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当局者迷真是一个永不出错的道理。
从眼下的平静繁华中跳出去看了一下, 宋慧娘才发现问题是不小的。
于是突然之间,最主要的任务不再是收取关注值让自己通过金手指平平安安活到老,而是……不要亡国。
任务突然艰巨了很多!
艰巨到宋慧娘早上醒来, 都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很想找人商量一下这件事, 一时却不知道找谁。
何谨么?她眼下也只不过是个内侍监总管, 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又能怎么样呢?更何况,她权倾朝野之后亡国了,很难让人不联想这个亡国是不是和她有关系哎。
杨桉甫?得了吧,忠诚度都降了,作为前朝党派首领, 这个老狐狸显然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思索许久, 脑子里浮现出的, 也只有郭云珠的身影。
可是,显然也不适合告诉郭云珠。
至少眼下不适合。
话虽如此, 不知不觉又散步到了宝华宫前,香玉前去传话, 出来的又是清茶——身边却多了一人,正是那郭家三娘子郭云蝉。
可能是今日天气好, 郭云蝉没有穿那雪白狐裘, 只戴了一个白色的毛领, 穿了鹅黄色的袄子和妃色的褶裙, 比之上次初见的清丽, 这次便是显得可爱俏丽, 宫中少有这样鲜亮的穿搭, 宋慧娘看得眼前一亮。
只是清茶带来的消息就不那么让人心情愉快,她吞吞吐吐:“娘娘……娘娘说, 今日事务繁忙,便不用请安了,呃,让三娘子,来帮帮我们……”
这一看就不是真实的原因。
宋慧娘很想问问郭云珠是不是还在尴尬,无奈郭云蝉就在旁边,便先同郭云蝉寒暄:“这样啊,三娘子可安好,你能来帮忙,真是一件好事。”
郭云蝉先是行礼,又道:“臣女虽没什么能力,平日在家中,也会帮娘亲做些琐事,望宋娘娘别嫌臣女愚钝,尽管吩咐就是了。”
宋慧娘先看了下她的忠诚度——0 。
意料之中,甚至有点小惊喜,竟然不是负数,顺便道:“哪的话,是我要麻烦你,对了,你识字吧?”
事情是真的多,管她郭云蝉是不是来监视自己的,能用就行。
郭云蝉愣了一下才说:“稍念过几本书。”
宋慧娘便道:“好,那你先接手扫盲的事,学堂地址已经选好了,北边有几个院子空着,选了其中一个,取了名字叫听泉阁——你觉得怎么样,不喜欢能改。”
郭云蝉:“……”什么?
事情要一步一步走,总之,眼下先控制好内宫,从扫盲开始做起。
……
一不留神忙到了年后。
这期间,自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见到郭云珠的机会,祭祖的时候啦,朝拜的时候啦,还有去照顾宋锦书的时候啦,都有见面的机会,只是郭云珠总是不冷不热,话也是说半句留半句,和从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慧娘不知道这是因为她还在尴尬,还是因为这几次的相处,总有郭云蝉出现在旁边。
转眼元宵已过,过年这件大事算是告一段落,听泉阁也开始入学了。
目前定的规矩是,年十五岁以下的宫人隔日晚上便要去上一个半时辰的课,新进掖庭与内侍监,还未分派工作的,则上全天四个时辰,若要请假,都要给出书面请假条说明原因,否则都扣钱。
宋慧娘特意从禁卫中借了人来用,身穿甲胄的禁军在听泉阁门口一站,顿时灭了所有妄图偷奸耍滑的人的心思,坚持不坚持得下去另说,至少开端还算老实。
结果请的老师又出了麻烦,最开始是请了几个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的老学究,他们自然老大不愿意,但无事可做的情况下,这也算是个活计,说出去至少还是在皇宫做事。
但过了两日,便有一半的老师不来了,宋慧娘打听了一下,是外头传的名声不好听,说他们为了钱权卑躬屈膝有辱师门了。
宋慧娘便干脆找了人去太学搞校招,问有没有人愿意来的,本来没人抱有希望,结果真来了两个年轻的学生,是捐了钱才来的国子监念书,念得也并不如何好,眼看着学业结束也没考上进士,要回家去了,看了这个招聘,不抱希望地来了。
来了之后她们比宋慧娘还激动,因为本来完全没想过能来宫里做事,听到有俸禄,弹冠相庆——她们原本以为是她们要花钱买这个职位!
这事自然也传到前朝,前朝褒贬不一,又争吵了一段日子,突然哑火了。
哑火的原因很现实,冰雪消融,适合打仗,北面燕国突然压境了。
军情快马加鞭传来,说是燕国触动起码二十万大军,前线要钱要粮要军备。
这事说起来就又头疼,本朝目前是募兵制,顾名思义,就是以招募雇佣的方式聚集士兵的一种制度,这样的好处很明显,士兵都是自愿当兵的,战斗力强专业性高,参军好处很多,可免除赋税赋役,供给衣食,还有钱拿。
缺点也很明显,首先就是太花钱了,其次就是容易形成割据。
为了防止割据,本朝初期的皇帝们用了很多方法,牢牢掌握军权,但权势这种东西,此消彼长,当皇帝的权势开始旁落,军权便到了别人手上,难以回来了。
士兵们远在边境,又大字不识,根本没有忠君爱国的想法,谁给钱就听谁的。
玄武军就这样诞生了。
实际上就是郭家军,牢牢掌握在郭青雉手中。
南党想改革军制,首先就是便是想裁撤军队,可燕国虎视眈眈,没人敢真的大刀阔斧地做这件事。
雪上加霜的是,今年一场倒春寒带来的一场寒潮引发了雪灾,春耕受到极大干扰,眼下又要征税,实在不近人情。
郭云珠免了有灾情地方的赋税,却又面临军费不足的问题。
更何况,朝中也有些风言风语,暗示军费可能最后也是落到郭家的手里。
立刻有人站出来表示可以求和,这次郭云珠发了大火,几乎将求和派打了个半死,表示自己的决心,最后好不容易凑足了军费,又无人愿意去前线监军。
监军从前不算是个苦差事,但如果去玄武军,那就不一定了。
郭将军不近人情,又手握重权,监军占不到便宜。
在一片剑拔弩张的氛围中,郭云珠下了诏书,派何谨作为监军前往北境。
在“教室”之中,何谨说:“这是郭云蝉出的主意。”
宋慧娘回想着郭云蝉那小白兔一般的样子:“你确定?”
“嗯,郭云蝉这番谋算可算一石二鸟,既解决了监军的事,又令自己能掌宫中更多权利——既然我去监军了,内宫更多事宜自然得移交给她,毕竟,娘娘手上确实无人可用吧。”
宋慧娘道:“那她……也太精力充沛了吧,我本来以为她已经够忙了。”
何谨又忍不住笑了——她时常觉得宋慧娘说的话好笑,但并不是觉得可笑,而是觉得有趣,笑了之后道:“她很有野心。”
宋慧娘嘟囔:“这点我倒是看得出来,不过,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个阳谋了,对你来说并不算坏事。”
只要打仗胜了,都算有军功,此番只要得胜回朝,何谨大有可为。
远去境北,最担心的自然是被宫里的人遗忘,回来就被边缘化,但何谨每夜都可以进入“教室”,就不存在这个担忧。
唯一就是,宋慧娘确实少了个好帮手。
白天再见到郭云蝉,心境便多少有些不同。
若是从前,这番也影响不到她的小手段,宋慧娘一笑置之便是了,但如今已经有了“十五年后就要亡国”这样一柄剑悬在头顶,再知晓这些小手段,便觉得厌烦。
但看了郭云蝉递上来的工作月报,顿时又笑了。
不是有句话么,管它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虽然头顶着“0”的忠诚度,但她做出来的活,确实很漂亮。
“这个月大家的成绩竟然进步了那么多,旷课率也降了,禁军的投诉也少了,预算竟然还没超,三娘子,这都是你的功劳,你若是为官,定是肱股之臣。”
这一番吹捧是郭云蝉从未听过的,从前大多数人夸她也只夸她漂亮,这番话实在是说到了郭云蝉的心坎,她耳朵都红了,努力装作谦虚的样子道:“都是娘娘教导的好。”
“哎,若在国子监,你做个祭酒绰绰有余。”
“娘娘言过了。”
“下个月肯定能来一批基本识字了的吧,你还得花点心思,培训他们也像你这样有条不紊,你肯定有主意,今晚之前写个计划给我看看,我帮你参谋参谋。”
“好,今晚之前一定写好。”
宋慧娘觉得少了事,郭云蝉觉得自己有用,两人都获得了美好的体验,于是四目相对,都笑得如春花般灿烂。
郭云珠透过窗户缝看到了,摔了手上的折子道:“孤忙得头疼,她们俩倒好,在孤院子里聊起来了,聊什么呢!”
兰渝吓了一跳,近来郭云珠确实有些阴晴不定,便小声道:“奴才去把三娘子叫进来?”
郭云珠脱口而出:“把宋娘娘叫进来。”
这么说完,就后悔了。
可这句话已经在嘴边盘旋太久,实在是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的事,郭云珠全记得。
但就是因为全记得,所以才更觉荒谬绝伦,不知该如何面对宋慧娘。
她连说出那句话时,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都记得。
她记得自己抱着宋慧娘的胳膊不松手,因为她贪恋那温暖,她记得自己埋怨宋慧娘太凶,因为她总觉得宋慧娘应该是温柔的,她还记得自己提起杨桉甫,因她知晓宋慧娘和杨桉甫必然有联系,她也记得自己提起南党和北党……
若这些都无所谓。
为何她最后会提起弹琴的事?
她竟甚至将自己与伶人作比较,只因为……
她希望宋慧娘将目光只放在自己的身上。
这是什么缘故?又是什么心情?
于是这段时间,她不敢接见宋慧娘,不敢同她说话,甚至不敢看见对方的身影,只希望时间能将这份奇怪的心情冲淡,却没想到,愈演愈烈。
时间长了,甚至埋怨起宋慧娘来,心想:为何对方明明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身边,却不能更强硬地表示要见自己呢?
如果她更坚决点,或者就像之前那样,直接到自己的房间里来,自己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这些思绪混杂在一起,早叫她头昏脑涨,为今日的脱口而出,也早已做好了铺垫。
其实该拦住兰渝,但是偏偏默不作声,于是没过多久,宋慧娘便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书房,笑道:“二娘终于有空接见我啦?”
“不是……”拙劣的借口控制了她的嘴巴,“陛下,是陛下,陛下说她想你了。”
宋慧娘虽有点疑惑,却也不觉有异:“是么,那我现在去找她?”
郭云珠于是站起来,努力令声音显得平静:“嗯,那我们一起去吧。”
第32章
宋锦书午睡刚醒, 正趴在一块羊毛毯上搭积木玩。
她身边的宫人如今换了一批,领头的如今是个叫凫花的宫女,不过十五岁, 做事却很老练, 这会儿正跪坐在一边陪着宋锦书一起玩, 见宋慧娘和郭云珠来了,连忙起来行礼。
宋慧娘看见凫花却问:“你为何昨晚没去上课呢?”考勤表她每晚都要看的。
凫花有些为难:“陛下这我脱不开身。”
宋慧娘便问宋锦书:“是你的缘故?”
宋锦书噘嘴:“她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胡说,明明还有那么多宫人。”
“可是我也只喜欢和她玩啊……”
这话宋慧娘听了没觉得有什么,郭云珠却皱眉对凫花道:“怎么陛下就只喜欢你了,莫不是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陛下。”
凫花吓得磕头:“奴、奴才怎么敢啊。”
宋慧娘忙打圆场:“才五岁的小孩,哪扯得上什么蛊惑, 定是凫花更贴心些, 便有了比较,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知道么?凫花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
郭云珠心想:这是什么道理, 奴才的本分当然就是伺候主子啊,哪有什么自己的事?
但话将出口, 有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似的,当下便没说话, 凫花却吓得起不来, 说:“奴才哪有自己的事。”
宋慧娘板起脸来:“那你这么说, 还真是缠着陛下咯。”
凫花连连摇头, 道:“奴才明天就去把课补上。”
宋慧娘满意点头, 又对宋锦书说:“你白天要读书识字, 凫花晚上也要读书识字, 等凫花认识了字,还可以给你讲故事, 你不是最喜欢听故事了么?”
宋锦书瞪大了眼睛:“凫花也会讲鬼道士捉妖的故事么?”
宋慧娘:“……”常苏木到底讲了些什么故事!
郭云珠疑惑问:“你讲的?”
宋慧娘心虚点头:“嗯嗯,以前讲过,总之,陛下也长大了,不要总缠着一个人,也可以和别人一起玩玩,说起来,你想我了?”
不是昨天晚上还说“我再也不要和阿娘说话了”么。
宋锦书抬头,似乎没理解,露出困惑的目光,正要说话,郭云珠道:“陛下忘了,前天晚上还跟我说想阿娘的,不是么?”
宋锦书眨巴了一下眼睛,说不记得,却还是张开手臂撒娇道:“阿娘,抱抱~”
宋慧娘便过去将宋锦书搂在怀里,笑道:“那下次凫花去上课,阿娘来陪你。”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宋慧娘抬头,见郭云珠仍站在一边,目光怔忡看着她们,以为她是无聊,不好意思道:“郭娘娘一定觉得挺没意思吧。”
郭云珠不知道怎么说。
她自然觉得挺有意思,甚至都看得有点入迷。
但这话说出来有点奇怪,她便不置可否道:“总坐在书房看折子,也看得我头昏脑涨的,现在休息一下也好。”
话音刚落,手腕一暖,被抓住了。
宋慧娘拉着她的手腕叫她坐下,道:“那一起玩玩呗,虽是小孩子的玩具,但玩起来也听解压的。”
“解压?”
“呃,解除压力?”
这是什么怪词?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便没注意到一不小心踩到了宽大的裙摆,一个踉跄往前,宋慧娘忙张开手臂,是一副要接住她的样子。
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冷风之中,身体却是滚烫的,空气中仍有酒香弥漫,仰头之时,看见星空之下精雕细琢的眉眼。
今天毕竟还算清醒,慌乱之中,郭云珠自己用手臂撑住了地,令自己不至于像醉酒时那样狼狈,但醉酒时的回忆一涌上心头,耳朵便滚烫起来,想必肯定也红了。
幸好鬓发蓬松,应当是遮了大半,郭云珠故作冷静地抬头,不期然却刚好撞上了同样抬头的宋慧娘,四目相对,鼻尖差点碰在一起。
太近了,连对方吐息的温度都能感觉到。
这下脸也红了。
郭云珠偏头,颇为狼狈地起身坐在一旁,只觉心如擂鼓,神思恍惚。
这到底是什么心情?
她过去从未有过。
这感觉分明不算太好,但当她故意远离宋慧娘去回避这种感觉时,却又日思夜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觉皱起眉来,宋慧娘见了,以为她不高兴,忙道:“是我的错,我不该突然拉你的。”
郭云珠不敢再呆下去了。
怕展现出更多的狼狈来。
于是匆忙站起,冷着脸说了句:“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要处理,先走了。”
随后提起裙摆,快步离开。
留下郭云珠和宋慧娘面面相觑。
“母后是病了么?”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脸色很不好啊。”
“啊,应该是生气了吧。”
但是刚才紧急看了下郭云珠的忠诚度。
已经到76了哎。
……
“为什么一个人会一边避开你,一边对你忠诚度越来越高呢?”
“教室”之中,处理完今天的文书,又问了问何谨北行的见闻之后,宋慧娘这样问何谨和常苏木。
如今她们都知道宋慧娘能看见忠诚度,常苏木照例见怪不怪,何谨则感叹:“娘娘果然被上天钟爱,于是天降神力,祝你辨别忠奸,不再怕奸邪小人。”
宋慧娘:“……谢谢哦。”
顺便一说,从“教室”出去之后何谨的忠诚度就变成了99,看来人的说服力果然是没有天强。
此时听到宋慧娘的疑问,常苏木随口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就是虽然你很值得跟随,但是很讨厌呗。”
宋慧娘拧起眉头:“……不是吧?”
她不觉得郭云珠是觉得她值得追随。
何谨若有所察,笑道:“娘娘何必想那么多,可能就是虽喜欢你,却没有能越过自己所处的位置去。”
宋慧娘有些赞同地点点头。
她也觉得是如此,可能郭云珠对自己确实有些好感,想和自己成为朋友,但自己的出身,自己所代表的身份,甚至于自己和先帝的关系,都应该会令她有些膈应吧。
这么想来,不禁有些遗憾,却又打起精神来,道:“不过既然这种情况下忠诚度也能上升,就代表继续上升也不无可能吧。”
总有一天,她必须和郭云珠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毕竟,如今她可不能再想着徐徐图之了。
十五年后就灭国了!
有了这样的心理建设,宋慧娘第二日开始,便又风雨无阻地去找郭云珠请安,不管郭云珠愿不愿意见她。
十次里面有那么两次吧,郭云珠同意了,只是她进去之后,又并不搭理她,只自己看折子,让她在一边坐冷板凳。
宋慧娘厚着脸皮插科打诨,郭云珠大多数时候面无表情,少部分时候笑一两声,但在旁人看来,只能说不冷不热,心情看起来甚至好像有点不好。
只是宋慧娘每次看忠诚度,就发现又上升了一点点。
到底是为什么呢?
在这样的困惑当中,清明已至,春暖花开。
前线军报频传,战事焦灼,又恰逢佛诞日,郭云珠似是听了郭云蝉的建议,决定带着陛下一起去慈恩寺礼佛,顺便祈祷上苍令战事顺利。
宋慧娘自然也一同前往,他们清晨出发,午膳前到了慈恩寺,为表诚意,又亲自去斋堂用了斋饭。
用饭之时,宋慧娘本欲与郭云珠搭话,话刚出口,郭云蝉道:“娘娘,寺庙是清净之地,臣女拙见,该食不言。”
她说得情真意切,令宋慧娘都产生了羞愧,觉得自己的餐桌礼仪确实大成问题。
但如此说来也是,郭云珠和别人用饭之时,似乎确实是很安静的,但和自己吃饭,对方竟也从来没有制止过自己说话。
这么一想,更觉郭云珠从前对自己颇为放纵。
那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午膳结束,众人回屋休息,宋慧娘却没回去,先去了宋锦书的院子,呆了一会儿之后,“顺路”便到了郭云珠的院子。
春光正好,惠风和畅,院子里年纪大的宫人都不在,只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玩,宋慧娘一过去,众人跪成了一片,令宋慧娘有些不好意思:“都起来吧,孤这一来,倒扰了你们的兴致,你们娘娘呢?”
“娘娘不舒服,在屋里休息呢。”
“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午膳时不是还好好的么?”
“不知道呢,从斋堂回来便说头晕,就躺下了。”
“那你帮孤通传一声,孤进去看望一番。”
小丫头进去了,出来的却是郭云蝉,郭云蝉巧笑嫣然:“叫我回禀娘娘,二姐姐已经睡下了,只是有些疲累,并无大碍。”
宋慧娘只好说:“那就好,那孤等郭娘娘醒了再来。”
她转身要走,郭云蝉又上前来:“关于扫盲的事,臣女又有些想法,娘娘晚上有空么,可否去你的院子找你?”
宋慧娘道:“现在就有空啊。”
郭云蝉无奈摇头:“下午臣女要将经文整理下,方便抄写,只好晚上打扰了。”
宋慧娘越发觉得郭云蝉真是闲不住,忍不住道:“名义上说是将你养在宫里,实际上你做的事比内官还多,郭娘娘该给你封个职位,发你俸禄。”
郭云蝉掩嘴轻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更显俏丽活泼:“那娘娘替臣女说一说。”
两人调笑几句,宋慧娘道:“晚上孤也有空,你要来就来吧。”
如此用完晚膳,天色渐暗,寺庙结束晚课之后更显寂静,宋慧娘叫人多点了几盏灯,以防待会儿还要做一些文书工作,结果一直等到了戌时,在宋慧娘觉得郭云蝉应该不会来的时候,香玉才来报,说郭云蝉来了。
第33章
一进屋子, 郭云蝉便告罪:“抄经文忘了时间,望娘娘不要怪罪。”
宋慧娘不甚介意:“都那么晚了,找人来说一声不来了就是了。”
“这未免太过于失礼, 臣女想着, 便是不来了, 也要亲自来告罪才是。”
宋慧娘哑然失笑:“那不就是非得来一次么。”
郭云蝉郑重点头,又将手上捧的螺钿漆盒放在桌上,道:“还有,午膳时脱口而出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事后想来,十分后悔, 想来给娘娘告罪, 这是臣女自制的香膏, 不算贵重,聊表心意罢了。”
漆盒的盖子打开, 馥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像是混杂这百花花香, 又有檀香的调子,显得浓郁厚重, 宫中的香都是很清雅的, 对比之下, 这香气显得殊异。
大概面上露出了讶异来, 郭云蝉道:“臣女见娘娘平时用的香, 和二姐姐的一样, 想来并非自己选的, 便带了些与娘娘平时用的不同的来。”
宋慧娘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 她还真喜欢这种浓郁的。
清雅的香气固然高级,但风大点就闻不到了。
她点头道谢:“你有心了,这香不错。”
郭云蝉却又打开了装香膏的瓷盒的盖子,期待道:“用用吧。”
双眸发亮,竟透露出从前从未有过的神采。
宋慧娘正要伸出手去,却又觉得郭云蝉这眼神亮得让她起鸡皮疙瘩,于是顺便开启了“忠诚度”。
一直顶着“0”的郭云蝉,此时头顶着的数字却是“-20”。
在郭云蝉抹了香膏的手指即将要落在宋慧娘手腕的那一刹那,宋慧娘向后撤去,飞速后退到了墙角,同时掏出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郭云蝉一愣:“……怎么了?”
宋慧娘提高声音:“香玉,香玉,你进来一下。”
郭云蝉靠近:“娘娘突然叫香玉姐姐做什么。”
宋慧娘抬起手道:“你先别靠近……孤、孤突然感觉头晕,感觉对你那个香膏过敏。”
“臣女不懂,何谓过敏。”
“就是我不能涂你这个东西!哎!你也有点过分了吧,怎么还想往我身上抹啊!”
刚才对话的过程* 中,郭云蝉仍挥动手臂想把香膏抹在宋慧娘身上,宋慧娘矫健地躲了过去。
说起来,香玉怎么还没来?
宋慧娘盯着郭云蝉。
情况显然有些不对,郭云蝉面色沉沉,眼看着就装不下去,要翻脸了。
……
郭云珠睡不踏实。
午后开始,便有些昏昏沉沉,躺下了却一直做梦,睡睡醒醒,也没有休息好,吃完晚膳,更觉疲乏,眼前都发黑似的。
偏生在宫外,叫太医也不太方便,便吃了一剂安神汤,又早早躺下。
躺下睡不着,盯着鸦青色的床帏发呆。
那厚重布料上的织锦突然流动起来,变作了一条广袖收腰的衣裙,裹在一具玲珑身躯之上,领口大敞,便是一片瑞雪映照桃花,雪浪翻滚,青丝曳地,转眼双颊染上酡红,仿佛醉眼微醺,缱绻目光,恰似多情,樱口翕合,浅浅吟哦。
郭云珠大惊之中醒来,大汗淋漓,才发现是绮梦又缠上身来。
是了,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
她无法不困惑与惊惧,因为没有人也没有一本书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不会要来信了吧?
但算算时间,上次还是半年前,又不觉得会那么快,许是因为并没有和天干有过亲密接触的缘故,她来信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现在一年多才来一次信,应当是不会那么快的。
出了汗,更觉咸湿闷热,许是翻身的动静大了,兰渝掌灯过来,担忧道:“娘娘又梦魇了么?”
算梦魇么?说不上来。
只是梦完,身子确实沉重了几分。
郭云珠闷声道:“打点热水来,现在什么时辰?”
“快戌时了。”
“那么晚了,都歇下了?”
“也没,三娘子刚出去了。”
郭云珠边擦手边惊讶地抬起头来:“山中空寂,她那么晚出去做什么?”
“好像是下午和宋娘娘约好了。”
“宋娘娘来过?”
“三娘子没说么,午膳后来过的,许是娘娘当时睡下了,就没通传。”
确实,那个时候好像睡下了。
就是没睡下,现在的她也不一定会见宋慧娘。
想是这么想,不知怎地,却抓心挠肺地后悔起来,午膳时宋慧娘微微蹙起眉头的忧愁双眸浮现在眼前,当时郭云蝉说那句“寺庙是清净之地,该食不言”,郭云珠是很想出来解释一下的。
她很想说她也喜欢这样的热闹欢腾,沉默的餐席,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
为何从前觉得理应如此,是一种礼仪,如今却有了别样的想法,大约是人的惰性总是太容易产生,尝试了欢畅之后,就难以回到过去的孤寂之中去了。
她想着这些,沉默地擦拭了脸,突然开口:“去宋娘娘那看看吧。”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机,她又忍不住补充解释:“下午她特意过来,孤却没见,是失礼之举。”
兰渝却并没有多想,她只觉得是郭云珠想散散心,便立刻应下去拿外出的衣服。
于是披了件缁色的长裘,出发时已经过了戌时。
不想大动干戈,便只带了兰渝等四个宫人与两个年岁小的内侍,提了两盏小灯沿着小路前往宋慧娘所在的院子。
行至一半,却见主路上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而来,灯火摇晃,照亮为首的人,却是赵若栗。
赵若栗身旁的人也眼熟,是汉王妃。
郭云珠皱眉:“这般声势浩大,是想要干什么。”
兰渝道:“奴才去问问?”
郭云珠想了想:“先跟着看看。”
跟着跟着便觉得不对,这方向显然是去宋慧娘院子的方向,再看赵若栗面带冷笑,气势汹汹,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
郭云珠道:“孤去将她们拦下问问,兰渝,你去宋娘娘那儿看看……”
说到这,有点迟疑。
不论赵若栗汉王妃想做什么,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宋慧娘那儿若真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是不适合他人知晓的。
于是立刻转了口:“不,兰渝,还是你带着人去拦一拦夫人她们,孤去宋娘娘那看看。”
兰渝犹豫:“可娘娘一人……”
话音未落呢,郭云珠已走远了,她连忙指着旁边一个个高一些的内侍道:“你,王诚是吧,你先去追上娘娘。”
王诚麻溜追上去了,兰渝看着剩下众人,提起裙摆:“其他人跟着我……”
她踩着矮木快步跑到了主路上,高声道:“是夫人和王妃么,怎么这么晚在这啊……”
……
宋慧娘此时已占了上风。
郭云蝉比之寻常贵人,确实要灵巧很多,可宋慧娘是干过体力活的,力气反应能力都要强一些,于是眼看着郭云蝉不依不饶,便三下五除二钳住了郭云蝉的双臂绞在身后,
郭云蝉一改往日端丽模样,咬着牙关摆头,想要撞宋慧娘的下巴,宋慧娘无奈,只好一脚踢在了郭云蝉的膝窝,郭云蝉吃痛,呜咽一声跪倒在地,大约是见大势已去,突然呜呜哭起来,抽泣道:“宋娘娘放过我吧。”
宋慧娘看着对方头顶上的-50不敢松手。
是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对方的忠诚度已直线下降——而且还在不断下降,是一种仇恨可视化的状态。
宋慧娘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问:“你把香玉怎么了,她怎么没动静?”
“进来之前我给她喷了迷香,她可能是睡在院子里了,那么冷的天,宋娘娘该去看看她。”
宋慧娘也是一惊,乍暖还寒,又在山上,她想着香玉,难免走神,郭云蝉又是一个扑腾,宋慧娘差点没钳制住她。
这下难免也动起真火,解下腰带,不顾郭云蝉喊疼,将她的手臂紧紧绑在了一起,又拖着她来到床边,和床柱绑了起来。
这番操作下来,郭云蝉发髻四散,衣饰凌乱,素脸发白,簌簌落下泪来,红着眼眶道:“娘娘,放过我吧。”
宋慧娘感到荒谬:“都这样了你还装什么装?你想要干什么,那香膏到底是什么?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侍卫叫进来,说你预谋行刺。”
“我怎么可能行刺?”
“管你怎么可能,你觉得我是没实权的太后,那你难道是什么很尊贵的娘子?我要是非要处置里,谁还能拼尽全力保你不成?”
这话实在戳心窝子,郭云蝉嘴唇发白,怔怔说不出话来。
是了,她只是个庶女,只是赵若栗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低着头,沉默半晌道:“反正你身上也没沾上香膏,我也失败了,那我便告诉你吧,这香膏和我身上的熏香混在一起,便是一剂催情密药,可令地坤立刻来信。”
专注养孩子太久了,宋慧娘从穿过来就没来过信,一时没懂。
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是个古代ABO世界,来信就是发情,简单来说,郭云蝉这是配了个催情剂。
宋慧娘无语:“你催了我的情要干嘛,你不是常庸么?”
郭云蝉目光水润望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宋慧娘大惊失色:“你不会是天干吧?”
郭云蝉惊讶道:“你怎么会这么想,进宫之前都会细细检查,是不会让天干进宫的,是夫人安排了一个狂徒过来……”
话音刚落,窗户被轻轻叩响,郭云蝉道:“你看,来了——阿艳救我!”
冷风突然灌进房间,宋慧娘凭借着本能立刻拔下发钗抵住了郭云蝉的脖子,又拉住郭云蝉的脖子挡住了自己,再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着若青色僧衣的女子,撞破了窗户闯了进来。
她显然本来想直接冲过来,但看了宋慧娘的动作,连忙刹住了脚步,抬手道:“别,你放了她。”
宋慧娘则毫不犹豫地道:“你走,你立刻走我就放了她。”
不管到底是谁来抓奸,只要没有对象,就算自己是发情了,也不能硬抓吧?
然而对方双目赤红,目光盯着郭云蝉,却完全没有走了的意思。
宋慧娘也有点奇怪起来,因为刚才还不断挣扎的郭云蝉突然没了动作,反而一直蠕动着往她怀里钻。
宋慧娘飞快垂眼看了一眼。
郭云蝉双眸潋滟,双颊酡红,突然醉酒一般,嘤嘤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看着,似乎是发情了。
宋慧娘脸色大变,质问那位阿艳:“她不是常庸么?”
没想到阿艳也很震惊,道:“对啊,她不是常庸么?”
就在此时,大门也被猛烈地踹动,外头传来郭云珠的声音:“里面有谁?不管是谁,孤命令你立刻放弃抵抗,我已派侍卫围住前院,不想连累亲族,就速速束手就擒。”
阿艳慌了,望着宋慧娘道:“怎么办?”
宋慧娘翻了个白眼,心想,真是人才,竟然问我。
第34章
但是只在心里小小吐槽了一下, 宋慧娘还是给她出了个主意:“你没听郭娘娘说么,她只包围了前院,你继续从后窗跳出去不就得了?”
阿艳道:“不是, 我是说小姐。”
宋慧娘心里一动。
她叫小姐, 那么说, 这个阿艳根本就是郭家的奴才嘛。
这么想着,她嘴上道:“那你把她带走呗。”
阿艳正要过来,宋慧娘却心生警觉,心想,要是郭云蝉不在她手上了,这个阿艳翻脸怎么办?
对方看上去身姿高挑面容凌厉, 和一脸柔弱的郭云蝉不同, 而且还是天干, 自己可不一定打得过。
哦,对了, 她是天干。
宋慧娘抬手制止她:“不行,你不能带她走?”
阿艳皱眉警觉:“为何?”
宋慧娘道:“你是天干, 她可是发……来、来信了,我信不过你。”
阿艳闻言, 脸一寸寸红了。
“我、我不、不可能对小姐, 不可能冒犯小姐。”
“本能来了, 谁抵抗得住, 你也不想伤害你们小姐吧?”
阿艳低头沉思, 门外郭云珠道:“来人, 把门给孤踹开。”
阿艳急了:“那怎么办, 她这样,难道留在这?”
宋慧娘反问:“为何不行?你是天干, 我是地坤,就算外人看见了,在谁身边更说得过去?”
阿艳呆滞,宋慧娘又道:“我说她病了,或者干脆就说她过来之后突然来信了,不就得了?”
“……”
阿艳显然被说服了大半,再加上门被踹得吱呀作响,阿艳放下一句“若是小姐有事我不会放过你”,便连忙又原路翻窗走了。
宋慧娘见阿艳跑远,才松了口气,又低头望向郭云蝉。
见郭云蝉的汗水已浸湿鬓发,紧紧咬着嘴唇,大约是想用疼痛来减缓别的冲动。
盈盈双眸之中,也是一派不敢置信。
宋慧娘问:“你不知道自己是地坤么?”
郭云蝉闭上眼睛,若有所思似的,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吐出一句:“夫人骗我。”
宋慧娘看她一副心死的样子,却也不敢放松警惕,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我把一切都说出去,也就这样把狼狈的你交出去,之后怎么样我也不管了,二是,我把你扶到床上,就说你突然来信,我在照顾你,我们俩人互相打个掩护,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你选什么?”
郭云蝉毫不犹豫:“选二。”
就算对宋慧娘的目的有所怀疑,但眼下二绝对是更好的选择。
宋慧娘于是一把把她扛到了床上,没控制好位置,郭云蝉的脑袋撞在了床柱上,闷哼了一声。
宋慧娘脱口而出:“我不是故意的。”
郭云蝉瞪她。
但鼻头通红,双目含泪,水波潋滟,毫无威慑力。
宋慧娘还是担心,于是仍把郭云蝉的手腕绑在一起,只用被子盖上了好叫人看不出来。
盖好被子,又整理了一下郭云蝉的仪容仪表,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弄整齐,又将已经挂不住的发钗摘了下来——睡觉嘛,摘发钗也很正常。
最后把床上和里间隔断上的帷帐都拉下来,又把被阿艳打开的后窗关上了,才去开门。
门外郭云珠其实已经急了,但她说得侍卫包围的前院根本就是假话,若是屋内真是穷凶极恶之徒,她可不是对手,于是只一边踹门恫吓里面的人,一边叫了王诚去叫救兵。
她踹门哪有什么威力,所以动静虽大,门纹丝不动,正想着是不是该换个话术,门突然打开,她踹了个空,往前一扑,就扑在了一个温热生香的怀抱里。
对方胸膛震动,问了一句:“怎么就你?”
郭云珠抬头,见宋慧娘穿得单薄,鬓角却是汗津津的,正搂着她往院子里看。
郭云珠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越跳越快,磕磕巴巴道:“我、我、我乱讲的,侍卫还没来呢。”
宋慧娘更惊讶:“兰渝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来?”
怎么还不松开,脑子乱哄哄地想着这,嘴上倒还记得要说正事:“我自然和兰渝一起来,路上却遇到了阿娘与汉王妃正往这儿来,我担心她们做怪,就先来看看。”
“啊……”宋慧娘正想说“她们来抓奸的”,忽听到房间里郭云蝉嘤咛一声,便闭了嘴,道,“是么,我也不知道她们来干嘛呢。”
郭云珠却皱眉:“谁在里面?你,你给我松开。”
宋慧娘这才发现她还搂着郭云珠,忙松开了,又道:“是三娘子,她突然来信了,我便叫她在床上休息,正要去叫姑姑呢?”
郭云珠惊讶:“三妹妹?她来信了?她是地坤?”
目光巡视宋慧娘全身,更惊——怎么衣衫凌乱,还没系上腰带?
“对啊,我也是说,是先前检查出错了么,我确实有听过这种事,但一般是民间的游医看不准的缘故,没想到宫中也会有这种事。”
说话间,郭云珠已撩开放下的帷帐进了里间,见床帏也放下了,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些钗环,心中更觉怪异,正要去撩床帏,里面传来郭云蝉的声音:“二姐姐,我好难受。”
郭云珠手一顿,妹妹的声音令她骤然清醒,也让她意识到,她竟然是带着一种不甘的怒火走过来的。
奇怪,她在生气什么?又在不甘什么?
她整理心情,撩开床帏,见郭云蝉仰面躺着,被褥盖住了下巴,皱着眉头喘息,与她目光相接之时,眼中泪光闪烁,便柔声道:“还有意识便好,孤立刻叫岳姑姑给你煮六合汤。”
六合汤是这儿地坤在没有和天干结合的情况下,用于缓解身体不适的药汤,天干则会在那时候喝六清汤。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兰渝的声音在里面特别显眼——
“不会吧夫人!您是说!亲耳听到,有一个狂徒,说要来找宋娘娘,解相思之苦?”
郭云珠:“……”
宋慧娘:“……”
两人面面相觑,郭云珠道:“兰渝给我们报信呢。”
宋慧娘点头:“听出来了,此等诛心陷害污蔑,真是令人发指,幸好二娘不信。”
这话说完,木门“嘭”一声被踹开,随后是兰渝的声音:“这,夫人怎能如此,这毕竟是宋娘娘的暂居之所……”
赵若栗道:“我们要是慢了,那狂徒跑了怎么……”
话语在看见郭云珠时戛然而止。
郭云珠面无表情,淡淡道:“阿娘,你说的狂徒是谁?孤么?”
赵若栗环顾四周:“床上是谁?”
郭云珠已放下的床帏,便说:“是三妹妹,三妹妹是地坤,她来信了。”
赵若栗不甘心:“就她一个人?打开看看。”
郭云珠冷冷道:“就她一个人,孤已经看过了。”
这时,脚步声又响起,门外传来王诚颤颤巍巍的声音:“娘娘,奴才叫来了正好在巡逻的曹指挥使。”
曹芳在门外亦道:“微臣曹芳领命带队前来,娘娘有何吩咐。”
她感觉到了来信的地坤的气息,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不敢进门——她是有家室的,所以受到的影响不大,可手下的一些人可有稚嫩的,因担心冒犯贵人,她想快点解决这事。
郭云珠看着赵若栗和汉王妃:“卫国夫人与汉王妃深夜闯入宋太后居所,不明缘由,把在场的人都带下去审问审问,看看到底想要做什么。”
宋慧娘惊讶地望向郭云珠,赵若栗更是骂道:“你这个不孝女,我是你亲娘,我一直为你打算,难道容易么!”
郭云珠道:“正是如此,才不能徇私,阿娘,审问的是奴才们,至于你,只是聊聊,然后就会把你送回家中去了,我知道阿娘不易,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好好在家中休息吧。”
这意思,似乎是要赵若栗禁足。
赵若栗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胸口就往下道,兰渝忙将她扶住,抬眼见人群中竟漏出了常苏木的脸,忙道:“常太医快来看看。”
常苏木拨开人群过来,搭了一下赵若栗的脉:“强健有力,只是稍有些急火攻心,昏迷是装的吧?”
赵若栗咬牙切齿睁开眼睛,瞪着常苏木:“你怎么在这,你是天干,住在前院吧?”
常苏木挠了挠下巴:“不知道为什么,在旁边的草丛里醒来了——嘶,好冷。”
赵若栗:“……”
宋慧娘挑眉。
所以,狂徒不是那个阿艳,而是常苏木?
只是听到了郭云蝉呼救,阿艳把常苏木丢草丛里了?
还有,话说常苏木怎么不受郭云蝉的气息影响?
虽有诸多疑问,眼下也不能说出来,只叫曹芳将人全带了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气——常苏木也被带下去了,毕竟她出现在了“案发现场”附近。
郭云珠又派人去叫岳姑姑,同时叫兰渝在屋里照顾郭云蝉,吩咐好一切,她望着宋慧娘道:“你的屋子被三妹妹睡下了,眼下夜已深,再安排屋子也有些不便,不若就……”
“我可以和陛下去挤挤。”
“……和我一起挤挤吧。”
两句话一起出口。
宋慧娘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知为何,感觉郭云珠目色深沉,好像生气了似的。
但转念一想,今夜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生气才怪,自己若趁这个机会多安慰安慰对方,定能大幅度提升好感度,令对方更信任自己,为十五年后的亡国更快地做准备,便连忙又说:“二娘不嫌弃,和你一块挤挤,自然是更求之不得。”
第35章
夜已深。
残灯如豆。
宋慧娘在郭云珠的屋内换了寝衣, 回到房间,见郭云珠也已经更衣完毕,正坐在床头梳理头发。
乌发如绸缎般淌在郭云珠的手上, 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光, 宋慧娘坐到她身边, 道:“我替你梳吧。”
她不是第一次和郭云珠同住,知道郭云珠每晚睡前都要梳一百下头发,还要亲手梳,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她的头发乌黑亮泽,连一丝打结和毛躁都没有。
郭云珠正在心中默默数数, 宋慧娘一坐过来, 她心跳慢了一拍, 回过神来,便忘记数到几了。
偏偏宋慧娘问她:“数到几了?”
郭云珠随便说了个数字:“四十九。”
宋慧娘笑道:“刚好替你梳剩下一半, 可以么?”
郭云珠不作答,只默默将手上的梳子递了过来, 宋慧娘接过,又捧起对方如瀑般的长发, 那头发微凉, 厚重, 柔软, 手指穿过, 像被上好的丝缎包裹, 她一边梳一边问:“从前没有问过, 你为何会有这样的习惯?”
郭云珠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小时候, 头发很稀很软,我的乳母便天天给我梳头,告诉每天梳上一百次,头发便会越长越多了。”
宋慧娘暗想,这也不无道理,可能是起到一种按摩头皮的作用。
“那这位乳母呢,没有随你进宫么?”
“我六岁的时候,母亲认为我太亲近乳母并不亲近她,便把她赶走了,我后来去庄子上找她,并没有找到,想必是又被发卖了吧……”
宋慧娘一噎,不知如何回应,郭云珠又道:“我的阿娘是这样的,我知道她胸无点墨,又善妒难以容人,今日之事,我替她向你说声对不起。”
宋慧娘闻言,暗暗叹气。
其实郭云珠会因为今天之事处罚赵若栗,将她禁足府中,已经让宋慧娘非常惊讶了。
叫一个女儿去责备自己的生母实在不合适,宋慧娘正绞尽脑汁想换个轻松一点的话题,然后引导到国家政策上去,忽听郭云珠道:“所以,今日只来了三妹妹么?”
问得太突然了,宋慧娘一个犹豫,便显然露了端倪,但毕竟答应过郭云蝉,她还是硬着头皮道:“是的,奇怪,没想到她是地坤呢,先前清茶告诉我,她是常庸。”
郭云珠幽幽道:“阿娘对三妹妹是地坤之事并不惊讶。”
宋慧娘沉默。
说实在的,这件事也让她有些同情郭云蝉,对方显然也是被赵若栗骗了,来使这会自损一千的毒计。
但郭云珠突然提起这事做什么?
她抬眼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也正看着她,双眸似一汪深潭:“你是因为发现三妹妹也是被阿娘所害,因此心生不忍,不愿揭发她么?”
宋慧娘沉默下去。
话说得那么白了,再隐瞒就没有意义了。
她只好苦笑道:“答应了三娘子不告诉你的。”
郭云珠神色淡淡:“我又不是傻子,如何就看不出来,既然你卖她这个人情,我也就顺水推舟了,她是我妹妹呢。”
宋慧娘道:“也是哦。”
郭云珠见宋慧娘如此说完,竟还笑了,深感无奈:“与我相较,你不是更奇怪么。”
宋慧娘看着郭云珠的神色,心想,若是就这样认了自己就是心软,或许在郭云珠心中,自己的印象分会更高一些吧?
可不知怎么,突然又不想骗她。
于是开口道:“我不奇怪啊,你不是也说了么,她是你妹妹,便是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又能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被赶出宫去,同样禁足?她被赶出宫去,也会有新人进来,不若我卖她个人情,何况她干活确实漂亮——”
她笑看这郭云珠:“你该给她个职位,并发些俸禄,别叫她打白工了。”
笑容豁达,显然出自真心。
郭云珠怔怔愣神,半晌道:“是我着相了,确实如此,既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还不如卖个人情,或试图合作,或徐徐图之,一击即中。”
宋慧娘道:“正是如此,二娘,我并非你想象中那样的良善之人呢,我只是觉得,若为坏事耿耿于怀想要报复,才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郭云珠摇头:“良善又非软弱或愚蠢,如你这般,才是最好的,庄子说得而不喜,失而不忧,大约就是你这样的境界吧,要说起来,你比我想象得更要好上许多,是我境界不够,于是甚至都揣测不到你的想法,朝堂内外以为你只是个村妇,这真是对你最大的误解,幸好,现在我已经比他们更了解你了。”
宋慧娘都被夸得不好意思,猛然回过神来,道:“哎,我都忘记我梳到第几下了。”反正肯定是超过五十下了。
郭云珠轻抚自己的长发,她想应该睡了,却又舍不得这秉烛夜谈的时光,低头看见宋慧娘赤脚踩在朱红色的织毯上去放梳子,脚面被衬得莹白如玉,心跳又开始乱了,脸也发烫,以至于手心都沁出冷汗来。
还是睡了吧。
睡了的话,在黑暗之中,看不见这些,想必也能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绮思平息下去。
于是熄了灯,上了床,用两床被褥,宋慧娘睡在里面,郭云珠睡在外面。
但糟糕的是,黑暗好像放大了除视觉之外的感官,她的绮思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还扩大了,她听见宋慧娘轻轻的吐息,头发摩擦枕巾,指甲刮擦缎被,忽又听见她翻身,面孔朝向她,好像在看她似的。
她睡不着,她想和宋慧娘再说说话。
心跳咚咚作响,郭云珠用手掌捂住,担心被宋慧娘听到。
宋慧娘没有听到。
因为宋慧娘也有烦恼的事,她今夜没有找到什么好的时机,跟郭云珠聊聊朝政大事,眼看着就要睡了,又过去了一天,离亡国又近了一天。
思来想去,她开口:“二娘,睡着了么?”
“没有。”
回答的飞快,跟等着似的。
“不知该不该问,前方战事如何?”
“前日的军报,说一切顺利,击退了燕国的一小股骚扰的兵马。”
“会有大战么?”
“不好说,从前虽有小股军队骚扰,却没有大军压境过。”
“若没有打起来,结束之后,你会考虑改军制么?”
郭云珠沉默下去,好半天,她问:“你觉得应该改?是因为上次读了杨桉甫的折子么?”
杨桉甫曾上书,因为军队士兵过于散漫,不服军纪,应该严加整改。
“不是,是我自己的想法,从前我在村里,大家是最怕官兵的,有句话叫,贼来不见官兵面,贼去官兵才出现,出现之后,比贼搜刮得还狠。”
郭云珠绮思渐消,皱起眉来:“怎会如此。”
“所以,其实我的想法和南党的不同,南党想改军制,改来改去,其实还是募兵制那一套,只是在细节上做些变动,可我觉得若要做改变,要从更深远的地方开始考虑。”
“有何高见?”
“眼下大家去当兵,多是为了混口饭吃,甚至很多就是街上的泼皮无赖,不愿干活才去当兵,觉得如此一来便也可以搜刮百姓了,可军队乃是国家防线,更该有足够的觉悟更高的道德品质,所以练兵除了练武,也该加强思想道德教育,家国思想教育,同时提高录取门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士兵心中存有大义,想来贪污受贿和态度散漫的问题能好上许多。”
郭云珠一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呃,嗯。”
宋慧娘以为郭云珠又要问这是谁说的,正想着要不要编一个不存在的人,却听郭云珠呼吸绵长,一句话都不说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自己大概是说得太多了,连忙补救道:“我一家之言,或许有些愚蠢了,二娘姑且听之就是了。”
郭云珠仍不说话,宋慧娘慌了,伸出手试探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见郭云珠没有排斥,加重力量推了推,问:“困了?”
郭云珠突然翻身,抓住了宋慧娘的手,宋慧娘吓了一跳,一抽,没抽出来,只感觉郭云珠手指冰凉,带着些湿意。
宋慧娘愣住,疑惑问:“你哭了?”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触碰郭云珠的面孔,顺着下巴往上,在耳边摸到了温热的泪水。
心脏霎时抽紧了,宋慧娘放软语调:“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她意识到此刻她并没有审时度势,而是真的不受控制地关心着郭云珠。
想要知道对方为何哭泣。
大约是被发现了之后自暴自弃,抽噎声渐起,郭云珠颤声道:“……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感到很羞愧吧。
明明自己才是主理朝政的太后,但脑海中所想的却是一些绮思妄想,明明眼下战事紧张,她却在为别的事牵动心神。
又或者,就算在此刻,心里仍旧是那隐秘的绮思在流淌,但同时她也意识到的另外一件事。
身边的人完全没有这些想法。
宋慧娘不会和自己产生一样的心情,甚至于,对方可能永远也意识不到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心情。
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持有着什么样的想法。
她只知道她想靠近对方,想给对方所有想要的一切。
就算是自己的权力也没关系。
她开口:“……只是觉得,姐姐,你更适合做霁然姐姐的皇后,而不该是我。”
宋慧娘一脸懵。
谁?
她又花了两秒,才想起李霁然是谁。
然而她不仅不开心,反而觉得好像有一盆冷水淋头浇下,一下子又冷静下来了。
第36章
就在刚才, 她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想要紧紧抱住哭泣的郭云珠,想要将对方按在自己的肩头,柔声安慰。
上辈子她就知道自己喜欢女人,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她还开心过说不定能名正言顺和女人在一起呢, 但实际上后面的几年却再也没想过这件事——大约是养孩子实在太累。
直到刚才,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可能是对郭云珠动了心。
这其实没什么奇怪的,郭云珠完全符合她的择偶标准,虽然年纪不算大,但温柔体贴,会替别人着想, 对她更是没话说, 可以说是好得都有些奇怪。*
结果心刚刚为此事跳动, 就被浇了一头冷水。
所以,在郭云珠看来, 自己只是更适合做李霁然的皇后?
宋慧娘闷闷道:“我倒是不想做谁的皇后。”
听郭云珠吸着鼻子不说话,宋慧娘叹了口气, 安慰道:“肯定还是你最适合做皇后。”
两人此时的想法可谓是南辕北辙,郭云珠心想, 若是没有自己, 她们伉俪情深, 便是李霁然早亡, 宋慧娘接手朝政辅佐幼帝是顺理成章, 偏生夹了个自己, 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懂。
宋慧娘则想,她们俩人之间, 便是别的都姑且不论,也到底夹了个李霁然,便是今日抵足而眠,想到李霁然和自己的关系,郭云珠也肯定会觉得膈应吧。
这么一想,便觉得多说多错,便拍着郭云珠的后背不说话了。
郭云珠回过神来,也自觉颇为丢脸,拿帕子遮住了自己的脸,许是累了,大脑不觉昏昏沉沉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
她伸出手去摸索,很快抓住宋慧娘的手臂,手臂微凉,令她觉得舒服,宋慧娘亦是转过身来,惊讶道:“你的手好烫。”
这样说完,见郭云珠没有回应,便紧张起来,想拉开床帏点灯,结果刚从郭云珠身上想跨过去,便被郭云珠紧紧拉了下去,她失去平衡,跌倒在郭云珠怀中。
温香软玉,呵气如兰,为防止压伤了郭云珠,宋慧娘用胳膊支着床面低下头去,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发丝间萦绕的木兰香气。
这是熏香的气味。
但是恍惚之中,宋慧娘感觉到一种别的气息,想去嗅,却是一片空白,连带着她的大脑也空白了片刻,只不受控制地用手去抚摸郭云珠的脸颊,皮肤在指尖如滑腻的软玉,指尖移动,很快触及柔嫩的唇瓣,因涂了无色的口脂,饱满油润,正吐出灼热的气息来。
那气息是如此惑人,令人不觉想要靠近,宋慧娘就靠近了,直到嘴唇轻依,触电一般,宋慧娘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
好像有点奇怪。
就算是宋慧娘这样的非土著,也察觉出不对来,问:“你来信了?”
郭云珠没有回答。
看上去她这次发情来势汹汹,比被药引出来的郭云蝉还要更激烈些。
还是说,刚才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也不小心接触到郭云蝉的药了?
正心慌意乱,床帏之外也传来动静,是兰渝颤声道:“是不是,娘娘来信了?”
宋慧娘心想,对哦,既然发情了,肯定是有信息素的味道,外面可能是有天干发现了。
她情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熏香的味道,并没有别的。
但又好像有些别的。
说不清道不明。
说起来,自己这突然闻了一下的举动是不是有些猥琐?
正有些不好意思,脖子突然被一对滚烫的手臂圈住了,那手臂用力,下压,让两人的嘴唇终于还是触碰到了一起。
猝不及防,微张的唇齿之间钻进了灵巧的鱼儿,一瞬间脑内嗡鸣,不知身处何地。
只感觉到温暖的,甜香的,水润的,包裹着自己,脖颈处的手指穿过发丝,按住了她的后脑,令她无法挪移。
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鼓噪,牵动耳膜咚咚作响,于是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感觉到柔软的香甜,与湿润的纠缠。
直到某一刻意识回笼,是听到兰渝说:“娘娘若在不作回应,奴才要失礼了。”
素白的手指从宋慧娘的后脑移开,突然揪紧了床帐,因为太过用力,涂着丹蔻的指尖微微发白,宋慧娘亦是支撑不住,倒向一旁,扭头望着黑暗中郭云珠模糊的剪影。
外面点了灯,有灯光从床帏的缝隙漏了进来,照亮了一线,叫宋慧娘看见,郭云珠的睫毛蝶翅一般颤动。
然后开口:“是,孤来信了,将岳姑姑叫来,替宋娘娘更衣,她要同陛下一起睡一晚。”
声音喑哑。
把宋慧娘安排得明明白白。
宋慧娘很懵,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急太快,跟做梦一样,但舌尖分明还带着口脂的清甜,她想说些什么,床帏被拉开了,灯光倾泻而入,她看见郭云珠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闭着眼睛,雪一般的面容之上是嫣红的嘴唇,微肿。
下一秒,一张藤黄的帕子便盖住了这张笼罩着情欲的面孔,只叫人看见鬓边碎钻般细细的汗水。
是郭云珠自己用帕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宋慧娘浑浑噩噩下了床,被披上了一件水貂毛的披风便被拉往屋外,走到门口之时她还不住回头,但被兰渝的背影挡住,她只看见郭云珠皓白的手腕。
清茶拉着她:“怎么那么突然,难道是被影响了?宋娘娘,你也该注意些,若你也来信,我们就要忙不过来了,怎么也坚持到回宫,可拜托了。”
宋慧娘茫然点头,突然问:“娘娘的信香是什么气味?”
清茶的脸涨得通红:“这、这我怎么知道,这种事太过僭越。”
宋慧娘也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尴尬一笑:“不好意思。”
说话间来到了宋锦书的房间,宋锦书睡得正熟,宋慧娘躺下她也全然不知。
宋慧娘躺下看着宋锦书圆乎乎的脸蛋,这才想起今夜一件事接着一件,她都没睡,于是也没有入梦。
何谨该等急了。
宋锦书搞不好很高兴,终于能做个美梦。
这般想着,她闭上眼睛,手指却忍不住摸上嘴唇。
不知怎么,忽想起当初宋锦书病急,她出宫见到杨桉甫,对杨桉甫表达,她和郭云珠的关系是唇寒齿亡。
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别样的一语成谶。
毕竟当时她没说出唇寒齿亡这个词来,而眼下她和郭云珠,应该算是……
唇齿相依?
……
宋慧娘来到“教室”之时,还颇有些浑浑噩噩。
她自觉今夜可能会聊一些成年人话题,就没有拉宋锦书,而是先将常苏木拉进了教室。
“审问怎么样了?”
“就问我为什么会在草丛里,这我怎么知道,我应该是中了迷香。”
宋慧娘恨铁不成钢:“你是个大夫,居然还中迷香。”
常苏木不服:“你这话说的,我是个大夫,我还生病呢。”
宋慧娘一想,也是,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郭云蝉突然来信,当时在场的天干都很紧张,你怎么好像没什么反应?”
常苏木疑惑:“是么?”
宋慧娘道:“对啊,你难道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常苏木想了想:“啊,这么说来,我好像一直这样,我闻不到这些气味。”
宋慧娘的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同情。
在这种世界观之下,这很难不说是一种残疾。
但转念一想,今天郭云蝉来信了,紧接着郭云珠也来信了,很难不怀疑是不是那个药起了作用,那自己怎么没反应呢?
自己不会也……不行吧?
常苏木却好像无所谓,又抱怨:“曹指挥使对我挺客气的,但是这边的床太硬了,我明天能回宫去吧?”
“嗯,放心,能的,对了,明天我这还有一个好像有催情效果的药,你帮忙检查一下,还有,我想问一下,除了催|情|药|物之外,什么情况下一个地坤会突然来信啊?”
常苏木一脸茫然:“不清楚啊,好像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会?”
宋慧娘:“……”算了,问她等于白问。
于是又想拉何谨,觉得何谨虽作为常庸,但久居深宫,在这方面说不定比常苏木还懂一些。
而且,也想和何谨交流一下,该怎么处理赵若栗郭云蝉这件事的后续工作。
没想到何谨一来便道:“奴才急着告诉娘娘,北境打起来了。”
满脑子的发情信息素顿时被一扫而空,赵若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顿时变得不那么重要,宋慧娘忙问:“是大战?”
“赤霞公主领兵的燕军攻破了寒烟城,寒烟城守军统领马驰弃城而逃,已被郭将军依军法斩了头颅,关于此事的急报已八百里加急送往齐城,只是待送到,估计也要三四天了,娘娘可早做打算。”
这真是个坏消息,宋慧娘心想,郭云珠本就出于特殊时期,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心情更加起伏。
又想,这不会就是亡国的起点吧?
不禁叹了口气,道:“收到这些消息,求和派定又要蠢蠢欲动,何谨,你已过去那么多天,可知道燕国为何突然压境,又是谁主导的这件事?”
何谨道:“前些日子我没法接触到核心事务,今日因大败,反而终于听到了些,主导此番大战的是燕国太后赤月和,她摄政之后,燕国内斗严重,又兼灾害频发,百姓众多脱逃,反对势力蠢蠢欲动,燕太后去年曾派使者前来希望重开马市——就是希望两国通商,但是被拒绝了,使者也莫名身亡,燕国好像认为是我大齐杀了来使,便集结大军压境了。”
宋慧娘听了,道:“如此说来,他们不会轻易退兵了。内斗严重,更要要靠外部压力来减缓内斗,令内斗势力一致对外,打胜了自然最好,有割地赔款,是自己的功绩,打败了也未必不行,只要不是大败,龟缩回去,卧薪尝胆,也能加强凝聚力,这倒是一石二鸟。”
如此说完她又叹气:“从掌权者的角度来说,这想法当然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出色的政客,只是,又要苦了百姓了。”
何谨闻言,击掌感叹道:“那燕太后若听闻您这一番话,定要引你为知己了,然而娘娘心系百姓,又比她强上一筹。”
宋慧娘暗想:这不凑巧了,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目标,也是摄政太后吧。
第37章
既提前得到了消息, 多少也要布置一番。
次日便派了人去盯住几位主要大臣特别是求和派的府邸,这些人其实原本就是郭云珠手下的人,只是如今给宋慧娘用了, 宋慧娘总叫他们做些奇怪的事, 他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顶多回头禀告郭云珠一番就是了。
而宋慧娘,如今并不怕郭云珠召她谈话,她反而担心郭云珠不搭理她。
果然,从慈恩寺回宫之后,郭云珠就拒绝了她的求见,郭云珠只好向清茶打听:“郭娘娘好一些了么?”
清茶道:“总归是要虚弱个三两日的, 没事的, 只是半年前明明才来过信, 说来也真奇怪。”
宋慧娘来这个世界久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知晓发情期这种事,受外界的影响还蛮大。
比如像她这样生过孩子的, 可能是身体也默认你已经有伴侣和后代了,除了伴侣的信息素之外, 平常是很稳定的, 宋慧娘过去几年, 就都没来过信。
但刚来发情期的少男少女就不一样了, 可以说他们是易燃的火引子, 一点就燃, 所以那个时期, 地坤和天干之间成为结契关系的会特别多,都是天性使然。
然而过了那段时间, 若没有找到相伴一生的伴侣,发情期的频率又会开始减少,并随着年纪的上涨与环境的稳定间隔越来越长。
总之,不得不感叹一句神奇的大自然。
按道理来讲,像郭云珠这种有过伴侣的情况,虽没有生育,如今也应该是很稳定的,但昨天晚上,宋慧娘清晰的感觉到对方有多么火热。
想到这,她的口舌都仿佛变得干燥起来,连忙将这些念头屏退到一旁,先把昨天昧下来的郭云蝉的要送到了常苏木那里。
常苏木神经粗大,不需要她解释前情,于是宋慧娘只说:“使用这个的人说,要和她身上的气味混合才能起效果,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不会不抹身上也能起效?反正就先保存在你这了。”
常苏木应下接过,这次却又问:“是昨夜的事?”
宋慧娘点头:“所以你也猜到了吧,昨夜本是那样的计策,你平日里可也要注意下。”
常苏木皱起眉头,带着丝厌恶:“真恶心。”
又过了一日,郭云珠仍不见她,宋慧娘在明华宫门口徘徊,却来了一个宫女,行礼后低声道:“宋娘娘万安,是三娘子遣奴婢来,说想见娘娘一面。”
宋慧娘便想,郭云蝉还是忍不住了。
她猜到郭云蝉总会来联系她的,只没想到那么快。
不过她还是来到了郭云蝉屋中,到的时候郭云蝉正在喝参汤,宫里的规矩,贵人来信总归是要补一补的,宋慧娘到了坐下,她没吭声,等那小宫女出去关了门,才出声道:“谢谢您。”
保险起见,宋慧娘开着忠诚度就没关,看见郭云蝉头顶上的“10”,还是吃了一惊。
哟,起伏果然很大啊,上次还是-50。
她老实说:“别谢我了,郭娘娘还是猜到了。”
郭云蝉道:“我知晓她能猜到,只是她能保我的前提,也是你没将此事揭发出去,不然,昨日我就该出宫去了。”
“你为何不想出宫?怕你那嫡母折腾你?看起来她一早就知道你是地坤的事,只瞒着你而已,那天你去陷害我,自己却也是弃子了。”
郭云蝉沉默了一下才说:“阿母在边疆,早已纳了另一房姬妾,府中是赵若栗的一言堂,赵若栗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平常行事不顺着她,谁都落不到好去,我是庶女,从前又觉得自己是常庸,大概率是要一直留在郭家做事的,所以不敢忤逆她,但如今看来,便是一直顺从她,她也从没有真的接纳我……当然更重要的是,我既是地坤,总有人会来求娶我,我就能嫁出去了。”
宋慧娘却有些失望:“你只想着嫁出去?”
她保下郭云蝉,除了先前和郭云珠说的理由之外,其实还因为郭云蝉做事确实漂亮。
她眼下手边能用的人少,每个人才都是需要珍惜的。
郭云蝉抬眼看她:“那我还能如何?我还能考个功名去做官不成?”
宋慧娘被噎了一下,道:“你口气倒挺大,一出口就是做官。”
“若不做官,也仍不是赵若栗的对手。”
宋慧娘斜眼看她:“那你还得做大官,赵若栗是一等夫人,其父是朝廷大员,微末小官也不是她的对手。”
郭云蝉垂下眼去:“哦,也是。”
宋慧娘道:“我给你出个主意,还有一种角色,是可以越过王侯将相簪樱之家去,便是品级低也权势滔天的。”
郭云蝉歪头:“什么?”
宋慧娘手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宠”字:“幸臣。”
皇权之下,总归得到皇帝宠爱的臣子,能高过所有人去。
见郭云蝉不说话,宋慧娘以为对方对这个身份有顾虑,毕竟这个词名声是不太好,便又说:“幸臣也有幸臣的做法,史书上总将亡国的罪责推到幸臣身上,显得仿佛当权者只是被迷惑的孩童,但实际上无论如何,只要当权者是个正常的成人,都是他们自己的罪责更大些,无非是,若当权者是个明君,这个幸臣也就不会在史书上被描述为幸臣了,反而成了名臣……”
“如今朝堂上党争严重,边境又战事频发,正是需要变革的时候,我观你这些日子的处事,知道你有能力也有野心,难道真的甘愿囿于后宅,变作别人羽翼下护着的雏鸟么?”
郭云蝉嘴角一撇:“谁能护我。”带着嘲讽似的。
她其实已被说动,于是情之所至,才透露出真实的心情来,同时在心里暗暗咀嚼着宋慧娘所说的话语。
奇怪,有野心被她说来,仿佛是个了不起的好词。
通常这是个贬义词,不是么?
她的目光掠国宋慧娘的双眸,见她神情恳切,便知她说得并非是谎话——宋慧娘与她不同,实际上并不算擅长演戏。
她又低头望着桌上水痕组成的“宠”字,心中忍不住想,也许她会很熟练,因为这么多年,她本就一直在做赵若栗的幸臣。
再去做某人的幸臣,令她心生厌倦,大多数掌权者自私自利,幸臣不过只是摇着尾巴的哈巴狗,生死荣辱,都在别人一念之间,只有瞧着宋慧娘,心里的排斥突然少了一半似的。
她心想,若是做眼前这人的幸臣,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因为,对方是确实会为手下的人考虑的,像是之前的奖金制度,还有听泉阁的奖惩制度,看似简单,却行之有效,且福惠众人,这段日子,她都看在眼里。
她一开始觉得宋慧娘粗鲁不堪,也不甚聪明,时间长了,有时候会闪过“这是不是一种大智若愚”这样的念头。
直到此刻她意识到,她其实早已有些佩服对方了,正因此,才会因对方的夸赞感到高兴起来。
面上不显,只漫不经心望着窗外,宋慧娘看着对方头顶的忠诚度,却疑惑地再三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情。
郭云蝉的情绪是不是有点太不稳定了?
这么一会儿,忠诚度一直在10和50之间来回跳跃,搞得宋慧娘都觉得是金手指坏了。
不过总算最后定格在了“30”,宋慧娘却还是不太愿意相信郭云蝉,只见对方没有反驳,就当对方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于是又问起阿艳来。
“说起来,那个阿艳,她是怎么回事?”
“啊,她。”郭云蝉冷哼一声,“她是家生子,只不过好命投胎成了一个天干,如今是在护卫队——哦,你怕是不知道护卫队,这就是郭家的私军,平时都养在庄子里的。”
“私军?”宋慧娘倒吸一口冷气,“郭青雉掌玄武军,郭云朝掌握金吾卫,还不够么?”
“那不一样,玄武军和金吾卫说到底是朝廷的,朝廷一声令下,交上虎符与金印,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护卫队却不同,他们吃的是郭家的粮食,领的是郭家的月俸,认的是郭家人为主人,而不是……”
说到这,点到即止,郭云蝉笑了笑,眼神却是冷的,是皮笑肉不笑。
宋慧娘也冷笑:“怪不得那阿艳临走之前,说我要是敢伤害你还要我好看呢,原来她也是个‘将军’。”
郭云蝉闻言,很厌恶似的皱了皱眉,摆手道:“别提她了。”
看上去并不喜欢阿艳。
虽还是好奇两人的关系,见郭云蝉不喜,宋慧娘就也没有多问,只是想到郭家还养私军,又忍不住叹气。
她相信养私军的大家族,恐怕不止一个郭家。
李霁然是怎么回事,留给她的这个国家看着花团锦簇的,实际上根本千疮百孔嘛。
心中不禁对这个便宜“前妻”充满怨气,这怨气持续了两天,因郭云珠一直不愿见她而越涨越高。
到第三天,估计着军情急奏都快要到了,宋慧娘干脆坐在了宝华宫门口的台阶上,兰渝和清茶为此急作一团,轮流来劝她,叫她早些回去休息。
宋慧娘不听,手里拿着一根桃花枝,说:“这枝桃花生得漂亮,我要亲自给二娘看看。”
兰渝道:“奴才替您呈给娘娘吧。”
宋慧娘道:“我摘桃花,是觉得桃花映着美人面定是极美,所以我要亲眼看看。”
兰渝一愣,暗想,这话正常么?
不管正不正常,她都进去回话了,便见郭云珠听着这话,脸越来越红,要滴血似的,最后手上的折子都拿不住,便一下扔在案上,仿佛嗔怒:“轻佻浮薄!”
兰渝连连点头,她也这个感觉。
她感觉宋娘娘在调戏郭娘娘,但两人都是地坤,她疑心是自己多想。
她点了两下头,见郭云珠瞪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忙站直了,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想什么。
又听郭云珠道:“把她赶走!”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边关有急报!”
第38章
宋慧娘眼睁睁看着报信的内侍满头大汗急匆匆进了宝华宫, 便知道大约是军情到了。
既然早就知晓内情,便也不动声色,见郭云珠携宫仆急匆匆出来也没吭声, 只在郭云珠与她擦肩而过时, 静默地看了对方一眼。
郭云珠脚步一顿, 因这一眼脑内便空白了片刻,回过神来,已坐上鸾轿,脑子乱哄哄一片,便只当没看到。
果然不能见她。郭云珠想。
一见到对方,什么国事军情都忘了, 她满脑子便是那晚柔软的肌肤, 温热的吐息, 纤细的脖颈,还有饱满而水润的嘴唇, 如甘霖一般沁润了灼热的自己。
军国大事在前,自己却想着这些, 实在是叫人唾弃。
于是紧紧皱着眉头,快步走进平章殿, 还未打开军情, 便先吩咐左右:“将三省长官与六部尚书都去请来。”
然后深吸一口气, 将用辣封在木桶中的军情拿了出来。
只看了开头, 脸色便大变, 看到结尾, 昏昏沉如坠深渊, 浑身发寒,待被兰渝扶住, 才发现身躯正在摇晃。
确实有种眼前发黑的感觉。
兰渝扶她坐到椅子上,因见她脸色难看,也不敢说话,只倒了热水来,屋里一时寂静无声,如冰窟一般。
郭云珠眼下只想抓住什么,她抓住椅子的扶手,只觉那扶手冷硬膈手,恍惚之间,只想起来时宋慧娘仿佛带着期盼似的眉眼,那眼中是有温度的。
她无意识开口:“宋娘娘在哪?”
兰渝道:“许是回宫去了吧,奴才要把她请来么?”
话已出口,反而顺畅起来,郭云珠吐出一口气来,道:“请她过来。”
她唾弃自己卑劣又软弱,但此时此刻,她真的想抓住一只温热的手。
……
兰渝过去找时,宋慧娘还在宝华宫门口。
她没觉得郭云珠会立刻召见她,只是觉得议事完毕,郭云珠总要回来,到时看见自己,说不定会想找人聊聊。
没想到兰渝来得这样快,她有些紧张,以为是郭云珠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问:“郭娘娘没事吧?”
兰渝压低声音:“奴才不敢乱说妄议朝政,只觉得娘娘看见奏报之后,脸色不是很好。”
意思自然就是不是好消息。
宋慧娘虽早知道这件事,还是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来,待到了平章殿,便见今日中央未设屏风,只摆了一张舆图,郭云珠坐于中央太师椅上,怔怔失神。
她忙上前,低声安慰道:“战场瞬息万变,便是现在处在下风,也未必就觉得了最后的战局,二娘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郭云珠将手上的急报递给宋慧娘,闷声道:“你先看。”
接过之时,指尖相触,宋慧娘发现对方的手指冷得像是冰块。
于是先抓住了郭云珠的手,对兰渝道:“郭娘娘有些冷,拿个暖炉过来吧。”
郭云珠抿嘴,像被揪紧一般的心脏,便在此刻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奇怪,眼下回想起来,从前自己也不是这样软弱的人,为何今日会这样呢?
是来信的缘故么?
她蹙着眉,却没将被宋慧娘攥紧暖在手心的手抽走,只待兰渝拿来了暖炉,才顺手将手拿回,双手捧着暖炉,心中却有些失落。
她还是希望是宋慧娘帮自己暖手的。
此时,宋慧娘也读完了军报——自然和何谨说的一般无二,因为这份军报就是何谨起草写的,于是虽装了点惊讶出来,整体还是冷静过了头,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还是与三省重臣们商量一下,看接下来该如何,只怕朝中又要冒出求和的声音来。”
宋慧娘如此镇定,也叫郭云珠镇定了许多,她忧心开口:“朝中为此战事已敷不入出,若还战败,今年会很难过。”
战败就得割地赔款,雪上加霜。
此时难免后悔,也许开始就避免打仗,会是更好的主意。
宋慧娘道:“战事未结,何必言败,看军报里所说的,虽失了一座小城,但郭将军当机立断,军心并未散,我还是相信郭将军能力挽狂澜。”
郭云珠勉强抬了抬嘴角。
这时,叫内侍们去喊的几位重臣也来了,赵邝的声音最大:“急匆匆叫我们前来,必是急事了……”
话说了一半,看见宋慧娘,面色不愉道:“怎么你也在。”
宋慧娘皮笑肉不笑:“赵大人,紧急军情在此,你就不要先抓一些细枝末节了吧?”
赵邝望向郭云珠:“娘娘同意她在?”
郭云珠整理表情:“不要在意细枝末节,北境来了急报,请诸位看看。”
赵邝:“……”
赵邝真是气得够呛,名义上她也算是郭云珠的外祖,此时碰了个软钉子,真是气得肝疼,又想起赵若栗在自己面前哭诉的蠢事,只觉得事事都不顺意,于是看了军报,便破口大骂道:“该死的马驰,砍头算是便宜他了,该把他五马分尸拿去喂狗。”
杨桉甫也看完,道:“寒烟城是边境要塞,恐怕城破之后燕贼以此为据点,更难撤兵。”
工部道:“武器已加班加点再造,可上次说要送来的生铁也并未运到,若是停工,每日都要烧钱。”
兵部道:“军饷可不能亏空,若在这关键时刻引起兵变,就糟糕了。”
户部尚书道:“国库空虚啊娘娘,信中又说粮草短缺,如今正是春耕,用的都是陈粮,哪来的粮草给他补,别的地方也要用钱,赈灾的银两也刚放下去。”
说来说去,都是钱,钱,钱。
打仗费钱。
郭云珠道:“催一催附近郡县,看看能不能提前将税交来,不能动军饷,那今年的俸禄晚点发如何?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正值危急之际,想必诸位也能理解。”
宋慧娘看了郭云珠一眼。
官员面面相觑,杨桉甫苦笑道:“臣自然愿为国家倾囊,只是娘娘,这只能救急,时间长了,难免动摇国本,官吏若无俸禄,更会欺压克扣百姓,贪腐更会横行。”
郭云珠噎了一下,还想说话,桌布之下,宋慧娘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一下把她的怒火捏灭了,郭云珠换了口气,道:“是孤失态了,你们聊聊怎么才能开源节流,还有你们怎么看这场战事的结果,明日早朝,就主要议此事吧。”
这一聊,便熬到了天黑,几位老臣到底年纪大了,有些熬不住,坐在椅子上就开始打瞌睡,于是便先定下了几份公告和公文,定案署名,郭云珠按下印之后,顺手就递给了宋慧娘,宋慧娘便没多问,也将自己的印按下了。
杨桉甫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想,先前以为是宋慧娘投靠了郭云珠,如今一看,又好像不像。
众人散去,披星戴月被送出宫去,兵部尚书忽然问:“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是谁的词句?”
众人望向杨桉甫,杨桉甫道:“我也不知道啊。”
户部尚书道:“原来杨大人也不知道,我还以为是我孤陋寡闻,当时没敢吭声,寥寥几个字却情感充沛气势恢宏,我以为是名家名句呢。”
赵邝道:“可能是娘娘平常看得杂书里的吧,可能是哪个不得志的文人。”
杨桉甫表达了不同意见:“他有此大义,不该不得志,便是如今不得志,娘娘知道了他,他也该得志了。”
……
夜风凄清,离开平章殿回去路上,郭云珠对宋慧娘道:“没经你同意就用了你的诗句,抱歉。”
“哪句?哦,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嗯。”
“没事,这不是我的。”
“那是哪位有志之士?”
“怎么说呢,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哦,那真是可惜。”
是真的感到可惜,忍不住叹了口气,一阵冷风忽然吹来,郭云珠才感觉到自己穿得单薄了一些,刚抱了一下胳膊,肩上便盖上了还带着体温的披风。
郭云珠偏头,便看见解了披风的宋慧娘正看着她露出微笑。
郭云珠下意识嘴硬:“……我不用。”
宋慧娘抓住她的手:“你的手冰凉,而且刚才都打寒战。”
郭云珠低头看着被抓住的手。
抓的次数多了,好像习惯了,便是被突然抓住,第一反应都不是甩开。
连身边的人都习惯了,兰渝见状,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郭云珠不得不承认,此时自己有种隐秘的窃喜,但这窃喜之中又蕴藏着不安,她只好聊起刚才:“刚才诸位大臣都在,你怎么不太说话。”
宋慧娘道:“正是因为他们都在,我才不知道说什么,我更愿意私底下说给你听。”
郭云珠扬起眉:“那你想说什么?”
宋慧娘道:“首先,前几天我监视了几个求和派大臣,有一个今日突然特别高兴,还买了就庆祝,我怀疑他是奸细,你派人查查他。”
郭云珠道:“你怎么* 就去监视他们了?”
宋慧娘当然不能说她开了挂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于是故作老谋深算道:“那几人未战就先言败,一看就很奇怪,我只是以防万一。”
郭云珠暗自羞愧,没敢说自己也已经后悔开战,只说:“可如今国库空虚,确实难办。”
宋慧娘道:“我有个主意,但是还把握不好,先说与你参谋一番。”
郭云珠惊讶道:“是什么?”
宋慧娘压低声音:“说来话长,不然今晚我宿在宝华宫里,晚上我慢慢说给你听。”
郭云珠:“……”
有哪里不对?
第39章
可郭云珠确实想知道。
这可是充实国库的方法, 谁能不想听一听?
于是入夜之后,两人又抱着被褥面对面坐在了床上。
这次点了一盏暗灯,便是用不透光的厚灯罩罩住了, 只留一个小孔, 漏出微弱的光线来, 起夜时只需将灯罩拿掉,光线就亮了。
而眼下灯光幽微,面试凝神去看也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剪影,这令郭云珠感到安心。
如此一来,便是自己脸红失态,也不至于叫宋慧娘发现了。
宋慧娘也感到满意, 因此情此景, 令她觉得两人十分亲密, 幽微光线之中,形貌不太分明, 美人如花隔云端,亦很有兴味。
虽知两人并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但只是欣赏,也是极美的。
她开门见山:“我想说的那种方法, 叫做发国债。”
郭云珠:“这是何意?”
宋慧娘道:“所谓国债, 就是国家发行的债券, 就是以国家的名义, 向民间进行借贷, 到期偿还本金和利息。”
郭云珠摇头:“百姓本就不好过, 如何还能借给朝廷钱呢, 不妥,不妥。”
“有难过的百姓, 也有好过的百姓啊,那些富甲一方的商贾,小有家资的士绅,甚至不知如何理财的老牌贵族,都是有可能买的,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明年国家财政一定能好起来的信心。”
郭云珠苦笑:“那……怎么就有这个信心呢?”
这句话隐藏的含义,自然是她都没有这个信心。
她压低声音无力道:“慧娘,你不知道,朝廷财库已赤字许久了,好几年都是这样,这几年一直有增加税款的声音,只是我强压下来了。”
宋慧娘冷笑,暗想,他们私底下藏了那么多隐户,养那么多私军,富得流油,向朝廷哭穷,想收穷苦老百姓的钱,真是脸皮够厚的。
再看郭云珠,心想,她也未必就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的猫腻。
但是她能做什么呢,也怪不得她,这些事本来就是很难做的,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大多都栽在了这些事上,土地兼并,豪绅势大,古来有之。
眼下还是先把眼前的坎给过了,她继续道:“我看了历年财报,我的意见是,可以增加商税的比例,当然,最重要的是鼓励商业活动,促进经济的流动,燕国扰边,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想要重开边关贸易,燕国苦寒之地,除了马匹牛羊,向我们购买的东西更多,若开边贸增加关税,是我们占便宜,为何不同意开边贸呢?”
“说起这件事……”
郭云珠略显犹豫,吞吞吐吐的功夫,听宋慧娘道:“二娘不愿意说就算了,只是我不懂的事有许多,有些时候少了这些关窍,出的也是些馊主意,你就姑且听一听吧。”
听语气,有点失望似的。
一股冲动顿时涌上心头,郭云珠忙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反对开边贸的还真不是我,反而是右相等南党成员,他们担心边关将领据守一方,本就是土皇帝一般,边贸一开,更是人心浮动,边关百姓也是,本来就不是顺民,若醉心于商贾之道,更不易归顺了。”
宋慧娘闻言怔怔发愣,半晌才道:“我还真没想到。”
郭云珠叹气:“我自然相信阿母,但朝中大臣,相信她的还真不多,先帝不也是……”
提起先帝,宋慧娘就想起了发情日那天,她管先帝叫“霁然姐姐”。
会不会是因为想起了她,才突然发情啊?
光是想到这,心里就一阵阵不爽,宋慧娘强压下,忽凑近郭云珠低声道:“所以,你确定郭大将军是没问题的对吧?”
四下无人,本是不需要凑这么近的,无非是因为觉得此言又更机密,才从行动上表现了出来。
心中明白这一点,然在宋慧娘突然凑近,湿热吐息喷洒在耳侧的时候,肩颈还是一阵酥麻,心脏又鼓噪起来。
如今是在谈正事,郭云珠,你实在不该。
在心中这般告诫着自己,郭云珠缩起膝盖,好像这样能压制住心中悸动似的:“阿母……自然是,绝无反意。”
声音在抖。
宋慧娘却以为是郭云珠提起这事害怕,本来还想问问郭云朝的,就也先不问了,只忙安慰道:“不是怀疑她想造反,只是想问,若是朝中生事,她肯定会向着你吧?”
郭云珠道:“那不一定,要看是什么事。”
宋慧娘想了又想,见郭云珠头顶上的忠诚度还维持在76,便鼓起勇气问:“你知道郭家有部曲的事么?”
郭云珠一愣,道:“不是部曲,是护卫队。”
“这……性质比较接近,你知道数量有多少么?”
“应该有几百人吧,城外的庄子,若没有护卫队保护,很容易受到匪贼侵扰的。”
“……”
她不知道!
宋慧娘紧紧抓住郭云珠的手,压低声音却难掩情绪波动:“光记录在册的人,就有两千多人!”
那天郭云蝉说了之后,宋慧娘就以此为关键词查了。
要练兵肯定要有名册,所以很简单就查到了,结果令人咋舌,这人数看着好像也就一般,但实际上,在古代能养这样一支私军是很不容易的,光吃喝就是一大笔开销,还有俸禄,还有士兵的家属,如此以来,简直就是烧钱。
羽林军也不过五千多人。
郭云珠闻言也震惊,问:“这不可能吧?”
“可不可能的,反正我有证据,只是不好给你看,若你不信,自己派人去查,只是他们敢如此胆大妄为,肯定也不好查。”
郭云珠声音微颤,这次不是因为一些旖旎心思:“所以你问我阿母是否有别的想法,你若已有这样的证据,怪不得会生出这样的怀疑来,若是这样,干脆解了阿母的兵权,让她回来……”
“你疯了!”宋慧娘打断她的话,“大战在即,临阵换将,你是想亡国吧!”
郭云珠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自然先都稳住了,把眼前的困难过去,其实,我是怀疑,这可能确实不是郭大将军的意思,郭将军大多数时候都在北境,未必知道都城中的事,反正等战争结束,她都要回来复命,到时见她一面,一切都有分晓。”
郭云珠叹气:“只见一面能有分晓么,裂痕已在,怎么能相信她的话呢,我十二岁进宫,与阿母,其实也不太熟悉的。”
宋慧娘含糊其辞:“我可能会有点办法的。”看她忠诚度嘛。
如果不是想造反,忠诚度总不至于到负数去。
她是很不希望郭青雉有反心的。
郭青雉若有反意,宋慧娘觉得这局还是重开算了,也太难了一点。
她怕郭云珠追问是什么办法,本来想好了再编个瞎话,没想到郭云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认真道:“好,到时我们一起见她,若她真有反意,我也、绝不会向着她。”
被柔软的手掌一握,宋慧娘的心也一起软了,她得寸进尺干脆贴到了郭云珠的身边,歪着头靠着她的肩膀:“咱们如今算是同盟么?”
黑暗之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那细碎的发丝扫过她的耳垂,身体随着话语呼气一起一伏,熟悉的香味萦绕在帐中,两人用的是一样的香,让人无法分辨到底是谁身上传出来的。
对方本身,会是什么样的气味呢?
应该把对方推开的,可是又实在贪恋这种温暖,于是反而越靠越近,甚至不受控制将自己的头也歪了过去。
只这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这般想着,身体渐渐放松,不知何时挨到了枕头,就这样睡了过去。
……
宋锦书察觉到今日阿娘心情不错,便鼓起勇气问:“今天能不能看连环画。”
宋慧娘微笑道:“可以,但之后还是要背一篇文章。”
常苏木难得提了要求:“我要看医书,你给我的那瓶药,我有几味药不太确定。”
宋慧娘拿了医书过来,看常苏木和宋锦书都开始做自己的事情,才深吸一口气,召来了何谨。
这几天都是坏消息,叫来何谨还是需要做一些心理建设的。
没想到这次何谨一出现,便红光满面道:“咱们打胜仗了。”
宋慧娘顿时双眼一亮,见常苏木和宋锦书也疑惑地抬起头来,便对何谨道:“咱们去私聊间吧。”
私聊间是一直存在的,但看名字不知道有什么用,开一次又和图书馆一样要用五百关注值,宋慧娘就一直没开,后来开了一次,才知道它确实也有作用。
里面是两张非常舒服的沙发椅,开着暖黄色的灯,进去之后,便会有甜点零食出现——因为这她从来没让宋锦书进来过,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两个功能——
1、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说谎话,否则会出现系统警告;
2、如果描述的足够具体,可以出现脑内画面的投影。
于是何谨进来之后,就立刻开始描述她自己的经历——
“……我因刚过去的那一段时间无事可做,高级将领们也并不理会我,便每日只和低阶将领和士兵们一起喝酒聊天,由此认识了一位极年轻的乡军都头,年纪不过二十,说话做事很有一番想法,哦,她是北境一个下县的本地人,名叫夏季。”
“夏季?她夏天生的?”
“哦,不是,是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中祖业交于大姐,二哥行商,她不喜读书,便从了军,当兵第一年便因立了个小功,升上了都头……前天她跟我说燕军因占了几个城池,如今队伍被分散了,要分开运粮,她有办法找到燕军粮道,只是无人信她,不给她人手,我便走动关系给她要了八百人来,结果,结果她真的大获全胜……今晚刚带着粮草战俘回来,郭大将军知道此事,认为正是趁乱出击的好时机,便领兵出战了,若有好消息,明日大概就会传来。”
宋慧娘激动地站了起来:“这真是好消息,你不知道,今日三省刚收到军报,氛围有多沉重。”
何谨笑着点头:“可以想象。”
宋慧娘又道:“夏季,这是个人才,你务必要笼络住了她,也要保护好她。”
“奴才知晓。”
“对了,她长什么样?”
何谨便细细描述,旁边黑色的幕布上,便出现了一位高挑飒爽的女子,穿着布甲,拿着长枪,瘦长脸,眼尾上挑,笑起来嘴角只歪一边,有点坏似的。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消息传到齐都,肯定又要几日,但到时一定能一扫如今的颓唐气氛。
想到这,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早晨醒来兴致勃勃,第一反应便是想同郭云珠说些什么,眼睛还未睁开,却已察觉到什么不对。
怀中一团温热,下巴被毛茸茸的什么蹭着,些微的痒。
宋慧娘一下子就明白是什么,是郭云珠被她搂在了怀中。
心顿时乱成一片,只故作镇定直起身来,扫视了一眼昏暗的床帐之内,发现郭云珠的那床被褥已经被踹到了一边,是郭云珠钻进了她的被褥里。
那就不是自己的责任!
第40章
宋慧娘只当无事发生, 整理了一下头发,拍了拍郭云珠的肩头:“该起了。”
郭云珠这时才悠悠睁开眼睛——这完全是因为刚才她不敢睁开。
醒来之后发现自己钻在宋慧娘的怀里,还被对方发现, 这件事尴尬得令她感到头皮发麻。
自己的睡姿是向来如此糟糕么?还是被什么夺舍了神智?
其实昨晚她还一直有一个担忧, 便是担忧宋慧娘若提起亲吻的事, 自己到底该怎么回答。
幸而宋慧娘一晚上都没有提这件事的意思,郭云珠感到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
这个心绪她还没理清呢,自己又举止失态了。
但可能是债多了不愁,这会儿反而没有前几天那样的尴尬了,反而还因宋慧娘起身有点失落。
于是装作还未睡醒, 微眯着眼睛拉开床帏:“什么时辰了?”
“看天色未亮, 兰渝也还没来叫, 应该还挺早吧。”
结果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兰渝的声音:“娘娘醒了么?卯时已过了。”
因帐内封闭昏暗而来带的潮闷的、温暖的、叫人气息交融的氛围便突然散去了, 床帏拉开,光线进入, 宋慧娘坐在床头,抬眼看见郭云珠乌黑长发下雪白纤细的脖颈, 和微微漏出一寸的香肩。
下一秒手指拉了一下衣服, 肩膀便遮住了, 郭云珠回头看她:“慧娘休息好了么, 若没休息好, 还可以再睡会儿。”
宋慧娘只觉此情此景, 令人心驰荡漾, 都恍惚了一会儿,才忙开口:“不用了, 睡得很好。”
宫仆们鱼贯而入,开始替她们更衣,宋慧娘的恍惚劲儿过了,想起昨晚何谨说的好消息来,抬头见郭云珠正茫然发呆,似乎有些忧心忡忡,觉得对方定是在担心战事,便拉了下对方的手臂道:“别太担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马上就有好消息传来。”
郭云珠闻言一愣,随即有些羞愧。
她其实还在想早上的事,听宋慧娘说起国事来,忙打起精神道:“我知道的,不论眼下情况如何,我不会在外人面前露怯,漏了端倪。”
宋慧娘点头,突然觉得不对,盯着郭云珠心想:外人?
那么说来,自己就不是外人咯?
然郭云珠已经偏头望向窗外,无论如何都不看她了,宋慧娘只好也不说话了。
吃了早膳,郭云珠去上朝,她则回了琼华宫,刚处理了一些琐事,便有人来叫她,说郭太后请她去平章殿。
平章殿里今日开了窗,春日和煦的微风便如羽毛般掠过房间的每一寸,但与这大好春光相比起来,殿中氛围着实不怎么样,舆图仍摆在中央,两旁分坐着几位重臣,郭云珠端坐于中央,宋慧娘进去之时,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她在门槛上略站了站,兰渝便迎上来,将她带到了郭云珠身边,那里已经又摆了一张椅子和座位。
她坐下,偏头望向郭云珠,郭云珠穿着檀色的对襟长袍,外头罩了层葡萄紫的流光纱外套,发饰简单,只一对珠钗,配上面无表情的面孔,很叫人大气都不敢出。
只与宋慧娘目光相接之时,眼神似乎软了一软,流露出一丝笑意来。
行礼之后,赵邝便急吼吼道:“那借债的主意,就是你想的吧宋娘娘,你是想叫咱们陛下步周赧王的后尘,也来一次债台高筑?”
昔年周赧王为讨伐秦国,曾向城中富商借钱,结果讨伐失败,城中富商蜂拥而至,将周赧王逼上宫中的高台,这是债台高筑的典故。
确实,其实前朝早就发过国债,有这些反驳,在宋慧娘的意料之中。
她施施然道:“彼时已是战国,周天子仓皇而逃,破釜沉舟想来个绝地反击,而我大齐如今国富民强,只是为了解一时之忧,怎么能一样呢?”
杨桉甫则试探地问:“娘娘准备如何借,又向谁借呢?”
“自然是愿意借的人。”
“昔年刘宋向商贾与僧尼借钱,倒是也算度过了一时危急,只是后面还不出来,这该如何是好?”
赵邝道:“废这功夫,不如就加个新税,财产超过一定数额的,便捐给朝廷一部分,省得当了……哼,还要立牌坊。”
他还算忍住了没说太糙的话。
显然,在场的不少人都觉得这其实就是宋慧娘的意思,户部尚书道:“其实为了解一时燃眉之急,如此因时应变一番,也不是不行吧。”
“昔年武帝立缗钱税,不就大败匈奴么?”
杨桉甫摇头:“不可不可,如此行事,百姓怎么还能信任朝廷呢,之后,愿意配合朝廷行事的人就更少了。”
话音刚落,宋慧娘击掌站起来道:“杨相说得对呀!”
所有人都望向她。
宋慧娘一边满意地看着关注值上升,一边说:“不仅如此,知晓你要收税,愿意从商做小生意的人就更少了,大家向往更好生活的愿景也被打破了,这自然是万万不行的,还有,今日用此法解了一时燃眉之急,会不会往后就产生了惰性,越收越多?今日收富商,明日收小老百姓,再往后,变成了常例也不无可能吧,有些事,这个口子是不能开的。”
杨桉甫:“呃……是,是,那娘娘的意思是?”
“所以说了借就是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呀,我们借了钱,来年加利息还回去,那这对百姓来说,就只是一种储蓄的手段,时间长了,他们抢着来买国债呢,你们怕还不起,无非是对国家财政收入没有信心,所以问题并非是国债,而是财政收入怎么上涨。”
“不……这、对,确实是。”
“那眼前不就有好路子么,燕国想要通商开市,同意呀。”
赵邝眉毛一挑,杨桉甫也是眼神闪烁,便有一侍郎起身正色道:“万万不可,娘娘有所不知,燕国想要通商,是因为北地苦寒,寸草不生,难有发展,若是与我国通商,令他们得了我朝丰裕物产,说不得又要壮大起来。”
宋慧娘道:“正是因为他们东西少我们东西多,才能赚贸易顺差啊——孤是说,咱们的出口量肯定高于他们,所以咱们赚到他们的钱多,他们赚到咱们的钱少,而且咱们可以规定可以贸易的品项,某些要紧的东西,自然是不可贸易的,至于什么是要紧的,就可以慢慢决定。”
便又有人道:“可北境百姓蛮横者多,未知有家国二字,开放通商,万一他们北逃可怎么办?”
宋慧娘不解:“你这话说的,未免对我大齐太没有信心,百姓想要的是什么,是吃饱穿暖,有屋住,有乐子玩,这世上万般道理,都越不过起码的衣食住行去,人总是奔着好生活去的,堵不如疏,强迫不如吸引,朝廷给了他们好日子,为何他们还要奔着别人去,应该是燕国百姓,往我们这跑才对吧?”
她眨了下眼睛,又说:“不止对北境,普天之下皆是如此,若是朝廷能给百姓好的生活,谁突然犯傻想要跑?想造反?”
杨桉甫怔怔愣神了片刻。
她突然发现,这质朴的道理,为官久了,她竟都有些忘了。
她究竟是为何为官呢?
她抬头望向宋慧娘,见宋慧娘也看着她,诚恳道:“为何不试试呢?若觉得还有些问题,都可以讨论,都可以提出,咱们的目标,应该是希望大齐越来越好吧,难道只想着原地踏步,把自己这一亩三分田经营好了就好了么?有句话叫,不进则退,诸位,还是要警醒起来啊。”
杨桉甫忽又想起那日宋慧娘在自己府中,借小动作向她说出典故,向她抛来橄榄枝。
她当时想,宋娘娘是有些小聪明的。
今日却想,也许有些小聪明的,分明就是自己吧。
她深深鞠躬行礼,道:“娘娘说得是,是臣愚钝了,只是……万一这战……”败了呢?
她不敢说下去,但大败就在眼前,所有人的信心确实遭到了打击。
今日宋慧娘来之前,平章殿气氛沉寂,就是因为此。
郭太后提出意见,但只寥寥几句,便都说不下去,并非因为主意不好,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执行的信心。
可宋慧娘一来,突然大家好像都被激励起来似的,心中虽还有疑问,但已想做些事了。
宋慧娘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突然声音发沉,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不会败。”
她的目光望向前方,每个人都觉得她好像看着自己。
“大齐,必胜!”
众大臣情不自禁起身,屈膝行礼——
“大齐!必胜!”
赵邝虽未屈膝,也被氛围所感站了起来,说完“必胜”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可是叫他再说什么话折辱宋慧娘,却说不出口了。
宋慧娘眼下所表现出来的姿态,简直、简直就像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幸而杨桉甫又开始提出一些新的问题,宋慧娘言语质朴,却也一一答了,鞭辟入里,丝丝入扣,谈到忘了时间,众人便在平章殿对付着用了午膳,聊到天黑才散。
宋慧娘坐得腰酸背痛,出了平章殿就伸了个拦腰,抬头见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只西边仍留了一寸晚霞的余晖,像是一段将息未息的火焰。
空气中仍有太阳的温度,夜风却已沾上微凉的水汽,宋慧娘转身挽住郭云珠的手臂对她道:“天气这么好,咱们走回去吧。”
郭云珠望着被挽住的手臂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一次像这样被挽手臂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十一岁的时候。
十一岁被定为皇后之后,她便在家修身养性,偶尔出门,从前平起平坐的姐妹兄弟,见了她也是不敢造次,毕恭毕敬。
她呢,也在这样的环境与态度之中,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同。
她是皇后了,她要恭俭温良让,不该咋咋呼呼,她要掩饰自己的情绪,不被人小看了去。
面具戴得久了,就忘记自己真实的样子了。
宋慧娘就不一样。
她好像收放自如。
就像她此刻歪头看着自己,追问:“怎么?不想走么?”
笑容灿烂,与刚才在平章殿与众大臣议事时的模样就完全不同。
她忍不住开口:“你不怕么?”
宋慧娘一愣:“什么?”
郭云珠垂眸:“大败就在眼前,朝中上下全无信心,你代为理政,名不正言不顺,大臣跋扈,不服于你,你与他们议事的时候,你不怕么?”
渐渐昏暗的天地之间,凉风四起。
郭云珠微垂的双眸之中,似乎有泪意翻涌。
宋慧娘意识到了,郭云珠不是在对她说这句话。
她是在对自己说。
不怕么?
不,怕呢。
彼时只有十几岁的郭云珠,实在太怕了。
于是她用冷漠包装起自己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无所畏惧。
宋慧娘突然想抱抱她。
于是她也那么做了,她抱住郭云珠,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怕啊,我有你呢。”
你也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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