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熹微点头道：“嗯。”
宋逾回头望向程秋心。
她看上去很平静， 判断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态度。
轻声应了温熹微，他用眼神向程秋心告别。
程秋心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似是想起了什么， 眼神里有些怅然。
她见过了温熹微， 更加明白宋逾所言不假。
温熹微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姐姐”身份。
诚然，她有足够的阅历与底气。但更难得的是她整个人都知世故而不世故， 仍对这个世界保留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
程秋心其实很喜欢她。
但有些话，是她此刻必须要讲给两个年轻人听的。
在感情里， 必然会有一个人要牺牲得更多一些。
这件事情在热恋期就已经需要想明白。
若是两个人最开始被冲昏了头脑， 等回归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时候， 再讲这些已经没有人能听进去了。
她不希望他们步自己的后尘。
*
直到离开了程秋心的视线范围，宋逾才稍微放松了些。
他牵起温熹微的手，克制地摩挲了两下。
温熹微侧脸，余光瞥见他紧绷着的下颌线。
“还在紧张吗？”
宋逾沉默不语。
温熹微笑着宽慰他：“你自己的妈妈， 不需要紧张。等过两天我带你去见我爸妈的时候， 你可别说不出话啊。”
宋逾神情舒缓了些。
温熹微一时兴起， 停下脚步， 扑进他的怀里。
“你就不好奇，她后面和我说了什么吗？”
他眼睫微动。
“你要是不愿意， 就不用说。”
温熹微道：“怎么会呢， 我不愿意的话，还会主动和你提起这件事吗。”
宋逾道：“好。”
温熹微戳了下他的腰：“你不用担心， 事情又没你想的那么糟。她和我讲了一些事情，我觉得确实在理。咱们回去聊聊？”
“嗯。”
“你能不能话多一些， 每次就只说一个字吗？”
宋逾揽住她的腰，耳朵瞬间红了。
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他在她耳边， 一字一句和她讲话。
“那姐姐想听什么？”
温熹微觉得自己的大脑瞬间爆炸。
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天那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夜晚。
他紧紧扣住她的手，唤的一直都是这个称呼，想得到她一遍又一遍的明确回应。
而她自己的声音被碾得支离破碎，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于是换来的又是他新的一轮进攻。
把宋逾推开，温熹微的声音重新变得冷漠。
“算了，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宋逾：“？”
他虽不理解，但还是照做。这一路上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温熹微家中，他又赶紧把人揽进怀里。
“所以是什么事？”
温熹微清了清嗓子：“接下来的话比较严肃，你专心些。”
宋逾迅速恢复他一贯的冷淡神情。
“嗯。”
觉得这样的姿势并不适合讲话，温熹微稍稍侧过身，能看清他的眼睛。
“宋逾，你母亲说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必然会有一方绊住另一方的脚步。我觉得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宋逾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温熹微叹了口气。
“我曾经迷失过自己，但如今也找回了自己的主体性。我现在很喜欢南屿，很喜欢我的生活。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里。”
宋逾轻声道：“我知道的。”
温熹微继续娓娓道来。
“而你的学习生涯还没有结束，你的未来有很多发展的可能性。到时候，你很有可能因为工作或者其他原因去另一个城市、甚至是另一个国家。而我应该只能接受短暂的停留。你会因此觉得不公平吗？”
他看着她，语气里是说不尽的认真：“不会。”
“我们的成长速度不同，人生阶段也不一样。就好像两块打磨程度不同的榫卯，合倒是能合在一起，但刺也总还是会有的。我先提前说明一下，在某些时候，我确实会更在意自己的感受。你会觉得这是牵绊吗？”
宋逾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怎么会。”
温熹微在此刻又开始不习惯他的惜字如金。
“能和我说说，你具体是怎么想的吗？”
宋逾点了点头。
“你有底气去做任何事情，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温熹微有些疑惑：“你可以说的更明白一些。”
宋逾再度开口，声音十分笃定。
“我的人生是以你为圆点画出的圆。你在哪里，圆心就在哪里。”
“未来我肯定也会选择在南屿工作。至于你说的飞国外如果是必须做的事情，我自己去就好，也不会强求你去。但如果这会影响我们的感情，我自然会适当放弃。”
温熹微有些失声。
“你不会觉得我会影响你吗？”
“怎么会，”宋逾轻轻地笑了下，“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热爱自己的温熹微啊。”
他收起笑意，再次虔诚地向她剖白：“你永远不会成为绊住我的存在。正相反，我还担心我自己会绊住你。”
“我年纪确实不够，缺乏经验，有时候会很莽撞，和我在一起肯定会很辛苦。你不用放慢脚步，也不用回头等我。只管往前走就好了。我会找到自己的路，走到你身边。”
他声音放低了些：“只要你想要我陪在你身边。”
温熹微的手抚上他的眼角。
那里已然有些微微发红。
“宋逾，”她认真道，“你不要这么患得患失。我既然认定了你，就一定会和你一起走下去。”
像是哄孩子一般的语气。
“和你谈这些也只是单纯在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明白了吗？”
宋逾点了点头。
温熹微将唇印在他的下巴上。
“不要太担心，不同人的每一段感情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深深地凝望着她，没有说话，却又胜过千言。
温熹微忽然有些心疼他。
“你可以再自信一些，”她真诚道，“我不会放弃你，会一直爱你。明白了吗？”
他看着她，忽然很浅地笑了。
“我会一直相信。”
*
夏日的骄阳愈发地燥。
临近七八月了，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纷纷把自己的年假放到了这时候休。
人手少了，温熹微的工作也相应地忙了起来。
偌大的办公室，人也走了不少，竟然显得有些空荡。
令她惊奇地是，马姐居然也没走。
实在有些无聊，温熹微主动向她搭话。
“您怎么没出去玩啊？”
马姐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平常休年假都是等着我儿子回家，今年他有事，不回来喽。我还不如在这儿找点事做。”
温熹微点头。
马姐也好像来了些兴趣，朝温熹微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熹微，我看你最近精神气挺好的啊，谈恋爱了？”
没什么必要隐瞒了，温熹微坦荡承认：“是。”
马姐顿时有些震惊。
“之前给你介绍相亲的时候你不是说自己不想谈恋爱，这是碰上心仪的了？”
温熹微：“嗯，他人挺好的。”
“什么工作？”
温熹微沉吟片刻：“还在上学。”
马姐瞪大眼睛：“那是比你小啊！熹微，还是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这种八成是来骗你钱的！”
温熹微失笑。
“我没什么好骗的。再说了，和他谈恋爱的过程里，我自己也很开心。”
她继续将话说下去，既是在说给马姐，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马姐，我以前总想着要回应别人的期待。要找一份成功的工作、要在适当的年纪赶快找一个合适的对象结婚，去相夫教子但现在我想通了，人还是为自己而活最好。不用去回应所有人的要求，满足自己的期待就够了。”
“所以您也可以试试。没义务总替别人操心，也不用只为了等儿子回家才休年假。想做什么，去做就好了。”
话音落下，马姐许久没有说话。
手指停在键盘上，却一直没动。
她抬起头，若有所思。
“熹微，你谈个恋爱居然能悟到这么多东西？你对象学心理学的？”
“也不是，”温熹微轻笑道，“这是我自己悟到的事情。他只是让我想到了这些。”
她在心里想，世俗的眼光又怎样呢。
和他相处的是她，又不是别人。
有问题就去面对，没什么好怕的。
马姐道：“听起来不赖，以后我多跟你学学。”
温熹微知道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她温言道：“不不不，您的人生经验我也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想到遥远的将来，她脸上忍不住挂上一点笑意。
“到时候去我婚礼的时候，您不要大跌眼镜就好。”
马姐嘟囔道：“不至于，你那对象难道有三头六臂？”
温熹微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
夏日愈发深了，酷热的白天变得越来越长。
眼见着到了学生们即将毕业的时候，南屿组织了一场人才政策宣讲会。
单位派温熹微和另一位同事一起去听。
现场人着实不少，人头乌压压的。
她和同事找到位置坐下，认真听专家分析政策，还时不时记着笔记。
宣讲会开的时间很长。
结束后，大家都有些坐不住了，三三两两地散开。
温熹微收起笔记本，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同学。”
她回过头，看到周怀远站在几步之外。
他依旧一身挺拔的西装，向她颔首。
先前已然经历过那么多事，温熹微本还以为，两个人再次见面的时候会有些尴尬。
却没想到，眼下倒是根本没有那种感觉。
她冲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好久不见。”
周怀远道：“是很久了。”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笔记本上。
“好巧，我们居然在听同一场会。”
温熹微道：“是。”
她本以为简单的寒暄之后周怀远就会离开，却没想到他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温熹微用手指顺了下自己的头发，觉得有些奇怪：“是有什么事吗？”
为了缓和气氛，她甚至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
“难不成，咱们再谈一次合作？我现在入职了，这样好像是不太合规。”
周怀远笑了。
“是有事找你，只不过不是工作上的事。”
温熹微有些警惕：“那是什么？”
看出她的戒备，周怀远无奈道：“我想和你聊聊宋逾。”
温熹微整个人都一惊。
她没想到，居然会从周怀远口中听到宋逾这两个字。
他们在她的眼中，俨然属于两个世界。
“你们认识？”
周怀远道：“是。”
会场的人越来越散，眼看着就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怀远有些无奈地笑笑。
“我本想长话短说，但现在的条件好像不支持我这么做？”
温熹微道：“那就旁边咖啡厅，没什么关系。”
周怀远有些讶异：“你确定？我怕宋逾知道了会吃醋。”
温熹微奇怪道：“他为什么会介意我和你的正常交往，何况还是为了聊他的事情？”
周怀远表示知道了。
两人临近找了家咖啡厅坐下。
温熹微不愿和他打谜语，一上来便开门见山。
“说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想说什么？”
周怀远道：“我父亲和他母亲是创业伙伴。我和宋逾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只是没想到，我和他居然会在某一阶段成为竞争者。”
温熹微没想到，世界居然会小成这样。
她有些惊讶：“怎么会这么巧。”
周怀远道：“我也没想到。”
温熹微问他：“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俩的关系的？”
他有些无奈地笑笑：“前段时间偶然在咖啡厅遇到了宋逾，他的壁纸是你。”
温熹微了然。
她有些好奇：“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周怀远开诚布公：“坦白讲，最开始我觉得这件事情很荒谬。”
温熹微：“嗯，这也正常。”
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这么想。
他却又话锋一转。
“可后来，我的想法有所改变。”
温熹微有些意外。
“为什么？”
没回答她的问题，周怀远反过来问她。
“你了解宋逾以后的打算吗？”
温熹微想起她和宋逾之前的对话。
他有什么打算？
她还真的不太了解。
她不动声色地反问：“他和你怎么讲的？”
周怀远顿了顿：“坦白讲，在听完他的打算之后，我对你们的感情有很大的改观。”
“他已经有稳定收入了，并且自己在试着开发软件。我也算是见过这么多人了，凭他的资质，我觉得他成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第一次知道这些事，温熹微有些震惊。
周怀远注意到了她的神色。
但他并未停下，只是继续自顾自地说。
“我问他这是因为什么，你猜他怎么回答？”
温熹微猜想：“因为他是一个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周怀远：“你猜的差不多，但没有他说的那么具体。”
温熹微笑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讲吧。”
“他是为了能尽量早一些时间自由，多出些时间陪你。”
没想到周怀远的回答是这样的，温熹微的表情瞬间凝滞。
“他和你是这么说的？”
周怀远道：“如假包换。”
他苦笑道：“他后来甚至还说，如果你想让他离开，他也全然同意。大不了就是一辈子不谈恋爱，等着你而已。”
温熹微喃喃道：“我的天哪。”
“我很佩服他骨子里这种有些过度浪漫的特质。”周怀远继续道，“而且我能感觉到，你们是一种人。”
他喝了口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咖啡，语气平静了些。
“说实话，我选伴侣的标准既有喜欢，也有合适。这个求之不得，遇到下一个不错的人也可以。这大概就是我们走不到一起的原因。”
温熹微点头：“是。”
周怀远道：“所以如今，我也不觉得遗憾。作为朋友，我祝福你们。”
温熹微与他握了握手。
“我很感谢你能和我讲这些。”
周怀远依旧淡淡地笑着：“不用谢。你们都是我觉得很好的人，我自然也希望你们会有个好结局。”
*
从咖啡厅出来，温熹微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冲动。
她想要立马回去找宋逾。
打了辆车，下车后又一路飞奔，温熹微总算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里。
打开房门那一瞬间，她与宋逾的眼神相撞。
落地窗前霞光万丈，少年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她的小狗。
正冲着她肆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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