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上下都冒着白尖,后颈那一片更甚,跟戴了一只红白相间的项圈似的。
抛开人形不谈,这只小家伙从前毛光水滑,细软的绒毛虽然同样蓬松,却全然不似现在这般潦草。
云寂知道鸟儿都是很爱干净的,经常自己梳理毛发,他前世在外出历练时见过几只毛发凌乱,甚至掉毛的小鸟,都已是病入膏肓了。
所以云寂不由想到,难道这只小家伙也生病了?
尤其它现在一副完全不认识自己,努力逃跑的样子,让云寂更加坚定心中的念头。
云寂当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由分说地将小毛球牢牢拢在自己怀里。
起先小红鸟还一个劲地挣扎,被云寂手掌一拢,倏地抵上了他的胸膛。
小红鸟头顶金色的绒毛红了一半,嘴上仍抗议道:“啾啾啾!”放开我!
云寂拢它拢得紧,小红鸟怕自己张开的鸟喙戳到他手指,只能一边啾啾叫着抵抗又一边往后缩。
谁知这正好给了云寂机会。
云寂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完全切断了小红鸟的所有退路。
小毛球退无可退,更加紧密地贴上了云寂的胸膛。
云寂衣服穿得厚实,外出前还披了一件大氅,可小红鸟的感观比寻常灵兽都要敏锐数倍。
就算隔着厚厚的冬衣,小红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云寂温暖的体温,和一阵阵的心跳声。
云寂暴露在外的指尖带着凉意,抚上小红鸟柔软的背,激得它缩了缩身子,却衬得冬衣下的体温更加灼人了。
“别动。”云寂轻声开口,“你是不是病了?我带你去瞧瞧。”
虽然小红鸟偶尔举止冒冒失失,但它在雪地里为自己找到一片开花的谷地,背后定然付出了诸多心血。
如今看到小毛球这副样子,云寂没法让自己坐视不理。
而小红鸟很想说自己其实没有生病,可当他察觉到云寂语气里的关心,反驳的话语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它安安静静地靠在云寂手掌心,顶着一撮完全红透了的绒毛。
云寂见小红鸟陡然安静下下来,忍不住屈指弹了弹那团红红的绒毛。
惹得小红鸟又是猛地一缩:“啾啾!”
云寂轻笑,不再逗弄小红鸟,抱着它赶往百草阁,让在里头坐班的灵医看看。
可到了百草阁跟前,灵医早过了点卯时间,已经下值,剩下当值的弟子也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
云寂走上前询问,那名弟子看他穿着执役堂的弟子服,便不甚在意地敷衍道:“不严重就明日再来吧。”
无奈之下,云寂只能抱着小红鸟回到执役堂,问问大伙儿有没有什么应对之法。
此时执役堂内的杂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注意到云寂走进来,一道道目光便接踵而至。
云寂怀里抱着的小毛球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这小毛球是咋了?样子怎么瞅着这么埋汰?”不少人纷纷好奇地凑上来。
“是呀,尤其它后颈那一圈,我从没见过哪只鸟这样,除非是病鸟。”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跟着附和:“怕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管事,你快把它扔了,免得自己也染上!”
小红鸟听到这话,当即张开鸟喙,不由分说地朝着口出狂言那人啄去。
这一举动恰好落了口实,众人关心则乱,越来越多人建议云寂把那只小红鸟给扔了,场面乱作一团。
得亏云寂一直把小红鸟揣自己怀里,才让它没被那些人薅走。
还是一道清脆的女声横插进来,众人才稍稍安静了些:“你们做什么呀?!”
小篱抱着一叠贡献点走了过来,她方才去找云寂跑空了,结果返回来又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却看到这样一副乱糟糟的情景。
她连忙挤进人群中,抬手把那些嚷嚷着要扔鸟的人都赶到一边。
小篱把气喘匀了,才继续道:“我曾经照顾过一只受伤被同伴抛弃的小鸟,它根本就没病,你们就别瞎说了。”
“那它是怎么了?”众人闻言才作罢。
“小鸟换毛的时候,新长出来的羽毛就会像白刺一样。”小篱解释道,“通常这些羽毛它们会自己梳理,后颈那块自己够不到的地方,也会让其他鸟帮忙梳理。”
“所以它就是几天没给自己理毛了。”
“……”
这番话让包括云寂在内的在场诸位同时陷入了沉默。
先前嚷着要把小红鸟扔掉的人脸上都染上尴尬的神色,云寂面上也不遑多让。
他惦念着小红鸟给自己找花,这才稍稍察觉到异样便大动干戈地带它寻医,没想到……它只是恰逢换毛期,忘记理毛了。
若是前世的修为还在,他恨不得劈开一条时空裂缝,迅速离开,或许内心还不至于如此尴尬。
而小红鸟也炸毛了。
它不过是贪恋了一会云寂温暖的怀抱,结果先是有人要把它扔掉,现在又被人当众揭了短。
这几日沉迷修炼,确实没注意自己到了换毛期,它顶着一身乱蓬蓬炸开的绒毛小心翼翼地看向云寂。
自己平时梳理绒毛很勤的!对方不会误以为它是不爱干净的小鸟吧?
云寂轻咳一声,终是压下心底的尴尬,对着小篱问道:“那该如何处理这些白刺?”
“喏,你看。”小篱伸出手指,准备拨开一撮绒毛给云寂讲解,结果指尖还挨到小红鸟,一张尖锐的鸟喙就迎了上来。
小篱砸吧了几下嘴,悻悻收回了手:“还不让别人碰!你先把白刺旁边的绒毛拨开瞧瞧。”
云寂依言照做。
小红鸟瞬间变了一副模样,乖乖躺在手心任由云寂指尖拨弄,要多温顺有多温顺,丝毫不见方才啄人的凶狠样。
“嘁。”望着小红鸟这势利样,小篱撇了撇嘴,但仍是耐心地讲解道,“你摸那白刺,是不是最底下是软的,上面一截开始摸着变硬了?”
“你就用指甲,顺着变硬的那一截,从下往上掐一掐,把那层硬硬的白色外壳掐掉就行了。”
云寂按照小篱说的,一根一根地挑出白刺,慢慢顺着掐。
他是第一次照顾鸟类,手生,掌握不好度,摸到一根新长出来的羽管,就掐得深了一些。
“啾!”小红鸟当即痛呼一声,浑身上下的毛都刺挠挠地炸开,但没有过度挣扎,仍旧乖乖躺在云寂手心。
小篱见状解释道:“底部有些软的地方不能掐,会痛的。”
“不过它在你面前怎么那么听话呢?”小篱对它凶巴巴啄人的样子耿耿于怀,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更加稀罕了,“看来小家伙对你喜欢得紧,掐痛了,你就给它吹吹吧。”
云寂手上的动作一顿。
听到那声小家伙,他不由想起小红鸟那天骤然化出的人形,身量高挑,体温灼人,隔着衣服都能感知底下的身躯如何健硕。
绝对跟小家伙这几个字没有半点联系。
云寂抿着唇低头一瞧,就见小红鸟眨巴着一双氲满水汽,圆溜溜的眼,灼灼望着自己。
不过是被掐了一下,模样却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愣着干嘛呀。”小篱抬起手肘拐了云寂一下,“它那么小一只,还喜欢你,你哄哄它怎么了。”
云寂:“……”
最终,云寂还是妥协了,对着小红鸟被自己掐疼的地方,轻轻吹了一口热乎气。
接着云寂便渐渐得心应手,不再掐到那些会痛的地方。
小红鸟也躺在他手心,舒服地闭上了眼睛,静静享受。
“攒了这么多新长的羽管,我只见过落单的小鸟会这样,这小家伙该不会在鸟群里都没朋友吧?”小篱在一旁瞧着,嘴却是闲不下来。
正舒舒服服闭目养神的小红鸟倏地睁开了眼,眯成一条缝,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小篱。
小篱对这道悄然盯上自己的危险目光浑然不觉,还在对云寂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不管有没有,你给它掐过羽管,以后就是它的好朋鸟了。”
闻言,小红鸟的目光骤然柔和了下来,又舒服地闭上了眼。
小篱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肃杀之气流窜向自己,顺着望过去,只看到那只毛绒绒的小红鸟。
小红鸟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舒服了还会蹭蹭云寂的掌心。
小篱:?
不过这时小篱总算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忙翻出身上的那叠贡献点递给云寂:“管事,这些是还你的。”
“好。”云寂既不客套也不推辞,直接收下了。
“谢谢,我那天是真的担心姐姐。还有……”小篱还了东西,又真心实意续道,“对不起,错怪你了,我还以为你是新任周扒皮。”
云寂:“……”
云寂忙活半晌,小毛球成功从潦草小鸡变成了毛色鲜艳的漂亮小鸟,他忍不住又屈指戳了戳小红鸟头顶的金色绒毛。
小红鸟此时非常满足,食髓知味地主动用脑袋蹭了蹭云寂的指尖。
触感蓬松柔软,带着暖意,驱走了云寂指尖的寒凉。
云寂倏地收回了手指。
这时旁边人纷纷围了上来:“这还是一开始那只鸟吗?一下子变得好漂亮。”
“这样艳丽的毛色在鸟类中甚是少见,我还没见过呢。”
“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这后山那么多奇灵异兽,兴许这鸟儿是什么神兽也说不准。”
大伙儿对着它一顿夸,小红鸟挺起胸脯,扑棱了几下翅膀,显然很是受用。
前任管事张管事此前一直不动声色地匿在人群中,他是个人精,瞧着此刻气氛不错,便挤到了前边。
他毫不含糊地跪下请罪:“我先前在任时行事糊涂,今日特地当着大伙儿的面向管事请罪,也向被我克扣过月俸的诸位赔不是。”
被这么一打岔,不少人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但碍于云寂在场,都没有发作。
“自己去领罚。”云寂知道这人是个老狐狸,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按门规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是。”张管事上次受罚的旧伤还没好,扶着桌子颤颤巍巍起身,“我愧对大家,无颜继续待下去,领完罚我会自下山。”
张管事待在执役堂几十年,不停从中捞油水,也是奢望着自己修为能更进一步,只要筑基,便能再多一百年寿命。
可他早已过了年少轻狂,踌躇满志的年岁,明白自己不是天道眷顾之人,先下局面对于他来说又如此难堪,不如就此退出,还能在凡间逍遥过完后半生。
他挑了这个时机当众请罪并主动请离,实在是讨巧,众人也没再过多为难他。
目的达成,张管事又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
走到执役堂大门时,他忍不住驻足,抬头凝望了那三个字一阵——就是这里让他蹉跎半生。
收回目光,他又望向了众人簇拥的云寂。
青年生得明眸皓齿,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笑意,虽不张扬,却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张管事一时有些恍惚,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自己同那人并不一样,他才是该受天道眷顾的人,不像自己这般,做了那么多损人利己的事仍旧徒劳无功。
他克扣份例,打压下属时从未心软,现在竟陡然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愧疚来。
张管事苦笑摇头,带着眷恋的目光看了执役堂内的一切最后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路上迎面撞上了背着一捆重重干柴的赵横,两人目光看着彼此,谁都没有打招呼,无言地擦肩而过。
赵横甩了一把脸上的汗珠,重重喘了一口粗气,沉默地往柴房的方向走去。
听到执役堂内一片欢声笑语,他不由抬眼望去。
看到云寂周围众星捧月,威望胜过从前的张管事数倍,赵横的脸色霎时间阴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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