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命名为“天隙”的奇观,劈开后一个时辰——


    “等,等等我。”李朝霜边喘气边说,“我飞不动了,你停一下。”


    两只羽族飞翔在黑暗静谧的虚空中。


    五彩双翼的鸟儿在前,雪羽泛寒光的鸟儿在后。


    前面那只鸟儿姿态优美,后面的鸟儿飞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原地打转,晕头转脑。


    “你,”阿晕无奈回头道,“一路上已经喊过十次飞不动了。”


    先前飞出来后,他们调息了半个时辰,阿晕又为李朝霜渡入春神的温暖灵力,叫他好受了些。


    如此,两只重伤鸟的情形都稳定下来,开始有余力管点别的。


    然后李朝霜说,他看到前面飘着一块奇怪的东西。


    “哪儿?”


    阿晕没看见。


    “那儿。”


    李朝霜一指。


    “……哪儿?”


    阿晕随手指望去,又重复了一遍。


    他什么都没找到。


    事实证明,天眼看东西就是比一般人要清楚。


    难怪天外通道回溯的景象里,那名故乡的天眼,希望自己的后代能成为鸿鹄的领航人。


    阿晕瞧出李朝霜有些在意远方那个东西,不假思索道:“那我们过去瞅瞅。”


    李朝霜露出迟疑神色。


    “回大荒看看情况,更好。”他说。


    还不知道露娘和父亲那边,是如何情况……


    他心里想。


    “你更想过去瞅瞅。”


    阿晕一言断定。


    他永远能比李朝霜本人,更快抓住李朝霜深处的想法。


    李氏的天眼无比担忧自己的亲人,但他已给大荒的离乡人斩开逃生之路,天知道多久后就会有一批人穿过天外通道,来到虚空中。


    虚空其实并不比大荒内安全多少,这条逃生之路既然是他选择,他又没死,那探路自然也是他的职责。


    就算返回大荒,也要多带虚空的消息回去。


    李朝霜硬下心。


    尽快找到一个重要情报,然后返回。


    “好,”他对阿晕道,“我们快一点。”


    半个时辰后。


    “你说的快一点,”阿晕嘴角抽搐,“就是这种快吗?”


    李朝霜泪眼朦胧的眼神凝望他。


    他是真的飞不动。


    “涅槃成羽族,身体也没变好多少啊。”


    看样子只是没有继续踩在随时会死的那条线上而已。


    阿晕实在好奇地问:“朝霜,你到底是怎么爬上不周山的?”


    李朝霜:“……”


    凭借死前一口气上去的。


    现在当然没有这口气了呀。


    他缓慢眨眼,拭去泪水,眼珠一转,瞥向旁边。


    “那里,”黑发青年眯起眼,又一指,“也有东西。”


    阿晕望过去,还是没看到。


    他又回头瞧试图指挥自己翅膀的李朝霜。


    片刻,实在不愿继续磨蹭下去,他一把拥住自家骗子配偶,朝那个方向飞去。


    “咿唔——”


    李朝霜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虚空中并没有风,但飞舞其中,颤动的羽毛却能感到奇异的波浪从身边流过,好像这片无垠的虚空,是一片风浪不歇的浩瀚汪洋。


    正是因为无法迅速适应这种奇异的感觉,李朝霜才飞得又慢又累。


    阿晕当年连太白峰顶的天灾狂风都挑战过,虽然失败而归,虚空中这点奇异的无形风浪还奈何不了他。


    “是那个吗?”


    靠近一些后,阿晕也看到了。


    他们直到这东西旁边才停下,凑过去仔细打量。


    东西比人高,比车宽,看上去像是半截马车厢,一侧能找到像是大力扯断的痕迹。


    没太大损坏的另一侧,能看到一扇紧锁的小门。


    若非整体材质似金似玉,光看风格,挺像大荒哪座城中民居的后门。


    李朝霜指尖触摸小门上,一道刀劈过的痕迹。


    阿晕已经绕了三圈,好奇问:“这是什么?”


    李朝霜摇摇头,又转头,想寻找之前发现的类似东西。


    结果这一转头,他发出小小的惊呼。


    “啊。”


    阿晕羽翼炸开,残缺的羽毛指向那边。


    然后他动作顿住,也小小地啊了一声。


    他们在飞行,大荒也在旋转,随着大荒旋转,一样事物同样转了过来。


    它悬停在大荒的不远处,整个碎裂,形状凄惨,看风格,与李朝霜阿晕眼下找到的“马车厢”如出一辙。


    但那并不是一个更巨大的“马车厢”,而是一艘似鸟似舟的庞然宝船。


    方才李朝霜阿晕打量的“马车厢”,恐怕曾经是属于它的一部分,只是在它毁坏时,飞射到了此处。


    些微记忆从阿晕的血脉中浮现。


    他下意识喊出那个名字。


    “是鸾舟啊!”


    后世命名为“天隙”的奇观,劈开后五个时辰——


    东大封。


    海水填平了归墟,又给冻结住。


    站在原本东大封的位置望去,四面八方都是一望无际的雪白冰川。


    在冰川上移动的人,则是有如蚂蚁般的一串黑点。


    “所以,”东君好奇问,“那个鸾舟上,能住人是。”


    “得好些修补修补,”阿晕回答“但暂时嘛,先住个一两旬应该没问题。”


    东君先是露出笑容,然后又担忧起来。


    “只是一艘船,也不晓得能住多少哦。”


    “把你们那十二艘宝船,也吊到天外去,应该也能住很多……朝霜,你醒了?”


    阿晕问,裹着皮袄的李朝霜,抬起睡眼松惺的脸。


    东君一下子紧张起来,问:“朝霜,朝霜,确定是这儿么?”


    不久前叫云中君施了咒术,坠入梦中的李朝霜,皱眉回忆梦中所见。


    可惜,蜕变成羽族并未改变他是个废物的本质,无论在梦中凭借天眼看到了多少,只要醒来,那些他拼命想铭刻的,都如写在沙滩上的字,片刻就叫海潮洗去。


    李朝霜只能凭直觉给出答案。


    “……不用动。”他道。


    半晌又说:“等在这里。”


    一人两鸟看向前方,那儿电光轰击,挖出一个深深,深深,深不见底的洞来。


    融化的水就如喷泉,从中涌出,那是挖洞人融化的冰。


    他们又等了一盏茶,忽而,冰洞不再喷水,反而沉寂下去。


    阿晕感到自己背上的李朝霜,心脏猛一滞,旋即又飞快跳动,剧烈程度仿佛想撞破胸膛,跳出来,滚入冰洞里看个究竟。


    他沉默地掰开李朝霜握紧的手指,与之十指交缠。


    过了良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荷衣蕙带的李瑟瑟,带着浑身冰屑,从冰洞中爬出。


    “洞口太小了!”她喊道,“两个没法一起出来!”


    “两、两个?”李朝霜听完就恍惚道,“其中一个是尸体还是……”


    阿晕轻拍他脸,将他连皮袄铜暖壶一起放在冰上,就和东君一起去扩大洞口。


    嘈杂声音大呼小叫,男人们从冰洞下拽出云中君,云中君则紧紧抱着一大块冰。


    冰中若隐若现有个人影。


    “活着吗?!”


    “还有救!快带回去!”


    紧张的李瑟瑟,一屁股在李朝霜身边坐下,她舅舅分出皮袄,又将铜暖壶塞进冻得发抖的小姑娘手里。


    她没注意发生了什么,两眼发直,突然道:


    “冥河也冻结了,母亲都沉到了最底下。”


    但云中君,还是拼命挖了她出来。


    后世命名为“天隙”的奇观,劈开后第八天——


    还在修复中的鸾舟,即便是九歌或者天眼,也只能拥有小小一间房。


    阿晕抱着一堆书简进来时,就看到他家骗子配偶手撑起下巴,深沉目光悠悠望着窗外。


    前日昨日是大部分死在大荒上的人,的头七。


    绝大多数离乡人已逃离大荒,想来没有可能返回去祭拜,只能放出天灯,以慰人魂。


    哪怕一天两天过去,这些天灯依然犹如星子,漂浮在虚空中,闪烁微光。


    可惜不如金眸璀璨,甚至没法在那双眼睛里留下光芒。


    阿晕视线一扫,看到李朝霜手边,摆着一把长剑。


    李朝霜是剑客。


    但他从不拿剑。


    阿晕认得这把剑,曾何几时,它握在蜀道剑阁的剑主手中。


    金发赤瞳的少年默然片刻,先将怀中书简堆进鸟窝,才转头问:“今后,除了给我帮忙,你还想干点什么?”


    鹓雏的“不要皇帝”计划已经开始,两天前他刚一票否决了文士那边选个新龙出来的建议。


    一些具体建议,是李朝霜帮他写的。


    “嗯?”窗边的黑发青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阿晕说了什么,慢慢道,“嗯,恩公的理想可是很难办到哦,光是给你帮忙,就够我忙的了。”


    “所以你还想干点什么?”


    阿晕抱着双臂,坐在床沿问。


    李朝霜茫然。


    他低头见到手边的长剑,片刻,露出回忆起什么的神色。


    回忆起了什么呢?关于谢剑主的过往么?


    “我想,”黑发青年慢悠悠道,“给我的恩公,给我的小鸟儿……生一个蛋?”


    话音落,房间里突然安静了数个呼吸。


    两只鸟对视。


    “我们都是公鸟,”阿晕道,“生不了蛋。”


    “哈哈。”开玩笑的李朝霜,自己反而笑起来。


    等他再抬起头,就发现金发少年,已经靠到他身边。


    少年宝石般赤红的双眸,带着燃烧般的热度,紧紧盯着李朝霜。


    一只手落在黑发青年肩上,然后移到温暖的颈侧。


    “不过,朝霜你刚才说想给我生蛋,是认真的?”


    年轻的鹓雏问。


    李朝霜再度与他对视。


    不知为何,他背后突然一寒。


    后世命名为“天隙”的奇观,劈开后第一年——


    穿着男装的石青站在鸾舟的一个渡口前。


    她做好了全部准备,长刀,长弓,箭矢,锁子甲,咒具祝具,疗伤的丹药。


    别的都好,但咒具祝具是资深探荒人才能拿到的奖励,能给自己武装出这么一身,她石青绝对是探荒人中的佼佼者。


    然后,从渡口一跃而下,就可以……


    “青姑姑!”后面突然传来鱼草的叫声,打断她的动作,“青姑姑!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啥?!”


    石青闻言一回头,一瞪眼,生生让扑过来的鱼草丫头止步。


    这小丫头像模像样地穿着棉布甲,但那把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长刀,比她人还高。


    来到鸾舟上后,无论男女老少,都开始学字练武,有灵力的还多一门课,全都挑进庙里修行。


    石青当然知道,一年下来,就算刀比鱼草丫头还高,鱼草也不至于砍到她自己。但大荒是什么地方?是她这种小女娃能去的吗?


    “我明明找了关系,把你托进卢大学的悯农宫,”石青怒喝道,“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我才不要去悯农宫!”鱼草丫头也尖叫道,“我要和你一起去探荒!”


    渡头上许多探荒人来往,视线投来,叫石青老脸一红。


    比如不远处有一对母子,那母亲是天绣坊的,似乎是来送她当探荒人的儿子,听到叫喊声看过来,眼神里有些好奇。


    石青只能一通叫骂,最后还是听闻骚动的大夫人赶来,将鱼草扯了回去。


    如此至少耽搁了石青半个时辰,直到她再度站上渡口,都没法平心静气。


    不过,只要向下望到,那庞大到叫人恐惧的暗红圆球,她立刻冷静下来。


    那是她们过去生存的大荒。


    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向前,一跳。


    石青纵身越下,肩膀上呼地展开一根长长的金色羽毛。


    她操纵羽毛,向泛着虹晕的天隙坠下。


    去往大荒是极为危险的。


    但修补鸾舟,需要许多,得从大荒中取出。


    与三灾的大战远没有结束……


    石青飞翔的时候想。


    不过,终有一日,他们能驾驶鸾舟,返回曾经的家乡?


    识字课上学过的那个名字,闪现于石青心中。


    家乡——


    ——地星九州!


    作者有话要说: 我承认,最近更新勤快是因为我大纲结局和《巴克亚罗》撞了梗。


    幸好撞得不是很多_(:з」∠)_快点完结免得又撞。


    番外就这个,接下来试着解锁《猫城隍》。


    希望能解,要是不能解……大家收收十九的《养纸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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