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一色 > 第四十三章
    他的语调不能再平静了, 甚至有些冷漠。


    不是一种祈求,而是最后通牒。


    庄理觉得自己还是太稚拙了,分明顾虑完全被掌控, 却还是沉溺了叶辞给予的童话中。


    他给予她个人空间,从不限制她交际,好像他们就是平等的friend with benefit,玩在一起、睡在一起。


    实际上从中古店那件事开始就应该明白,她没有可以同他抗衡的资本, 只有接受。接受他送的向日葵花束, 和随便丢十万块委托艺术家作的向日葵版画。


    “等你回来我们谈一谈。”


    十余小时的飞行,叶辞和瑾瑜从新西兰回到香港。当晚八点多钟, 瑾瑜兴奋得不像才旅行回来,吵着要和爸爸一起贴旅行拍的拍立得照片。也罢, 女儿应该肖似父亲,精力旺盛, 没完没了。


    安抚好瑾瑜, 已是十点过了, 叶辞冲了澡之后出门,仍难以挥散疲乏之感。


    在车上的时候他就想, 何必呢,甩一笔钱给她分手好了。他要什么样的女朋友没有?依顺的体己的风趣的, 乖乖待着就只盼着他得空了过去。


    而不是现在这样,就在他跟前,她的追求者也漫天飞;她喜欢新奇事物,习惯在社交媒体展示自己和自己的生活——除了他的身影;她还缺什么呢?他是真的觉得费解。


    叶辞忽然笑了, 想到如果把这些想法说出来, 庄理一定会轻蔑地说:“那你最好现在就去找一个。”


    比她漂亮的没她聪明, 比她聪明的没她漂亮……不是的,是她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她那些天真的小聪明,她平平无奇还自以为在水准之上的厨艺,她入神地听他编造一幅画的来历,她的笑容,她的眼泪,蒙在尘埃底下一颗纯粹而勇敢的心。


    到门前叶辞的气就消了。他活该,谁让鬼迷了心窍。


    听见门锁声响,庄理望向玄关,看见冷着一张脸的叶辞走了过来。他在对面沙发落座,她有些拘谨地问:“喝点什么?”


    “就走了这么一阵就当我是客了?”他一贯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瞧人,眼底却透着寒意。


    庄理咽了一下,保持端坐姿态,说:“我应该要求你道歉吗?”


    叶辞眯了眯眼睛,微哂,“庄理,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啊。”


    “你不尊重我。”


    叶辞一下腾起恼意,“我让那些公司给你开绿灯就叫尊重了?”


    庄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干预,很难吗?”


    叶辞起身,终是按捺住情绪,缓和道:“你不跟我较劲很难吗?搞些破工作,浪费时间去加班,挣点儿辛苦钱,很有意思?”


    庄理倏地站起来,面对叶辞说:“那你要我怎样,毕业就失业,做一个连家也管不了的怨妇?”


    “怨妇?庄理,你的想象力是不是有点儿太丰富了。”叶辞抬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计较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这很无趣,我一次次耐心是有限的。”


    “太可笑了!”庄理说罢转身,欲往房间里走去。


    叶辞两步上前拽住她,一把拉到身前。庄理手握成拳,抵着他胸膛,亦使劲儿挣脱他的钳制。然而他们的力量悬殊使之只能是徒劳。


    “小理,你到底在想什么?”叶辞垂眸,声音随之低了下去,“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庄理睫毛颤了两下,难以置信地抬眸。她看见了叶辞充满困惑的神情,还有她不敢去确证的意味。


    “你为什么非要我回去?你随时可以找到北京女朋友,或者‘一国两制’啊——”


    “庄理!”


    叶辞一声呵斥,庄理吓得缩了下脖颈。她实在不该拿这种严肃的事情来开玩笑。


    “可是……你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她嗫嚅着说,愈说愈觉委屈,“流言蜚语我不在乎,可是别人在乎,我在那里怎么混?”


    叶辞蹙眉,“你在我身边,怕什么?”


    “这就是矛盾之处,没有了你我什么也不是,我不想这样。”


    沉默良久,叶辞松了手,说:“OK,我了解了,你就是想搞破工作?”


    “怎么叫破工作,那你为什么工作?!”


    叶辞一时真说不出话了。


    庄理又说:“我不要做什么家庭教师——”


    莫名其妙又被讥讽一回,叶辞冷然道:“谁要你做家庭教师了?”


    “我要正儿八经工作,加班也好,年薪在你看来可笑也好,我是不会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的!”


    “妈的庄理你真他妈难搞!”


    庄理微讶,嗫嚅说:“那你不要搞了啊。“


    叶辞惊诧。


    两个人你一愣我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笑出了声。


    “不许笑。”叶辞冷脸道。


    庄理敛唇角,“好的。”


    “你——”两个人异口同声。


    庄理抢话说:“你为什么要我回去?”


    叶辞盯住她看,看得人发憷,她咕哝:“干嘛,不能问哦?”


    “你觉得呢?”


    “你、你舍不得我?”


    叶辞眼尾挑笑,不置一词。庄理偷偷抿笑,“哦。”过会儿佯作严肃问,“你刚说什么?”


    “我问你期望什么职位。”


    庄理略顿,“我需要重新规划。”


    这就是答案了。


    空间安静下来,一束灯光映在墙壁上,那里缺失了一幅画。版画置于地板斜倚墙壁,黄与橘在湖蓝色中自在舒展,向日葵无形而有神韵,挥洒写意之感犹如一篇散文诗。


    ”为什么是‘无题’?”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它。


    叶辞说:“尤说什么题目都好像显得不合衬。”


    “那……你就告诉他要向日葵吗?”


    “当时我给尤说,”叶辞弯起唇角,“要‘迷’。”


    “Mystic?”(神秘的)


    “Nope, fascinated.”(着迷的)


    脉搏突突跳了两下,庄理故作镇定地朝叶辞看去,“是吗?”


    “你可以打电话到他工作室确认。”叶辞走向画作。


    庄理抿唇,脸颊微微发烫。


    “叶辞。”


    叶辞挂画上墙,退一步端详起画作,“什么?”


    庄理一步步走过去,从背后牵住了他的衣衫。


    “叶辞。”她只是又唤他的名字。


    他转身,以复杂眼神凝视她,“我为我的行为道歉,可是小理——”


    她踮脚封住了他的话语。


    画作的色彩蓦地泼洒出来,庄理在迷与梦幻中和男人融合在了一起,水牛皮沙发变得汗涔涔。


    他从下探进来的手使人意乱情迷,他的唇半含乳酪,和着紊乱气息唤小理。


    “你是我的药。”


    这时候的情话是不可信的,可是,可是他教人浑身都化了,一颗心也化透了。


    时光在缱绻中流逝,一周后他们回到了北京。搬家公司的人在房子里来回穿梭,庄理和张秘书细心看顾着。


    张秘书比谢鸿飞秘书资历深些,人称张总。庄理跟着其他人也这么喊,张秘书连连摆手,说:“庄老师,您叫我向升就行了。”


    到底环境与工作方式不同,两个秘书的处事态度亦截然不同,张秘书随和健谈,一口一个老师惹得庄理发笑。


    房子里冷气充足,工人们依然汗流浃背。庄理让张秘书去买件冰镇的矿泉水和一条烟,张秘书愣了下,笑着去了。


    搬家工作持续了好几天,艺术品和订购的设计师作品也从各地运过来了,艺术顾问亲自过来陈列,最后室内设计师及其团队也来作了检查,庄理订了附近一间餐厅请他们吃饭。


    散席后张秘书亲自把庄理送回住处,一路上话没停过。虽是如此,庄理发现他比冷面的谢秘书口风紧多了,叶辞没提的事儿一律不谈,一两句话就把话题圆过去了。庄理同他看似熟络了,却没打探出叶家半点事情。


    不过庄理没那么执着于探究叶辞的家事和隐私,只是一阵子不见有些想念。


    张秘书自然揣摩出了女孩的心思,说:“叶总这才回来,应酬比较多。”


    “我明白。”庄理笑笑。


    少倾,庄理独自回到住宅小区,打开门、搁下钥匙,走了进去。


    这是一套位于三环的三居室,午后阳光毫不吝啬地从整扇整扇的落地窗玻璃照进。


    玄关通往客厅的墙壁悬挂一幅赛·托姆布雷(Cy Tbly)好似很潦草的大尺寸画作;走进宽敞的客厅,自天花板垂下一件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创作于七十年代的悬挂式雕塑,红、黑与白色给空间带来趣味律动。


    柜橱上放置着两幅小型画作,草间弥生的南瓜则挂在另一边书房沙发旁的窄墙上。整扇落地窗玻前摆着低矮宽大的设计师椅子,还有一件昆斯的银色气球狗雕塑。


    庄理的向日葵挂在笔直的银黑色镜面饭桌尽头,昏暗中好似在流动,温暖色彩碰撞、平衡了饭厅与开放式厨房的冷寂。


    灯光亦经过设计,除了嵌入式的灯盏与灯带,每一件吊灯、壁灯和落地灯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标签。


    入夜,灯盏亮起,冷调简约装潢的空间透出几分恬静气息。


    十一点过了,庄理发出的简讯迟迟没得到回复。她不再等待,合上笔记本电脑,在明日会是崭新一日的念想中睡去。


    连日来太疲倦,翌日早晨闹钟响了好几遍庄理才惊醒,来不及吃早餐,甚至来不及仔细化妆,只描眉、涂口红,慌里慌张拎包出门。


    北京的交通没给的士司机开绿灯,但叶辞在机构那边给庄理开了绿灯。庄理掐点到了,部门老总亲自接待,把人请进办公室面谈。


    机构属于握瑾怀瑜基金会驻北京的办事处,虽一开始注册于香港,但由于业务多集中于这边,构架规模俨然总部。


    当时叶辞以一种让庄理随便挑的态度,实际存了私心,想让庄理做个清闲的工作就行了。庄理偏不,什么财务部的档案管理、公关部的媒体助理一应拒绝,要进项目部。


    以她的履历,走程序来应聘也是过关的,因此叶辞给她一个助理的位置先做着,机构高层没人反对。


    他们只觉得惊奇,以往叶辞是绝不会把女人放在身边工作的,何况是财务部、项目部这样的重要部门。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庄理在香港那边做会计实习生是事出有因,这回叶总才是真的为了哄女朋友。


    对于底下的同事来说,只要对老板的花边新闻稍有耳闻,不会不知道庄理的身份。没人喜欢空降兵,更不喜欢和所谓的情-妇一起工作。


    庄理很有自知之明,兢兢业业跟着同事做交接工作,主管说什么一应点头称是、好。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和叶辞在一起玩儿,现在才知,这段时间以来她从叶辞身上学到好多,加之她有意识地了解艺术相关的知识,工作起来一点儿不含糊。


    部门里各个人精,对庄理的排斥感因此减少,晚上聚餐叫上庄理,美其名曰和新同事熟悉。有的人为了摸底,有的人自然是为了套近乎。


    明儿还是工作日,一行人从餐厅出来就散了,庄理陪另一位住得远的助理在路边拦车。附近酒肆俱乐部众多,夜晚不好打车,好不容易拦下一辆空车,庄理把人送走了,一时半会儿愣是没再等到车。


    庄理正要给叶辞打电话,想说麻烦司机过来接一下。余光见一辆卡宴驶过来,不甚在意地往旁让了让,却听见女人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庄理?!”


    庄理抬头,不明就里看着车座里的女人降下车窗,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来。


    “我是南晴呀!”


    庄理这才恍然,是高中同班同学南晴。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四下扫了一眼,问庄理是不是在等人。庄理笑说等车呢,南晴热情地说:“去哪儿?我送你呀!”


    “那怎么能麻烦你。”


    “你还跟我客气?”南晴打开车门,下来将庄理劝上车。


    卡宴停在路边,后边的车主不耐烦地按喇叭,庄理只得跟南晴上了车后座,南晴又问去哪儿,庄理顿了下,说了小区附近一个地铁站。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南晴颇有他乡遇故知之感,言语间很是亲昵。


    前座只一位开车的人,南晴坐后座,想来那只是司机。庄理没作多打量,回说:“是啊,真没想到的。”


    “我前阵儿还想起你,想说你还在不在北京呢。你是毕业了吗?”


    “对。”庄理垂眸笑,看见南晴放在座椅上的大牌包包,“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


    南晴撩拨头发,说:“男朋友调来工作,就一起来了。”


    当年庄理考来北京,南晴则去了南京的艺术学院念书。庄理问:“南京认识的?”


    “不是,机缘巧合认识的。”南晴环顾车座,隐隐有些骄傲,“你呢,交男朋友了吗?”


    庄理打趣,“怎么,要给我介绍?”


    “那当然呀!”南晴忽然一顿,“不过你高材生,看不上。”


    “怎么会……”


    高中时,庄理还是一门心思学习,对自己的美丽知之甚少的尖子生,而南晴成绩马虎,却已展现出交际天赋,因为时常出去玩,是邻近几个中学的风云人物。


    南晴常常抄庄理的作业,两人也说得上是好朋友。高二分班并没有让她们的关系疏远,高三那会儿庄理还苦口婆心劝南晴学习,南晴只想带庄理脱离试卷的炼狱,一同出去玩。


    有一回庄理实在被南晴叨扰烦了,置气说南晴和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去打台球、唱K,无论干什么都带着目的,为了维持圈子里的位置,为了认识小开。


    本来事情有挽回的余地,可不知怎么的——许是高考临近,庄理无暇顾及其他,两个人就慢慢断了联系。


    南晴还是在高考后的聚会上听说庄理不负众望考上了顶尖学府。


    如今想来,庄理莫名有点儿愧疚。当初一板一眼占据道德高地,没想到如今自己有过之无不及。


    气氛稍显沉寂,南晴却好似不曾有过隔阂般,一边埋怨庄理冷情,一边拿起手机添加联系方式。


    下车时,南晴问庄理住附近吗?庄理笑说:“有点儿事。”


    南晴以为庄理是怕麻烦人才在地铁口下车,却不好一下子把所有事情追问完,便说有空一定出来聚聚。


    庄理走路回小区,进门前生出一种直觉——打开门,果见灯光敞亮。


    “怎么这么严肃?”叶辞远远望过来。


    庄理摸了摸脸颊,“哪有?”


    叶辞招手,让人坐到身边来。大手钳住她脸颊,看着胖嘟嘟的好生可爱,他低头碰她鼻尖,“马着一张脸,上班高兴吗?”


    庄理甩头撇开他的手,笑着从包里拿出下午印制的名片,双手递过去,“叶总,请多指教。”


    叶辞轻笑,“就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庄理凑过来,抬眸看他,看上去启唇要说话,他也等着听。


    无声,一个吻却落在了下巴上。


    “谢谢你的理解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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