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半条身子卷着殷野脖子,死活不肯撒开,就这么凑在一起吃。
龙的小爪子不适合干这种精细活儿,白岁所做的最大努力就是离殷野近点儿,再近点儿,方便他投喂,而不用拿筷子伸好远给他夹菜。
这样一个吃一个喂的,待到殷野感觉肩膀越来越沉,才发现,细长条儿的小龙已经撑成了一颗饱满的白玉西瓜球。
“啾……”白岁两眼转圈圈,尾巴尖儿勾不住,梆地一声往下掉,幸而殷野反应极快地接住了这颗龙球,放在了大腿上。
“怎么不知节制?”殷野沉了脸,伸手轻轻抚摸白岁的白肚皮。鳞片已经被撑开了,摸起来手感沙沙的,白岁舒服地哼唧两声。
殷野道:“你既带来了雨,每日饭食定是有的,不用急。”
顿了顿,他又问:“你不能说话,是有什么顾虑?”
“嘤——”白岁努力昂起脑袋,尾巴尖儿甩了甩。他是条正宗白龙,脊背到尾巴尖儿长着一行白色被毛,毛质细软,并不起眼。
殷野会了意,伸出手放在他面前。
白岁满意地晃动脑袋,艰难地以尾巴尖上那一撮毛当笔,往杯中沾了点茶水,无视他的手,扯开殷野的衣襟,在他胸口写字。
——法、力、用、尽、了!
殷野面无表情。
白岁赶紧继续写。
——吃、饭、就、会、有、了!雨、还、能、下、的!
殷野不知从哪儿拿了张帕子出来,把胸口水渍擦掉,伸出手掌:“写这儿。”
白岁觉得好玩,眼睛弯起,咯咯直笑。
又拿尾巴尖儿沾了点,这回往皇上脸上写。
——我、叫、白、岁!
殷野顶着一脸水迹,浅灰色的眸子静静盯着龙球,十分吓人。
白岁渐渐不笑了,一坨龙肉往外蛄蛹,企图逃离皇帝结实的大腿。不料被一把抓了回来。
“你叫白糕。”殷野说。
“……啾叽!?”白岁震惊,一双红眼珠子瞪得溜圆。我叫白岁!这六皇子野连字都不认识么!
白岁连忙沾水,这次老老实实地在殷野手心写了“白岁”二字,写的端正了许多。
“好,白糕。”殷野又道。
白岁:“……啾嗷!”
殷野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淡淡露出个笑来:“叫你糕糕吧。”
白岁张着嘴巴,而后愤怒地一甩尾巴,像条沾水的皮鞭,抽了殷野一下。恰好抽在脸上。
下一刻,附近伺候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下,那膝盖震地的声音,比刚刚白岁抽的一尾巴还大。
屋内原本活泛的空气,顷刻间凝固如铁。
白岁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些宫人,又转头看看殷野。
“……无事。”殷野笑容不再,只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连滚带爬地向外撤,仿佛晚一秒,就要被剁成肉泥了似的。
白岁挣脱殷野的手,这次没有被阻拦。他艰难地迈动四只小爪,把自己运到了靠窗的小几上,脑袋探头往外看。
刚刚那些宫人们软着腿,排着队,歪歪倒倒向宫外走,表情俱是恐惧中带了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待人都走光了,白岁才爬回来,殷野瞧着他,神色冷淡。
“啾啾!”白岁昂着脑袋,勾勾尾巴。
殷野便俯身,将他抱了起来,这次放在了桌上。
白岁又使尾巴沾了茶水,在红木桌面上写。
——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
殷野不答。
白岁又写。
——因为你是六皇子野么?
殷野仍旧没说话。
白岁怔愣。
小龙第一次下界,并无对民间的具体认知,可他总觉得,这里该是热闹的,无论悲伤还是快乐,总归是鲜活明艳。
可实际却不太一样。
偌大的宫殿群,红墙黛瓦,绿玉紫绫。
入目明明都是些艳丽漂亮的装饰,宫殿的主人却总是穿着一身黑衣,格格不入,喜怒与万物无关。
“啾。”白岁吸了吸肚子,抓住殷野衣服艰难攀岩,最后一个胖龙打挺翻回了他肩膀上。龙尾巴从脖子后面绕过去,再次伸进衣襟里,这回没沾水,直接在殷野胸口上写字。
——不要难过,龙陪你!
白岁写得很慢,短绒毛擦得人痒痒的,写罢他自己先笑了起来,像一条很好满足的狗儿一般。
笑完还亲昵地蹭了蹭殷野的脸颊,龙角差点戳到人眼睛。
殷野终归是没躲。
胖龙消化了半个时辰就恢复了形状,当天夜里是跟殷野一起睡的。
中间倒是有小内侍跑来欲言又止,大概是想问皇帝,要不要把神龙请去单独为他准备的房间。
但张大伴被殷野撵走了,新来的小内侍还没练出胆子来,终归是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白岁盘在殷野滚烫的胸口,这一觉睡得十分舒服,以至于再醒来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天上关着呢。
明黄的帘子透进来些光,白岁从缝里露出只眼睛观察。
唔,殷野不在外头。
他应该是早就走了,连床上余温都几乎消失。白岁顿时寂寞了,失落地垂下小龙脑袋,平平搁在床上。
又饿了……
白岁不高兴,扯动床帘。
小内侍从殿外小碎步进来,含腰驼背,低垂脑袋,仿佛白岁下一秒就要把他吃了似的,结结巴巴开口。
“神、神龙大、大人。有何吩、吩咐。”
白岁张口,刚发出一声“啾”音,小内侍便吓得膝盖一软,丝滑跪地。
“……啾啾。”
白岁说,饿了,饭呢?
殷野昨天和他说,他每天都可以吃三顿饭的!
小内侍根本听不懂龙语,感觉神龙好似不高兴的样子,恐惧更甚。发觉神龙伸出尾巴,似乎想碰到他裸露在外的手时,更是吓得尖叫起来。
“救命!!救命啊!!饶了我,饶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大人——”
白岁:“……”
白岁暴躁:“啾啾啾!”
别叫了!我正要写给你看!
“啊啊啊——”
白岁鳞片炸起,刚刚露出一颗失去耐心的小尖牙,便见门口有人探了半个身子,朝里望来。
白岁一看,这人他认得,昨天被那位霍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娃娃脸侍卫统领,叫,叫什么来着……
“糕糕……?”娃娃脸青年试探地叫了一声。
白岁一愣,敏锐对接到信号,觉得这人能好好说话!
遂往地上一跳,四爪倒腾出残影,飞快地爬到门口,支棱起来。
“嘿嘿,”青年倒是不太怕他,蹲下,递了颗剥好的栗子来:“我叫赫连羽,昨天见过的,记得不?”
白岁见到吃的,眼睛亮亮,啾一声叼了栗子。
粉粉的,好吃!
“哦对了,”赫连羽从怀里掏了一块托盘大小的板子出来,递到白岁面前:“这个是皇上昨晚下令,让营造司赶工出来的。”
白岁好奇仰头,看赫连羽给他演示。
原来是块刷了白漆的铁板,上面倒了浅浅一层黑色磁粉。拿刮子一刮,便是一块平整的黑面,手指在上面划拉,磁粉被拨开,底下的白底就露了出来——简易写字板。
白岁看明白了,赶紧拿尾巴尖儿扫了扫,真是好用!遂让赫连羽抹平了,自己一字一字写道。
——皇、上、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咳咳!”赫连羽呛了下口水,咳了个昏天黑地,把白岁逗乐了,爬上他肩膀,用尾巴嗙嗙敲他后背。
赫连羽是个缺心眼儿,倒也没觉得肩膀上扛条龙有多可怕。
“呼,”赫连羽拍拍胸口站起身:“做人嘛,别那么死板。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别当那统领了……所以,现在我转职,当你的贴身侍卫!”
“啾?!”白岁表示惊讶。
“怎么样啊糕糕大人,是不是觉得我变得英俊威猛了?”赫连羽得意:“今天皇上有事要忙,不能陪你,但我可以带你在宫里随便逛!你说个地方,我们就出发!”
白岁眼睛唰地亮了,他想出去逛!
逛什么都行!听说民间街上有很多很多宫里没有的好吃的!
白岁示意板儿来,然后写道——我、想、出、宫!
赫连羽嘴角抽了抽:“……”
白岁期待地看他。
白岁收回表达兴奋的软软舌头。
白岁软毛耷拉下来。
白岁冷淡地看他一眼,调头,要从赫连羽的肩膀上游回柔软的龙床……
“哎呀等等等等!”赫连羽胆大包天,一把扯住龙身的半截儿,把白岁扯得炸了鳞。
小龙大人脾气上来了,扭动弹射,啪地抽了赫连羽一下狠的。
赫连羽差点吐血,却不敢撒手,飙泪道:“祖宗祖宗我叫你祖宗!别急啊祖宗!宫里也很好玩的,你相信我嘛……!”
白岁写字——我、叫、白、岁。
“白大人!”赫连羽灵光一闪。
白岁满意了,终于纡尊降贵地回到赫连羽肩膀上,尾巴在板子上拂过,留下唰唰几个草书大字——那你随便哪儿吧。
随便这俩字可难不倒赫连羽,他眼珠一转,轻声问:“白大人,昨儿你不是被关书房了么?咱们去看內监局审案怎么样?看看是谁在使坏!”
这主意好!
白岁肚子适时响了一下。
赫连羽乐了:“您刚刚是不是想叫餐食?别为难那小内侍了,宫里规矩,主子一般叫了人传膳才会送来,也是怕冷掉或不吃,白白浪费。”
白岁被说服,便挥挥尾巴,大度地表示不予追究了。
赫连羽道:“既然这样,我带您去我们侍卫所吃吧。虽然拿御膳房大厨的手艺没法儿比,但胜在量大管饱!”
白岁严肃拍他肩膀——那还不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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