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雨里走过浑身黏腻潮湿, 周洲回房间换了套衣服。厨房雾气氤氲,王姨给他盛了杯姜茶,“今天下雨降温咯, 喝点姜茶去去寒。”
“谢谢。”
红糖的甘甜和姜丝的辛辣在舌尖交融, 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某个娇贵的人应该比他更需要。
“还有吗?”他问。
“我还以为你不爱喝这些。”王姨笑脸盈盈, 看着面前的人欲言又止,她一向了解周洲的脾性。
“你是想给小勉盛一杯吧”
这小孩看着话少,不亲人,整天到晚咋咋呼呼,其实还挺会照顾人的。
“我看他在阳台打电话就没盛出来, 怕凉。”
说着,她转身从锅里重新打了杯热的递给周洲, “姜茶还是趁热喝最有效,你给他送去吧。”
“谢谢。”
雨后的空气总是湿的,树叶泛着斑驳的水光, 微风吹过, 水珠沿着叶片滑下, 震落在湿润的泥土里。
周洲端着姜茶走到门边,寂静的夜里他听见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徐徐传来, “我给你订了明天上午的机票,到了这边会有人去机场接你。”
沉默几秒, 余勉淡淡地嗯了声。
手指微微蜷缩, 周洲倚在墙边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眼帘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话那头江丽雅最后交代了几句,结束通话后,余勉回头看见身后的人, 漆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定在原地。
“姜茶。”面前的人突然把杯子递上来,食指关节蹭过他的手背,“驱寒。”
感受到余勉皮肤冰凉,周洲触电般缩回手,却被人反手牵住手腕,那人薄薄的眼皮向下垂着,语气平淡,“什么时候来的。”
“不记得了。”周洲眉头皱了一下,“有事”
这个表情,应该是听见了。
牵着他的手蓦然失力,那人向前一步,软趴趴地靠上来,下巴搭在周洲肩上,微湿的发梢散发着寒气蹭上他滚烫的肌肤。
许久,他听见余勉沉闷的声音,“我有点难过。”
周洲站在原地僵硬得像块木头,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记得四年前余勉走前也没告别,这次如果不是被他撞见,可能也会跟那时一样。像浮在光影里的气泡,突如其来的风把它吹破,最后化成几滴水融进泥土里,不留痕迹。
“要走就走,别婆婆妈妈的。”
周洲木着脸把人从身上拽起来,语气硬邦邦,“这姜茶你到底喝不喝,再不喝凉了。”
对方听话地接过姜茶喝了几口,薄薄的嘴唇沾上水光添了些血色。平整的领口略显凌乱,微翘的发丝被雨淋得服帖。余勉细长的眼睫微微垂着,眼神始终不离面前的人。
像只落水的小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一路淋着回来的。
被盯得浑身发毛,他拽上余勉的胳膊把人拉进屋里,从沙发随手抓了条毛巾朝他扔去,“头发擦干要么去洗个澡,免得回去以为我们虐待你。”
——
放假的第一个晚上注定不普通,群里狂欢一阵后,三人默契转战峡谷。
“哇靠——周洲今天好猛啊。”范宇在麦里感慨,“比陈子奕这货牛逼多了。”
陈子奕那边噼里吧啦声音响亮,感觉要把键盘敲烂,“你非得踩一捧一吗,刚刚是谁把你奶回满血的说话!”
范宇:“好好好,国服第一奶妈,再给我来口。”
两人说话间隙,系统接连不断嘣出标志性的连杀女音播报: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
“Quadra Kill!”
“Penta Kill!”
“Aced!”
“我靠……”陈子奕彻底傻眼,“这就…一波了?”
还没反应过来,麦里传来周洲冷冰冰的声音,“范宇,来中路点塔。”
“啊…来了来了。”范宇操纵英雄屁颠屁颠从发育路半道拐去中路点塔。
水晶爆炸的瞬间,周洲退出群通话,“下了。”
网吧里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沉默几秒,隔壁班男生率先开口,“周洲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显而易见。
范宇:“谁惹他了?”
陈子奕嘴里挂着半截泡面,摇头:“不知道,放学本来说好要来网吧也没来。”
范宇:“算了先别管他,下把下把,开开开。”
电脑关机,周洲一头栽倒在床,把脸埋进枕头深吸口气,直到感觉呼吸不畅,他才侧开脑袋放过自己。平缓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他余光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懒洋洋侧着身子去捞。
【鱼:173-xxxx-3327】
【z:?】
【鱼:上次老地方办卡有优惠,我就往里充了点。】
……
【z:所以呢】
【鱼:卡里钱快过期了,有点可惜,暑假我不在衡城,可以帮忙花一下吗?】
【鱼:[可怜][可怜]】
没不出来这人还挺持家。
就是这表情一副欠揍的样。
【z:哦,勉为其难。】
【鱼:谢谢。】
盯了一会聊天框,对面没再发来消息。界面来回退进几次,屏幕灭了又亮,周洲木着脸在输入框打了一行:“你明天上午几点……”
我又没打算去送他,问个屁。删掉。
“你到时候会不会直接死在英国……”
他死不死关我屁事,删。
“你特么不是说要陪我过生日……”
操,小屁孩才想过生日,删!
最后磕磕巴巴发了句:“暑假两个月看看实力,开学没考进十班我看不起你。”
后面半句什么鬼。
中二少年吗。
……
周洲手忙脚乱想点撤回,结果对面秒回。
【鱼:嗯。】
【鱼:那你监督我。】
……
【z:你以为我很闲】
【鱼:周老师[可怜][可怜]】
他现在对这个表情已经ptsd了。
【z:再发这个表情就拉黑。】
【鱼:好吧[委屈]】
【z:……】
【z:这个也不行。】
想了一会周洲还是问了句。
【z:那边可以微信】
【鱼:可以视频。】
谁特么要跟你视频。
半晌,余勉回复。
【鱼:也可以存上面的号码。】
【鱼:我一直在用。】
周洲面无表情把上面那串号码复制粘贴进手机联系人,认真思考两秒给人加了个备注,最后一脸满意地退出界面点进消消乐。
这一夜周洲睡得很沉,他梦见余勉小时候欠揍完被他揍,明明很委屈却还是强忍不哭的囧样。小孩嘴抿成一条直线,纤长的眼睫向下垂着,眼底明显含着几分愠色。
画面一转,到了教室。
周洲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突然听见身边有人喊他名字。迷迷糊糊睁眼,视线自然地落在对方薄薄的嘴唇。
清醒几秒,那人手指蜷了下,圈起他的小拇指轻轻捏了捏,语气依旧不冷不淡,“周洲,起来上课。”
“哦。”
一阵酥麻感从指尖蔓延到头皮,周洲猛地缩回手往椅背一靠,歪着脑袋眼神半眯,飞快地瞥了眼旁边的人。
余勉依旧面容冷淡,腰背挺拔,手里的笔没停,仿佛刚才那个勾周洲手指的人不是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不易靠近的疏离气息。
……
周洲木着脸把头扭开。
这人怎么他在梦里也这么不老实。
明明小时候面子薄得很,连在他面前哭都不好意思。现在隔三差五就做出这种轻浮行为,还脸不红心不跳。
真是越长越回去了。
一觉醒来艳阳高照,已过正午。周洲感觉头昏脑涨,睡得一点也不好。
打开手机群里消息99+,最新一条是陆晓晓发的。
【陆晓晓:学霸我们会想你的T﹏T】
看到这条消息一激灵,周洲胡乱抓起床边衣服往身上一套,嗖地一下从床上蹦下来。直到站在余勉房间门口,他才意识到余勉好像是上午的票,人应该一早就走了。
悬在半空的手微微握拳,手机屏幕亮了又亮,昨天定的闹钟挨个响了一遍,可惜声音调到最小埋在被窝里,周洲一个也没听见。
……
“小洲起来啦”
楼下的王姨看见周洲站在余勉房间门口一副准备敲门的样子,“小余已经走啦,他今天回家没跟你说吗?”
“嗯,说了。”周洲尴尬地从余勉门前撤回来,挠了挠脑袋干巴巴道,“我刚没睡醒,走错了。”
王姨:这孩子不是刚从自己房间出来吗,这也能走错
“下来吃午饭吧。”
盛好的饭菜端上桌,王姨日常唠嗑,“许太太本来想和你一起吃午饭的,但是半个小时前接了通电话走了,看起来很急。”
周洲皱眉,“我妈回来了?”
“今天早上是太太亲自送小余去的机场。”王姨说,“她本来想叫你一起,是小余说你平时太累,让你多休息一下才没喊你。”
“……”
“哦。”
周洲点开手机看了眼消息。
【妈:洲洲,好久没陪你了,想你。】
【妈:我送小余去机场了,你醒来也记得给人发个信息。】
【妈:本来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刚刚公司出了点事,妈妈下次一定陪你。】
【z:不用担心我,你自己注意身体。】
翻到余勉的聊天框。
【鱼:我上飞机了。】
【鱼:十八岁生日我没忘。】
【鱼:记得替我留个位置。】
第32章
细密的毛毛雨织的满天都是, 红色巴士穿过街道,雨水落在窗上随着风划出水痕。泰晤士河的水面泛着光,分明是下午岸边却灯火通明, 在雨雾里连成一片。
英国阴雨连绵, 气温骤降。余勉在白T外套了件灰色针织衫,站在路边随手拦下一辆的士, 刚上车手机铃就响了。
扫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电话接通的下一秒,对方声音略显焦躁,“你人在哪呢?”
没得到回复男人语气克制了些,“小勉, 我在机场等了你好久,你在哪?”
“去医院的路上。”余勉说。
“去医院?!”
对面音调瞬间提高, “git(可恶的家伙),你就这么走了?没看到我给你发的讯息?”
知道自己一时上头态度不好,余庭马上放低姿态, “小勉我不是要故意对你发脾气, 只是……”
没等那人说完, 余勉缓缓开口,“还有事吗?爸。”
余庭语气微顿, 这声“爸”喊得他有点发懵,自余勉出生起, 周围人理所当然地为他贴上“江丽雅儿子”的标签, 好像和他余庭压根没半毛钱关系。
“嗯…你…”余庭不自然地寒暄几句, “你回国这学期感觉还习惯吗?成绩跟得上?”
“嗯。”
“我虽然问的少,但心里还是关心你的。”
越说越苍白,两人沉默一会, 余庭索性闭了闭眼直入主题,“那个……小勉,你妈给你的生活费应该不少吧。能不能借爸一点,爸下个月一定……”
“不借。”对面回的干脆利落。
“小勉你……”
“还有事吗?”余勉声音不冷不淡。
“You are impossible!(你真是无可救药)”一提到钱余庭情绪就开始跟着失控,“You bastard!(你这杂种!)余勉你他妈跟你妈一样,就是个#&#——”
挂断,拉黑,余勉全程没什么表情,对这些事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看着窗外这个陌生又熟悉城市,余勉漆黑的眸子眼神淡漠。手机网络不好关机重启几次,微信聊天框转了半天才弹出周洲四小时前发的消息。
【z:哦。】
【z:看我心情。】
余勉薄薄的眼皮向下垂着,眼尾弯了弯,带着很浅的笑意。
私人医院人流不大,一进大厅和普通医院一样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室内空调很足,灰色针织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余勉把所有纽扣扣上,按照江丽雅发的消息找到病房。
病房外的走廊人烟稀少,一个身着黑色大衣的女人坐在长椅上,她弓着腰轻轻揉按太阳穴。看到面前的人,女人微微抬眼,惨白的脸上红唇艳丽衬得人更显憔悴。
“妈。”余勉颔首,“外婆还好吗?”
“不怎么样。病况加重了,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女人蹙眉稍稍叹了声气,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人还能活多久都是未知,你口口声声说有多在乎,要不是你外婆出现突发情况,你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衡城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放不下,简直太不懂事。”
余勉没接她的话,“我进去看她。”
“等会。”江丽雅拉住他,脸色瞬间冷下来,“你刚刚怎么过来的?”
“打车。”
女人眉头舒展了些,“嗯,我昨天太忙,忘了叫人去接你。”
揉了揉眉尾又问,“余庭有没有找你?”
“我拉黑了。”余勉说。
“很好。”
江丽雅眼神如寒针,“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东西拿着我的钱还不老实,真恶心。”
余庭是入赘给江丽雅的。
用江丽雅的话来说,他们之间没有爱,余庭图她的钱,她图余庭的优质基因。她的目的是培养一个余勉,而余庭的目的是用她的钱享受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可惜好景不长,本就不平衡的关系何来包容。余庭整天花天酒地,出入各大风流场所跟不同的女人颠鸾倒凤。一来二去,传到江丽雅耳里总要出事。
“这段时间我会晾着他,你不要插手。”
“嗯。”
“进去吧。”
病房里老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脸很枯瘦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在看见余勉进来的时候有些费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小勉……”
从小到大,余勉和她是最亲的。
早年在衡城,江丽雅公务繁忙没时间顾他,是她一手将余勉带大,在有外婆陪伴的几年时间里,余勉是有童年的。
“外婆。”余勉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身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未减。老人的嘴唇发干,灰黑色的眼睛紧紧地看着面前的人,无力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扶您起来。”
支好病床,余勉将她扶起靠在上枕头,在旁边倒了杯温水一点点喂给她喝。
“小勉,谢谢你。”
老人缓慢张口说话有气无力,视线落在余勉针织衫内的白色T恤,似乎想到什么,她说,“衡城的夏天还是那么热。”
“嗯。”余勉说,“那边基本每天都穿短袖。”
“挺好。”老人泛灰的眼睛凝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忍不住叹气,“这地方总是没有夏天的感觉,我不爱这样的天气。”
轻轻握上她略显干枯的手,余勉说,“下次我带您回衡城。”
听到要回衡城,老人眼里忽地亮了,她僵硬地转过身子语气兴奋得像几岁的孩子,“真的吗?”
“嗯。”余勉说,“毕业我就接您回去。”
“好。”
繁复灯饰发出冷冽的亮光,四面高高墙壁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陈暗的阴影。穿过宽敞冷清的走廊,硬木地板将英式风格的家具完美融合。
余勉房间布局简单,每月有人定期打扫,棕褐色地毯收拾得十分整洁。窗台前立着一湾小小的鱼缸,余勉收拾完东西,给鱼缸换了水。
回家路过鱼市买了些新上架的鱼食,他投进水里,鱼食像沙子般在水中散开,几条小鱼争先恐后从水草丛里游上水面,细致的鳞片在水波回旋处闪烁着淡蓝的光。
二楼的房间没有住人,江丽雅很少回来。漫长黑夜里,偌大的房间空荡冷寂,整栋房子仿佛只有桌上一隅淡蓝有几分生气。
静静看着缸里的小鱼,余勉垂下眼帘,细长的手指蜷了下,曲着指节有规律地点在鱼缸外的玻璃。眼神滞空几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到家了吗?”江丽雅声音略显疲倦。
“嗯。”
“到家了也不知道跟妈报信,越来越没规矩,不知道还以为家里进贼了。”许是看了监控,她训斥几句回到正题,“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跟妈去参加一个宴会。”
沉默一阵,余勉语气淡淡,“明天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江丽雅说,“小勉你现在作为一个成年人,有很多事情需要你担当,知道吗?”
“明天这个宴会很重要,我给你定制了一套西服挂在三楼,明天中午会有化妆师来家里,在那之前安排好你的所有事。”
半天没见回复,江丽雅又问了遍,“小勉,你听见妈妈说话没有?”
“嗯。”
余勉拉开最底下层抽屉,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盒,缓缓开口,“知道了。”
单手打开小盒,骨节分明的指间夹上一支香烟,黑沉的眸光从眼尾扫向一处,玄关处一盏监控黑漆漆地正对着他,看起来有些陈旧,即便是废弃的摄像头也还是让人背后发凉。
只淡淡扫了一眼,余勉垂眸将烟卷衔在嘴里,太久没抽,只是含着唇间已开始泛苦。
挂断电话后翻遍几个抽屉没能找出一支像样的打火机,他倦怠地摸出手机打算点个外卖,屏幕上几小时前的微信信息陆续弹出来。
【z:[视频]】
【z:陈子奕用你卡报销了他们烤肠的钱。】
【z:等你回来我请你。】
视频一点进去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敲键盘的声响,后面是熟悉的前台小妹。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人手一根烤肠,不知道谁在中间喊了声“三二一”,几个人开始齐声大喊,“学霸大气!学霸威武!”
声音又齐又亮,不少人皱着眉往这边看,明显被某群中二少年骚扰到。
周洲嫌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群傻B,差不多行了。”
陈子奕从镜头前窜上来挤眉弄眼,“学霸学霸,我还想吃一个鸡排可以吗?”
“?”周洲替余勉拒绝,“就你脸大?”
说完开始驱散周围的人,“行了行了散了,我手机要没电了。”
舔了舔干涩的唇,余勉把烟扔进垃圾篓里。
【鱼:好。】
【鱼:不用给我省钱】
电脑桌上凌乱地摊着不同科目的暑假作业,还有一桶没吃完的泡面。不知道怎的,周洲今天一直沉不下心。刷了几道数学题又换成物理试卷,写了两道选择题又开始看化学。
唯独语文作业一笔未动,周洲每每撇见它,总要先看一眼手机,看到“鱼”的对话框一动不动,再面无表情地息屏。
几经波折好不容易写到数学最后一题,因为计算太复杂,算着算着,周洲趴草稿纸上睡着了。
梦里他迷迷糊糊听见余勉叫他,醒来发现那人手里拿了一堆语文试卷放他面前,密密麻麻的一堆字看得他头昏脑涨。
操,做梦怎么也不放过他
这一觉睡得很不舒爽,周洲昏昏沉沉打开手机,看见热带鱼头像上的红点猛地清醒过来。
【z:你白天死了?】
对面回得很快。
【鱼:今天下午有点事。】
【z:哦。】
【z:我还以为你坠机了。】
许是觉得这句话不吉利,周洲撤回重发。
【z:我还以为你手机坠机了。】
两次信息都看见了的余勉轻笑了下。
【鱼:在干嘛?】
【z:写题。】
【鱼:方便视频?】
【z:】
【z:想打探我学习秘诀?】
盯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将近半分钟,周洲忍不住啧了声。
编辑了条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对方消息恰好弹出来。
【鱼:想看看你。】
【z:不收徒。】
……
周洲盯着上面那句话看了好久,手机被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循环几次,对面倒是没了动静,一咬牙,他打了个视频过去。
对面秒接。
因为刚睡醒,周洲额前发丝稀碎,乱糟糟的,看着比平时少了几分痞气。他睨了眼余勉,那人灰色针织衫领口散开神情略显倦慵。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T恤衫和大裤衩,周洲皱眉,“你穿这么多不怕捂出痱子?”
“这边晚上凉。”余勉说,“今天下了场大雨,有点降温了。”
“哦。”周洲单手撑着脑袋开始玩笔,“那边还挺适合避暑。”
“嗯。”对面那人直直地看着他,“刚刚在写哪科?语文?”
一提到语文,周洲明显烦躁不少,想起刚才短暂的“噩梦”,他语气暴躁,“做个屁,我现在看一眼语文就能睡着。”
半晌,余勉才轻轻嗯了声,低头抿了抿唇,嘴角隐约勾起一丝笑意。
“”
看着桌上那堆写得乱七八糟的数学草稿,余勉淡淡道,“原来写数学也会睡着。”
“谁特么睡——”周洲一愣,“…你怎么知道”
说着,周洲一脸狐疑,把手机镜头反转,几道棱角分明的红印在他脸上格外突兀。
以后再也不枕着这破数学书睡了。
他眉头越皱越深,凑近一看,嘴角居然还沾上了几团黑墨,看起来像是模模糊糊盖了两条数学公式上去。
“……”
这破笔老子迟早也要把它扔了。
不知不觉离镜头越来越近,周洲粗暴地揉搓着嘴角,搓到皮肤泛红,笔印也没擦干净。他不耐烦时两根眉毛总爱拧在一起,歪嘴咬着牙,感觉下一秒就要龇牙咧嘴地扑上去跟人干起来。
“别硬擦。”余勉盯了眼周洲泛红的嘴角,“水溶笔用湿纸巾很好擦掉。”
“哦。”
周洲翻了一圈没找到湿纸巾,最后在包里找到一片余勉很久之前给他的。
……
想起之前和余勉同桌,他每回上课睡觉被老师叫醒后,余勉总会给他递一张湿纸巾,原本以为对方是想让自己擦把脸清醒一下,现在看来——
难不成他每次起来脸都是这副鬼样
那他有时候压根没管,下课直接顶着这张花猫脸出去岂不是很丢人
“在想什么?”余勉眼里带笑。
周洲糟糕的心情全写在脸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没你想的那么坏。”
余勉说,“是因为你睡觉流口水,墨才会印上去。”
“。”
这算安慰人吗。
周洲一脸狐疑。
余勉:“我观察过几次。”
你还观察上了?
那人嘴角压着,“你也不是每次睡觉都会流口水。”
周洲:“滚。”——
作者有话说:最近降温了大家也多注意保暖哦
第33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半夜, 周洲起身,举着手机往房间里走。
余勉乌黑的眸子一动不动,“你要带我去哪?”
周洲在衣柜前停下, “我拿衣服。”
“你明天穿什么”
对面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不知道。”周洲随手拿了件以前没穿过的灰色短袖, “这个。”
余勉:“不好看。”
谁问了
周洲面无表情地换了件:“那这个。”
余勉:“不适合你。”
周洲:“这个?”
余勉:“丑。”
“……”
床上不知不觉扔了一堆五花八门的衣服,周洲耐心全无, 正要开口骂人,结果被对方先发制人,“为什么要挑衣服,你明天要去见谁”
什么跟什么。
“我特么有谁要见?”
周洲一头雾水,思考两秒, “跟陈子奕他们去打球算吗。”
余勉:“去学校吗?”
“学校?狗都不去,蒋明杰说不定还没放假, 我可不想没事找事。”周洲说,“附近有个露天篮球场,下雨的话也不一定去。”
余勉嗯了声, “还是穿校服好看。”
“?”周洲皱眉, “余勉你特么是不是故意找茬”
莫名其妙一问一答这么久, 最后跟他说校服最好看?
玩儿呢?
余勉:“那就那件黑的……”
“闭嘴。”
周洲随手抓了件,低头蹙眉道, “我洗澡,挂了。”
“嗯。”余勉说, “明天还可以打吗?”
“看情况。”
“好, 晚安。”
嘴唇蠕动半天, 还是觉得被人盯着说晚安太别扭,周洲眼皮一跳飞快地瞥了眼对面,“哦。”
夜色下的衡城褪去白日喧嚣, 熙攘的街口空无一人,反倒是平日寂静的公园在晚霞后开始有了人气。
“我靠,那个黑衣服的小子动作太快了,我完全跟不上啊。”
“哪来的之前好像没见过啊,小毛孩放暑假了?”
“看体格感觉应该不是高三生就是大学生。”
几个常来公园打球的男生弓着腰站在球场线外喘气,嘴上边议论眼神一边往欢呼声大的那头一个劲地瞄。
另外半场,黑T恤男生人高腿长,长相十分显眼。球在他手里游离不定,即使在他面前,稍不留神也会被他迅速甩掉。
周围人心里都有个数,时刻紧盯着。周洲环视一周,快速先前突进,防守的队伍紧跟其后。不料少年轻松一笑,身体后仰,手往后一抛,球被三分线外的队友稳稳接住。
三分线外的人轻轻跃起,其他人跟不上节奏,只能一边猛追一边看着球完美落入篮筐。半晌,四周响起一片欢呼,不少来公园散步的人隔着铁网篮球场外看球。
“靠!”
陈子奕捞起衣服下摆抹了把汗,呼吸都没喘匀,立刻兴致勃勃跑去和周洲击掌,“洲哥,咱俩这配合绝了!”
“知道你爱耍帅。”周洲扬眉一笑,顺势接过范宇抛来的水,“今天三分的准心可以啊。”
“那必须的。”陈子奕拍拍胸脯,“宝刀未老。”
范宇:“我那球防的也还可以吧。”
陈子奕:“包牛逼的啊。”
上半场结束。
喉结上下滑动,一口气灌完整瓶水,周洲抓起衣领擦去脖颈上的细汗,捏着瓶子找了个长椅坐下。
“周洲,你手机刚刚响了好久。”
范宇指了指不远处放手机的地方,“好像有人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汗水顺着利落的下颚没入衣领,周洲捞起手机点了半天,拿纸把手上的水擦干屏幕才有了反应。
刚划开锁屏,对面直接弹了个视频过来。
余勉这个傻B……
神情一顿,周洲挠了挠脖子,表情别扭,“妈。”
“……”
“…你怎么也突然开始打视频。”
“也?”许念怀问,“还有谁给你打?”
“没谁。”周洲移开视线,拨了拨凌乱的头发。
许念怀调侃:“看你这表情……难道有女孩子给你打?你谈恋爱了?”
周洲木着脸:“您这么希望您儿子早恋?”
许念怀:“我儿子优秀有女生喜欢也正常啊。”
周洲表情耷拉下来:“没有,别多想了。”
“刚刚打那么多电话你都没接。”看周洲满头大汗,许念怀转移话题,“打球去啦?”
办公室晚上光线昏暗,女人声音略显疲倦,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嗯。”周洲说,“最近公司很忙?”
许念怀舒了口长气,“老样子吧,妈妈一直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洲:“你脸色不太好。”
许念怀挤出个笑:“只是今天没化妆。”
周洲:“还是注意一下,少熬夜——”
话到一半,门外像是有人进来,和许念怀说了几句话后女人脸色瞬间沉下来,表情严肃,最后疲倦地扬了扬手示意那人出去。
“妈妈就是想打视频看看你。”
许念怀语气温柔,“看你这么生龙活虎我就放心了,我一会还有个会,先挂了。”
周洲沉默一会还是说,“早点休息。”
“嗯,妈妈知道。”
“嘟——”电话挂断,又是这句敷衍了他无数遍的结束语。
给许念怀的秘书发了几条信息后。
网络刷新几遍。
没有新消息。
和余勉的聊天还停留在他们中午的话题。
【鱼:晚上要陪我妈参加一个饭局。】
【z:无聊。】
【鱼:我也觉得。】
【z:那为什么还要参加?】
【鱼:陪我妈。】
江丽雅的强势人尽皆知,比起许念怀从小对周洲的放养式教育,江丽雅对余勉是截然不同的一套教育理念。
规矩,端正。
不许忤逆,不能违背。
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连情绪也是多余的。
应下陈子奕的打球邀请,周洲沉着脸给余勉发去一条消息。
【z:如果无聊,可以打视频。】
【z:我是说如果。】
【z:没事别骚扰我。】
这次对面过了很久才回。
【鱼:会的。】
“周洲,下半场你来不来啊?”
范宇站在远处两手做成喇叭式冲他这头喊,“我们没你不行啊!”
盯了眼寂静的聊天框,周洲起身,“来。”
对面的防守战略在下半场明显有了变化,除了盯防最有攻击力的周洲,这回连边缘的陈子奕也没放过。
二十分钟下来跑了大半个球场,除了周洲进了几球,双方几乎都没进分。虽说比赛进入白热化,可惜上半场两队的分差已然决定胜负。
对面比分步步紧逼,最后在赛点以陈子奕又一个三分的微略优势拿下比赛。
“这回还让你装了把大的。”范宇一拳锤在陈子奕胸口,“今晚你很爱抢我球啊,这回哥不跟你计较。”
“今天晚上我就是豌豆射手化身好吧。”陈子奕说完又要往旁边人身上贴。
被范宇面无表情推开,“你一身汗,理我远点——妈的,周洲你手机又在震。”
范宇眼神直往另一边瞟,“到底谁啊,今晚搞这么火热?”
“卧槽?”陈子奕初见端倪,“不会背着兄弟们谈了吧?”
“滚一边去。”周洲笑骂着去找手机。
陈子奕和范宇相视一笑,鬼鬼祟祟跟上周洲,动作异常同步,表面假装若无其事,实际眼神一直往人手机上瞟。
手机又响了一会,视频电话接通。画面一弹出来,两人就呆住了。
对面那人穿着浅灰色的笔挺西服,白色衬衫领口整洁无暇,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室外昏沉光线下衬得他面部柔和,五官轮廓间染着些许清冷,乌沉的眸子依旧淡漠疏离,神情添了几分疲惫。
在视频接通的一刻,那人语气慵散地开口,“周洲。”
余勉嗓音压低,第二个“洲”字语调轻轻打转,听起来轻飘飘的,像在喊他的小名。
洲洲。
“我操……”
视觉冲击太大让人看得目瞪口呆,脑子还没从刚才的话题里转换过来,旁边两人异口同声道,“你谈的是学霸……?”
周洲:?——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34章
周洲眼皮一跳。
陈子奕呸了下:“害, 原来是学霸啊。”
范宇附和:“我们差点以为周洲背着我们谈了。”
“我去。”陈子奕凑近手机强行挤入镜头画面,“学霸你今天好帅啊,怎么突然穿西装?”
电话那头余勉声音低沉平淡, “参加一个宴会。”
“牛啊。”陈子奕语气透着兴奋, “我还没穿过西装呢,不过洲哥倒是穿过, 也巨帅,就在我们高一迎新——”
刚说到兴头上,陈子奕转头看见后面那位一副要揍人的表情,他干笑几声打算点到为止,“哈哈……哎刚打完球口有点渴, 我先不说了,学霸你们聊。”
说完, 两人去一旁收拾东西。
“哎我发现学霸和周洲关系还真不赖。”范宇带了条毛巾擦汗,“人不在国内直接开始打上视频了。”
陈子奕:“要不说呢,还是发小亲啊。”
范宇:“不过你和周洲读初中那会儿, 没见过学霸?”
陈子奕:“没啊。”
范宇:“也没见他们联系过?”
“没。”陈子奕含着水摇头, “都没听洲哥提过。”
“奇了怪了。”范宇皱着眉, 刚一扭头瞬间闭了嘴。
周洲已经收拾好东西,包挂在右肩, 路过他们打招呼,“我先走了。”
陈子奕:“今天不去宵夜?”
“不吃了。”周洲说, “刚动完没胃口。”
陈子奕:“得。”
余勉在视频里跟两人道完别, 垂眼看向面前的人。
周洲今天穿了件宽大的黑色T恤, 肩线绷直。篮球场晚上灯光很亮,他懒散地拿着手机往外走。逆着光,能隐约看见周洲宽肩窄腰的身线, 下面随意搭配了条灰色运动裤,黑色的鸭舌帽压着发茬。
余勉视线落在那顶黑色帽子,“不热吗。”
“头发有点油。”周洲眼神飘飞,“昨天没出门不想洗头。”
“好看。”余勉说,“挺适合你的。”
周洲手机拿的靠下,镜头只露出半张脸,他不自然地摸了摸帽檐,慢吞吞回应,“哦。”
“周洲。”余勉淡淡道,“手机拿起来。”
周洲愣了下,“干什么?”
余勉问:“今天怎么一直躲我。”
周洲蹙眉,低头飞快地瞥了眼余勉,“谁特么躲着你……”
“从接电话到现在你一直没看我。”余勉说,“我穿西装很丑吗”
周洲:“你他妈丑个屁,你……”
余勉眼帘垂着,神色依旧从容淡定,嘴角向下绷着似笑非笑。
周洲木着脸:“对,丑死了。你穿西装显老的要命,看起来像三十几岁单身没人要的老男人。”
……
他一口气说完,迎面撞上一个女生。
有点眼熟,好像刚才在球场见过。
两人同时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对视几秒后女生硬着头皮开口,“你好,刚刚在旁边看你们打球,感觉你打得很厉害,就注意到了。”
她尴尬地抿了抿嘴,“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一阵沉默。
余勉捂嘴轻咳了声,动静不大不小,女生注意力被吸引。对面西装革履,身型修长挺拔,五官深邃,眼眸漆黑如墨。
隔着屏幕两人对视,她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面前的人。
戴着帽子也不难看出男生眉眼清峻,一手插在兜里浑身漫散。周洲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他压低帽檐,干巴巴地张了张嘴,“抱歉,我暂时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想到两人刚才的聊天,一个淡笑从容地发问,一个自乱阵脚的回答。
“啊!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们……”女生想到什么,双手合十往后退了几步,“打扰了!”
说完,她嘴角压着,看起来……在偷笑?
这是?被拒绝了很开心?
周洲蹙眉看着女生加快离开的脚步,越想越奇怪。
他话都没说完,在笑什么?
刚刚她说什么来着——“没想到你……们?”
你们?
周洲忽然眉心一跳,条件反射地把手机一盖,镜头挡起来开始装死。画面突然全黑,余勉问,“怎么了?”
没得到回应,对方声音不轻不重,“有人说无聊可以给他打视频,看来只是随口说的。”
“我没……。”周洲嗖地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不耐烦地轻啧了声,“刚刚。卡了。”
越想越不对,周洲凑近镜头开始审视对面那位看起来毫不知情的人,“余勉,你刚刚干什么了?”
“嗯”余勉回忆两秒,“在等某人理我。”
“滚,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懒得理他胡言乱语,周洲绷着表情,“就刚才,有女生过来问我,你听见了吧。”
“嗯。”余勉说,“在等你回复。”
周洲一脸狐疑:“那你突然咳什么。”
余勉:“嗓子痒。”
周洲语塞:“你这样会让人误会……”
余勉看着他,声音突然很轻,“误会什么?”
周洲:“……”
余勉情绪很淡,“嗯”
……
沉默一会,周洲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一片阴影落在眉眼,他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忘了。”
画面晃了下,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余勉说,“饭局结束了,等我到家给你消息。”
电话挂断,周洲莫名松了一口气。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站在路灯下迟迟没动,他摘下帽子粗暴地把前额的头发往后拨。
妈的,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
下次再也不戴这破帽子了。
——
周洲生日在八月,暑假的末尾。
越临近开学,就更要玩得疯。陈子奕定了个包间,瞒着周洲把整个房间布置得满满当当,决心要给他一个surprise。
讲真,周洲确实被surprise到了。
死亡芭比粉彩带配大红色气球,沙发、长桌上点缀着点点玫瑰花瓣,在五彩缤纷的气氛灯下,要是突然蹦出来几个模子都不让人奇怪。
范宇抽了抽嘴角,“情调是到位,审美也快赶上咱爸妈了。”
门口几人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绷,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设计出来的。
“。”在陈子奕期待的注视下,周洲面无表情地转身,“我们应该是走错房间了。”
……
其他几人默契地转身跟着走。
“哎——”陈子奕连忙拉住寿星,“洲哥我开玩笑的,你再看看”
说着,他按两下门边开关,房间壁灯颜色变回暖白色。白炽光下彩带和气球的颜色也变成了淡粉和浅红,一切都变得和谐起来。
“害,我就说。”范宇松了口气,“我他妈刚才真以为你要给我们卖哪儿去了。”
陆晓晓早知内幕,“好歹我也参与了布置,不相信陈子奕你们也得相信我吧。”
方艺也吓得不轻,“确实……现在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陈子奕:“你们的反应真是让我心寒……”
“得了。”周洲一手搭上陈子奕肩,“一会给你赔罪。”
跟着人往里走,今天气氛到位陈子奕立马被哄好,“好,寿星自罚三杯啊!”
……
当天下午。
“余勉你怎么回事”
听到余勉要走的消息,江丽雅刚下会议马不停蹄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女人语气如冰,“听说你私自定了回衡城的机票为什么不和我说下周还有别的安排你知道吗”
病房里换药的护士少见江丽雅失态的样子,虽被吓了一跳,还是用一口拙劣的中文开了口,“江女士请您不要在病房大声喧哗,病人刚刚才休息。”
“余勉。”江丽雅说,“你跟我出来。”
余勉起身,向护士微微颔首,“抱歉。”
床上的老人有了动静,“就在这说吧。”
她缓慢抬手示意护士出去,“都是家里人,有什么事情好好说。”
“妈。”江丽雅说,“你先休息,我要和余勉好好聊聊。”
老人执意,“我想听,你们就在这说吧。”
江丽雅:“小勉,妈妈不想和你吵,今天下午你哪都不准去。”
余勉:“我的行李已经寄到了机场。”
“你!你想气死我?”江丽雅不敢相信,“你从小到大明明一直很听话,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你到底跟谁学坏了……”
女人语气一顿,“周洲”
余勉肩背紧绷了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余勉:“我已经成年了,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江丽雅:“你想做什么?想远离妈妈?你也要像余庭那个畜生一样远离我背叛我是不是!你……”
提到余庭,江丽雅的气性瞬间翻涌而上,加上近段时间劳累身体虚弱,忽然眼前一黑——
“126号病房家属晕倒了!”
医院中午病房里的人大多都在休息,狭长的走廊寂静无声。余勉坐在诊断室外的长椅,手机屏幕暗了又灭,群里在讨论周洲今晚生日的安排,正聊的火热。
【陈子奕:洲哥~晚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啊~】
【陈子奕:[坏笑][坏笑]】
【范宇:为什么要发这么猥琐的表情。】
【陆晓晓:同意。】
【周洲:别把我卖了就行。】
【陈子奕:诶哟喂我哪敢卖您,到时候洲哥一拳一个人贩子,我还得倒贴。】
【陆晓晓:学霸呢,今天赶得回来吗?】
【陈子奕:@鱼,学霸,我们洲哥蛋糕可定了你的份啊。】
输入框里的字删删改改,余勉垂眸。
“江女士家属吗?”
恰时,医生拿着报告单从病房出来,“没什么大问题,病人有点低血糖加上情绪激动,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余勉:“谢谢。”
联系江丽雅的秘书告知完情况,余勉回到病房和外婆告别。
“小勉,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老人心里明白,“我不希望我成为你妈捆绑你的工具。”
余勉眼神一顿,乌黑的眸子沉下去。
外婆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当初来英国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治病。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好像成了江丽雅束缚余勉的理由。
这四年里,只要余勉想离开,江丽雅就总有各种理由将他留下。她发现好像只要提起外婆,提起外婆的病,事情总会在不可控的边缘悬崖勒马,出现转机。余勉会毫无怨言的,再次成为她口中的好孩子。
哪怕一切都是假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出婆娑的光影,宁静而舒适。
“总算有点夏天的感觉了。”老人静静看着窗外,始终没有回头,“小勉,好好照顾自己。”
“我等你毕业带我回衡城。”她说。
“嗯。”余勉说,“一定。”
电梯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国际航空信息:8月x日英国-衡城行程取消,已完成退票,如非您本人操作,请联系出票方获得更多信息。】
薄薄的眼皮向下垂着,余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叮——”,电梯门开。一个穿黑白西装的女人踏着高跟鞋从电梯走出——
余勉与她沉默对视,半晌,女人微微勾唇,礼貌地笑了笑,先一步移开视线。
第35章
“徐助。”
两人擦肩而过, 余勉垂眼缓缓开口,“照顾好我妈。”
女人闻声停步。
余勉说,“以后不用在我身上费这种小心思。”
他的声音不冷不淡。
徐特助愣了下回头, 看见余勉站进电梯向她微微颔首, 随后没什么表情地接起电话,“Please stop by the roadside and wait for me for a moment.(请在路边等我。)”
——
周洲盯着屏幕上的黑白MV发呆, 范宇唱得鬼哭狼嚎差点把他送走。他给自己倒了杯喝的刚往嘴,边递,被旁边动静弄得一怔,低头再看橙汁上漂浮着一层细碎的彩片。
“砰!砰!”
“happybirthday!”
礼花筒嘭地炸开,巨大的声响刺耳又惊喜, 五彩缤纷的彩带在空中四散,飘落在整个房间。
周洲晃了晃脑袋, 杯里又添了几条。
范宇刚才还举着话筒沉浸在薛之谦的emo情歌里,下一秒就被礼花绷了一脸。
“……”
范宇:“陈子奕你特么往我脸上喷干嘛?”
陆晓晓举着礼花筒笑得不行,“他压根没拿稳。”
彩条星星点点地粘在范宇脸上有点反光, 在昏暗灯光下看起来格外诡异。陈子奕边认错边过去给人一片片捻下来, “错了错了哥——
“其实……你这还挺好看的, 这造型巨帅。”
听了这话,范宇眉间一松, 语气半信半疑,“真的”
陈子奕忍住笑:“真的真的。”
音响里薛之谦的歌恰好放到高潮片段, “丑八怪咿呀咿呀咦哟~能否别把灯打开~我要的爱咿呀咿呀咦哟~出没在漆黑一片的舞台~”
……
陈子奕没绷住:“噗嗤——”
范宇:
方艺反应还算镇定, 注意到周洲手里端着的“彩带果汁”忍俊不禁, 从旁边拿了一个空杯子递过去。
周洲:“谢谢。”
陆晓晓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学霸怎么还没来,飞机延误了”
周洲木着脸把果汁倒进废水桶里, “不知道。 ”
“要不我去给他打个电话。”陆晓晓握着手机起身后又折回来,“我好像没他电话诶,老周你有么”
周洲蹙眉,“不用管他。”
范宇骂骂咧咧去厕所洗脸,陈子奕过来给周洲倒酒,打断刚才对话,“果汁是给她们女孩买的,咱俩喝点”
“嗯。”周洲跟他碰杯,“刚才说好的,自罚三杯。”
“哎——”陈子奕往他这边靠了靠,拿过他嘴边的酒,“别急啊,咱们今晚玩个新游戏有你喝的。”
一个空酒瓶放倒在桌上。
玩腻了筛子,陈子奕非说今天要来把刺激的——转酒瓶。平时筛子老玩不过周洲,这回转酒瓶转到谁就是谁,纯凭运气。
周洲挑眉,“什么惩罚”
陈子奕:“老规矩呗,真心话大冒险,做不了就罚三杯。”
“三杯!”陆晓晓说,“会不会太多了。”
陈子奕瞥了眼方艺,典型的乖乖女模样看起来就不会喝酒,转头看见陆晓晓使劲朝他眨眼,他大手一挥,“行,你们女生罚一杯,实在不行喝饮料,这总行了吧。”
陆晓晓嘿嘿一笑比了个ok。
“靠,凭什么。”范宇立马跟着装腔作势,“我也觉得三杯太多了。”
“”陈子奕懒得理他,“嫌多你就真心话大冒险啊,怂蛋一个。”
范宇:
玻璃酒瓶在桌台上打转,十分钟后,范宇捂着肚子,喝得反胃。
陈子奕也有点上头,“靠,范宇你特么真怂逼啊,转你五回你回回自罚三杯,来蹭酒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
范宇激动得唾沫星子四溅,“真心话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都不敢回答,咱俩到底谁更怂。”
陈子奕:“我就乐意喝点不行吗?”
“。”
周洲往旁边挪了点,这十分钟里他一局没被选中,磕着瓜子看起来漫不经心,“我光吃下酒菜没东西喝,实在不行下局我帮你们分担点”
陈子奕:“嘿——洲哥你。”
范宇:“你也别嘚瑟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还就不信今天晚上这瓶子转不到你。”
说来也诡异,这瓶子跟中邪了似地,一直在范宇和陈子奕两人之间来回转。两位女生也没被选中,拿着两罐旺仔牛奶在旁边看他们互撕直乐呵。
陆晓晓开始拱火,“哎呀你们行不行呀,说好的玩刺激呢,合着就一直给我看你俩交杯酒?”
“再来再来。”范宇说,“下把不准喝了,也不准真心话,必须都给我去冒险!”
陈子奕立马跟票:“行!谁不冒险谁是狗!”
他就不信了,这瓶子难不成就针对他们俩人
玻璃瓶再次飞快转动,打了几圈速度逐渐变慢,众目睽睽之下瓶口缓缓停在一个方向——
范宇和周洲中间的空隙。
……
接着,瓶口在空中晃动,最后朝范宇的位置稍稍偏移了一下。
范宇:“”
这是今天晚上第六次转到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子奕嚣张的笑声越过音响,“范宇你就认了吧,今天你不去冒险一下都对不起这个瓶子。”
“操。”这下范宇是真没招了,利索地把牌拆开摊桌上,“来就来,谁怕谁”
陈子奕坏笑一下,拿着牌重洗一遍,“你先别急,这副牌我特意挑的,绝对刺激。”
牌洗好摊桌上,范宇闭眼摸了张。昏暗灯光下,牌面反光上面的字格外醒目。
范宇心里咯噔一下。
<给前任/喜欢的人打电话求复合/表白。>
房间瞬间安静得不亚于早上第一节语文课,旁边几人面面相觑,下一秒直接炸了。
我。操
这张牌简直是为范宇量身定做,陆晓晓下意识看向“毒奶”陈子奕,觉得不可思议,“你给范宇做局了”
“这。”陈子奕也没想到,说话都开始变得不利索,“我靠哥们,你这。你要不换一张。你这个太……”
玩笑归玩笑,上次范宇失恋半夜发疯买醉还历历在目,他真不敢再让人胡来。
说完就打算把牌拿回去。
拽了半天没拽动,陈子奕抬头:“”
范宇:“我做。”
众人:
范宇给自己灌了杯酒壮胆,指了指沙发另一头,“周洲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真来”周洲往嘴里丢了颗花生,拿着范宇手机在空中扬了扬,“提前说好,被拒绝了不准哭。”
方艺:“这对失恋的人是不是有点苛刻了。”
陆晓晓点点头:“我觉得小艺说的对。”
范宇:“你们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拿到手机,范宇熟练地点开最近通话,屏幕最顶上一串已拨未接通的号码都是清一色的——雯雯[爱心]。
……
“我不能保证她会接。”范宇语气突然低落,“我们其他联系方式都删了,就剩电话她没把我拉黑。”
“害。”陈子奕拍了拍他肩,“没事儿兄弟,事在人为嘛,打了没接也算冒险了。”
房间音乐声调到最小,范宇酝酿了会情绪,拨通电话。
“嘟——嘟——”
漫长的等待铃回荡在整个房间,六人屏息凝神没人出声,心跳不约而同地加快,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旁边人的呼吸。
待机状态持续几秒,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个电话又要无疾而终时,对面接通了。
离得最近的陈子奕首先有了反应,他张开嘴激动地疯狂做口型:卧槽卧槽!接了!
手机摆在中间,六个脑袋迅速凑在一起。
电话接通的前几秒,谁都没说话。一阵沉默后,范宇鼓起勇气先开口,“…还没睡啊,有点晚了,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女生声音有点小,“有事吗……?”
从来没见过这场面,陈子奕在旁边兴奋地手舞足蹈,周洲伸脖子蹙眉扫他一眼,眼神示意让他安静点。
范宇整个人已经懵掉,疯狂求外援:我怎么说啊。
陆晓晓在旁边比划:你问候一下。问候会不会。
范宇盯了一会,没懂。
方艺看懂陆晓晓的口型,灵机一动拿出手机在聊天框里打字:你问问她最近怎么样。
“范宇”太久没动静,女生试探性地出声。
“嗯嗯,我在我在。”范宇瞄了眼方艺递上来的手机,“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范宇:“暑假去了你想去的威海走走吗?”
“没有……”
察觉到女生情绪不对,范宇语气温柔,“怎么了?”
……
聊开了情到深处,两人有些哽咽,范宇把免提关了拿着手机一个人去了阳台。房间重归宁静,只有零碎的瓜子声。
陈子奕看向阳台:“哎,祝他好运吧。”
陆晓晓抓了把瓜子,“他俩这反应,我觉得有戏。”
“虽然平时看这傻逼谈恋爱挺恶心,没想到哥们还挺深情。”想到范宇刚才打电话的样子,陈子奕摇头咂舌道,“我发觉这人啊,谈起恋爱就是不一样,你们看范宇,完全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嘛——”
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脑袋一歪靠近周洲,“哎洲哥,你跟学霸是发小,那你有没有见过学霸谈恋爱是什么样”
……
几人八卦的眼神齐刷刷落向同一处。
心下一跳,周洲倚在座上眼薄微红,浑身一股子满散劲,“没有。”
“也是……”陈子奕哎了声,“学霸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完全想不出来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更别说谈恋爱……”
酒劲上来了点,周洲脸颊发烫,突然想起那晚在便利店,酥麻的感觉从手腕传来,点点蔓延全身,抬眼对上那人漆黑的眼眸,带着朦胧的醉意,薄薄的嘴唇随着体温升高开始泛红。
余勉谈恋爱会是什么样
周洲呼吸一沉。
也会和别人接吻吗。
“洲哥你发什么呆呢。”陈子奕感觉周洲情绪不对劲,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人脚边立着五六个空酒瓶。
“我草!”陈子奕说,“你……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喝这么多”
沙发上的人眼睑耷拉着没什么精神,“我口渴。”
陆晓晓看了眼周洲微红的脸,开玩笑道,“我怎么觉着你比范宇看起来更像失恋。”
“。”周洲眉心一跳,回神道,“我失恋别放屁。”
“得得得。”陈子奕开始转酒瓶,“你悠着点,别把自己喝睡着就行,我们几个继续玩。”
这回他手上没使什么力,瓶子马力不大堪堪转了几圈就摇摇晃晃停下。周洲弯腰去捡扔歪的瓜子壳,抬眼就跟黑黢黢的瓶口对上。
“终于到你了。”
陈子奕把牌从范宇的位置挪到周洲面前,贱兮兮挑眉,“你要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洲:“随便。”
“真心话太无聊了,老周也没啥好问的。”陆晓晓提议,“再来个大冒险!”
“得嘞。”
碾碎几颗花生,周洲一只手懒散地搭在膝盖,另一只手摸牌。一边嚼着把牌一翻,“咔”地一下,花生咬碎在嘴里。
<打电话/发信息给通话记录里最近联系的人:我想你了。>
他眼皮一跳。
陆晓晓:“这个刺激啊。”
“通话记录现在大家不都用微信电话。”陈子奕觉得没劲,不禁笑道,“我猜洲哥最近联系人应该是他妈。”
沉默好几秒,周洲没动静。
要不还是喝酒吧。
陆晓晓凑近,“老周,不会真是阿姨吧?”
周洲想也没想,“不是。”
我。草
这个毫不犹豫的回答瞬间勾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兴致。
陈子奕立马反应过来,“靠来来来。”
周洲的通话记录比范宇简单太多,除了10086和许念怀的电话外只有一个号码没见过,并且是前几个小时拨出过的。
还是拨出未接通。
“我喝酒。”
屏幕忽然灭了。
“别啊。”陈子奕愣了下,“卧槽洲哥你……你不会真瞒着兄弟们有暗恋对象了吧”
刚拿起的酒杯又放了回去,周洲扭头,“别特么瞎猜——”
收到陈子奕激将法的信号,陆晓晓在旁边故作惊讶,“没想到老周也有认怂的时候,看来是真的……”
“怂个屁,打就打。”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周洲已经拨出电话,刚拨通几秒,对面传来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
生日前夕。连续两通拨出未接听。沉默中,所有人已经默契地脑补出了一场爱而不得狗血大戏。
陈子奕忍不住瞄了眼手机上的备注,“‘事精’这……谁啊?”
下一秒,周围视线不约而同转向一处——然后看到周洲挎着一副杀人脸当着所有人面把备注改成“骗子”,随后拿起酒干脆地一口饮尽。
……
陈子奕欲言又止,“那是我的……酒。”
周洲喝完面无表情:“继续。”
发觉他脸色不好,陆晓晓还是劝了句,“你还是少喝。”
灯光时不时从男生冷淡漫散的眉眼上扫过,他呼吸微沉,眸光带了星点的酒意。
要不拉黑吧。
陈子奕转头就看见,周洲一脸杀气地拿起手机眯着眼在找什么东西。直到看见最下面一行红字:移出黑名单。
等会。移出黑名单
陆晓晓:“你把人拉黑了”
周洲目视前方,脸比刚刚还臭。
他明明还没来得及把人拉黑好不好?
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173……
突然想到什么,周洲蓦地点进短信。太久没清理,里面乱七八糟的未读消息99+,在一堆促销短信里他翻到一栏标红的“拦截信息”。
一共四条。
信息内容一模一样:生日快乐。
时间是过去四年里每年的八月。
整个房间寂静无声,连音响里的歌都被人摁了暂停。酒精带来的热意直冲头顶,周洲漆黑的眸子眼神清明。
陈子奕刚要开口,突然看见屏幕上弹出一个电话,“我操洲哥,是不是那谁回电话了。”
一串陌生号码。
停顿几秒,周洲蹙眉接起。
忽然,他猛地起身往门外走,表情瞬间沉下来,“我马上过来。”
“哎洲哥!你去哪!?”
“老周!”
几人被周洲的反应吓了一跳,陈子奕冲着门口喊,“生日蛋糕还没吃呢!”
暖黄灯光映在沾满水渍的窗面,玻璃倒影上的人冲出门外,方艺回头看向身后,窗外漆黑雾气模糊。
“外面好像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
第36章
柏油路面在路灯下泛起橙黄的水光, 大雨滂沱下半夜街头空无一人,对街平日里光鲜亮丽的广告牌,在雨幕中显得黯淡无光。路边樟树在狂风中翻卷, 风裹挟着雨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周洲打了个快车, 冲进雨里。
凌晨十二点左右到医院门口,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浑身湿透的人, “小兄弟要不要拿把伞下去——”
“不用了,谢谢。”
那人看着很急,话都没说完车门已经关了。打车软件没再提示下一单,司机摁下双闪把车停在路边,疲惫长叹一声低头点烟, 暗自喃喃道,“哎也是, 半夜这么急打车来医院,恐怕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冰凉的触感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布料裹着黏腻的潮意紧贴着皮肤, 周洲在电梯门关闭的最后一秒, 用手撑开门缝, 挤进电梯摁下六楼。
“心脏重症监护病房在哪”他拦下一个护士。
护士指了个方向,“直走再右转, 最里靠楼梯间的病房。”
“谢谢。”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回荡,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一行穿公司制服的人远远看见周洲给他让路, 一边细声安慰。
“许总会没事的。”
找到许念怀的助理白双, 周洲快步走上前, “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白屿面色不安,“二十分钟前开始手术。”
“手术……”
周洲面容在一瞬间苍冷无色,他目光散乱, 猛地上前抓起那人衣领,厉喝出声,“我妈怎么了,是不是你们每天熬夜出什么问题了……”
旁边女同事被吓了一跳,其他几个男同事上前拉住周洲,“你先别激动。”
“许总是今晚给我们开会的时候突然昏过去的。”
“近期公司出现了问题,许总一直在熬。”
“你别担心,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
“……”
周洲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他的身体微微发颤,抓着衣领的手瞬间卸了力。
“你们都回去吧。”
沉默许久,他偏头看向周围那群仍然穿着工作服看起来同样身心俱疲的人,“麻烦你们跑一趟,刚才对不起。”
白屿声音带着点哽咽,“医生说是突发心肌炎,手术需要的时间还不确定……”
“你也回吧。”周洲声音无力得几乎成气音。
“我留下。”他说。
白屿自周卫国去世后一直跟着许念怀多年,平日受到的照顾、提携颇多。他与这家人交往很深,也了解周洲家里的情况,许念怀身体倒下对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来说如五雷轰顶,这种情况绝不能留周洲一个人。
“我会一起等你妈妈手术出来。”
……
余勉下飞机时已经隐隐发觉不对。
微信群里一片死寂,只有三小时前陆晓晓给他发的一条消息。
【陆晓晓:学霸你今晚还来吗?】
未接来电是余勉无比熟悉的号码,他很快回过去,没有人接。
余勉握着手机快步走出机场,到周洲家时静得诡异,一片漆黑,整栋房子空无一人。他很重地呼吸了下,找到许念怀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白屿。
压抑无力的天幕,无月无星。
走廊的光顺着推开的门缝倾泻进去,阴暗逼仄的楼梯间里藏着的东西慢慢见了光,寂寥的雨声夹杂着哽咽隐没在黑暗,坐在台阶上的男生低着头,脊背微弯。
听到脚步声,周洲抬眼。
少年前额几缕碎发凌乱,乌黑的发梢往下滴水,面上的情绪平淡至极,他眼睫微湿,一行水渍顺着脸颊滑落。
沉默良久,余勉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的穿着还是在英国的打扮,一件灰色薄衫笔挺冷峻,黑色外套拿在手上,浑身透着从雨中走过的潮湿。
周洲张嘴时声音都是哑的,“你来干什么。”
余勉置若罔闻地抬起手,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摩挲,周洲肩膀微颤,浑身都麻了一下。漫长的几秒过去,余勉收回手,再摊开时手里摊着几条彩色的亮片。
“怎么脏兮兮的。”
他面色很冷,却比以往更加严肃,视线落在周洲滴水的发梢,余勉起身去扶,“你这样会着凉,先回家换身衣服我们再过来——”
面前的人眼珠漆黑,在昏暗的环境里越发地亮,让人很难挪开眼。看到他,周洲喝过的酒好像在这一刻蓦然发作,所有情绪翻涌而上。
话没说完,余勉手腕被人拉住往下一拽,鼻尖猛地被人撞了一下,温热的呼吸颤抖着扑上脸颊,一个干涩的嘴唇贴了上来。
胡乱磨蹭几下,浅尝辄止,只几秒周洲就撤了回去。他垂眸盯了眼面前泛着点点水光的薄唇,眼神有一瞬放空。
下一刻,余勉冰凉的手指抚上周洲后颈顺势陷进他的头发,手上用力一抓强迫他后仰,清冽的皂香带着雨水的潮意席卷而来,低头吻了上去。
潮湿,又咸涩。
周洲过电似地僵住,脊背骤麻,心脏狂跳,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伸手去推,挺起腰背想起身——
却被人捏上脖子毫无防备地摁到墙边,余勉腿越上台阶半跪在他身前,禁锢住他耐着性子一寸寸亲吻吮咬。周洲后脑勺被迫贴在墙上,一股热流直冲脑门,他感受到那人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掠夺他的呼吸,触碰舌尖,吸吮索取着他的每一个角落。
余勉吻得很凶,不让他有半点退缩的余地,周洲呼吸滚烫深重,耳朵充血得发红,被亲得浑身发软,一边快要窒息。
暧昧的喘息和厮磨声融进周围的黑暗,周洲闭了闭眼,仿佛坠进一片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湖底。
余勉怎么这么会亲。一开始他明明没有感觉,怎么现在……
湿润的舌尖轻轻舔舐他的嘴角,余勉细密的吻点啄在脸颊,密密地亲他。一路往上温软地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要把所有沾过泪的地方全部舔吮一遍才肯罢休。
周洲刚才脸上的苍冷无神全然褪去,朦胧的眼底迷离潮红。他轻喘着气,脑袋发麻地跟余勉接吻,吻到什么也想不起来,吻到意识模糊,酥麻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发烫。
直到余勉放开他,周洲才恢复意识,他垂着头靠在墙边,胸脯上下起伏呼吸很重。
抬手擦了一下他的嘴唇,余勉声音哑得厉害,“以后别总这么急。”
周洲说话舌头和嘴唇都是麻的,声音轻喘着咬牙切齿,“谁特么急了……”
“平时也是,接吻也是。”
余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乌沉漆黑的眼里混了几分暧昧情欲,衣领被抓得凌乱不堪,脖颈染着点粉红。
“对不起。”他低头贴上周洲的额头,嗓音莫名有些发紧,“今天我来晚了。”
为什么要道歉。
恍惚间,那人再度吻上他,周洲没躲,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没想过自己的十八岁生日会在医院,在许念怀的抢救室门口。他承认周卫国出车祸那天,病房里站着的自己不像个活人。医生告诉他病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是自己的父亲,他面无表情,内心甚至毫无波澜。
可今天,接到那通许念怀病危电话的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害怕和恐惧喷涌而上,在冰冷黑夜的雨幕里,他蜷缩在漆黑楼道的角落,脑子里一闪而过——
十三岁生日那晚,许念怀和周卫国屋外争吵他彻夜未眠,看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在冷冽潮湿的雨夜,他不得不承认。
他想余勉了。
微凉的指尖触上他眼尾的温热,余勉呼吸更沉了些,“怎么哭了。”
吸了下鼻子,周洲偏开脸,躲开他的手,语气绷着,“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这。”
“下飞机联系不上你。”余勉缓缓道,“你把我拉黑了,家里没人,我打阿姨电话是白助理接的。”
周洲怔怔回神,才想起来问,“你早知道我把你拉黑了?”
余勉:“嗯。”
周洲:“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到后面,他对上余勉的视线跟触电似地挪开眼,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他抬眼,表情不自然地解释道,“我……不知道那个号码是你。”
“也不是故意想拉黑你。”
……
寂静无声的楼道里,余勉漆黑的眸光微动。
走廊外有了动静,手术室的门被打开,几个护士推出一张病床,医生拿着单子走到门口,“许念怀家属在吗”
周洲手掌撑在地上准备起身,蹲下的姿势保持太久腿麻得发软,他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忽然被人一捞,余勉单手圈着把他扶了起来。
“小心。”他说。
周洲抓了下凌乱的头发,从楼梯间出去后把身后那人推了回去,木着脸盯了眼余勉衣衫不整的样子,“你……收拾收拾再出来。”
手术很成功,医生交代许念怀必须静养,近一个半月留院观察。办完剩下的手续,周洲让白屿先回去休息,他独自留在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在清晨消散些,雨后窗外树叶上点缀着晶莹的光斑。病床上女人安静地躺着,呼吸机的管子贴在她的脸上,伴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空旷静谧房间里回荡着仪器的滴答声,显得时间过得缓慢又沉重。
蓝白色的病号服衬得女人面色更加憔悴,周洲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只觉得许念怀似乎比他印象中的更瘦了。
有人从病房外轻叩两下,推门进来。
一个保温桶放在桌上。
周洲一夜未眠,单薄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外套,他本就白皙的脸更显苍白,眼皮下两块青黑,表情绷着看起来像个僵尸。
“来吃点东西。”
余勉把保温桶里的粥用小碗盛出来,铺面而来的米香热气让周洲觉得自己添了点活人味。
“谢谢。”他接过。
“回去休息吧。”余勉站在他身旁,“我在这看着阿姨,等她醒来我联系你。”
周洲迟钝地摇了摇头。
“周洲。”余勉薄薄的眼皮向下绷着,声音变得严肃,“再熬下去你会生病。”
两人停顿一会没人说话。
“我给你打的车三分钟后到。”余勉说,“喝完粥下楼。”
“你呢?”周洲抬头看他,“你昨晚不也没睡”
余勉:“我不困,也没淋雨。”
周洲:“我没那么虚。”
“……”
余勉:“你还有两分钟。”
“。”周洲沉默起身,“那你……”
余勉:“记得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
周洲:“知道了。”
一个晚上手机早就没电关机,洗完澡充电,信息和电话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昨晚陈子奕和陆晓晓一连给他打了三十几通未接来电,发了十几条微信消息。
他看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在群里统一回复。
【z:昨晚我妈进医院了,走得有点急,忘了和你们说。】
只几分钟,群里马上炸开锅。
【陈子奕:洲哥你终于回消息了!!急死我了,昨天我都快哭了你知道么?】
【陈子奕:[哭泣][哭泣][哭泣]】
【范宇:我们就差报警了。】
【方艺:阿姨住院了严重吗?】
【陈子奕:哦对对对,我都快忘了问阿姨,她老人家现在还好吗?】
【z:已经没事了。】
……
【陆晓晓:要不要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阿姨,反正还没开学我们有时间。】
【z:不用,你们别瞎操心。】
周洲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想起昨晚在楼梯间……
靠。
他为什么要被余勉看见他哭。好丢脸。
周洲耳廓发热,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胡乱灌了几口,整个口腔蔓散着一股清冽的咸涩。
他抬手粗暴地擦了下嘴,感觉有点疼。
镜子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沾着点点水光。凑近些看,下嘴唇红得滴血,唇角一处隐晦地印着一小点不深不浅的红痕。
……
轻轻摩挲唇角的痕迹,昨夜的回忆翻涌而上——
余勉抓着后颈强迫他抬头,湿软的舌头从口中退下,细密地舔吮他的嘴唇,最后裹卷着泪水咸涩再度缠上他的舌尖。绵密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余勉气息凌乱,叹息一声,在他耳边轻喘,“为什么要一个人躲起来哭。”
连吻都是咸的。
周洲僵在原地,浑身的热意又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
此时群里信息不停地弹出。
【陈子奕:我们昨天本来差点就要报警,但转念一想,洲哥可能是私会旧情人去了也说不定。】
【陆晓晓:咳咳咳,你说话悠着点啊。】
【范宇:我操昨晚我不就一会不在错过了什么?】
【范宇:周洲旧情人】
【范宇:你们认真的?】
【陈子奕:完了完了完了。】
【陈子奕:我是想私发给学霸的,不小心发群里了。】
【陈子奕:现在撤不回了,被洲哥发现我不会死吧。】
【陆晓晓:你私发给学霸干嘛】
【陈子奕:学霸刚刚问我昨天晚上的事。】
【陈子奕:我就刚好想问问洲哥那个~爱而不得的~初恋情人嘛~】
【陈子奕:学霸跟洲哥关系那么好,应该知道点什么吧】
看到“初恋情人”四个字,周洲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下一秒,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鱼:我好像不知道。】
第37章
周洲躺在床上, 刚才的困意烟消云散。
都怪余勉嘴巴看起来一副很好亲的样子,还总像个跟屁虫一样他走到哪就跟到哪,要是昨天他没在那个楼梯间……
周洲心跳止不住地加快, 他闭了闭眼, 想起陈子奕昨晚的问题。
余勉这样冷冰冰的人谈恋爱是什么样子。他有初恋吗?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为什么这么会亲。是不是和谁亲过或者喜欢过谁……
彻夜疲劳后思绪乱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逐渐模糊, 周洲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来已经到了晚上,打开消息一片安静,只有一条余勉下午发来的消息。
【鱼:阿姨醒了,白助理来过。】
正是饭点,住院部楼层病房门敞开进进出出, 走廊飘散着清淡的饭菜香。许念怀病房门虚掩着,护士刚做完检查出来, 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护士看见周洲一愣,“你也是……病人的家属吗?”
周洲:“我是她儿子。”
“哦。”护士点头,想了想有些疑惑, “那病房里的那个是”
透过窗口看见余勉守在病床边, 他的腰背依旧笔挺, 胳膊枕着趴在床边像是睡着了。
周洲眼神一顿,“那是我朋友。”
护士有些惊讶, “你这个朋友在这整整守了一天,一有情况就立马找我们, 他昨晚好像一宿没睡, 一直等到刚才病人情况稳定才趴着休息了会。”
“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啊。”她笑了笑, “很多人照顾自己亲妈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
整个房间寂静无声,能清晰听见吊针的点滴声,女人安静地卧在病床, 呼吸平缓。浅浅的呼吸一起一落,一片阴影落下,周洲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床边没动。
余勉袖口散散解开,前额发丝细碎有些翘毛,他倦慵疲沓地侧着脑袋,睫毛下垂微微颤动,嘴唇紧抿,嘴角平直,看起来疏离又冷淡。让人完全想不到这人亲起人来有多凶,就在昨晚,在几小时前——
余勉把他堵在楼梯口亲他,不留余地的,连呼吸都让人觉得困难。
他的外套早给了周洲,身上只留一件单薄的灰色衬衫。周洲把病房里的空调温度调高,向护士要了条毯子,弯腰给那人披上,刚要起身手臂蓦然被抓住。
“你来了。”余勉抬头,“白天休息的好么?”
周洲嗯了声,“听护士说我妈情况不错。”
余勉:“嗯,阿姨恢复得很好,下午醒了一次,前不久才休息。”
看见桌上的保温桶,他漆黑的眸子微动,“给我带的?”
周洲点头,轻飘飘扫了眼地上的一次性盒饭,语气绷着,“我是怕你饿死在这,看样子你已经吃过了。”
说着,要把桌上的东西撤回去。
“没吃。”余勉声音发哑,听起来有些倦怠,“盒饭是白助理带的,他原本打算晚上留在这陪阿姨,但公司临时有事他得顶上,我让他先去了。”
“盒饭我吃了几口。”余勉眨眨眼看他,“太辣了,我有点吃不惯。”
“娇气。”周洲木着脸提起保温桶,“过来吃饭。”
单人病房里配备了一张小沙发和饭桌,病床边的帘子一拉,分隔出一块清净的地方。周洲把保温桶里的小碟摆在桌上,用纸垫着。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绿和白,一点油星子都难见着——
葱闷豆腐、韭菜炒蛋、水煮菜。
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周洲面无表情地扬扬下巴,“吃吧。”
余勉拿着筷子迟迟没动,他舔了舔嘴唇,表情里带着点茫然,“这是……病号餐吗?”
周洲靠上沙发耸肩嗯了声,“我在楼下食堂打的,本来是带给我妈的,现在她睡着了你凑合着吃。”
“……”
挑起一块不见油水的青菜,余勉垂眼,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周洲支着脑袋,静静盯着旁边的人。
余勉舀了勺豆腐拌进饭里,配着绿叶菜漫不经心地吃着,清汤寡水的几道菜被他活生生吃出了一种西餐厅的高级感。
这人好像做什么都很淡定,举止投足间永远保持着一股淡淡的掌控感。
感受到视线,余勉漆黑的眸子静静朝他瞥过来。
医院的桌子不大,两个大男生堪堪坐下,有些拥挤。他们胳膊时不时贴在一起,细细密密的触感,能隐约感受到旁边人的体温。
又是晚上,夏风缠绵,病房里和他们昨晚接吻的时候一样安静。
不同的是今晚没有雨,窗外月色朦胧。与漆黑的楼道不同,屋内灯光明亮,能看清余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肌肤。与那双黑沉的眸子对视,蔓延过高挺的鼻梁,视线落在那人极薄的嘴唇。
一股咸涩感从喉间溢出。
周洲心跳一下比一下重,他耳根发红,太阳穴突突直跳,滚烫沉默的呼吸里他鬼使神差地偏头朝余勉靠过去。
那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靠近。喘息和心跳被无限放大,两股潮湿、缠绵的气息缠绞在一起——
喉结上下滚动,余勉瞳仁发黑,面前的人呼吸颤抖着打在他唇边,他垂眼,“周洲。”
周洲被喊得蓦然回神,他头皮发麻,身子瞬间僵在原地。
那人抬起他的下巴,冰凉的触感抚上他的唇角,余勉用手指轻轻擦了下那块淡红的痕迹,淡淡道,“这里怎么了?”
“……”
“。”周洲故作镇定地偏开脑袋往后退,含糊道,“你说呢?”
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视线,他冷下脸,“被狗咬了。”
靠。他脑子坏掉了?
刚刚居然又想亲余勉……
“怎么了?”察觉周洲脸色不对,余勉问,“是我昨天亲的太……”
门被人从外打开,周洲下意识猛地扑上去把那人嘴捂住,滚烫的呼吸扑上脸颊,他抬眼发现余勉耳尖细微地泛红。
看来这人也没他想象中的那样事事从容。
……
白屿进门就看见沙发上两人扭打在一起,他早有耳闻周洲和余勉两人水火不容,只是没想到这俩的关系已经恶劣到能直接在许念怀病房里打起来。
他赶忙过去拉架,“哎哎哎,你们干嘛呢。”
看见周洲呼吸紊乱,面颊泛红,他身下那人衣衫凌乱,耳根发烫。白屿下意识瞥了眼空调温度,又转头皱眉道,“你们……是在打架吧?”
“不是。”周洲揪起余勉的衣领,表情凶神恶煞,“在杀人。”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别闹了。”
白屿叹息一声把周洲拉开,他压低声音,“许总现在需要静养,你们这样会把她吵醒。”
走廊外。
白屿:“许总今天不在公司很多事需要处理,我走不开,是余勉在病房守了一天,帮忙做了很多,不管什么原因你不应该这么对他。”
“。”周洲语气干巴巴的,“知道了。”
白屿:“许总前不久刚睡下,今晚应该不会醒了,你们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周洲站着没动。
“你别担心,我请了个护工专门照顾你妈妈,今晚的工作我也已经安排好,不会半路离开不管她的。”白屿劝道,“现在最需要休息的是余勉,你先带他回去,明天白天你们再来。”
沉默中,周洲没再说什么默认同意。
要离开时他突然转身朝白屿深深鞠躬,“谢谢,这段时间我妈需要静养,公司那边有很多事需要辛苦您。昨晚我态度不好,说的一些话不是针对你,抱歉。”
许是没想到这小毛孩还有这么讲理的一面,白屿愣了下,连忙说,“昨天你已经给我道过歉了,我完全理解。给许总打照应也是应该的,平时她一直很照顾我,你们放心回去吧。”
走之前,余勉朝他微微颔首。
风裹着热浪吹翻树叶,月光下人影与枝叶昏暗地纠缠。路灯遥远地亮,马路上车影穿梭。
周洲一声不吭把余勉拉进路边的馄饨店。
“老板,两碗鲜肉馄饨,一碗辣,一碗不要。”
“得嘞。”
对上余勉疑惑的眼神,周洲干咳了声,手插在兜里语气松散,“看着我干嘛,我是看你刚才一副没吃饱的样子,才大发慈悲带你来。”
余勉细微地笑了下。
小店年老的风扇在房顶吱呀地转着,八月是夏天的尾巴,晚上风大不再像之前那样闷热。一瓶冰镇汽水出现在眼前,玻璃瓶外蒙着白雾,汽水炸开的液泡浮上瓶口,看起来可口清爽。
周洲问,“喝吗?”
凉气顺着指尖窜了上来,余勉接过,“谢谢。”
周洲在对面坐下,咬上吸管视线紧紧盯着余勉。
“是我该谢谢你。”他突然开口。
对方抬眼,静静地看他。
“今天你一直在替我照顾我妈。”周洲不自然地舔了舔唇,后一个字上扬语速加快,“谢了。”
明明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也没有跟谁接吻,可他就是心跳莫名加快,热意上头。
余勉说,“我照顾应该阿姨是应该的,不用有负担。”
“馄饨来咯!”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汤面上铺着一片焦黄的煎蛋。
半晌,对面碗里又夹来一片,周洲眉眼稍稍舒展,姿态满散,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说出来,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今天你辛苦了,给你多吃一个。”
在哄小狗吗。
余勉嘴角上扬,学着他的语气说,“那我也谢了。”
夏天的尾调漫长柔和,在流光碎影间的末夏暮色里,枝蔓热烈恣意。车水马龙的街头灯火通明,店外门帘隔绝街道的喧嚣。
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夏天,余勉跟江丽雅闹脾气,没吃晚饭一声不吭从家里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两个小屁孩身上好不容易凑出几个钢镚,最后去巷口点了一碗馄饨。
吃着吃着,男孩长长的睫毛濡湿些微泪意,湿重地黏成一缕一缕,却还是薄唇微抿,死死咬住唇角不出声。抬眼与他对视,那张漂亮的脸蛋第一次露出一丝羞赧。
想到这,周洲短促地笑了下。
余勉问,“在想什么?”
“没什么。”周洲舀了勺汤,心不在焉道,“一个无聊的人。”
他也没说错,余勉平时情绪不多,整个人淡淡的,连说话都没什么起伏。
除了…跟人接吻的时候。
“……”
周洲眉头一皱。
余勉这么会亲,看起来就很老成,国外那么开放,肯定没少跟人亲吧。没想到这人平时看着冷冷淡淡不食人间烟火,背地里玩那么花怪余勉昨天亲完跟没事人一样……
靠,敢情只有他是第一次……?
凭什么?
周洲脸一阵红一阵白,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感觉空气都变得凉嗖嗖的,余勉舔舔唇,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见对面那人突然站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不善,“我吃饱了。”
碗里的馄饨几乎没动,老板恰巧走过来,“哎这是……不合口味?今天辣椒放太多啦?”
周洲干巴巴道,“没有…”
“我们打包带走。”余勉忽然说,“谢谢。”
“噢这样呀。”老板松了口气,连忙包起来。
……
出了店门,两人都没说话。
周洲的思维总是很跳跃,上一秒还跟人笑嘻嘻的下一秒脸就能直接垮下来,让人猜不明白。
沉默一路,余勉先开口问,“你生气了?”
周洲磨牙:“我生气我生什么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
又是一阵沉默后。
他故作镇定地瞥了眼手机,懒散道,“快点走,陈子奕喊我上号。”
他们不知不觉并排走在一起,两道影子时不时重叠,交换步履节奏,他们肩膀相撞,余勉偏头,“你还没有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半晌,周洲哦了声,“忘了。”
他点开联系人,在一堆真名备注里翻出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余勉睨了一眼,“骗子?”
他表情有点茫然,“我吗?”
今天早上周洲原本打算把备注改回来,现在看来多此一举。
骗财、骗色、骗感情不都是骗?没毛病。
“是啊。”周洲面无表情把人从黑名单拉出来,随后看向余勉,一字一顿,“就,你。”
“我怎么了?”余勉淡声问。
……
“没怎么。”周洲飞快收回视线,脚步加快了些走在前面,“单纯看你不爽。”
走了好一会,后面那人没了动静,周洲等了半天,不觉脚步一顿。
怎么一声不吭?平常这个时候不应该乖乖跟上来吗?
他蹙眉,转身回头刚要找茬,一片阴影落下。熟悉的皂香扑面而来,那人掰过他的下巴,微微低头,一片冰凉温软的唇碰上了来。
周洲心跳漏了一拍。
橘子味汽水的清甜在舌尖蔓延,一个短暂的吻温柔缱绻,余勉乌黑的眼眸微垂,声音干涩微哑,“刚才在医院我不该打断你。”
他轻声哄道,“别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满头大汗裸更赶榜中……)
“吧唧”一下倒在电脑桌前梦一个电脑自己码字
第38章
周洲: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跟自己余勉吵架,他刚要一拳挥上去,那人眉眼忽然耷拉下来, 薄薄的眼皮向下垂着, 眼尾白皙的皮肤开始泛红,看起来快要哭了。
他看不得人哭, 不由心下一紧,手握拳停在半空,始终没落下去。
最后那人厚着脸皮缠上他,细密的吻落在他的眼睛,一路往下磨了磨他的鼻子, 气息温热扑在唇边,轻声喃喃着跟他认错。
……
周洲觉得自己可能中邪了。
在路边跟余勉第二次接吻后, 两人看似平静的相处,除了每天定时去医院看许念怀,陪她聊聊天, 送送饭, 周洲不由自主减少跟余勉接触。
在饭桌上他玩消消乐捧着手机不抬头, 吃完饭不是出门打球就是一个人闷在房间打游戏,学习方面的问题基本都在微信上回答, 两人之间交流瞬间少了很多。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整整一周,也不知道会继续持续多久。
周洲把这一切都归结于——冷静期, 他要证明自己不是真中邪了。
临近开学, 群里开始鬼哭狼嚎。
【陈子奕:@z@鱼, 两位大佬救命,开学那天能不能早点来学校啊。】
【范宇:你艾特学霸干嘛,你让人跨楼层递上来给你抄?】
【陈子奕:傻逼了吧, 按照学霸期末成绩开学肯定分到我们十班,你一个人继续在六楼呆着吧。】
【范宇:……】
【陈子奕:@鱼,救命学霸sos[哭泣]】
【陈子奕:@z,救命洲哥sos[哭泣]】
【z:你好吵。】
【陆晓晓:语文那篇一千字随笔你们写了吗?】
【陈子奕:那是什么?】
【范宇:那是什么?】
……
两人痴傻如出一辙。
【陆晓晓:全年级统一布置的[流汗]别告诉我你们一笔没动。】
群里突然一片寂静。
周洲决定好心提醒一下他们。
【z:老全说开学没交可以获得蒋明杰办公室一日游。】
【陆晓晓:嗯哼。我们班主任也说了。】
【陈子奕:[微笑]谢谢你们现在才告诉我。】
【范宇:[微笑]同谢。】
房门被人从外叩了两下,周洲刚洗完澡,毛巾随意地搭在肩上,发梢还有点滴水。他眉心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吱呀一声,门开了。
“你怎么来了?”看见门口的余勉,他表情有点呆。
“一千字随笔。”余勉说,“我写了好久,可以帮我看看吗?”
周洲坐在桌边胡乱擦了把头发,随口应了声,“拿来。”
像是刚洗漱完,靠近时那人平时身上那股皂香更为浓郁,周遭还隐隐弥散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距离他们上次坐在一起讲题过去两个月,周洲书桌四角摞满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只留下中间一块空地,对他一个人来说刚好,加上余勉空间突然变得有些拥挤。
见余勉要起身整理,周洲没什么表情,“就一篇随笔用不了多长时间。”
他说,“马上要开学,书我自己来清。”
余勉:“好。”
一个暑假余勉语文长进不少,周洲只简单挑出几个小错误,相比上次帮他写的那份检讨,这篇随笔看起来成熟许多。
他半边身子歪着坐,斜靠上后面的墙,漫不经心看向旁边的人,一副下一秒就要赶人走的样子,“没别的事了吧?”
白炽灯下,余勉侧脸映上的轮廓笔挺俊冷,他眼睫微垂,握着笔写字。光影浮动下,那人突然偏头看他,周洲视线顺势落在他的嘴唇。
薄薄的,有些干涩。
看起来很普通,可他就是有种想尝一下的冲动。
……
一个星期的冷静期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用。
心跳不觉加快,周洲飞快移开视线。
“我还有一个问题。”余勉突然说。
周洲偏头看他,表情有点发蒙:“说。”
余勉:“是一个朋友的感情问题。” ?
“…感情问题?”周洲蹙眉,“感情问题你找我干嘛。”
“你之前说你很擅长写情书。”余勉说,“情感经历应该也很丰富吧?”
……
想起来了。他好像之前瞎扯过这个。
写情书怎么了,写几封情书就非得经历丰富吗?
“是啊。”
“我感情经历确实丰富。”想到余勉在国外还不定左拥右抱几个,周洲莫名较上劲,“你随便问。”
余勉:“我有个朋友跟人亲了两次。”
周洲眼皮一跳。
“但是那个人跟他亲完以后就躲起来,把他丢在一边不管。”
“不理他也没说要负责。”余勉淡淡道,“这是什么原因?”
“……”
这个故事听起来似曾相识,而且……
把那人说得很渣一样。
但也不能这么想。说不定人家也不是不想负责——
周洲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挺直腰背舔了舔唇,强装镇定,“又不是古代人,亲个嘴怎么了……两个人亲嘴也不能说明什么吧。说不定刚好脑子一热……嘴就碰上去了。”
……
风扇吹得书页乱翻,周洲莫名烦躁,随手摸了本厚的书压上去。
余勉淡声说,“第一次对方情绪不好还喝了酒,他全身都很烫,可能是冲动。”
周洲下意识移开视线,吞咽了下。
半晌,那人眸光沉了沉,“但第二次他们都很清醒。”
靠。这不就点他呢么。
这回周洲沉默了很久,最后自暴自弃地抓了把头发,“你朋友也不一定是因为喜欢才跟那个人亲,这就纯属意外……”
“他喜欢。”
周洲愣了两秒霎时清醒,“什么?”
一阵夜风掀开窗帘,桌上试卷被吹起几页,在宁静的夜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们靠得很近,余勉沉默坦荡地跟他对视,漆黑的眸光微动,他说,“我喜欢你。”
“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了。”
“……”
死寂的沉默。
剧烈的心跳声砰砰砰地冲撞他的耳膜,要不是发梢的水珠恰好滴落,冰凉触感让周洲蓦然回神,他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
余勉。喜欢他。
很久之前就……
“你…你特么变态啊!”他猛地反应过来,“你不会……”
周洲想起余勉小学第一次拒绝女生,为这事他还旷课跟人在外干架,该不会这人从那时候就——
余勉不冷不淡地嗯了声。
那时候他们才几岁?周洲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想了想试探性地语速飞快,“那你之后没喜欢过别的人?”
“没有。”
“也没跟别人亲过嘴”
“只跟你亲过。”余勉静静看着他,“初恋和初吻都是你。”
初恋和初吻……。
一堆无比陌生暧昧的词蹦出来,周洲脑袋快炸了。他僵硬地靠在椅背,耳根浮起点不自然的红,目光直愣愣盯着面前的人。
余勉伸手轻推椅轮,将他的方向扳向自己,而后偏头靠近,“眼睛大,皮肤白,看起来乖的。”
他细数周洲曾经说过喜欢的类型,语调不冷不淡,“我还有哪点需要改进?”
两股滚烫的呼吸亲密缠绕在一起,只要轻轻往前一贴就能吻上,葡萄果香与清新的皂香糅杂在空气,他们近在咫尺。
周洲心脏狂跳呼吸紊乱,偏偏这时候那人忽然在他面前停下,没了动作。他垂眼看见余勉细微地舔了下唇,薄薄的嘴唇微张,抬眸时眼尾都浸着点勾人的意。
他喉间一紧,想也没想一把抓上那人的衣领,亲了上去。两片嘴唇生涩地摩擦又退去,他毫无经验。吻得越来越重,周洲掐上他的脖子,一边亲一边直起身子站起来——
“砰——”地一声,椅子向后一滑直直撞在墙上,周洲曲着膝盖跪上余勉腿侧,把他圈在书桌边的一小块地方。
余勉配合地仰起头,一手扶在周洲腰畔任由他摆弄。周洲整个人晕乎乎的,他气息混乱伸出舌尖挑弄那人冰凉的唇瓣,余勉妥协地张开嘴,任凭滚烫的气息在唇齿间缠绕。
周洲的心跳极快,一股冲动直冲脑门,搭在余勉下巴的手忽然用力强迫他偏开脑袋,露出白皙漂亮的脖颈。那人身上的皂香刺激得人浑身颤栗,周洲眼神迷离,滚烫的呼吸蹭上余勉颈部雪白的嫩肉,正要亲上去——
腰间的手忽然抓上他的衣领往后一拉,周洲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拎了回去。
静谧的房间回荡着两个人细微的喘息。
周洲浑身没什么力气,他一手撑在桌前,有一瞬恍惚,后知后觉两人现在的姿势好像有些糟糕——
余勉领口被抓得凌乱不堪,耳根的红延伸到脸颊,脖颈被他碰过的地方也有些泛红,细长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任谁看都是一副……被人吃干抹净的样子。
他好像,有点死了。
看着周洲有点茫然和躲避的眼神,余勉莫名有点想笑,“你以前一直都是这样吗?”
周洲怔怔道:“什么?”
余勉的手还搭在他颈后,嘴角隐隐泛着水光,“不确定关系上来直接就啃。”
“……?”
什么诡异的形容。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余勉嘴里说出来的。
但话糙理不糙,这次确实是他主动。啃上去的。
“我之前也没……”
周洲语气苍白,他整个脸开始发烫,热意逐渐蔓延全身。两具滚热的身体贴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所以余勉到底是什么意思?喜欢他要跟他确定关系?跟他谈恋爱?
活了十八年他什么都干,唯独没谈过恋爱没亲过嘴……现在嘴倒是跟余勉亲过了。而且还想亲。
但是谈恋爱……
周洲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渣男。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余勉突然开口。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也不会拒绝和你亲嘴。”
一听见余勉说喜欢他,周洲全身跟过电似地起鸡皮疙瘩,脸颊又开始发烫。
余勉薄薄的眼皮向下垂着,想了想他说,“如果你不想和我谈,只想亲嘴也没关系。”
“……”
“不是。”周洲很惊讶余勉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他蹙眉,“你特么把我当什么人了。”
流氓吗。
余勉抬眼,乌黑的眸光淡淡瞥向他。
虽然的确很像。
“你…让我想想。”
“在那之前。”周洲心虚地移开视线,他摸了摸鼻子,小声跟余勉承诺,“…我不会乱亲你了。”
半晌,那人很轻地嗯了声。
——
许念怀病情好转,有护工每天在医院陪护,周洲临近开学,许念怀让她别老一没事就往医院跑。
两个月的时间教室没人,课桌上积满了灰,班里一片狼藉,没想到作为高三学生回学校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大扫除。
陈子奕前一晚作业写得手抽筋,一大早顶着两块黑眼圈刚进教室,手里就被塞上一块抹布。
“课代表,昨晚忙累了吧。”老全慈祥一笑,指了指前门顶上的一层灰,“今天继续。”
苍天啊。
陈子奕差点背过气去。
再听一百遍反方向的钟还能回到暑假前吗。
他生无可恋地踩上椅子,刚开始擦就碰一鼻子灰,呛得他猛打几个喷嚏,迷迷糊糊眯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呆头呆脑,看起来欠欠的,一股范宇味。
陈子奕干巴地笑了两下,果然,熬夜熬多了就会开始出现幻觉。
半晌,他听见幻觉朝他开口。
“傻逼吧你。”范宇胳肢窝下扛着把椅子,他皱眉,“你大早上的在傻笑什么?昨晚喝大了?”
……
等会儿。
陈子奕擦了把眼睛,定睛一看这人好像真是范宇,“卧槽?范宇?你怎么在这”
“不好意思。”范宇嘿嘿一笑,“刚才我们班主任告诉我上学期末我排名刚好最后一个进十班。”
又压擦边线。
说着,他抬手跟讲台上的老全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老班~”
老全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语气调侃,“您又来串门了?这次打算待几个月?”
陈子奕笑得抹布差点甩范宇脸上,“该不会又是一月游吧?”
范宇:“滚!”
折腾完一整个早自习,好不容易能坐下来休息会,广播通知全体学生下楼集合参加升旗仪式。
唉声一片。
陈子奕照常站在十班队列最末,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看见来人用力他睁开眼,“嗨~洲哥,一周没见我想死你了。”
广播里集合音乐恰好停了,周围一片寂静。
周洲冲他腿上踹了脚,“就你嗓门大。”
陈子奕伸脖子往他身后瞄,“哎学霸呢?你俩没一起来?”
提到余勉,周洲反应迟缓几秒,随后若无其事地插兜站他后面,“鬼知道,老全好像找他有事。”
“老全找他什么事?”陈子奕想了想,“跟你的事?”
周洲愣了下,表情明显有点懵,“跟我……跟我什么事?”
“你慌什么”陈子奕莫名其妙,“你俩能有什么事啊”
“我早上在办公室看见他跟老全在聊换座位什么的,应该你们同桌的事吧。”他说,“方艺也在。”
……
周洲肩背放松下来,他眉眼耷拉着,眼神飘向一处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陈子奕眯起眼,“你这什么反应我怎么觉着刚才你有点紧张?”
“”周洲瞪他一眼,“换座位我紧张个屁?”
“就是说啊。”陈子奕说,“人学霸肯定是想跟你同桌才去了办公室,而且老全知道学霸和你关系好,还想让你继续辅导他语文呢。 ”
他挥了挥手,“方艺肯定没意见,估计你俩又能坐一起了。”
“什么在一起?”
范宇不知道突然从哪冒出来,他扫了眼周洲表情开始变得不对,“你跟姜莱在一起了?!靠,可以啊兄弟,下手够快的。” ?
这都什么跟什么。
周洲一头雾水。
陈子奕也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cue到姜莱了”
“她今天回学校啊。”范宇说,“她们艺术生在外集训一年,高三返校搞文化。”
“害,你不知道没关系。”他一胳膊搂上旁边的人,冲着周洲疯狂挑眉,“周洲肯定知道的啊,是吧——”
周洲蹙眉正要把肩上的胳膊抖开,偏头瞥见一个安静笔挺的身影。
和那人身上熟悉的皂香。
范宇卧槽了声,“学霸你走路怎么没声儿……”
“蒋明杰来了。”
余勉不冷不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宇反应飞快一秒溜进隔壁队伍,站得笔直,四周声音戛然而止。
周洲依旧吊儿郎当地站着,保持刚才的姿势没动,只是觉着后颈那块微麻了下。
从某人在他身后说话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连续亲三章大家会不会感觉腻啊(腻也^3^)
还有呀你们评论区那些没有实名评论的小宝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
第39章
整个早上陈子奕眼神一个劲往后瞟, 眼珠子差点横成斜视不说,还被人误会他偷看隔壁班女生。
“我看你个大头鬼啊!”陈子奕指着隔壁理科班后排一群大老爷们,“哪来的女生你告诉我?”
说完, 他又忍不住在周洲身上巡视一遍, 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升旗仪式学校搞动员大会,给高三学生一人发了条红丝带, 上面绣着一行金色的字——“高考加油,旗开得胜”,要求每人绑在手腕上并举起手跟着广播一起念动员稿。
这么傻叉的事情以周洲的性格大概率就是随手往兜里一塞,当没事发生。不出所料,红丝带从前面一排排递下来的时候, 陈子奕就听见后面那人不耐烦地啧了声,“无聊。”
但是这玩意你要不系吧, 指不定没多久蒋明杰闻着味就来了。系还是要系的,只是到底系在哪……陈子奕正在纠结,中指?小拇指?还是脖子
然后转头一看——
刚才那位说“无聊”的人正伸着胳膊吊儿郎当地站着, 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在旁边等余勉给他系好。
规规矩矩地系上, 周洲收回胳膊晃了晃, 还转头跟人说了声“谢谢”。
……
还怪礼貌的。
陈子奕看得有点蒙。
有什么东西上周洲身了?
高三动员占用掉了半节语文课时间,刘艳红抱着课本进班, 开学第一课念了半节课的经,看样子动员大会动员的不止是学生, 还有老师。
“高三时间紧迫, 不要觉得语文学起来轻松就怠慢学习。”她说, “你们正是努力正是奋斗的年纪,考上一个好大学能改变你们的一生!”
同样的话陈子奕在脑子里都能想到老全说出来是什么表情,两人语气如出一辙。他掏了掏耳朵, 突然在想怎么没人磕艳红姐和老全的cp。
这俩唐僧凑一块他们的孩子能直接出家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出声,随后心虚地往台上瞄了眼,立刻收拾好表情。刘艳红环视一圈,看向教室最后一排,声音戛然而止。
“周洲。”方艺在刘艳红的注视下用笔戳了戳同桌的胳膊,她低下头小声道,“老师来了,别睡了。”
旁边那人动了动,没什么反应地翻了个面接着睡,胳膊弯曲手自然搭在颈后,腕上缠着的丝带还没解,松散地垂落下来。
方艺再一抬头,刘艳红已经走到桌前,她看向垂落在男生颈边的红色丝带,“周洲,你是要在开学第一天给自己赐一条红菱吗?”
陈子奕在前桌笑得差点憋死。
周洲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高考加油,旗开得胜”,有一阵无语。
……
那时候他刚要揣进兜里,余勉就突然跑来说让他帮忙给他系。
细长的手腕亮出来,余勉手掌自然摊开。周洲视线落在他干燥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他的手掌很大,白皙匀称,给人一种莫名的掌控感。
周洲感觉颈后又麻了一下。
手腕上绑着的红丝带衬得皮肤瓷白,他不自觉多看了两眼,直到那人用拇指轻轻勾他,他才听见余勉问要不要帮他系。
“哦…哦。”周洲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第一次觉得红色好像没那么土。
……
余勉忽然看过来,他们隔着几桌对视。
周洲回神,假装不在意地揉了把头发。
“你成绩稳定平时上课偶尔睡睡,这种小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艳红敲了敲他的课桌,突然话锋一转,“但我提醒你,可别在高三的时候谈恋爱自毁前程。”
“刚才上楼我看见了啊。”回讲台前她特意留下一句,“艺术班的女生,长得挺漂亮。”
……
开学第一天又是大扫除又是动员大会纯折腾人,第一节下课教室睡趴一片,只有后门那块是热闹的。
“什么情况啊周洲。”
范宇不知道从哪顺来包薯片蹲在后门,边吃边说,“你怎么也不小心点,居然还被艳红姐看见了。”
陈子奕照旧把椅子反过来坐,“我就说刚才上楼怎么一转眼你人就没了,敢情是私会姜莱去了?”
周洲磨牙,“私会你妈……”
“靠。我特么突然想到。”范宇嘴里叼着薯片,眼睛瞪大,“这事不会直接在老师办公室里传开吧,那老全万一知道了……”
“范宇。”
周洲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语气如以往不冷不淡,“语文随笔写了吗?”
范宇伸脖子一看,视线落在余勉手上抱着的语文暑假作业和花名册,想起上节课他同桌说刘艳红这学期新增了个语文课代表,他一秒反应过来,“艳红姐的新语文课代表是你?”
余勉嗯了声。
范宇倒吸一口凉气,放下薯片双手合十求饶,“学霸手下留情,给我一节课时间,我现在去写先别记我名字!”
说完,他一溜烟跑回座位。
“学霸还真是好脾气。”
“真相信他能一节课补完啊。”陈子奕弓着腰趴在椅背,伸出食指故作老成地左右晃动,“男人的话都是骗人的,特别是那种看似非常靠谱的承诺,其实就是个屁。”
“……”
头顶视线炙热,周洲眼皮一跳,突然坐直身子,“谁说男人的承诺就是个屁了?”
“你特么不是男的是吧。”他往前踹了脚陈子奕椅子,“我看你才是个屁。”
陈子奕有点懵,“哎我就随口一说,你那么较真干嘛。”
他嘿嘿一笑看向余勉,突然转移话题,“对了学霸,你一会去艳红姐办公室能不能顺便打听打听洲哥和那个……”
“划拉——”椅子向后拖拉的剧烈声响打断几人说话,陈子奕吓了一跳,“洲哥你干嘛?”
“上厕所。”周洲绷着脸,一声不吭出了教室。
“诶那学霸……”陈子奕话还没说完。
“我去交作业。”余勉抱着作业从后门出去。
陈子奕:“……”
这两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
一中校庆在九月,学校为了节省时间把开学考那几天用来举办校庆活动。所以——好消息是这学期的开学考取消了,坏消息是月考提前,改在校庆后一周。
掰掰手指前后一算,也就是刚开学半个月他们就要月考,怎么想都是他们亏了。
不少人刚欢呼完笑容又收了回去。
“好了,说正事。”
老全在讲台上拍了拍黑板,“校庆每个班都得出一个节目,可以是集体也可以是个人,咱们班有没有自愿报名的?”
“……”
“没有吗?”
下面鸦雀无声。
僵持许久,老全干咳两声,“我们理科班的男生怎么都这么腼腆,楼下文科班通知一发今天一个中午节目就报满了。”
“你们有些个同学啊……不要光会凑热闹,自己也要上去热闹热闹。”
他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喝了口,“况且你们都高三了,难道不想再多留下一些美好回忆吗?”
无人想。
“好吧。”
老全拿起物理课本,“这件事我先布置下去,有想法的同学下周之前来办公室找我,我们先上课。”
天气渐凉,顶上风扇摆设似地转着,教室里没什么声响,能听见粉笔画上黑板的声音。周洲支着脑袋靠在窗边,少年额前乌黑的碎发半垂着,偶尔被风吹起几根在空中晃动。
舌尖抵上柔软的糖衣吹气,指尖的笔静静转着,目光不自觉飘向前几排的位置,那人腰背依旧端正笔挺,他看得有点走神。
自从那天他答应余勉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总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他梦见余勉变小,小屁孩还没长到他膝盖,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就说喜欢他。
周洲脸一下子热了,他蹲下来很严肃地掐了把小男孩肉嘟嘟的脸,有点恼火地说小屁孩不许胡说八道。
男孩的眼睛乌黑发亮,睫毛细长浓密。被他批评了有点不开心,他低头抿了抿嘴,又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冒出来句,“撒谎鼻子会变长,所以我从来不说谎。”
“我就是喜欢你。”男孩的眼睛忽闪忽闪,“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
操。
早上醒来的时候周洲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是变态。
刚吹起来的泡泡在空中破了,有人戳戳他的胳膊,周洲回神,看见桌上多了张纸条。
方艺的字和余勉有点像,都很板正,但女生的字更小,也更秀气些:你和余勉闹矛盾了吗?
“?”周洲微微蹙眉,漫不经心地嚼着泡泡糖,从试卷底下摸了支笔,开始龙飞凤舞:有事?
方艺:感觉你们怪怪的。
周洲:?
方艺:早上在办公室老全主动提出来让你们同桌,但余勉拒绝了。
……?
纸条递来递去周洲没什么耐心,直接开口问,“你们说什么了?”
瞄了眼台上安心讲题的老全,方艺小声说,“老全问余勉要不要继续和你同桌,刚好可以让你帮忙辅导一下语文。”
“还找了我问我愿不愿意。”
“但是余勉说暂时不需要,他已经和刘老师主动申请做语文课代表,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跟老师沟通,不打扰你学习。” ???
“。”周洲正抵着泡泡糖吹气,听到后半句差点咬到舌头,“…然后呢?”
方艺耸肩,“然后老全就同意了。”
……
下课铃一响,第一大组和第二大组中间靠前门的位置定点刷出一个周洲。察觉他脸色不对,几个想上厕所的人都绕开从后门走。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余勉桌前,约架似地丢下一句,“你跟我出来。”
周围不少人纷纷侧目,见余勉把手上的书随手放在旁边,乖乖跟周洲去了走廊。
葡萄味的泡泡糖被嚼得没了味,隐隐有点发苦。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周洲刚打算开口问点什么,抬头对上那人眼神,又憋了回去。
靠。这他要怎么说?
余勉你凭什么拒绝跟我同桌?就算我没同意你表白你也得跟我坐一块?
换作他是余勉都要骂一句你傻逼吧。
抓耳挠腮一阵,周洲沉默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洲?”
楼道口站着一个女生,她扎着马尾,几缕发梢自然垂在颈侧,五官清秀柔和。姜莱有些惊讶,“我刚好要去找你,你怎么在这?”
“……。”周洲回神,先往旁边看了眼,随后看向姜莱,“有事吗?”
姜莱微微抿唇表情有些扭捏,她晃了晃手里拿的东西,“今天确实找你有点事……”
说着,她不自觉看向他们中间的人。
余勉淡淡站在一旁,腰背笔挺,他看人的时候半垂着眼,神色是一贯的淡漠疏离。
周洲刚要开口,旁边的人突然说,“你们聊,我去收作业。”
余勉走后,周洲心思全然不在后来的对话,简单叙旧一段,姜莱直入主题,“周洲,校庆我想和你合奏。”
“钢琴和吉他,可以吗?”
女生歪头看他,两手背在身后,长而卷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她害羞地朝他笑了笑,温柔又清纯——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我已经快完成榜单字数啦那我们明天休息一天好不好(同意的说同意!不同意的就点点头)
第40章
和她对视的时候, 周洲想到余勉。
姜莱的眼珠偏浅,茶色,真诚灵动。余勉眼眸深邃平静, 让人看不透。可每当两人对视, 那双眼睛总是沉得发亮,勾得他心跳加速。
周洲收回视线, 又回到原来懒散的姿态,他手插兜往后撤了步倚在墙边,语气慵散,“不了,我对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趣。”
“啊……”姜莱皱眉, “可高一那时候我们一起参加过迎新晚会呀。”
虽然只是学校把两个班强行拼凑在一起的话剧表演。
周洲:“那次是陈子奕那傻逼硬拉的我。”
“你也不用这么快回复我。”
姜莱还是心有不甘,“你再认真考虑考虑, 我真的很想跟你合奏,而且我之前听说你弹过……”
周洲:“要没别的事我回教室了。”
见他要走,情急之下姜莱伸手去拉, 两人指尖触碰瞬间她如触电般弹开, 手指颤了颤最后小心翼翼握上那人手腕。
周洲眉头微皱了下。
她语气低落, “你……是不是只是单纯不想跟我一起。”
“之前跟你合奏的是刚才那个男生吗?”在那人将她手拿开之前,姜莱突然说。
周洲动作一顿, 抬眼看她。
“他就是你之前说过那个会弹钢琴的朋友吧。”
如果要说身边弹钢琴的人大同小异,那么她可以肯定余勉一定是最显眼的那个, 姜莱神色笃定, “他的手很漂亮, 气质也……”
说到这她语气一顿,声音越来越小,“你这次会和他一起吗?”
“……”
“不是和谁的问题。”周洲微微蹙眉。
“是我自己。”他说, “我不想弹吉他了。”
姜莱眼里透着不可置信,“为什么?”
上课铃恰时响起,走廊上的人争先恐后往教室里钻,前门堵着许多人被角落的动静吸引,忍不住朝这边瞄。
“就是不想弹了。”周洲语气平平,“上课了,你回去吧。”
他将姜莱的手从手腕上拿开,“以后有什么事手机上说吧,不用专程来班上找我。”
姜莱有点疑惑,看见面前的人低头挠了挠脖子,眼神不自然地往一处飘,“也没别的意思,就觉着……我们这样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不必要的误会……
铃声第二遍打响,安静的走廊只剩下零星几人。姜莱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向这几天特意编写的乐谱和校庆节目报名单,手不觉攥地紧了些。
半晌,她抿了抿唇抬眼,看见从不远处走来的人。
是刚才那个男生。
他手里抱着一叠作业,腕骨冷白从袖口漏出一节,蓝白校服外衫平直没有一丝褶皱。那人眉眼深邃,漆黑的眼底朝她淡淡瞥来,只一秒便收回,在教室门前停下,淡淡打了声“报告”。
声音和她预想中的一样,冷淡,没什么起伏。
空旷漫长的走廊重归宁静。
姜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那些道听途说的八卦一点也不夸张,余勉跟周洲看起来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两人。可就在刚才,她发现周洲变得有些不同了。
谈话中不停地走神,刻意跟她保持距离,开始回避别人的目光,她第一次见周洲这样在意别人的看法。
切确来说,是在意他在意的那个人。
——
接下来的一整天,周洲每回想单独把余勉拎出去找茬,那人总是有一堆理由拒绝他,不是刘艳红叫他去办公室,就是要跟人讲题。
旁边目光灼灼,余勉同桌的脑袋都快被周洲盯穿了。他颤颤巍巍想把试卷收回去让余勉晚点再讲,谁知那人纹丝不动,还神色自若地拿笔点了点题目,“别走神。”
就这么大眼瞪头顶,瞪试卷,瞪他同桌。直到上课前最后一分钟,他看见周洲顶着一副杀人脸回座位。
不知道死的是他还是余勉。
……
今天放学周洲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早早吃过王姨送来的晚餐,许念怀惬意地靠在病床,享受这样为数不多的松散时光。
“妈。”周洲进门把包随手扔在沙发,去床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挺好。”
许念怀耳边刚清闲一会,看见他直皱眉,“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你不用操心的嘛,妈妈没事。”
一杯水几口吞下过足瘾,周洲抓了把凳子懒洋洋地岔开腿坐,“医生怎么说?”
“哎呀,情况很好。”许念怀摆摆手,又扯回刚才的话题,“你已经开学了就不要老往医院跑,高三学习时间很宝贵知不知道。”
学校到医院有点距离,路上没来得及吃东西,他瞄见床头柜上的水果篮,从里挑了根香蕉塞进嘴里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不是你给我发信息…说有要紧事说么?”
许念怀一拍脑门,“啊!我差点给忘了,我这记性。”
周洲:“别拍了,越拍越笨。”
许念怀懒得跟他贫:“这周六是你爸祭日。”
……
周洲嚼到一半嘴边停了,眼神淡淡瞥向面前的人。
“我现在这个情况不方便去。”许念怀垂眼,“你替妈妈去好吗?”
以往每年周洲都是半吊子跟在许念怀后面,拎包,插烛,烧纸,最后再不情不愿地磕上三个响头。看着墓碑黑白照片上男人的假笑,周洲甚至喊不出一声爸。
许念怀:“妈妈也没办法,这种事情不可能叫别人去,我知道洲洲你比较介意……”
如果说恋爱中的女人会变傻,那么许念怀将完美诠释傻女人爱上一个人能有多。傻。就算是周卫国那样的人渣,葬礼上也不缺一个为他抱头痛哭的妻子。
周洲面色冷了几分。
许念怀都这样了,他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
他说,“我去。”
答应得太快,许念怀没反应过来,她顿了顿试探性地问,“你……这不是在跟你老妈骂脏话吧?”
“……”
周洲气笑了。
“许女士。”
他把香蕉皮扔垃圾桶里,微笑脸对她,“您不是故意在找您儿子茬吧?”
看样子是真同意了,许念怀一下子笑出来,“哎呀,我儿子真是懂事了。”
周洲笑容一秒消失,“我就按照每年的流程,其他不关我事。”
“好好好,烧个纸而已。”
聊完正事,许念怀突然想起,“咦,今天怎么没看见小勉?你们平时不都时时刻刻在一起的么?”
什么。时时刻刻。
谁特么要跟他时时刻刻在一起。
周洲板着脸:“哦。他死了。”
许念怀:?
“你这孩子。”许念怀说,“好好说话。”
周洲不耐烦,“语文老师放学找他有事,我说来看你先走了。”
“小勉真是个好孩子。”许念怀长舒一口气,“那天你不在,我醒来第一眼看见他挺意外的。后来跟他聊天简直感觉就跟我亲儿子一样……”
周洲:?
许念怀:“要是他也是我儿子就好了……”
“。”周洲面无表情地从水果篮里摸了个橘子。
说着,许念怀突然看向面前的亲儿子眼里有光,“要是我有个女儿就好了,你要是女孩,我肯定二话不说,生拉硬拽也要把你嫁给他,让他做我女婿。” ??
周洲刚送进嘴里的橘子差点呛进喉咙眼,他猛咳几下,弓着腰扶在床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
靠,什么玩意?
凭什么是我嫁给他??
许念怀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拍他背,边拍边好奇,“小勉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你和他关系这么好,有没有见过他跟什么人谈恋爱?”
“他脾气好,倒是跟你挺搭的。你一天到晚毛毛躁躁……”
说到一半,许念怀发现她儿子咳得更厉害了。
“哎呀,怎么回事!”她低头一看,“哎呀儿子……你是被橘子卡住了吗!”
咳出来半片橘子周洲刚要起身,话都没说出来又被许念怀一把摁回去,她照着周洲的背一顿狂拍——
“快弯腰弯腰,这样容易把东西吐出来。”
周洲活生生把那片橘子又咽了回去。
许念怀大惊失色,“快来人啊!护士!医生!”
“我儿子要被橘子噎死了!”
周洲听着又气又想笑,他暂时还不想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橘子噎死的人。
医生没等来,等到了余勉。
进门看到这一幕还没来得及放包,余勉径直走到床边把人捞起。碰上周洲腰腹一阵酥麻,耳旁拂过温热的气息,他浑身软了下,急忙抓了把余勉衣摆,被自然地圈在那人怀里。
他眼底微湿,干咳几下脸颊热得快要烧起来,余勉搂着肩膀把人扶正,“我去叫医生。”
一把拽住余勉,周洲吞咽了下,“别。早没事了。”
“我就呛了一下。”气还没彻底喘上来,他声音不大,“死不了……别听我妈在那瞎喊。”
余勉沉默地把人巡视了一遍。
周洲抬眼,“你看个屁,说了没事。”
确定周洲没事,许念怀平静下来尴尬地笑了笑,“刚才好像是我太紧张了。”
周洲抬手擦了把唇角,站直身子把余勉往边上一扒,语气微颤,“我去洗把脸。”
“我陪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镜子前周洲眉角微湿,前额发梢往下滴着水,冷水打在脸上,给全身都降了温。他冷不丁抬眼,通过镜子与门口那人对视,随后捧了点水打在镜面,镜子里余勉的脸瞬间模糊。
还说他躲起来不负责。
现在到底是谁躲着谁?
周洲木着脸,语气硬邦邦,“在学校不是避瘟神一样避着我?现在跟来干嘛?”
“来看阿姨。”余勉淡声问,“你好点了吗?”
周洲:“我说了没事。”
余勉:“你的脸好红。”
“……”
“。”周洲木着脸,“呛的。”
他干脆地转身要走,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被人拦着路,周洲蹙眉伸手要把余勉推开,“还有事吗,没事让开——”
“我没想躲你。”余勉说。
周洲磨牙:“别跟我装,那你特么突然闹什么别扭?”
沉默了会,余勉睨他一眼,“我在吃醋。”
脑袋瞬间一空,周洲骂人的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他眨眨眼,表情有点懵,“吃…吃醋?”
…余勉。吃醋。?
两个打死都不会沾边的词弄得周洲脑袋发蒙。今天在走廊,他还以为是自己多余了跟姜莱说那些。
想了会,他又觉得不对,“但…这和你在学校躲着我,不跟我同桌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在你旁边听他们整天说那些。”余勉淡淡道,“听到你和别的人,我不开心。”
…你不开心。关我屁事。
“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吃醋。”他说,“没跟你说是怕你嫌我烦。”
……
“哦…哦。”周洲木木地应了声。
余勉薄薄的眼皮向下垂着,语气不轻不重,“我怕你觉得烦就不喜欢我了。”
是…挺烦的。
周洲听得头皮发麻,他往后退了步脊背贴上冰凉的瓷砖,不知不觉张了张嘴,“但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喜……”
声音戛然而止。
走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几个医生一连四小时手术没放水,手术室门一开就急匆匆赶去厕所。
刚要进门就看见两个男生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走在前面那个几乎是冲出来的,脸有点红,表情看起来凶神恶煞。另一个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边低头整理衣领,嘴角隐隐压着笑——
作者有话说:今天强势回归,昨天其实我有在存稿滴,没有偷懒哦(最多也就偷了一丢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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