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蜀汉北伐日常 > 11、第 11 章
    七月流火。对于东吴的建邺和北方的洛阳来说,此时正值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长江沿岸湿热蒸腾,暑气如蒸笼一般裹着行人,连呼吸都觉得黏腻,洛阳城里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砖石都晒得火热。


    但是成都却不一样。


    蜀中盆地,四面环山,暑气被挡在了山外。锦江的水汽从城中穿过,带来丝丝凉意,连风都是温润的,不干不燥,恰到好处。街巷之间的百姓,因此过得自在些。


    这一日,天还没大亮,刘悦便在迷迷糊糊中被张皇后从薄被里捞了出来。


    “阿悦,醒醒,今日要去外祖母家。”张皇后的声音温柔而耐心,一边说一边替她穿衣裳。


    刘悦眼睛都没睁开,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晃了晃,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整个人又要往软榻上倒。


    张皇后被她这副赖床的模样逗笑了,伸手将她捞出来,一边给她穿小衣裳一边说:“今日是你外祖母的寿辰,好多人都去了,你若不去,外祖母该失落了。”


    刘悦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了张皇后一眼,又闭上,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今日是张皇后的母亲夏侯氏的寿宴。


    夏侯氏三十岁出头,面容温婉,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好颜色,虽然脸上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痕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可那份端庄大方的气质,却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沉淀下来。


    说起来,夏侯氏的身世颇为传奇。她是曹魏名将夏侯渊的侄女,却嫁给了张飞,当年夏侯渊在汉中战死,尸身无人收殓,是夏侯氏不顾艰险,派人将叔父的遗骸收敛安葬。


    这就是三国,同属华夏大地的人打出脑浆子,大家各自为政,都有自己的阵营,就连丞相家也是,他在蜀地当丞相,同样东吴的诸葛瑾也是有名的谋士,即使同出诸葛家,可以想见,在战场时,他俩也不会对对方客气。


    马车从宫门出发,沿着成都城的主街一路向南,穿过几条巷子,便到了张府。


    今日来祝寿的人很多。朝中文武大臣几乎都来了,魏延、李严、邓芝、吴懿、赵云、廖化……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几乎都携家带口地到了。就连诸葛亮也派人送来了贺礼,只是他本人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让养子诸葛乔代为转交。


    朝中事务繁杂,南中的叛乱文书、边关的布防奏报、各地呈上来的赋税账册,堆得比人还高,他实在没有闲暇参加宴会。


    刘悦被张皇后抱进府中时,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喧闹声。丝竹之声悠扬悦耳,宾客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嬉闹声夹杂其间,十分热闹,也让她来了精神。


    府中宾客盈门。正厅里摆着十几张案几,上面堆满了精致的糕点果品,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空气中混杂着酒香、糕点的甜香与长辈们的笑语声,一派喜庆祥和。


    夏侯氏看到张皇后抱着刘悦进来,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了,“阿悦来了!”


    她快步迎上来,伸出手臂,一把将刘悦从张皇后怀里接过去,抱在怀中,稀罕得不行,在刘悦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又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笑盈盈地问,“想外祖母没有?”


    刘悦被亲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却没有躲。


    她乖巧地窝在夏侯氏怀里,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祝外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软软糯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蜜,甜到了人心里去。


    夏侯氏喜不自禁,抱着刘悦转过身,向厅内众人炫耀,声音里满是得意:“你们看,我家的公主,才一岁多,就能说祝寿词了!真聪慧!”


    众人连连附和,七嘴八舌地夸了起来。


    “公主果然天资聪颖!”


    “皇后教导有方!”


    “这般年纪便能说出这样的祝寿词,将来必成大器!”


    一时间,厅中赞声四起,笑声不断。刘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小脸埋进了夏侯氏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厅中的众人。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魏延站在厅东侧,正与几个武将大声说笑,声如洪钟,隔着半个厅都能听到他的笑声,李严则端坐在厅西侧,手里端着一杯酒,面带微笑,与身旁的几位文臣低声交谈,邓芝独自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正慢慢吃着,偶尔与经过的人点头致意,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想着什么事,赵云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上,发丝灰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的目光温和而沉稳,像一潭深水,不声不响,却让人觉得安心……


    夏侯氏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给她,“慢慢吃,别噎着。”


    刘悦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吃。


    就在她专心致志消灭桂花糕时,张皇后走了过来,从夏侯氏怀里接过刘悦,笑着对母亲说:“阿母,阿悦先给我吧,您去招呼其他客人。今日来了这么多人,您总抱着阿悦,别人该说您偏心眼了。”


    夏侯氏笑着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刘悦的小脑袋,这才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张皇后抱着刘悦在厅中走了一圈,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了几句,然后便将刘悦带到了一旁的偏厅。偏厅里摆着几张小案几,上面放着一些适合孩子吃的小点心,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几个孩子正在上面玩耍。


    “阿悦,”张皇后蹲下身,将刘悦放在毡毯上,替她理了理衣领,温声说,“你在这里跟大家玩一会儿,阿母去陪外祖母说说话。秋月就在门口,有什么事就喊她。”


    刘悦看了看偏厅里那几个正玩得热火朝天的孩子,又看了看张皇后,小脸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阿母去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放心走吧,我能搞定”的小大人姿态。


    张皇后笑了笑,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秋月,示意她看好公主,这才转身回了正厅。


    刘悦站在偏厅的毡毯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小孩包围了。


    偏厅里大约有七八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两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岁。他们都是今日来祝寿的朝臣家的小孩,被大人们“扔”在这里,美其名曰“孩子们一起玩,沟通一下感情”。实际上,不过是大人想图个清静,把孩子集中起来,省得他们到处乱跑捣乱。


    刘悦可以说是其中最小的了,在座的这些孩子,许多在二三岁之间,正是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一摸、什么都想往嘴里塞的年纪。


    而刘悦,这个新来的、粉雕玉琢的娃娃,无疑成了他们最新鲜、最好奇的目标。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最先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摸刘悦的脸。


    刘悦后退一步。


    小男孩愣了一下,又往前一步,手伸得更长了。


    刘悦又后退一步,这次退得快了些,差点被身后的毡毯绊倒。她稳住身形,小眉头微微皱起,眼神警告小男孩。


    小男孩被她看得有些困惑,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伸出两只手,朝刘悦扑了过来,热情得像一只见到骨头的小狗。


    刘悦:……


    她深吸一口气,在扑过来的小男孩快要抱住她的那一刻,伸出小手,精准打了一下他的小手。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瘪嘴要哭。


    “停!”刘悦小手扬起,奶声奶气道:“还想再挨一下吗?”


    小男孩被她镇住了,眨巴眨巴眼睛,委委屈屈地摸着小手。


    这个小娃好看是好看,怎么那么凶,打人也疼,比阿父打的还疼。


    其他的孩子见状,也忌惮地围在周围,一时不敢向前,不过又想蠢蠢欲动,满眼都是好奇与试探。


    刘悦被这一群小萝卜头围在中间,头皮有些发麻,她叹了一口气,自己活了两辈子的人,还收拾不了这一群小孩吗?


    “排队。”她说,小手一挥,“谁不乖,我打谁!”


    孩子们虽然不太懂“排队”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她那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在她的指挥下,乖乖地站在她面前,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虽然孩子多,但还好目前大多处于“开智”阶段,能听懂人话,哄一下也就不扒拉了。她一个一个地“接见”了他们,握握手,说一句“你好”,夸一句“你真乖”,基本上就能打发走了。


    有几个比较黏人的,多哄了几句,也就乖乖地去旁边玩了。


    秋月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家公主这是受欢迎,还是不受欢迎?


    可让刘悦头疼的,也有一个。


    张蓉,张皇后的妹妹,也就是刘悦的亲姨姨。


    这孩子今年堪堪两岁,准确地说,是张飞去世那年出生的。她比刘悦大不到一岁,看着也就比刘悦个头大一点,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企鹅。她的性格跟她姐姐张皇后截然不同,张皇后温婉端庄,而张蓉则是个活泼好动、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当然也是因为现在年纪小,长大后啥性格,谁也不知道。


    按理说,张蓉是刘悦的姨姨,刘悦应该喊她“姨母”。可刘悦实在喊不出口,于是她选择了另一种称呼。


    “蓉儿。”她喊。


    张蓉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满意,每次听到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颠颠地跑过来,张开两只小短手就要抱刘悦。


    小娃娃抱更小的娃娃,那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张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刘悦往怀里搂,小脸憋得通红,两条小短腿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个东倒西歪的不倒翁。


    刘悦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脸埋在张蓉软乎乎的怀里,两只小手在外面扑腾,活像一只被奶猫叼住的大仓鼠。


    旁边几位女眷看得忍俊不禁,捂着嘴笑,有人甚至笑出了声。


    张皇后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却假装看不到自家女儿的求救信号,挽着夏侯氏的胳膊说话,与朝中女眷们聊天。


    她心里清楚,阿悦虽然看着可怜兮兮的,但实际上一点事都没有,她那小身板里藏着多大的力气,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当娘的还能不知道?


    连矮案都能拍塌的人,虽然当时那是巧了,但是自家孩子力气大,她与陛下可是清楚的,能被一个两岁的小娃娃勒得喘不过气?不过是看在张蓉是“姨姨”的份上,让着她罢了。


    果然,刘悦在被勒了一会儿之后,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张蓉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蓉儿,松松,喘不过气了。”


    张蓉这才松开,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看着刘悦,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没心没肺。


    刘悦叹气。


    她好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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