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筝以为献祭就是沉睡过去。
她当时对谢谨玄说, 她好累,想睡几年,虽然更多的是在安慰谢谨玄, 但里面也是有几分真心话的。
可当真正献祭了, 才知道献祭不是一直沉睡, 而是换了个地方。
叶无筝睁开眼,发现自己处于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空旷之中。她无法形容这是哪里,脚下踩的似乎是云,走几步,和走在天宫里的感觉完全相同,可抬头看, 上方是一片白茫茫。
四周,云朵可延伸到无穷的远方。这里没有任何房屋、树木、花草,有的只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光亮,让这里始终亮如白昼, 以及空旷, 无限的空旷、安静的空旷,唯一的声音是叶无筝轻缓的脚步声。
叶无筝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累了就停下来坐一会儿, 坐累了就躺会儿,这里整洁无尘, 纵使是躺在地上打个滚,洁白的衣裙也不会脏。
不知走了多久, 也不知走了多远, 前方的路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
就像长久走在沙漠中的行人,终于发现了与沙子天壤之别的绿洲,叶无筝兴奋地跑过去, 慢慢蹲下,看清了云彩下的景象。
只见,那是一个个错落交汇的时间线,像被风吹出波浪的草原,一个人的一生、从襁褓婴孩到耄耋老人,从出生到死亡、从开始到终止,编织成一条连贯的、丝绸一样的波浪,一生的一幕幕居然可以同时上演。
叶无筝被脚下的景象震撼的说不出话,视线定格在她与谢谨玄的过往。第一次在神魔交界处见面时,她一身银色盔甲,谢谨玄墨色披风猎猎,一个冷若冰霜,一个阴沉狠厉。
谢谨玄不屑地扬扬眉毛,道:“换了个新人啊,不过看起来比上一个还废物。”
叶无筝面无表情地直接开打,两人第一次交锋就打的天昏地暗,最后以同时将剑送入对方胸膛告终。
叶无筝当差第一天就身受重伤。
没过多久,再次见面时,谢谨玄收起了轻蔑的神色,也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兵刃相见,刀光剑影,神仙说神魔交界处真的是天宫最吵的地方了。
叶无筝与谢谨玄的心中守着条不成文的规定——谢谨玄输了就走,赢了,叶无筝就不拦着他进天宫。
数百年过去也未能分出胜负,两人却对彼此越来越了解。明知对方是敌人,应该厌恶、嫌弃,却该死的产生了微妙的热络,最终演变成偶尔会拌嘴几句的微妙关系。
下一个画面来到了人间,那时大战刚结束,叶无筝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棚顶漏窟窿的茅草屋里躺着,谢谨玄在院子里忙来忙去,又去山上采了野果,手臂被纸条划伤了也不在意,脚步雀跃地走进房间唤她“夫人”。
叶无筝烦得很,两人在山野间你追我赶。
继续往后看,叶无筝看见谢谨玄在巷口的黑暗角落里注视她与绯瞳并肩前行,他吃醋到攥紧拳头。
看见谢谨玄孤身一人去往麒麟山,险些命丧黑蛇妖之手。那晚的他像只受伤的小狐狸,抱着能唤醒夫人记忆的草药,蜷缩着,告诉自己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
还有她与谢谨玄冷战,谢谨玄学着身边大娘的样子和炸鱼摊老板讲价;她忽然来月事,吃过药便沉沉睡了过去,不知道那时的谢谨玄趁她睡着了、走到桌边穿针引线、动作笨拙却认真的一针一线学着缝制月事布。
收回视线,思绪也收回,叶无筝坐在空旷的、不知名的地方。她能远远望见那么多的、不同时刻的谢谨玄,却碰不到他,也无法靠近他。
她好想他。
也不知道她献祭之后,谢谨玄会不也像她这样偷偷抹眼泪。
她好像从没有见过他哭。
好奇心让叶无筝打起几分精神,继续往后看,来到了谢谨玄恢复记忆那一天。
谢谨玄的背影冰冷决绝,垂着眼眸,手握成拳。
那日叶无筝没有看他,以致于现在才发现对方眼眸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和微微发红的眼尾。
看见谢谨玄回魔界大开杀戒,浑身被鲜血沾染。叶无筝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心脏刺痛。而后看见他回到房间里仔仔细细布置,心中又添了柔软。
叶无筝揉了揉眼睛,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如果在这里可以看到所有时刻,那她是不是也可以看到、她最后是否有和谢谨玄在一起?
叶无筝迅速往后浏览,后面的画面却被一团雾挡住了。
为何如此?
叶无筝落寞地垂下脑袋,叹了声气。
这时,温润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你若是看见了,才是真的回不去了。”
……
东方荀飞升成神之后,第一件事情不是去拜见天帝,而是跑去叶无筝的神殿看望老朋友。
他充满期待地跑过去,却听见谢谨玄头也不回地说:“滚。”
东方荀轻咳两声,举起拂尘晃了晃,道:“是我啊。怎么说我也是你和叶无筝的见证者之一,你……能不能不赶我走啊?”
谢谨玄指尖微动,缓缓将目光从叶无筝面庞上挪开,起身,沉声道:“刚好帮我办些事。”
东方荀:“……我一来你就让我干活?”
谢谨玄:“你去万葬海,帮我把神魔宗里所有的藏书都搬上来。”
……
谢谨玄有个想法。他总是有许多新奇的想法,因此能制造出新奇的法阵。
但是这次事关叶无筝,他异常谨慎,生怕错过这唯一一次将叶无筝唤醒的机会。
东方荀走出房间,缓缓推上房门。他叹了声气,又担忧又感慨,谢谨玄为了救叶无筝,简直是发疯了!
这话他刚刚没敢对谢谨玄说,此时谢谨玄应该已经开始施法了。
神魔卷宗里的确有记载一门死而复生的法术,但是卷宗里明确标注了,此等法术极其危险,只能在神与神之间、或魔与魔之间运用,绝不能神魔共用。若是有任何偏颇,双方都会魂飞魄散、永世无法入轮回。
而且即使是成功了,也是谢谨玄将自己一半的性命和修为都分给叶无筝,以此来换取叶无筝苏醒。
一条命掰成两半用,自此之后,共用这条命的两个人将性命相连、功力均分,生生世世都要纠缠在一起。
……
叶无筝闻声回头,看见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是真正的天道,是怀苍。
她缓缓站起来,第一反应是应该管对方叫什么。
怀苍和夜明珠画面里的一样温和,面上戴着和善浅笑,只是眸光与曾经不同了。里面多了许多哀伤。
叶无筝看着天道,一张嘴,嘴比脑子快,小声喊了句:“爹。”
怀苍:“……”
怀苍愣了愣,而后和蔼地笑起来,道:“看来你是认准我那个儿子了。”
叶无筝原本还有些尴尬,但是见到天道这幅自然坦荡的模样,她也不尴尬了,索性点点头,诚实道:“我很喜欢他。”
怀苍浅笑:“他很幸运,和我一样幸运。”
叶无筝忽然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感觉刚刚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差点将她拎起来!
怀苍说:“谢谨玄和他娘更像一些。我不如他这样会争取,因此错过了许多。”
叶无筝怔了怔:“您的意思是,是谢谨玄在救我?”
怀苍:“他定是找到了神魔宗的卷宗,又做了法阵修改。”
叶无筝看了看四周,问:“天道,请问这是哪里?”
怀苍感慨一声,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为何天外就不能有天?”
顿了顿,他说:“我只能说这些,你若是知道的更多,就真的走不了了。”
又是这句话。
那她还是不要知道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隐隐约约听到怀苍说:“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回去见你们。”
……
叶无筝缓缓睁开眼,感受自己的肌肤在被温热的怀抱贴着。
叶无筝:!!!!
她猛地睁大眼睛,入目就是冷白色的肩膀与胸膛!
谁啊!!!
叶无筝立刻抬头看,发顶撞到谢谨玄的下巴,谢谨玄发出一声闷哼。
谢谨玄顾不上疼痛,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你……”
他掌心有些颤抖地抚摸叶无筝的脸庞,眸光里充满惊喜,声音很轻,似乎很担心将什么东西惊扰了一般,沙哑地说:“叶无筝,你回来了。”
叶无筝眼眶发热,道:“我回来了。”
谢谨玄喜极而泣,眼眶湿润了,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叶无筝的意识已经慢慢清醒过来,身体的触感也越来越清醒。
她确认,被子里的两人是未着寸缕的。
可是她明明记得还没和谢谨玄双修过!
这狗东西趁着她睡觉做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太寂寞了,所以对沉睡的她下手了?
睡着了他也下得去手吗?谢谨玄这个人真的是……禽兽不如!
叶无筝又羞又恼,又舍不得他的怀抱,只好故作淡定地清清嗓子,委婉道:“我记得我昏迷的时候,是……是穿着衣服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像火烧一样热。
谢谨玄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坦然道:“你记得没错。因为是我脱的。”
叶无筝:!!!
这种话竟然能这么坦荡的说出口吗?
叶无筝轻轻推开谢谨玄,抓过被子捂住自己,看着他,道:“你就这么寂寞吗?”
谢谨玄怀里一空,有些无辜地看着她,上半身也在她眼前展露无遗。
他看着叶无筝脸颊红透的模样,挑了下眉,笑道:“叶无筝,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叶无筝:“……我误会什么了?”
谢谨玄笑:“误会我趁你睡觉,对你那个了。”
叶无筝缓慢眨了下眼睛,故作淡定,道:“……难道没有吗?”
谢谨玄靠坐在床头,拉过她的手在掌心里把玩,不答反问:“你是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
叶无筝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她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
左右都是要和谢谨玄成亲双修的,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的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叶无筝说:“还是没有吧。”
谢谨玄揽着她肩膀,让她靠在他胸膛上,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温声道:“为什么?”
叶无筝直接说出内心想法:“……如果你趁我睡觉的时候那个了,我岂不是一点都没体验到?那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工具。”
谢谨玄低笑出声,笑得肩膀抖了抖。
叶无筝原本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现在被他这么一笑,刚刚降温的脸颊又热起来。她用手肘怼了他一下,道:“到底有没有?”
谢谨玄说:“没有。”
“肌肤相贴是阵法需要。”
叶无筝松了一口气。
谢谨玄又贴着她耳边说:“不过别急,很快就有了。”
叶无筝:“……”
……
大婚的地点定在了凡间。
自从神魔地位等同,叶无筝和谢谨玄受人间供奉,他们生活过的村庄变成了仙山,一座宅院拔地而起,这里就是谢谨玄在凡间准备的宅院。
成亲那日,宅院里张灯结彩,屋檐挂着红布,窗上贴着红色喜字,入户两侧摆着红色蔷薇,连后院围鸡窝的篱笆都刷成了红色。
热热闹闹的仪式过后,叶无筝只想快些沐浴睡觉,但是谢谨玄不听话,她都半睡半醒了,谢谨玄依旧不依不饶,缠着她闹到天方都泛起鱼肚白。
她这一晚做了很多梦,好的坏的都有,包括神魔大战那日的一声巨响。
叶无筝一觉睡到当日的傍晚,是被记忆中的巨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身处那时漏雨的茅草屋里,以为这几年的波折不过是神魔大战被炸晕之后的一场梦。
可仔细看看,上方是大婚的红色纱帐,往右看是布置温馨的房间。
夕阳的光亮照进来,叶无筝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谨玄一看见她便露出温柔的笑,“夫人醒了?”
叶无筝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已经成亲了。
她浅笑着应道:“嗯,醒了。”
谢谨玄顺着她的动作、温柔地将人揽到怀里。
然后听见叶无筝试探地小声说了一声。
“夫君。”——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休息两天,周六开始更新甜甜的番外,感谢读者朋友们的一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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