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冬天最冷的时候,但积雪仍未完全消完,路面仍是有些湿滑。
一股冷风猛地灌进袖子里,云寂忍不住又一次拢了拢衣袖。
他开始后悔出门的时候没多添一件衣裳。
小红鸟在前头扑棱着翅膀,时不时回头,停下等云寂。
原本他们还走在山路上,可小红鸟却将云寂带往了一座偏僻的山峰,路就渐渐没了。
两旁都是挂着积雪的灌木丛,唯一能下脚的地方,只有岩石遍布,地势稍微平坦的泥土坡。
偶尔有山间动物的脚印,丝毫不见人类走过的痕迹。
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有偶尔划破长空的鹰唳与他们相伴。
云寂决定跟上来,不过是看不进书,临时起意,没想到路却是越走越偏。
他扶着旁边的石壁,没好气道:“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小红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眨巴着眼睛:“啾。”
语气恹恹的,尾音拖了老长,听着别提有多委屈了。
云寂才一看它,便眨巴着那对圆溜溜的小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隐隐有泪光闪动。
云寂:“……”
自己都还没觉得委屈呢,它竟先委屈上了!
云寂抿紧了唇,转身欲走。
小红鸟见状急忙飞过来,张开鸟喙,想拽住云寂衣角,却只揪住了几缕拂过它皮毛的细发。
于是它直接停在了云寂肩头:“啾啾。”
黏人的鸣叫声贴着云寂耳边响起,小红鸟显然急坏了,隐约能感受到耳根处呼出的热气。
云寂拿这只执拗又粘人的小红鸟没办法,只得无奈地跟着它继续走。
小红鸟又恢复了兴冲冲扑棱着翅膀在前头带路的模样。
奇怪的是,后面的路虽然越走越偏僻,但是却渐渐暖和了起来,甚至还能听到潺潺的水声。
小红鸟带云寂翻过一座小山头后,又带着他往背风的山谷里走。
路愈发狭窄了,但处于背风坡,一丝冷风也吹不到,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后方,甚至隐隐可见几点微弱的亮光。
云寂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走过的路。
要来这处山间谷地,其实还有另一条近路,但在迎风坡上,且乱石嶙峋,小红鸟带他走这条路,必是先调研过路线,才专程领他来的。
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什么地方?
云寂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在走完最后一个坡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小块露天平地,旁边汩汩淌过一条溪流,水流顺着陡峭的石壁往下流,小部分积在了这处平坦的谷地,形成一小汪清泉。
山间的积雪并未全消,这片谷地却开满了大片的鲜花,萤火虫三三两两地绕着花枝飞舞。
没想到在层峦叠嶂的山谷中,藏了这么一片鲜花盛开的宝地。
一枝寒梅自一旁的峭壁上蜿蜒垂下,后边一棵又一棵的寒梅沿着石缝生长,枝头积压的积雪毫不影响它们盛开,如同冬日里穿破云层的烈日,与空中高悬的皎月交相辉映。
底下则是一丛丛淡色的玫瑰花。
因着有灵气滋养的缘故,这片的花枝要比寻常的粗壮许多,花瓣边缘呈现出冰雪一般的透明状。
严冬中红白相间的盎然生意,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云寂看着眼前的景色,站在谷地入口处,一时间竟忘了往前走。
四季之中,云寂最讨厌的就是冬天。
他觉得冬天就像一位拎着屠刀的行刑官,压得他们一家三口喘不过气。
云寂一次跟着父亲进山捡柴,不慎滑倒,又被冻得梆硬的树枝划伤了腿。
他不愿拖父亲的后腿,硬是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云寂的伤口因为天气太冷,一直拖着好不了,硬生生疼了一整个冬天。
直到开春,吃上了娘亲用积攒下的饴糖给他做的鲜花饼,那道伤口才渐渐消了,但还是在云寂身上留下了狰狞的疤痕。
等待春天的那段时光,永远都是最难捱的。
“啾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将云寂的思绪拉回。
云寂这才继续往谷地中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犹在梦中。
他伸出右手,抚上晶莹剔透的淡粉色花瓣,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云寂抬眼看向停在树枝上的小红鸟,由衷地扬起唇角,对它露出了笑容。
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幽潭般的眸子会闪烁柔和的光,眼尾也会向上扬起,隽秀的五官会被那抹笑意染得活色生香,没有言语却已然含情。
小红鸟动作僵了僵,根本不舍得挪开目光,头顶那撮金色的绒毛悄无声息地染了红色。
下一刻,它就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了上来。
往上一抬眼,瞧见了一抹透亮的淡粉。
云寂不善言辞,看到成群盛开的花,他既惊喜又愧疚。
原来自己错怪小家伙了。
于是云寂挑了几朵小巧的淡粉色玫瑰,连带枝叶摘下,编织了一个小小的花环,戴在了小红鸟头上。
几乎在戴上花环的瞬间,小红鸟头顶的绒毛便不受控制地炸开。
晶莹的花朵将它那团红红的绒毛衬得愈发娇艳欲滴。
云寂没忍住,屈指碰了碰那撮软软的绒毛。
“谢谢。”
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你为我找到了春天。
而在空中盘旋的一只苍鹰看到他俩顺利抵达谷地,便飞向了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山峰上早已停了数十只苍鹰,围着鼹鼠和野兔享用美食。
那只刚落地的苍鹰看到新鲜的野兔,眼睛一亮,叼起一只,飞到一旁享用。
这冰天雪地的,新鲜的猎物可不好捕。
多亏老大找了个漂亮媳妇!
夜里渐渐冷了,云寂摘了一些玫瑰花,便和小红鸟借着月光下山了。
下山的路要好走许多,闪烁的星星悬在空中,不时眨眨眼,仿佛在为他们引路。
一人一鸟很有默契地没有回陵舍,而是悄无声息进了陵舍里的小厨房。
云寂和青言平日都是去山下的饭堂打一天的饭食回来,很少用小厨房。
原本只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云寂还真在柜子里找到了一袋面粉和少许饴糖。
他用指尖沾了面粉,凑到鼻尖嗅了嗅,还是新鲜的,再加上小厨房里原本就有的东西,材料竟都齐全。
“啾啾!”小红鸟也欢快地发出一声鸣叫。
立在屋檐上的一只秃鹫听到声音,便飞到了后边的一座山头上。
秃鹫嘴角还沾着少许面粉碎屑,它甩了甩脑袋,和早已在此的同伴们共同享用鼹鼠。
云寂回忆着母亲给自己做鲜花饼的模样,仔细搓着面团。
小红鸟立在灶台上,时不时围着砧板走一圈:“啾啾啾!”
语调高昂欢快,像是在给云寂加油鼓劲。
小红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人类的食物是如何做出来的,好奇宝宝似的围云寂旁边,伸直脑袋左看右看。
它也想化出人形来一起做饼,但是云寂并未见过自己人形的样子,怕骤然化形,会吓到他。
于是小红鸟只能抬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在灶台上走来走去,时不时啾啾两声。
还会用翅膀扶一扶头顶上的小花环,以免歪了。
云寂的动作看似有条不紊,其实他已有百年未亲自下厨房了。
娘亲做鲜花饼的样子他幼时常常趴灶台边看,但时隔多年,记忆早已模糊,越到后面,云寂就只能抓瞎。
他好不容易搓好面团,又揉成饼,包花瓣进去,可面饼太过松软,总是不成型。
里头淡粉色的馅老是漏出来,云寂一用手捏,又容易把饼捏皱捏散。
无奈之下,云寂只能回忆娘亲面对这种情况的做法,她好像是在指节沾一层干面粉,抹到面皮上?
于是云寂便沾了干面粉抹到饼上,但没控制好量,饼子倒是成型了,却太干巴了,像缺水皲裂的干土地。
一个问题解决了,又紧跟着冒出新的问题。
云寂没辙,凭借本能扯了一小块湿面团补上去。
就这样绣花似的不停缝缝补补,一个圆圆的鲜花饼总算大功告成。
“啾啾!”小红鸟却在云寂耳边叭叭个不停。
“怎么了?”语调听着比先前着急了一些,云寂不由扭头看它,疑惑的问道。
“啾啾啾!”你鼻尖沾上面粉了!
云寂不解,歪头继续看它:“?”
“啾!”下巴上也沾到了!
这次的尾音拖得更长了一些,但云寂还是不明白小红鸟是什么意思。
云寂看了眼手里刚捏好的饼,猜测道:“你想吃?”
小红鸟摇摇头:“啾啾啾!”我当然想吃,但你先把脸上的面粉给擦了!
云寂实在搞不明白小红鸟是什么意思,只得转身继续捣鼓自己手上的饼:“你别急,做好了会给你吃的。”
小红鸟:“……”它不是这个意思!
下一瞬,云寂跟前的灶台倏地被一片长长的阴影笼罩。
他扭头,与一名陌生男子对上目光。
男子长身玉立,一身绮丽的红袍直直垂下,领口绣着繁杂的金色凤纹,他五官生得凌厉,一双狭长凤目深深望着云寂。
云寂就算完全站立,也只能达到男子胸口,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整个人就能被他完全包裹住。
情急之下,凤玄参匆匆化出了人形,抬手轻轻抹上云寂鼻尖。
云寂顿时像受惊的小猫一般,往后猛地一缩,眼中闪着警惕的光。
谁知凤玄参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才拂过他鼻尖的手指又急转往下,摸到了他光滑的下巴。
带着一层薄薄的茧的指腹快速蹭过云寂柔软又温暖的唇角。
夜里的风带着冬日的凉意,可凤玄参的指腹却热得灼人。
直到将云寂脸上沾的面粉抹除干净,凤玄参才干巴巴开口:“你…你脸上沾到面粉了。”
云寂还未从被人偷摸脸蛋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高出他整整两个头的陌生男子,不知说什么好:“你……”
小厨房地上零零散散摆了许多物件,凤玄参怕云寂不小心绊倒了,伸出一只手托住他后背,又解释道:“我想帮你擦掉。”
云寂只感觉背后倏地一热,仿佛被一团火给捧住了。
半晌,云寂才小猫似的抵抗道:“你,你偷袭我!”
“嗯,我偷袭。”凤玄参知道此事自己冒失了,乖乖低头认错。
“你不知羞!”
“嗯,我不知羞。”
“你怎可不提前告知,就直接上手?”
凤玄参认真思索了一番:“那你摸回来?”
“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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