让他放松警惕。
秦厉心里嘀咕一句。
方才心里那股雀跃化为几滴酸溜溜的气泡,他又坐回床榻旁,双手虚虚环胸,懒散道:
“他安分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别以为朕没发现,他那双眼睛总是在你身上,每次下朝都望眼欲穿有意等你呢。”
谢临川:“……”
他都没发现,秦厉居然心思如此之细,会把李雪泓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秦厉如此警惕李雪泓,莫非觉得那些奸细和刺客跟李雪泓有关?
不过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前世李雪泓手里还握着一些李氏余孽的隐卫和死士,藏的很隐蔽。
李雪泓沉得住气,没有把握就不会轻易出手,在秦厉面前表现得很温顺,最后发难之前,秦厉也一直没有捉到他的把柄。
谢临川摇了摇头:“我并未留意,也未曾与顺王有旁的闲话。”
秦厉轻哼一声:“最好如此。”
他凑近谢临川,手背又蹭了蹭他的额头,感到体温正常,又慢慢顺着脸颊往下滑,最后顺势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秦厉眯起双眼,低沉沉道:“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朕。”
说罢,他也不等谢临川反应,撞上来亲了一口他的唇角,鼻子险些怼上颧骨,又用翕动的鼻尖蹭了蹭。
刚才看谢临川躺着熟睡时,他就想碰碰他的脸,但是人没反应跟亲木头有什么区别?
秦厉原本只想亲一下过过瘾,但双唇一贴上就像黏住一样,怎么都不想轻易分开。
柔软温热的触感像在舔舐煮化的糖,在唇上辗转碾磨了好一会,秦厉才低低喘息着退开。
他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双眼幽黑泛绿,像头没吃饱的狼。
指腹抹过唇边一点湿润,谢临川一只手按住他胸口,轻轻将人推开:“陛下,我感染风寒了,小心传染。”
秦厉直起身,满不在乎道:“朕身体向来强健,小时候什么没经历过,即便那样也都活下来了,区区风寒算什么。”
谢临川心下微动,秦厉脾气不好嘴又硬,但生命力确实顽强,且从不怨天尤人。
哪怕放在现代社会,也必能打出一片属于他的天空。
景洲煎好药端过来,秦厉看着谢临川喝完药,便不再打扰他休息,迈着比来时轻快得多的步伐离开了偏殿。
※※※
御书房。
秦厉提着一支朱笔不断在奏折上画圈。
他平日里并不喜欢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时却面带微笑,耐心十足,显然心情不错。
李三宝一见心中啧啧称奇,问道:“陛下,是不是边关有好事传来?”
秦厉瞥他一眼,懒洋洋道:“是啊,羌柔最近一次骑兵劫掠被打回去了。”
李三宝纳闷,那不是昨天就收到的消息吗?怎么高兴到现在?
秦厉搁下笔,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指尖摩挲着瓷白的杯口,突然问他:“朕平素看起来很凶吗?”
李三宝一惊,小心翼翼道:“陛下威严深重,臣下才不敢造次。”
秦厉小声嘀咕:“那谢临川和裴宣还不是敢指着朕骂,比朕还凶巴巴的。”
李三宝眼珠一转,陛下莫非是日前在朝堂上受了气,想要敲打一下两位直臣?
“谢大人只是一时心急,君心莫测,谢大人未能及时察知陛下心意,才会言语有所冲撞,冒犯陛下。”
秦厉蹙起眉尖:“你懂什么?他那叫关心则乱,不过口气放肆了点。”
但心是好的。
谢临川平时总是一副成竹在胸万物不受其扰的模样,也就那天在他面前暴露了一些真实情绪。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那么理智,也会担心和冲动,还故意称臣来气他。
谢临川嘴上说着担心那个小太监,其实还不是忧心自己被人骂暴君吧,秦厉想着想着,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
李三宝一时摸不透秦厉的心思,顺口道:“谢大人确实不该不问清楚就误解陛下。”
秦厉眉头一挑,将茶杯搁下:“我又没告诉他那许多,他能随机应变将计就计已经很难得了。”
李三宝拍了拍自己嘴巴:“是是是,奴婢失言。”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陛下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瞧,那天被他踹过的椅子都拿去内务府修理了。
※※※
谢临川趁着装病的功夫休息了几日,又重新恢复上朝和廷尉府坐堂。
经过他一连数日观察,曾经在前朝煊赫一时的廷尉府,如今长期有名少权。
混迹在这里的胥吏和属官大多是老油条,靠着盘根错节的勋贵裙带关系谋到一个闲职。
这座本该执掌天下刑狱的中枢机构,早已沦为 “盖章衙门”。
属官们每日迟到早退成风,对刑部送来的复核卷宗几乎不怎么细查。
对卷宗里明显的谬误和疑点视而不见,大多往上盖个章,再送回刑部就算了事,疑难案件积压如山。
甚至还有手眼通天的官绅,为见不得光的目的,偷偷往廷尉府塞银子。
塞得多当天就能走完流程,快速结案,不给就借口拖延。
谢临川坐在廷尉府正堂之内,目光不咸不淡扫过面前几个属官,最后落在桌案上两大摞卷宗上——摞在一起加起来足足有半人之高。
他随意翻看几份,一只手按在桌案边缘,淡淡问:“都在这里了?”
为首的属官名叫董谦,是廷尉丞,在谢临川任职前一直代掌廷尉印玺。
见谢临川问话,他身后两人都不答,反而把目光习惯性投向董谦。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官,谢临川只是一个临时空降并且迟早要走人的过客。
董谦年近四十,面白无须,脸颊甚圆,两只眼睛笑眯眯的,看上去颇为和善。
他清了清嗓子,朝谢临川拱手:“禀廷尉大人,这些都是近期和积压的旧案卷宗,还请廷尉大人一一过目。”
“有些案件十分复杂,审查起来颇费时日,既然大人是由圣上钦点的廷尉,想必能手到擒来,轻松处置,我等也好松快松快。”
董谦和另外两人默默交换几个眼神,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谢临川端起茶杯浅浅刮了刮茶沫,对董谦的恭维不置可否。
他们表面上恭顺,一副急于交接权柄的样子,实际上并不希望有正官来此分一杯羹,故意把积攒的疑难官司全部呈递给谢临川。
他们都知道,谢临川过去是武将,从来不曾接触过刑狱典狱之事。
乍然接手如此繁多复杂的卷宗,必定手忙脚乱。
最后要么干脆盖章了事,要么当甩手掌柜,继续让他们几人处理府衙政务。
前朝的廷尉基本都是这么干的,反正不用费心还白拿俸禄,乐得清闲。
董谦两只手交握腹前,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眯着一双小眼睛面带微笑,从容不迫打量着谢临川。
这位谢大人如果聪明,肯定会选后者。
若是随意盖章,这些积压的复杂案件稍有不妥,这口锅就背上身了,否则何以会积压这许久,不好处置呢?
“诸位,” 谢临川指尖敲了敲案几,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廷尉府权责深重,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人命身家。所判罚者不是死刑,也是抄家大狱或流刑,不是普通的民事官司,不可糊弄了事。”
“从今日起,正点上值,酉时方可退衙,谁也不许例外 —— 包括本官。”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卷宗,翻开第一页便皱眉:“此案乃是三年前的灭门案,刑部判凶手斩立决,却未核实凶器来源,证人供词前后矛盾,这般明显的疑点,你们怎么不直接发回给刑部重审,压在这里是何意?”
董谦身后的吏员张锦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廷尉大人,这些都是陈年旧案,刑部早已定谳,而且还是由刑部尚书吴大人亲自审理,我等复核不过是走个流程。再说,大人您刚立大功,陛下倚重,何必在这些琐碎案牍上耗费心力?”
其余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暗示他该去宫中讨好秦厉,而非管这些 “得罪人的闲事”。
董谦微微一笑,心里颇为不屑,谢临川一个自甘当皇帝“男宠”的将军,到这里当廷尉不就是最大的关系户?
皇帝摆明了也不想给实权,还说的义正言辞的,讨好皇帝分明才是他的正经差事。
唯有一个叫喻择的小吏始终冷着脸不发一言,似乎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
这时冲谢临川抱拳道:“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吏还有急务要处置。”
董谦几人瞥他一眼,仿佛对喻择的冷漠都习惯了,看向谢临川的眼神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
谢临川饶有兴致地扫视一圈,把他们眼底的心思都看在眼里,也不发作,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做事。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下来的几日,董谦几人倒也乖觉,果真听话每日按时上衙。
谢临川每日埋首于案牍,勤勤恳恳处理那些疑难案件。
除了那日质问了几句,很快没了声息,既没有将差事安排给他们,也没有追究其他属官的意思。
仿佛是拉不下脸面,只得硬着头皮逞强。
董谦几人见他雷声大雨点小,心里暗笑,果然是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又能坚持几天?
如今积攒的案件越来越多,估计没多久就会把差事继续给他们,他自己则只管盖章。
几日过去,谢临川没有任何动作,也未曾处罚谁,几人松懈下来,便又故态复萌。
谢临川这几天并没有如他们所想那般一筹莫展。
刑事典狱确实不是谢临川的专长,但他知道有两个人擅长。
一个是把律令背得滚瓜烂熟的弟弟谢映山,还有一个就是刑部出身后转为御史的裴宣。
他用了几天时间,将疑难案件分门别类,又把重点部分圈出来。
这天放衙后,谢临川便着人把弟弟谢映山和御史裴宣一同请来。
谢临川本以为要请动裴宣帮忙需要花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裴宣来得比谢映山还快。
裴宣只身前来,连个侍从都没有带。
他身材高挑瘦削,没有穿着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长袍,披着的披风上还沾着几片梨花瓣。
他长身玉立站在廊厅中央,神容俊朗沉静,别有一番稳重儒雅气度。
“裴大人,别来无恙。”
谢临川朝裴宣一拱手,将他让进内堂奉茶。
裴宣在朝堂上怼秦厉时掷地有声,私下里却是个内敛寡言的性子。
他喝口茶润润喉,看着谢临川,道:“谢将军,即便你不请我,我也要登门致歉的。”
“致歉?”谢临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裴大人为何致歉?”
裴宣认真道:“那日在朝上,我竟以为谢将军逢迎君主,放任陛下滥用酷刑,所以致歉。”
谢临川失笑,这位裴大人实在耿直得过分了,他忽的想起,前世裴宣最后莫名死于狱中,又笑不出来。
裴宣正儿八经又向他抱拳施礼:“此外,裴某还要向谢将军致谢,那日多亏谢将军,才免除陛下廷杖群臣之危。”
谢临川眨了眨眼,慢条斯理道:“此事你应该感谢陛下宽仁,更与我无关了。”
裴宣摇摇头,不再多言。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今晚请裴大人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裴宣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桌案上分类摊开的卷宗,心下便猜到谢临川的用意。
前朝时他本是刑部出身,对于刑部和廷尉府之间的权责和那点勾当,亦是十分清楚。
只是当时老皇帝沉迷酒色,时常不理朝政,御史台全如摆设。
既然谢临川有心整饬,裴宣义不容辞,当即颔首:“我来看看。”
这时,二弟谢映山提着一盒食盒匆匆而至,笑道:“大哥,我来了,咦?裴大人也在。”
“怎么来的这么迟?时间不早了,我知你对律法熟稔,这次大哥可要请你相助了。”
谢映山一拍胸脯,满口答应:“小事一桩。”
谢临川打开食盒瞅了一眼,各色糕点一应俱全,拿起一块酥饼咬一口:“是谢妘做的?”
谢映山道:“是啊,三妹挂念着大哥呢。”
两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处理旧卷宗。
那边厢,裴宣不愧是专业人士,片刻功夫已经筛选出好几个有明显漏洞的案件,需要重审。
裴宣想了想,提醒道:“其实廷尉府很少会把刑案打回刑部重审,这意味着是在质疑刑部的办事能力和权威,极有可能得罪刑部主官。”
谢临川对此自然心里有数,他低声笑了笑:“多谢裴大人提点。”
“只是总不能因为害怕得罪重臣,明知案情可能存疑,就胡乱糊弄了事吧?背后都是一条条的人命。”
裴宣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很快又隐去:“我很高兴,你还是从前那个正直的谢将军。”
他不知又想起什么,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你如今……实在委屈了。”
谢临川一愣,他委屈什么了?
谢映山叼着一块桂花糕凑过来打趣道:“我还记得小时候,裴大人家跟我们是邻居,还经常来我们家找大哥一起伴学呢,没想到后来一人当了将军,另一个考了状元。”
谢临川似有所悟,难怪这裴宣看上去对他十分熟稔,几次三番冒着危险替自己说情,甚至不惜顶撞秦厉,还落了一通廷杖。
上辈子他一直被秦厉软禁在宫里,基本没有太多跟裴宣交流的机会。
原来裴宣跟谢将军原主是竹马,旁人都唤他谢大人或者廷尉,只有裴宣还称呼他为谢将军。
几人这一忙,就忙碌到深夜,谢映山还要读书,先行回家,剩下谢临川和裴宣二人,在做最后一点整理工作。
谢临川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见夜色渐深,便让人准备了几样小菜端上来。
“裴大人,今夜辛苦了,先填填肚子暖暖身子,一会我派人送大人回府。”
他与裴宣对坐,拎起酒壶倒了一小杯,刚举杯准备致谢,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一如既往的健步如飞。
李三宝举着一盏灯笼,在后面气喘吁吁快步跟着。
紧跟着,门扉推开,秦厉一只脚跨进来的瞬间顿了顿,又若无其事迈入内堂。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瞥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酒壶和小菜,最后在相谈甚欢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圈。
“陛下?”谢临川和裴宣皆是一愣,一同起身行礼。
秦厉踱步到桌前,随手接过谢临川给裴宣倒的酒,在手中转了转,酒用炉子温过,还是暖的。
秦厉眸色深沉,唇边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道:
“去你那不见人,谢大人倒是好兴致,深夜不回宫,原来在这里与御史大人把酒言欢?”
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淡淡笑道:“朕还不知道,御史台何时搬到廷尉府了?这有酒有菜的,不如给朕也添双筷子,与二位爱卿同乐?”
裴宣不卑不亢垂首道:“陛下,谢将军初来廷尉府,只是有些许疑难,找微臣探讨一二罢了。”
秦厉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蔓过桌案上几叠卷宗,又落在谢临川脸上。
谢将军?
啧。
第28章
“探讨?一个廷尉和一个御史, 有什么难事,值得两位在这里探讨到深夜,嗯?谢将军。”
秦厉斜睨谢临川, 尾音拖着调子,在最后三个字上咬出一股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谢临川看他古怪的语气,怕不是疑心病又犯了。
他清了清嗓子, 指着那堆卷宗道:“一些律法上的疑难罢了,现在已经结束, 陛下既然来了, 可否赏脸坐下小酌?”
秦厉勾了勾嘴角, 施施然在桌旁坐下, 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们也坐。”
有个皇帝在桌上, 总是别扭, 裴宣默默坐下也不吭声。
谢临川微笑道:“这里的小厨房还不错, 陛下请尝尝。”
李三宝下意识上前试菜, 又被秦厉挥退。
秦厉并不饿, 随意挑了两筷子,却见裴宣将一盘酸笋肉丝, 往对面推了推,正好推到谢临川方便夹的地方。
谢临川果然连夹了好几筷子。
秦厉慢慢挑起眉梢,手里转着瓷白的酒杯,忽然问:“裴卿与谢廷尉相识很久了吧?”
谢临川手里动作一顿, 心道秦厉果然又在猜忌了。
裴宣对秦厉有此一问并不意外, 神容淡然:“回禀陛下, 微臣与谢将军年少是近邻,读书时也曾同窗伴学。”
“原来如此,难怪连谢廷尉爱吃什么都知道。”呵, 原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裴宣老实道:“微臣年幼时时常去谢府叨扰,谢家老夫人好客,常留微臣一道用晚饭。”
谢临川暗暗摇头,这菜恐怕是原主爱吃的,他只是喜欢吃肉,桌上就这么一盘带肉。
秦厉锐利的眼睛扫视两人,他虽觉得谢临川眼瞎竟会看上李雪泓,但毕竟他已经失势成了顺王,自己并未亲眼见他二人如何相处,过往经历皆是道听途说。
眼下,谢临川和裴宣明明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坐在一起时无论工作还是喝酒对谈,都是如此和谐自然。
好像自己才是个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秦厉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谢临川的过去没有自己,并且永远也无法参与。
而裴宣陪伴了他年少时,最无忧无虑的单纯时光,这一点,甚至连李雪泓都要甘拜下风。
难怪裴宣不满他把谢临川带进宫,宁愿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也要求情。
而谢临川也私下为裴宣说情开脱,原来有这一层近邻同窗之谊在。
谢临川上次竟敢骗他,说跟裴宣没有私交,生怕他对裴宣怎么样不成?
秦厉越想越不是滋味,又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这酒实在算不上佳品,辛辣中带着些微的涩味。
“既然有这么段缘分在,想必平时裴卿和谢廷尉也经常秉烛小酌吧?”
谢临川颇为警觉地看着秦厉,抢在裴宣之前开口:“陛下,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并未私下与裴大人相见。”
谢临川暗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秦厉的刁难。
秦厉莫非是看自己一个刚上任的降臣廷尉,跟一个同窗有旧的御史半夜在一起,觉得两人在私相授受?
秦厉唇边泛起一丝冷意,谢临川真是偏心得没边了。
对裴宣和那个旧主如此袒护,时时开脱,对自己就是不咸不淡,不光处处提防,还凶得很。
眼看秦厉双眼眯起的弧度越来越危险,谢临川立刻换了双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放在盘中。
“这道菜确实不错,陛下吃惯了宫里山珍海味,不妨试试家常小菜。”
秦厉低头一看,全是酸笋,险些气笑了。
好个谢临川,变着花样嘲讽他呢?
谢临川颇为纳闷地瞅着他,上次给他煮碗面吃得那么香,怎么今天给夹菜也不高兴呢?
啧,秦厉心海底针。
裴宣默默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垂眼没有做声。
月明星稀,轻薄的月光穿透夜雾洒落大地。
酒足饭饱,谢临川跟着秦厉准备一道上马车回宫,裴宣一路送秦厉走出府衙。
仍是那辆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纹饰的马车,李三宝将脚蹬放下。
秦厉刚踏上一只脚,忽然回身朝谢临川伸出一只手,学着之前谢临川那样,掌心向上,一声懒洋洋的轻笑:“过来,朕的将军。”
谢临川和裴宣俱是一愣。
谢临川从对方语气中罕见品味出一丝温柔的味道,几乎叫他怀疑只是错觉。
不对,这很不秦厉。
月华披洒在秦厉周身,披在肩头的银发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谢临川只一眼便收回视线,慢吞吞伸出手握住他,被对方拉着上了马车。
裴宣缓缓低下头,拱手弯腰道:“恭送陛下。”
※※※
翌日。
谢临川将处理好的卷宗摆在属官们面前,指着其中一沓,道:“这几份案卷证据不足,疑点颇多,本官已拟函,附上批注,退回刑部重审。”
一众属官和吏员愣了愣,面面相觑。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谢临川就把这些积攒的案子全看完了?
董谦皱着眉头,上来翻看要重审的案卷,果然就有那桩三年前的灭门案。
他心中暗暗叫糟,这件案子他可是收了“润笔费”的,上面一些疑点他自然能一眼看出来,只是需要利用一些春秋笔法糊弄过去,让卷宗表面看上去干净清晰,瞧不出猫腻。
但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没想到谢临川就把这一大堆卷宗都审阅完毕,甚至把有问题的那些都挑出来了。
这人不是个武将吗?怎么刑狱之事也手到擒来?
董谦狐疑,连续翻看了好几份卷宗,上面不仅将证据不足的疑点通通圈出来,还一一对应律法写下了依据和批语。
那对律令条款烂熟于心的程度,和逻辑分析能力,就连一些经验丰富的讼棍和刑部主审官也未必能这么简明扼要。
这下董谦彻底没话说,明白这次是碰上硬茬子了。
他想了想,上前拱手低头,更恭敬了几分:“大人,此案确有疑点,不过上面的主审官署名,乃是刑部尚书吴锦隆吴大人。”
“您这样发回去,只怕御史台那边就有人闻风奏事,一个不好要弹劾吴大人,但是此案凶手早已抓获,凶手也承认了供状,即便重审也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最后凭白得罪了吴尚书,我们廷尉府来往最密切的就是刑部,如此一来,恐怕大家都讨不了好,对大人的前途也有碍。”
不等谢临川说话,一旁从不吭声的吏员喻择突然开口:“如果每个案件都害怕得罪刑部,那设立廷尉府做什么?”
他又看向谢临川,拱手冷冷道:“若是大人知晓利害,怕得罪吴尚书,不如继续压着得好。”
董谦不高兴地沉下脸:“糊涂东西,我和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吏插什么嘴。”
谢临川饶有兴趣地看着喻择。
他审阅那些卷宗时也把相关的初审记录翻阅过,这位喻择就是负责初审的小吏,非常详细地记录了每一处疑点,只是没有被采纳。
谢临川问:“你叫什么名字?”
喻择冷淡回应:“下吏喻择,原来在刑部任职。”
谢临川有些意外,他只知道裴宣是刑部官员,但是吏员他就不清楚了。
他微微一笑:“喻择说的不错,本官既为廷尉,在其位谋其职,不管此案会不会翻案,既然疑点众多不足以结案,就要发回重审。便由喻择你把这些卷宗送回。”
董谦见谢临川油盐不进,也没有办法,心中哼一声,还不是仗着是皇帝新宠。
廷尉府已有很多年未曾打回由刑部尚书做主审署名的案件了,谢临川第一把火就烧得众人心慌慌。
他第二把火又来了。
“从今日起,廷尉府所有案卷重新恢复 ‘案牍画押制’,所有卷宗审阅者必须签字画押,一旦批注不可更改,日后若查出疏漏,签字画押者将一追到底。”
此制前朝时就有,只是后来随着廷尉府逐渐失权,才一度废弛。
属官们顿时愁眉苦脸,这下以后要做手脚可不容易了。
董谦暗暗咬牙,这个谢临川怎么如此难缠,让不让人活了?
喻择却眼前一亮,对这位新上任的主官不由多看了几眼。
※※※
紫极大殿。
廷尉府将刑部尚书主审的案件打回重审的消息,转眼就传遍朝堂。
虽说在程序上,廷尉府并无问题,复审刑事典狱案件本来就是职责所在。
但廷尉府都废弛了这么多年,却被一个新上任的武将拿刑部尚书来立威,朝臣们看笑话的表情显而易见。
最有意思的是,这位武将还是昔年曾被梅若光指责拥兵自重,被刑部下狱的谢临川。
新仇旧恨呐。
不少朝臣们都在心里暗暗揣测,该不会是谢临川依仗皇帝宠信,公报私仇吧。
早朝上,大臣们暗暗看向御阶上的秦厉。
秦厉一如既往支着侧脸慵懒坐在龙椅里,对众人各异的神态视若无睹,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谢临川身上。
没想到把谢临川放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冷衙门,居然还能给他玩出花样。
刑部既然出这种纰漏,借他敲打一下也不错。
御史裴宣出列上前,举起笏板道:“臣弹劾刑部尚书吴锦隆失察之嫌。”
秦厉挑眉,视线在他和谢临川身上来回扫视一眼。
这两人该不会是那天晚上商量好的吧,为了给谢临川报昔年冤狱之仇?
刑部尚书吴锦隆丝毫没有慌张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不紧不慢俯首请罪:
“此案乃微臣的一名下属负责审查,臣出于对下属的信任,未能及时发现疏漏就署名,确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谢临川缓缓抬眉。
紫极殿上其他大臣们更是意外,吴锦隆连分辩一句都没有,这就请罪了?
其实被廷尉府打回重审,并不算太大的过错。
毕竟下面人有疏漏也是在所难免的,重审如果依然是原来的结果,多此一举的就成了廷尉府。
没想到刑部尚书吴锦隆认罪得如此干脆利落,这举动多少有些耐人寻味。
秦厉本来就想借机敲打一下刑部,遂点头:“既如此,吴锦隆暂时停职待查,回家自省。”
谢临川蹙眉思索间,不意跟吴锦隆对上视线,后者对他一拱手,噙着一丝冷笑离去。
谢临川没有花太久时间,就明白了为何刑部尚书在早朝上故意请罪停职。
当天下午上衙,一个新的案卷便送到了谢临川的正堂桌案上。
原来是羌柔使者团于日前进京,要与大曜停战,商议和谈事宜,不料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出了一遭意外。
羌柔使节团进京带了一批商队,过来贩卖羌柔的特产皮料羊毛毯。
他们族人平时习惯了劫掠,谁的拳头大,财货便归谁,做生意也不老实,喜欢强买强卖。
前朝时,景国朝廷软弱,多次对羌柔的边境劫掠绥靖,越发让羌柔人认为中原人软弱可欺。
昨日,有客人看使团商人在售卖羊毛毯,只因摸了一下,立刻被要求必须买下来,价格甚至是边境的三倍不止。
那客人自然不肯吃这大亏。
双方争执中,推搡起来,客人也不是好惹的茬,推了一把羌柔商人,不料对方竟意外滑到,摔到后脑勺,当场死亡。
其他羌柔人一看自己人死了,气炸了锅,亮出刀枪,把此人的手臂砍去一条,险些当街杀人。
幸好碰上禁军巡逻,双方这才被迫收手。
羌柔人哪里肯善罢甘休,拖着商人尸体向当街抗议,迫使那人被以杀人罪下狱。
谁料,这人偏偏是秦厉手下第一爱将聂冬的堂弟聂晋,虽只是校级军官,也是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
聂晋的亲卫得知主将因杀人下狱,还被砍去了一臂,激愤之下,当即把使节团下榻的使馆围起来,要求交出私刑砍手的羌柔人。
双方剑拔弩张,差点打起来,此事终于彻底闹大,眼看和谈就要告吹。
谢临川反复看着送来的卷宗,忍不住阖上眼捏了捏鼻梁。
这个案子确实十分棘手,刑部上下都不敢接。
生怕一个处理不慎,要么得罪了陛下跟前的大将聂冬,要么就得背上破坏和谈,甚至影响两国邦交的大锅。
刑部尚书吴锦隆正是因此趁机停职,避开了这个进退维谷的大坑,顺手把锅让下属背了。
刑部干脆直接根据当时在场证人的口供,判定聂晋于斗殴中失手杀人。
一纸卷宗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飞快送到了谢临川手里。
一个原本只有虚权的盖章衙门,突然就成了左右国家大事的关键,谢临川这遭几乎被架在火上烤。
只要他印章一盖,这件事便可以就此结案,锅自然也得背一半,说不定就会被聂冬记仇,皇帝那里更加不好交代。
但若退回重审,势必需要廷尉府给出判词相应的依据,并且要足够严密能够服众,否则刑部又可以踢皮球。
谢临川双手扶着摊开的案卷反复审阅,陷入思索。
※※※
御书房。
关于羌柔使节团和聂晋的人命官司事件始末,已经摆在了御书房的案头上。
秦厉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桌后,左腿翘在右腿上,手指在扶手上叩出压抑的声响,手边的热茶凉了三轮也没喝上一口。
此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件关乎社稷的大事上来,御书房已经来来去去好几拨进言的大臣。
武将们频频施压,文臣们则隐晦劝诫皇帝不要在这件事上包庇聂晋。
羌柔在边境屯兵,时不时劫掠,而初建的大曜朝根基不稳,还有李风浩这个心腹之患尚在西南割据一方。
一旦此事不能妥善处置,和谈失败,轻则引发边境战乱,重则李风浩很有可能趁机起兵反扑京城。
如果要防备李风浩,则应对羌柔的兵力恐怕不足。
秦厉双眼眯起,放下卷宗,复又拿起羌柔使团呈上的陈情书和议和文书,目光闪烁不语。
李三宝在一旁小心伺候,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这个节骨眼触了圣上的霉头。
紫宸殿外。
时已开春,伴随着几场绵绵春雨,暖意渐渐驱散严寒。
谢临川披着秦厉的黑狐裘披风匆匆而至,正好看见一身戎装的聂冬扶刀站在殿外值守,宛如一座沉默的铁塔。
聂冬见他,忽而快步朝他走来,拱手道:“谢大人,这次聂晋的事,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谢临川暗自猜测聂冬是否想为自己堂弟求情,却听聂冬道:“谢大人,请按律处置聂晋,不要有所顾虑。”
谢临川意外地抬眼看他,沉默片刻,问:“聂将军应该知道,聂晋其实情有可原,若是向陛下求情,陛下必定顾念你们追随多年的忠义和功劳。”
“正因为如此,末将才来有此请求。”聂冬摇摇头,声音雄浑低沉。
“谢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兄弟与陛下相识于微末,经历过无数生死患难,若非陛下多次庇护,我们早就死在不知哪个角落。”
“你莫看陛下看着不近人情,事实上他心里非常重情,哪怕只有一块烙饼,他饿着肚子都会跟兄弟分食。”
“我们不想叫陛下为难,更不想好不容易建立的功业,再度面临烽火。”
聂冬低低叹口气:“要怪就怪聂晋命不好,偏偏在这种关头跟羌柔人生出了事端。”
谢临川眼眸黑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聂将军的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理了理披风,不紧不慢走进紫宸殿。
得了通报,谢临川刚进御书房,就看见秦厉坐在书桌后的红木椅中,两只手十指交叉撑在扶手上,目光阴冷,仿佛注视着虚空里的某个点陷入沉思。
李三宝俯身道:“陛下,谢大人来了。”
秦厉瞥他一眼,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拧着眉头仿佛刚跟人战斗过。
他复又打起精神,道:“你也来劝朕顺从羌柔人的意思,以杀人罪处置聂晋?”
其实这件事始末说来也简单,羌柔人强买强卖,与聂晋争执。
推搡间聂晋意外失手杀人,被愤怒的羌柔人私刑砍去一臂。
羌柔不依不饶,坚称聂晋污了他们的货物还故意杀人。
但背后牵扯的局势却异常复杂。
谢临川先向秦厉行礼,慢条斯理道:“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无数双眼睛都看见了,于情于理都势必要给羌柔人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秦厉霍然起身,绕过桌子,大步上前迫近谢临川,“是他们强买强卖在先,聂晋并未有杀人之心,他凭白无辜被砍一臂,分明应该是羌柔人该给朕一个交代!”
谢临川定定看着对方:“陛下所言自然不假,可是羌柔人死了人是事实,他们受到了教训,但必定难以善罢甘休。”
“莫非陛下真打算为此中止和谈,甚至再度引发边境骚乱?”
边境骚乱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后还有李氏余孽和李风浩的兵马在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背刺。
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眯起双眼:“谢临川,朕不像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人,自幼就没读过几本书,不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那些文官们言之凿凿要朕为大局着想,小不忍则乱大谋。”
“朕只知道,聂冬和聂晋跟随朕十几年,战功赫赫,赤胆忠心,如今朕的人受了委屈,如果朕还不护着他们,谁来护?”
秦厉说这话时,口吻平静得理所当然。
“今日若是朕要为了这把龙椅随意杀掉一个有功无过的功臣,明日就可以牺牲任何人,那朕跟曾经最痛恨的那群权贵有什么区别?”
“谢临川,朕告诉你,朕绝不会下令杀聂晋。正相反,既然敢伤朕的人,朕就要那群羌柔人付出代价!”
秦厉唇边泛着凛然笑意,将手里一叠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剑眉低沉,目光凌厉如狼顾鹰视。
谢临川一怔,眼神复杂地望着对方,心中长长叹了口气,秦厉太护短了。
前世自己没有参与关于羌柔使团的事,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依稀记得那段时间秦厉心情很差,频繁看战报,很有可能谈判真的破裂,导致边境不稳。
他很难评价秦厉的做法是对是错,但此刻,却终于理解为何聂冬那群武将对秦厉至死追随。
以至于在前世秦厉被李雪泓下狱失去皇位,还有把握即使他死了,聂冬也一定会为他复仇。
秦厉跟李雪泓相较,未必比他更适合做皇帝,却是天生的领袖。
秦厉收敛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怒意,淡淡道:“这事你不要管了,朕会直接——”
“不,陛下。”谢临川摇摇头,“此案已经送到廷尉府,我就不能不管。更何况……”
他唇边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陛下怎知,我没有办法办妥此事?”
秦厉一愣,缓缓挑起眉峰:“哦?你又有什么主意?”
看着谢临川智珠在握的模样,不知怎的心中仿佛有猫爪在挠,挠得他心痒痒。
谢临川身上还穿着自己送的黑狐裘披风,黑亮的毛皮越发衬得他皮肤冷白似泛光。
啧,真想给他扒了。
谢临川看他暗沉黏腻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又开始咕噜噜冒黄色废料。
他挑眉,不疾不徐道:“主意先不提,若我替陛下办妥此事,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赏赐我?”
秦厉总是喜欢将自己置于高高在上的施与者位置,祈求他,服从他,然后获得他的恩赏。
仿佛周围一切都是要求回报的交易。
前世的谢临川向来厌恶这一点,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秦厉在他身上投注越多,沉没成本越高,为了获得回报,就不得不追加更多投注,以免血本无归。
然后愈发离不开他。
秦厉很多话说来糙,理却不糙。有力量的人才能让人学会尊重。
第29章
秦厉挑起眉梢, 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清心寡欲得像个没有世俗欲望的得道高僧,便是自己想要给他赏赐都多次推辞。
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求他赏赐?
秦厉一时心情大好, 挨近他,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最后指尖只是羽毛般轻轻掠过, 又落到他的狐狸毛领上。
他手指勾着披风的系带,低沉笑道:“你若办得好, 让朕满意, 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朕也想法子摘来给你。”
谢临川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到, 秦厉捞月?
谢临川微笑道:“月亮就不必了, 我现在还没想到, 等此事办妥再说不迟。”
秦厉勾唇颔首:“就依你。”
秦厉瞧他片刻, 凑过去, 翕动的鼻尖嗅了嗅, 这件狐裘是他最喜欢也最常披的,现在包裹在谢临川身上, 就仿佛自己的气息一直环绕在他周身,嗅着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秦厉懒洋洋眯起眼睛:“朕送你的这件狐裘如何?穿着可还舒适?”
刚才他勾着披风系带时,谢临川还以为对方就要将披风扯掉,亲亲摸摸一番, 就像前世秦厉经常干的那样。
没想到秦厉竟然忍住了。
谢临川为自己误会对方愧疚了一秒钟。
忽又想起, 前世这时候, 秦厉还对他还沉得住气,装模作样的维持人君气度,试图收服他, 暂时还没有彻底失去耐心走到强迫的那一步。
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画面蓦然闪过脑海,谢临川眼神微暗。
他将系带从秦厉手指间抽回来,淡淡道:“陛下所赐自然是好的,很舒适。”
秦厉偏头凝视他,从对方放平的眉眼敏感察觉到谢临川似乎突然冷淡了三分。
谢临川忽冷忽热的态度,让秦厉有些纳闷,心里怪怪的不得劲,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但细究对方又并无任何不得体之处。
出于某种狼性护食本能,秦厉冷不防捉住了谢临川的手腕,俯身凑过去,抬眸自下而上瞥他。
危险的口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进攻:“不过朕还是更想亲手帮你脱掉它们。”
谢临川忽然低低笑起来,垂眸对上他灼热的视线,意味深长道:“陛下是君王,我是臣子,该由我替陛下更衣才是。”
不过前世都是秦厉自己脱的,他还没体验过在床上扒掉一个皇帝的衣服是什么滋味呢。
想想还挺刺激,就是恐怕有点费九族。
秦厉没有意识到他话里有话,只觉方才那点冷淡似乎只是错觉,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多心了,又把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
谢临川道:“陛下,既然同意将此事全权交给我负责,我需要一些便宜行事之权。”
刑部尚书吴锦隆停职在家,这事又跟聂冬扯上了关系,确实需要一个人统筹全局。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可以,刑部,京城巡捕房,都暂时授你节制,我会让聂冬给你一块令牌,不过你也不能为所欲为,朕会派人看着你。”
“多谢陛下。”谢临川暗暗一笑,秦厉果然心眼多,还是防着他一手。
不过他也算坦荡,至少不是嘴上说着信任,背后偷偷派人监视。
※※※
谢临川从秦厉处获得授权,立刻马不停蹄出宫,赶到刑部。
他身边多了三个人,一个是作为助手兼律法咨询的弟弟谢映山,一个副将狄勇,另一个则是老熟人王公公。
王公公笑眯眯对谢临川拱手:“又见面了谢大人。”
谢临川客气回礼道:“听说王公公已经是内侍监掌印大监,在紫宸殿的地位仅次于李公公,恭喜。”
王公公嘿嘿一笑,红光满面:“这都要多亏谢大人上次在奸细投毒一案深得圣心,连带我一同沾光。”
“哦?”谢临川奇道:“上次王公公透露消息给我之事,我没有告诉陛下。”
“这我当然知道。”王公公哈哈一笑,“陛下何等睿智,这宫里又有什么事真瞒得了他的眼睛?知道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谢大人又能够打听的对象,其实屈指可数,陛下和李公公都能猜到。”
谢临川一愣,又微微笑起来,这位王公公看着爱财胆还小,其实心思缜密又灵活,真是人不可露相。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刑部停尸房。
仵作引着几人一起前往查看那名当场死亡的羌柔商人。
按羌柔的习俗,死后的尸身不能有任何冒犯,要回到草原焚烧天葬,骨灰带给家人。
原本羌柔使团根本不肯将尸体交出来给仵作验尸,完全是被聂晋的亲卫给生生抢出来的。于是双方的仇怨结得更大了。
仵作揭开盖在亡者面上的白布,双手托起他的头颅,轻轻侧过来:“大人请看,死者后脑勺确实受到压迫重击,以致颅内出血,肿起来,血从七窍流出,他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唇色和指甲都正常,他的死因就在头部。”
“这一点也跟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证口供一致。应该是摔倒,后脑重重倒地,以至于头部受创出血而亡。”
谢临川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名京城巡捕,捕头林棕:“当时确有证人亲眼看见是聂晋将此人推倒,致他倒地身亡的吗?”
林棕知道这位谢大人的身份,也不废话,立刻叫人把证人带来问话。
证人是个小商贩,常年在街上卖布,近日来了一群衣着长相陌生的羌柔人,咋咋呼呼兜售他们的羊毛毯和皮料,吸引了不少目光,小商贩没了生意,一直注意着他们。
“回禀大人,那日街上人来人往,羌柔人嗓门大,又经常强买强卖,几乎一来就发生了好几次争执,只不过前面几次买家见他们人多势众,都被迫掏钱认栽,谁知来了一位军老爷,不肯买,他也带着侍从,两边推推搡搡的就打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这人仗着自己体格强壮,用胸膛顶了军老爷一把,嘴里说着什么软脚虾的中原人之类的粗话,那军老爷也不是好惹的,便伸手推开他,他脚下没站稳,好像滑了一跤,就倒在地上,脑袋也磕在地上,之后就躺在地上没再起来。”
“当时场面很混乱,老半天他们才发现这人已经没气了。”
谢临川一行人对视一眼,众人一阵沉默,其他证人的证词都差不多。
谢映山叹口气道:“其实按照这个说法,这个羌柔商人纯粹是自己倒霉,聂校尉压根没想动手伤人,只是将他推开而已,谁让他们欺人在先。”
谢临川想了想,问道:“映山,误杀按律当处以哪种刑法?”
谢映山看了看大哥,道:“斗殴中失手误杀,量刑一般视具体情况而定,可大可小,大到偿命,小到赔钱或者坐牢几年,都是有的。这种情况,我认为属于罪行较小,应当罪不至死,最多赔偿和坐牢。只是,这样判决,羌柔必定不满。”
捕头林棕无奈道:“可是羌柔人的证人一口咬定是聂晋故意杀人,说我们的证人是被买通做假证,双方都有人证,各执一词,而且此人也确实是当场死亡。”
谢临川对仵作道:“本官欲再检查一遍此人尸身。”
仵作顿时有些不快,但也没反对:“死者带有死气,恐怕冲撞了贵人,如果谢大人不介意可以请便。”
林棕疑惑地看着对方,尸体已经验过,身上白净得连个旧伤都没有。
这件案子简单得过分,以至于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余地,只要没有足够服众的证据,羌柔是一定会得理不饶人的,这事根本就无解嘛。
林棕暗自摇摇头,别说这位武将出身的廷尉,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没用。
王公公也有些焦急地看着谢临川:“谢大人,你看这如何是好?”
谢临川将尸身从头到脚仔细检查过一遍,安抚道:“不急,此事还需一人帮忙。”
几人一同好奇地看着他,谢临川只是一笑,不多言语。
※※※
一行人跟着谢临川来到一座冷冷清清的府邸前,几人抬头看着写着顺王府三字的牌匾,不由面面相觑。
王公公最为震惊,其他人或许不知陛下有多忌讳谢临川和李雪泓来往,他哪里不清楚?
“谢大人,您怎么来了顺王府?”王公公张了张嘴,疑惑又无措地看着他。
一想到回宫以后还要向陛下回禀今日谢临川做了什么,见了谁,头皮一阵发麻,简直想晕死过去。
谢临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上前扣门让人通报,不多时,顺王李雪泓竟亲自迎了出来。
他一身银白素衣,头戴玉冠,俊秀的面容在颧骨下显出两片阴影,宽阔的袖袍随着步子摆动,看上去瘦削了不少。
“临川,你怎么来了?”李雪泓见到谢临川突然登门,惊喜过后又是疑惑地看着其他几人,目光在王公公身上停留片刻,收敛笑容,文质彬彬地抬手虚引,“门口风大,诸位先请进来说话。”
李雪泓带谢临川在厅堂坐定,其他人都会心地站到外面,只有王公公捏着鼻子呆在一旁,屁股上像垫了钉板似的坐立难安。
“顺王殿下,别来无恙。”谢临川平静地望着对面的李雪泓。
李雪泓笑了笑,不动声色扫过其余几人,亲手给谢临川煮茶:“临川,还没祝贺你复朝之喜,想当初你我共事,你言谈间胸有丘壑,我就知你定非池中物,如今终于又能有施展之处了,我很高兴。”
谢临川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轻轻刮着浮叶却始终没有入口。
经历了前世从信任到同盟最后决裂的三年,和重生后在牢狱中的不愿理会,这还是谢临川头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李雪泓。
他曾视李雪泓为志趣相投的知交,有共同利益的盟友,在李雪泓过河拆桥后,他以为自己会憎恨对方,就像曾经憎恨秦厉那般咬牙切齿,甚至试图报复。
但谢临川此刻只觉心头一片平静,仿佛对面只是个无关痛痒的路人,分毫不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省去了客套,开门见山道:“顺王殿下,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殿下帮一个忙。”
“哦?”李雪泓目光微闪,看了看其他几人,微笑道,“据说你最近在审理羌柔使团一案,莫非是指此事?”
谢临川颔首:“正是。”
李雪泓看着他,目光略显幽深:“不知临川需要我如何帮你?”
谢临川:“我想请殿下随我一道去见羌柔使者。”
门口竖着耳朵的几人俱是愕然,王公公面色犹豫:“这,恐怕不妥吧。”
李雪泓一怔,失笑:“临川知我身份尴尬,为何要去见羌柔使者?”
谢临川对其他人错愕之色视若无睹,慢条斯理道:“以殿下的耳聪目明,想必明白如果这次羌柔和朝廷议和之事因此告吹,最得利的一定是李风浩。”
“李风浩素来视殿下如仇雠,恨不得杀而后快,若是叫他趁机起事,陛下手里固有大军足以自保,可殿下如今可谓一无所有,还能安坐京城吗?”
听见一无所有四个字,李雪泓眼神瞬间一沉,面上阴郁之色一闪而逝。
谢临川看他神色,又恰到好处补充一句:“到时候,谁来保护殿下呢?”
李雪泓抬眸望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片暖色。之前他一直隐隐担心谢临川会倒向秦厉,如今看来,临川对他终于还是放心不下的。
李雪泓又蹙眉问道:“可是就算我跟你去,我又如何帮得上你?”
谢临川放下一口未喝的茶,缓缓笑道:“殿下只管随我去做个说客,其他交给我就是。”
李雪泓听见这话,不由会心一笑,道:“临川,你记不记得,你以前也常和我说‘交给你就是’,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感到很安心。”
谢临川踏过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不曾回身,只侧首淡淡道:“是么,殿下记性真好,我已经不记得了。”
李雪泓一愣,想再说点什么,对方的背影却已上了马车。
李雪泓一阵失落,不明白为何许久未见,谢临川似乎变了一个人,跟他记忆里那个正直、亲和、疏朗的形象不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像更成熟、睿智、深沉,又像冷漠得拒人以千里之外。
※※※
几人乘坐顺王府的马车前往驿馆。
秦厉对李雪泓虽百般警惕,但衣食待遇并不差,依然是王爷的规格,这辆马车两匹快驹并行,车身宽大奢华,一行几人坐在里面也不嫌拥挤。
马车一路在主干道上招摇过市,两侧行人看见车身上的顺王府徽记,莫不避让。
马车缓缓在驿馆前停下,门口一连串嘈杂混乱之声传来,周围的百姓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刀剑无眼,一不小心打起来。
几十名聂晋的亲卫亮出刀剑,将驿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除非你们把那贼人交出来,赔我们校尉手臂,否则你们别想走出驿馆半步!”
“一群中原懦夫,有本事进来讨要,杀我们族人就要偿命,来一个剁一个!”
驿馆的羌柔使节团同样不甘示弱,拎着武器在里面叫骂不停,若非聂晋的副将还算克制,大约已经冲杀进去分个你死我活不可。
巡防禁军站在不远处按兵不动,并没有上前制止,按理他们当约束聂晋的亲卫,不得骚扰使节团,但他们隶属于聂冬麾下,听闻此事同样不忿,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没有发生流血冲突,就懒得理会。
谢临川袖手站在马车旁,王公公尖细的嗓子高声道:“廷尉府谢大人奉命前来,尔等领头何在?过来回话!”
驿馆门口剑拔弩张对峙的双方,闻得此言,顿时为之一静。
片刻,一身材健壮的黝黑男子小跑过来,正是聂晋的副将,他冲谢临川一拱手,声如洪钟:“末将任峰,见过谢廷尉,见过额……顺王殿下。”
他看见李雪泓时着实愣了愣,看到那辆马车上顺王府的记号,才想起这位是何身份。
谢临川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周,落在任峰面上,道:“陛下命本官全权审理聂晋杀人一案,如今结果未定,你等盘踞在驿馆喊打喊杀是何道理?”
“速速离开,本官不予追究,否则聂校尉只怕还要落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任峰一听“聂晋杀人”四个字就来气,忍着怒火道:“谢大人,我们校尉是冤枉的,明明是这些羌柔小儿蛮不讲理,还砍去我们校尉一臂,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身后有亲卫忍不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朝廷要杀我们校尉讨好羌柔人,凭什么——”
“住口!”任峰回头狠狠瞪了那亲卫一眼,蒲扇似的巴掌呼扇过去,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不要命了!”
他回过头来冲谢临川道:“谢大人请恕小子无礼,不要跟这群粗人一般计较。”
那亲卫捂着脸兀自愤愤,谢临川目光一转,反而笑了:
“无妨,本官亦是出身军伍。看你们今日之举,就知聂校尉平日待你们不薄。”
任峰张了张嘴,却见谢临川目色一凛,亮出一块禁军令牌:
“此令乃聂冬统领亲自交与我,嘱托本官按律处置,陛下更是全权赐予本官便宜行事之权,今日此地所有禁军都必须听本官号令,违令者斩,不得有误!”
任峰错愕地看着那块聂冬的军令牌,一时没了言语,他身后围住驿馆的亲卫,和不远处的巡防禁军皆是一阵骚动。
最后几个为首的小将齐齐跑到谢临川面前,再三确认过令牌后,不约而同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得令!”
谢临川暗暗松了口气,秦厉处理朝臣虽略显急躁,对曜王军的掌控却极强,这支军队有血性同时也能令行禁止,让他控制局面省了不少事。
李雪泓在他身后,看着谢临川英姿勃发的身影,恍然间又想起昔日的赤霄将军。
他心中忽而一紧,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谢临川一直以来希望的,都是能挽救混乱的朝局,平息战乱烽火,可是他辅佐的对象,并非一定得是自己。
难道他真的对秦厉……
谢临川对任峰耳语几句,任峰似懂非懂地望着他:“让我们离开?可羌柔人势力不小,万一大人进去他们趁机发难,岂不是危险?”
谢临川摇摇头:“按本官吩咐行事。”
任峰只好抱拳听令:“末将遵命!”
驿馆门口的亲卫默默让出道路,谢临川带着几人踏入驿馆,刚一进来,就受到了羌柔使团的“热情”招待。
羌柔人生得高大威猛,五官有明显的西域特征,发色并非黑色,而是偏褐色,甚至还有亚麻色和浅金色,在阳光下光泽尤为明显。
“都把刀给我放下!这两位可是大曜朝廷的廷尉大人,和顺王殿下,不是什么野猫野狗。”
羌柔使团后方走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正使身形魁梧,面容方正,他侧后方一人略高一些,身量匀称健硕,露出半边古铜色皮肤的胳膊。
正使随手推开一个属下,朝谢临川不咸不淡拱手道:“谢大人,小臣古丽措,乃羌柔使臣,我身边是副使乌斯兰,不知该称呼一声谢廷尉,还是赤霄将军呢?”
他身后响起一阵哄笑,显然对谢临川的情况一点不陌生。
谢临川视线掠过正使,在副使乌斯兰身上停留一眼,随手掸了掸披风上的尘埃,解开系带,将披风脱下挽在手臂上。
他淡笑道:“本官如今身负廷尉之职,当不得将军之名。古丽措,嗯,在羌柔是雄鹰的意思,是个好名字。”
羌柔使臣眼前一亮:“想不到谢廷尉竟然懂我们羌柔的语言?”
却又听谢临川接着道:“不过我倒是没听过羌柔有这个名字的使节,毕竟你们那以此为名的人实在太多。”
古丽措顿时脸色一黑:“谢廷尉今日前来,究竟何事?”
谢临川微微一笑:“自然是有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古丽措大使不请我和顺王殿下坐下喝杯茶慢慢聊吗?”
古丽措目光隐晦地看一眼他身边的副使,道:“二位贵人请坐。来人,上茶!”
谢临川同李雪泓一道入座,古丽措边喝茶,边嘿然冷笑:“不知谢廷尉审案审得如何了?何时才能给我们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
“还是说,你们打算包庇到底?我们羌柔人可不是忍气吞声的软柿子,若是贵国没有和谈的诚意,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临川不动声色看着两位使节,忽然语出惊人道:“据闻贵国的大王目前身体欠佳,未知还剩多少时日? ”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你!大胆!你说什么!”古丽措和他身边的副使乌斯兰同时被烫到般起身,惊疑不定死死盯着谢临川,他们身后的羌柔武士立刻亮出刀剑指向谢临川。
李雪泓和王公公几人同样猝不及防,眼中皆是显而易见的惊慌。
这谢临川好端端的,突然诅咒人家大王干什么?
唯独谢临川气定神闲坐在桌前,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在桌上慢慢摊开,露出一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根足有一截手指长的银针。
古丽措怒道:“这是何意?”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本官在那位羌柔死者的头皮上,发现一点针尖大的红点,就在百会穴附近。按理来说,羌柔人最擅骑马,身体素质和平衡力应该很好才是,只是被推一下,怎么就直接摔死了呢?"
“除非是在他跌倒时,有人趁机将银针射进死穴,本官怀疑,真凶并非聂晋校尉,而是蓄意阻止和谈,挑起两国战乱的细作。”
“那名死者头顶百会穴的针眼,和这银针,就是证据。”
周围瞬间陷入某种诡异的寂静,众人错愕之下,屏息敛气望着中间的谢临川,一时无人说话。
王公公短暂的震惊过后,差点跳起来,心里恨不得给谢临川鼓掌。
妙啊!这招破局之法真是妙极了!
那位副使乌斯兰沉默片刻,忽而冷笑:“这些不过你的推测,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族人的尸体被你们带走了,万一是你们为了推卸责任,故意刺进去的呢?”
谢临川抬眼看他,乌斯兰生得年轻,约莫二十岁,五官是一种极富有阳刚气质的英挺,他一只赤膊露在外面,肌肉线条流畅,手里握着一柄嵌有红宝石的匕首,随意把玩,深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谢临川。
谢临川轻轻一笑,并不辩解,反而说起一件毫无干系的事:“羌柔乃幼子继承制,正常情况下都是大王的幼子做太子,哥哥们辅佐。但若一旦有战争风险,或者发生战事,则最年长的大哥就会继位。”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说话清晰不疾不徐,乌斯兰手里的匕首下意识微微捏紧。
谢临川前世虽不曾参与羌柔使团的案件,但后续秦厉是如何压制边境的羌柔,如何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结束了这场冲突,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彼时羌柔内部生变,大王病逝,长子和幼子因王位归属争斗不休,秦厉抓住这个时机,获得了胜利。
这一点,除了重生的谢临川,整个大曜无人知晓。
谢临川眯起眼睛:“若我是大王子,我必定会与李风浩联合,借由族人死亡的理由,破坏两国和谈,趁着战事获得王位继承权,至于那位小王子嘛,只怕要凶多吉少……”
看着对面的乌斯兰眼睛不自然地抽搐一下,谢临川唇边泛起沉淡的笑意:“现在不是本官要向诸位证明,凶手究竟是谁,而是诸位最好给本官一个交代,证明你们的使节团里,没有藏着李风浩的细作!”
周围无论是李雪泓等人,还是羌柔使团,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只有一个送茶的小厮端着托盘战战兢兢走过来。
乌斯兰一双剑眉缓缓扬起:“谢廷尉当真不怕挑起战事吗?”
谢临川飒然一笑,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李雪泓,道:“别忘了,我这位旧主才是李氏真正的继任者,羌柔和大曜不和,与我和我的旧主何干?真正怕挑起战事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乌斯兰正要说什么,却在此时,异变横生——
那送茶小厮霍然将茶壶托盘扔向李雪泓,袖中举起一支机括,朝着对方脑袋射出毒针!
谢临川早有防备,手腕一抖,将那件秦厉送的狐裘披风唰得抖开,挡在李雪泓面前,猛地一掀,狐裘皮毛厚实,针扎进去却无法穿透。
乌斯兰眸光一冷,匕首脱手而出,扎入那小厮脚背,将人活钉在地上。
“任峰——”谢临川高喝一声,早已埋伏在外的巡防禁军即刻冲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众人团团围住,大渔网兜头落下将细作网了个结实,雪亮的刀光转眼架到他脖子上。
谢临川朝任峰点点头:“你们进来的很及时,不过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他还没说完话呢,人就进来了。
任峰轻咳一声,有些钦佩又有些不安地瞅了瞅他,低声道:“回大人,因为……陛下亲自来了。”
谢临川:“?”
等等,他披风呢?
第30章
秦厉一身繁复的玄色龙袍, 银发以金冠高高束起,卷曲着披散在肩头,在禁军护卫下迈步跨入驿馆。
他身后跟着聂冬, 禁军同样抓捕了几个奸细同党,此时已经毙命,不知是服毒自尽还是被禁军杀死。
驿馆内的羌柔使团悚然一惊, 逐渐向那位副使乌斯兰靠拢,将他护在圈内, 众人精神紧绷下意识提起刀, 与禁军对峙。
看到秦厉的那一刻, 乌斯兰低喝一声:“放下兵刃, 不要无礼!”
正使古丽措立刻上前朝秦厉单膝跪地行礼, 右手抚肩:“羌柔使臣古丽措见过曜帝陛下。”
羌柔使团没想到是大曜皇帝亲自来了, 吓了一跳, 纷纷放下兵器, 跪地行礼。
谢临川李雪泓等人在短暂的愕然后, 也一道行礼。
“平身。”秦厉随意伸手虚抬,鹰隼似的目光睥睨, “诸位使者远来是客,不必拘礼。”
他的视线在众人面上逐一扫过,在谢临川和李雪泓二人身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在李雪泓裹在身上的黑狐裘披风上。
很好, 他倒不知自己的御赐之物还有今日这般的用途!
秦厉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又一点点松开, 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在黑沉的眼底,脸上神情却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般平静,唇角甚至咧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把最喜爱的披风送给谢临川, 生怕他冷着冻着,他却毫不在意地拿去护着心爱的旧主!
与秦厉深黑的双眼交错的瞬间,谢临川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阵头皮发麻。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秦厉会这时候亲自过来。
秦厉一个皇帝,不好生在宫中高坐养尊处优,让臣子分忧,天天往宫外乱跑什么呢?
早知道还不如带个锅盖给李雪泓顶在脑门上。
谢临川注意到秦厉的视线,伸手要将那件狐裘取回来,谁知扯了一下竟没扯动。
他瞥一眼身边的李雪泓,却见对方强作镇定,额头上布满细汗,正死死拽着那件为他遮挡暗器的狐裘披风,仿佛包裹在里面才能汲取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李雪泓抬眼看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轻声道:“多谢你临川,刚才幸好有你在。”
谢临川扯披风的手僵了僵,抿了抿嘴唇,道:“陛下在这里,不会有贼子再敢行凶了,披风上恐怕沾着暗器,殿下还是脱下给我吧。”
李雪泓并不知这是秦厉送给谢临川的,有些不舍这一丝难得的温柔,顿了顿才勉强松开手,将披风交还给他。
临川?
秦厉唇边冷笑更盛,穿过众人,踱到谢临川与李雪泓面前,目光从披风转到两人脸上。
他冷不防笑道:“顺王殿下不好好在府里享福,跑到驿馆做什么?莫非顺王与这些羌柔人有旧?”
谢临川眉梢动了动,心里隐隐一沉。
秦厉刚才恐怕听到了自己故意误导羌柔人说的话,又不知究竟听去了多少。
这个饱含愠怒与戾气的眼神,令他不由自主想起前世一些并不想回忆的过去。
秦厉停顿一下,眯起眼睛冷冷道:“李三宝,记得让内务府挑选一件衬得上顺王的披风送去王府,免得叫人以为朕让顺王连穿都穿不暖,还把朕的旧衣服当成宝!”
攒着还不放手!
李雪泓脸色微微一白,眼神晦暗不明,谢临川天天穿着的竟然是秦厉的披风?!
他转念又想,就算是秦厉御赐又如何,谢临川还不是毫不珍惜地拿来保护自己,任由它破损。
果然在谢临川心里还是自己更重要。
刚才奸细行刺的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谢临川的邀请是为了利用自己作诱饵,想来是误会他了。
李雪泓注视着秦厉阴沉的脸色,眼里的嫉恨之色是如此外露。
明知道对方越嫉妒,自己就越危险,但此刻他仍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意。
秦厉就算用胁迫得到谢临川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李雪泓噙着微笑,缓缓开口道:“多谢陛下关心,今日乃是谢大人请微臣前来作陪,见证羌柔使团疑似与李风浩勾结一事。”
“微臣不知此物乃陛下旧衣,方才谢大人是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使得陛下旧衣损伤,陛下若要怪罪,微臣甘愿领罚,请不要责怪谢大人。”
情急?何止情急,简直情深义重!
秦厉几乎被李雪泓暗藏锋芒的挑衅气笑了。
他深深看了李雪泓一眼,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龙首,却没有当众发作,冷笑道:
“一件旧衣罢了,谢大人拳拳之心,朕怎会怪责。”
拳拳之心四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川简直如芒在背。
三人一番火药味十足的交锋,说来也不过短短几句。
秦厉没有在众人面前纠结此事,转头看向那名被渔网兜住的细作:“这是何人?”
谢临川快速将披风上的暗器清理掉,清了清嗓子,道:“回陛下,此人应是李风浩的走狗。”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机括查看片刻,道:“这件暗器跟上次在皇宫里投毒者用的是同一种。”
秦厉看了看桌上谢临川展示出来的那枚银针,挑了挑眉,朝聂冬一挥手。
聂冬立刻将捉来的几名死去的奸细扔到众人面前,瓮声瓮气道:“这些人一直徘徊在驿馆附近监视着羌柔使团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身上同样发现了类似的武器。”
那些奸细中,有一人样貌跟其他汉人不太相似,任峰在他头上摸索片刻,摘掉一个发套和假胡子。
羌柔使团看清此人样貌,忽而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出声:“麦尔提!”
正使古丽措和副使乌斯兰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谢临川意外地看了看此人:“麦尔提是何人?莫非羌柔使团中混进了刺客?还是说你等进京并非真心和谈,而是伺机行刺不成?”
古丽措一时语塞,脸色难看至极,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反倒是副使乌斯兰上前一步道:“回陛下,麦尔提是我族大王子的心腹亲卫,他并非此行出使之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京城,还被你们当成奸细给杀了。”
聂冬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副使不要颠倒黑白,我们捉的都是藏身附近意图不轨的奸细,他们身上的暗器就是铁证。”
“更何况,现在谢廷尉已经证明,你们使团的商人并非聂晋失手所杀,而是奸细蓄意构陷。”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砍去我大曜校尉一臂,而这些奸细之中更有你们羌柔人混在其中,分明是你们自导自演,嫁祸给我们大曜,还在这里恶人先告状!”
乌斯兰冷笑道:“人死无对证,随便你们怎么说。”
驿馆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剑拔弩张,使团护卫和禁军相互敌视,都下意识按住刀柄,但凡一声令下,驿馆立刻就要血流成河。
谢临川看了一眼始终泰然冷眼旁观的秦厉,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秦厉不傻,自己能想到这招祸水东引,他也能想到。
只是秦厉没有重生的预知优势,并不清楚羌柔内部面临的矛盾,他完全是凭借敏锐的斗争嗅觉行事。
可惜前世他捉到的这些人都死了,羌柔人自不肯认账,甚至还认为大曜人又杀了一个羌柔人。
秦厉护短之心极重,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使团的头上,强行处置了砍伤聂晋的羌柔人,导致和谈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
幸而最后羌柔内部王位继承权之争爆发,这才没有酿成更大规模的战事。
想通此节,谢临川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中间,指着那网兜里的奸细道:
“诸位稍安勿躁,这里还有一个活口,只要严加拷问,自然知晓这位麦尔提究竟是哪边的细作。”
他看向副使乌斯兰,不疾不徐道:“副使阁下既然知道此人是你族大王子的人,究竟是谁在背后挑拨事端,不是一目了然吗?还觉得方才我一番推测是空口无凭?”
“诸位想要为羌柔商人的死讨要一个说法,现在证据就在眼前,若是再胡搅蛮缠,只能说明诸位来大曜本就别有用心,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以礼相待。”
“无论你们是否将那个动用私刑砍断聂校尉臂膀之人交出来,我们大曜也不会跟你们继续和谈了。”
羌柔使团听了这番话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两位使臣,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倒是聂冬带着禁军一步步围拢过来。
秦厉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临川,眸中怒色稍减,似乎想要笑一笑。
但余光注意到旁边碍眼的李雪泓,那笑意顿时隐去。
古丽措一时无法,只好求助般看向乌斯兰。
本以为按大曜目前的处境,想要和谈的心情理应更为迫切,没想到出了谢临川这么个硬茬子,现在黑锅反倒被他们背上了。
众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光着一条胳膊的青年副使才是使团真正的话事人。
乌斯兰沉默片刻,道:“陛下,事已至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此事姑且算我们错怪了贵国的聂晋校尉。”
此言一出,羌柔使团彻底不再吭声,聂冬和任峰等禁军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谢临川也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多看了乌斯兰一眼。
在这个最沉不住气的年纪,能在众目睽睽下当众认错,何尝不是一种能耐。
秦厉这时却微微蹙眉,双目浮现一丝犹豫之色。
他何尝不知,谢临川能有本事让羌柔人主动认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在接下来的和谈中还能凭此占据优势,趁机攫取更多利益。
可聂晋又凭什么白白丢掉一条手臂,他的委屈谁来平?
秦厉没有犹豫太久,他眸光转冷正要开口,聂冬却先一步上前拦住他。
仿佛早就猜到秦厉所想,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如见好就收,能用一臂换来边境平息,已经是赚了。”
“你们……”秦厉沉着眼直视聂冬赤诚而坚决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不料这时,谢临川再度开口:“副使阁下,莫非在你们羌柔,无故砍人一臂只需要说一句错怪就完事了吗?”
众人齐齐一愣,羌柔使团再度浮现怒色。
在他们看来,面对素来软弱的中原人,首领当众认错,主动后退一步已经是给了天大脸面,没想到竟然还敢不依不饶。
就连秦厉都露出诧异之色。
聂冬甚至有些急了,他多次与羌柔人打过交道,深知羌柔铁骑的厉害。
若是只为一时之气,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面,殊为不智。
可这位谢大人平素举止,分明不是容易冲动置气之人啊。
禁军们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谢临川所言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了,真不愧是曾经的赤霄将军。
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压得嚣张的羌柔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悄悄按住刀柄向他靠拢,生怕羌柔人翻脸。
驿馆内的气氛一时暗流汹涌,诡异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乌斯兰身上,他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谢临川,手里紧握着匕首,始终不发一言。
秦厉沉下眉骨,上前一步伸手护在谢临川面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乌斯兰突然垂首沉沉一笑,嘶哑喊出一人:“乃古。”
使团里很快走出一个络腮胡的壮汉,目光低垂,俯首弯腰:“大人。”
乌斯兰一把抽出他腰间的大刀。
众人皆惊,秦厉下意识将谢临川拉到自己身后,按住腰间龙首剑,聂冬等人警惕上前将他们团团护住。
乌斯兰看也不看他们,手起刀落,雪亮刀光一闪,一条粗壮的手臂滚落,鲜血溅了一地。
他以刀指着断臂,冷然道:“此事既然是一场误会,按我们羌柔人的规矩,赔你们一条手臂!曜帝陛下,谢大人,可还满意?”
驿馆众人顿时哗然。
那被砍去一只胳膊的壮汉却早有预料,只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捂着手臂退下包扎。
谢临川眯起眼睛,隔空与之对视。
他掐准了这些羌柔人的心态,自知理亏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大王子阴谋得逞,只得咬牙认下。
却想不到此人年纪不大,心态却极为果决,看来是个难缠的角色。
秦厉倏尔一笑,眉宇展开,为他抚掌三声,道:“好,没想到羌柔还有你这等人物,朕很满意,此事便到此为止。”
秦厉的话一锤定音,驿馆众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羌柔使团悬着的心也悄然落下。
古丽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冲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双方不约而同收起兵刃,各自收拾一番,心照不宣开始准备后续和谈事宜。
乌斯兰扔下染血的大刀,视线在谢临川几人身上划过,目光微闪。
他突然向秦厉道:“曜帝陛下这两位说客好生厉害,我看方才遭遇刺客时,谢廷尉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保护顺王殿下,如此忠义情重的守护,乌斯兰深感钦佩。”
秦厉正欲离去的脚步一顿,唇边笑意不减,自下而上打量对方,神色不辨喜怒,慢声道:“谢大人的确念旧……”
谢临川:“……”
这人不光果决难缠,报复心还这般强烈。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秦厉,以他对秦厉的了解,这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的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心里估计已经快气疯了。
秦厉话锋一转,嗤笑一声:“尔等若有在此挑拨一半的能耐,也不至于还没上谈判桌,就先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罢,秦厉毫不理会后面的李雪泓,拉着谢临川的手就走。
驿馆门前停着印有徽记的皇家马车,两人一前一后钻入马车。
谢临川一路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狡辩,哄哄秦厉,把这事糊弄过去。
披风嘛,被针戳了几下而已,补补还是可以穿的。
不料刚关上车厢门,他怀里抱成团的狐裘披风突然被秦厉挥袖打掉!
紧跟着,一股大力拽倒谢临川后背抵上车壁,后脑勺猛地撞在手掌心里,眼前的银发俊脸骤然放大。
双唇猝不及防被狠狠叼住,急促潮热的呼吸包裹上来,狭窄的马车里温度骤升。
秦厉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左手钳住他的下巴,不给对方半分躲闪的余地,湿濡的唇舌与之抵死纠缠。
他炽热的亲吻伴着浓重的情欲,粗暴、凶狠、不容拒绝,像是饿到极点的狼,在吞食它好不容易得到的食物。
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交织,两具身躯紧紧相贴,繁复的龙袍无力阻挡过高的体温。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沙哑低沉的嗓音反复呢喃,黑沉沉的眸子满是压抑的欲望,“你答应跟了我,你就是我的了,没有下一次了,不要逼我杀了李雪泓!”
谢临川用力扣住他的左手,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手背爆出青筋。
此时此刻,仿佛两个时空在同一个锚点重叠。
他剑眉如刀,紧扣对方手腕命门,一点点将他的手强行挪开,一手扼住秦厉的后颈使劲往下一压,让他只能被迫抬头。
谢临川眯起狭长的双眼,垂眸俯视他,英俊的面容陷在阴影中,一字一顿道:“秦厉,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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