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世上最惹人生厌的, 果然是又蠢又坏的人。


    若是个聪明的坏人,还能坏出些格调来,可若是一个人蠢, 她便是坏, 坏的能力极限也就是恶心人。


    就好像现在, 赵若栗突然将郭云珠并非郭家女儿这件事说出,显然并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目的,只是为了恶心人而已。


    为了恶心郭云珠。


    可是这件事被揭露,于她难道真的是一件好事么。


    宋慧娘站在铁栏之前,看着赵若栗仍是趾高气昂的模样,不禁想起初见之时, 对方与那时显然没有任何思想上的转变。


    蠢人总认为自己其实是聪明人。


    宋慧娘决定在今日打破她的幻想, 她冷笑道:“赵若栗, 你怎么会那么蠢呢,你以为自己如今仍能留着一条性命在这大理寺狱吃香喝辣的是为什么, 你以为狱卒们仍给你几分面子是为什么?”


    赵若栗道:“我是先帝亲封的卫国夫人,是大将军妻子, 是赵家的女儿,家中五代勋爵!”


    “这些都已经没了。”宋慧娘缓缓道, “你难道不知道么, 你已经被剥夺了封号, 郭青雉将要休了你, 因为如果不休了你, 她就会受牵连, 赵邝因为你同样入狱, 因怀疑有勾结之罪,眼下, 赵家所有的爵位都已经被剥夺,啊,说起来,还有不少人上书弹劾,说赵邝有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的罪责。”


    赵若栗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一口气:“污蔑,是污蔑。”


    宋慧娘道:“你已经失去一切了,你唯一所仍能翻身的筹码,是你是郭太后的亲娘,这竟让我有些苦恼要怎么处理你,但现在,事情简单起来了。”


    宋慧娘说到这的时候,故意露出松了口气一般的微笑来。


    赵若栗强壮镇定:“左右不过一死,我还怕你这贱妇不成,我便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宋慧娘觉得可笑:“你就算做鬼恐怕也不是什么聪明鬼,实在没什么可怕的,我却也不想让你死得那么容易,这大理寺狱有数百种刑罚,你肯定没体验过吧,死之前,要不然全部体验一遍再说?”


    赵若栗惊声尖叫:“你这个毒妇,你怎么敢。”


    宋慧娘语气淡淡:“人蠢确实总是如此,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狱头躬身前来,宋慧娘开口道:“给赵夫人上点肉菜,让她交代了造反之事计划了多久,又到底在哪里安插了奸细,有一个想不起来,就不能轻易结束了。”


    赵若栗脸色发白,高声道:“郭云珠呢,我要见郭云珠。”


    “她自然走了,你忘了?被你气晕了啊,你的目的达到了,所以,现在轮到我可以放手干了,这么说来,我还真是要谢谢你啊。”


    宋慧娘笑得更开心了,赵若栗显然看懂了这个微笑的意思,终于流露出惊慌来:“我、我是郭云珠的亲娘,我前面只是说笑的,真的,我乱说的,你们不能对我用刑……”


    宋慧娘转身,装若无意对狱头道:“对了,赵夫人的庄子上还有些颇具创新的训练,比如试验人体能在水下憋气的极限之类的,让她也试试吧,具体步骤送过来的册子上都有……”


    赵若栗高声尖叫:“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别,我胡说的,真的,我胡说的!”


    宋慧娘微微皱眉:“堵住她的嘴,太吵。”


    她同狱头走远了,才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先别弄死就行。”


    这句话说完,她拐了个弯,迎面便撞上了杂灰色的狐裘,和油灯下苍白如纸的一张脸。


    郭云珠被人搀扶着站在此处,竟然并没有走远。


    宋慧娘莫名心虚,低声道:“你、你听到了?”


    想到虽是认贼作母,毕竟也认了二十多年,难免有些感情,宋慧娘道:“你别想太多,就是吓唬……”


    “我什么都没听到。”


    郭云珠打断了宋慧娘的话。


    她的面孔仍旧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另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冰冷而决绝。


    她重复:“我什么,都没听到。”


    ……


    “晚上要不要一起用膳?”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宫中,宋慧娘才开口说了这样一句。


    郭云珠摇头道:“我没什么胃口。”


    “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么样,总归不能不吃饭,只吃一点也好啊。”


    郭云珠还是摇头:“膳房若是准备,肯定又是一桌,看都看饱了。”


    宋慧娘道:“那我给你做一碗面吧,就普通汤面,吃么?”


    这就有点出乎意料,郭云珠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绝,宋慧娘便道:“那就这样定了。”


    于是路过宝华宫,两人先分道扬镳,宋慧娘先叫人请太医来给郭云珠看看,又前往膳房,郭云珠进了宝华宫,宋锦书已上完课回来,看见郭云珠便惊喜地叫了一声,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郭母后!你好久没有出门了!”


    小小的孩子突然撞到怀中,郭云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摸到汗津津一团毛茸茸的热气,她开口:“跑得都是汗,你阿娘又该叫你洗澡了。”


    宋锦书忙警惕抬起头来:“阿娘呢?”


    郭云珠忍不住微笑:“她去膳房了,说做碗面条吃,你要么?”


    宋锦书眼睛一亮:“我要,我要吃,阿娘好久没有给我做面吃了。”


    郭云珠捏了捏她的脸,却突然恍惚起来,眼前宋锦书的面孔变了样子,变作了熟悉的年幼的女孩,那女孩拽着粗布衣袖,因为害怕不敢抬起头来。


    “别怕,二娘子,你是小姐呀,你就去坐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声音温和而低哑,和赵若栗尖锐的声音全然不同。


    她抬起头来想看这张面孔,却只看见白茫茫一片,记不起来了,她怎么也记不起来,对方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只记得右眉上方是有一颗痣的,皮肤不白,瘦得厉害。


    心中一痛,不免又落下泪来,这泪水就低落在宋锦书的眉心,让宋锦书疑惑地摸了摸额头。


    “下雨了?……不对。”


    ……


    宋慧娘在去膳房的路上遇到了郭云蝉。


    郭云蝉正提着一篮子点心,碰上宋慧娘便行礼,又问:“娘娘要往膳房去?”


    宋慧娘想起今日见闻,不禁上下打量郭云蝉,对方穿着枣色的齐胸褶裙,配深青色的上襦,衣料都没有什么花样,素面朝天,只描了眉,她忍不住道:“你近来好像不爱打扮。”


    “啊……”郭云蝉一头雾水,“娘娘还注意到了这个啊,天气冷了,早上起不来打扮啊。”


    宋慧娘便说:“就是,以前第一次见面,还觉得你有点像二娘的,如今看着,怎么好像不太像了。”


    郭云蝉挠了挠脸颊,露出有些心虚的神色:“欸,娘娘果然是心细如发……”


    她偷偷靠近,低声道:“你都发现了我以前模仿二姐,就不要说出来了嘛,我现在这不是不模仿了。”


    “哦……原来是这样。”


    宋慧娘了然点头,继续往膳房走,临走之前说了一句:“你去收拢一下郭家的奴仆佃农之类的,将他们的姓名入府年月之类的都登记一下,麻利些,有急用。”


    她这么说完,就前往膳房,吩咐人揉面,自己则开始调调料做浇头,刚做了一半,宋锦书身边的凫花匆匆前来,传话道:“启禀娘娘,陛下说,她也想吃面。”


    宋慧娘头也不抬:“得了,有她的份,还值得特意来说一句,馋得她。”


    凫花却没走,抬头欲言又止的,清茶见状便拉她到了宋慧娘身边,问:“还有什么事啊,直接和娘娘说就是了,若是急事,你这般吞吞吐吐,当心受罚。”


    宋慧娘正爆炒菜心呢,油锅滋啦啦响,凫花被清茶这话吓了一跳,提高声音道:“郭娘娘哭了,奴婢不知要不要说。”


    声音惊雷一样,宋慧娘自然听到了,手里的锅铲却没停,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直到炒完菜都装了盘,才喃喃道:“烈火烹心呢……”


    可都下了锅,若不到火候,做不成菜,才算是白受了这个苦呢。


    她扭头问凫花:“怎么哭呢?”


    凫花道:“只落了几滴泪,后来便回房间去了,也没怎么看清。”


    宋慧娘道:“那就吩咐左右,别提这事了。”


    将浇头与面装了盘,宋慧娘回了宝华宫,郭云珠看起来已经收拾好心情,在院子里陪着宋锦书玩沙包,宋慧娘见她笑得开心,心下却还是发紧,问:“太医来过么?”


    郭云珠道:“来过了,没什么事,就是急火攻心,配了些清火的药。”


    宋慧娘便道:“我这面也做得清淡得很,你可务必要赏脸尝一尝。”


    郭云珠点了点头。


    她深觉惭愧,因为其实她知道,宋锦书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才缠着她玩沙包,宋慧娘也是为了她的身体才亲自下厨。


    被这样关心,她明明应该高兴而满足才对,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恐慌。


    特别是当热汤进入口中,从口腔一直暖到心脾时,泪水仿佛又要落下。


    腾腾热气之中,她听见宋锦书说:“没有岳妈妈做的好吃嘛。”


    宋慧娘道:“呵呵,饭后背三篇课文一百道心算。”


    宋锦书忙道:“突然又觉得还是阿娘做的好吃!”


    郭云珠品尝着口腔中陌生的滋味,却又好像和久远的记忆渐渐重合。


    “……娘子别怕,夫人就是这样的脾气,等大将军将你接走了就好了。”


    “跪了一晚上,饿了吧,奴婢不会做菜,就下了碗面,趁热吃。”


    “以后别和夫人犟嘴了,你翻一翻,还窝了个鸡蛋的。”


    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她去了境北,回来之后,张妈妈就被送走了。


    啊,那不是张妈妈,是阿娘……


    筷子间突然戳到了什么,郭云珠翻开面条,看见一团炒得焦黄的荷包蛋。


    郭云珠突然开始大口吃起来。


    滋味明明是不同的。


    但又好像是一样的。


    或许是她已经忘了那碗面真正的味道。


    为什么就忘了呢?


    那么多年,好像都活在虚妄的假象里,直到此时此刻,才突然清醒起来。


    郭云珠吃完了面,放下筷子,抬头看见宋慧娘和宋锦书都没有继续吃,只愣愣看着自己。


    郭云珠抹了把脸。


    她现在的模样果然很不体面,涕泗横流,脸颊发烫。


    但心里却好像畅快了许多。


    她接过用热水沾湿的手绢擦了脸,开口道:“我想自己查查这件事,关于赵若栗所做的那些事。”


    查完之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要自己面对这件事,而不是躲在宋慧娘的身后,继续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62章


    一旦有了目标之后, 这件事查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大多已经被处理掉了,但赵若栗到底还是并没有对她的陪嫁嬷嬷下手——或许并非是出于感情,而只是因为对方比较好用, 一直是一个指哪打哪的打手。


    但显然对方对赵若栗的忠心早已经有限, 当这件事在严刑的器械面前被提起的时候, 对方甚至只看了那老虎凳一眼,便吓得慌不择路道:“奴才什么都会说的。”


    郭云珠却不知从何问起,脑海中不禁想起宋慧娘昨夜在梦中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知为何,只是那个眼神,郭云珠就猜到宋慧娘是想问她,需不需要自己陪着过来。


    郭云珠忍不住想, 幸好对方没问, 因为她可能会没法拒绝。


    她会情不自禁地希望有个人和她共同承担这件事, 却又打心底里希望这件事由她自己解决。


    所以总算,她还是独自过来了, 望着眼前这个矮胖的中年妇人,发出仿佛不是来自于自己的声音:“那你就从头开始说吧, 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省了我问的功夫。”


    妇人被称作廖嬷嬷, 一开始回忆起来, 还有些颠三倒四, 后来便渐渐顺了。


    “……将军想要个地坤, 那时候先帝还未登基, 咱们家与先太后也是有约的, 若是生了地坤, 必能进宫做皇后,结果得了朝姐儿之后, 将军与夫人、哦,不是,是赵庶人,将军与赵庶人分隔两地,那会儿在北境倒也没有另有一房,只是感情已经不大好……那是好不容易怀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也果真是个地坤,只是奴才当时便觉得不大好,因那孩子生出来,猫崽儿似的,叫声也弱,果然月子里都没熬过去,就没了……”


    说到这,廖嬷嬷偷偷瞄了眼郭云珠,见郭云珠微垂着眼,神情菩萨似的无波无澜,见话语停了,她慢悠悠抬眼,启唇道:“继续。”


    “……那时候,喜得贵女的信件才刚送到北境去呢,赵、赵庶人死死瞒着这个消息,只我们屋里几个仆从知道,然后多方打听,找到了一个家生子,也是刚得了女儿,生辰年月日,和二娘子一分不差的,便去找那妇人——就是张氏了……”


    “她叫什么。”郭云珠突然打断,“不止是张氏,应当是有名字吧。”


    廖嬷嬷道:“这、这我不清楚,啊,对了,好像听到有人喊她末女,不知是名字还是小女儿的意思。”


    郭云珠抬了抬手:“继续。”


    “本来,当时就不准备留张氏的,但、但当时娘娘您还小,只管娘要奶吃,实在没办法,就留了下来,后来……就那样了……”


    廖嬷嬷又抬头看郭云珠,有些摸不准郭云珠的态度,对方看上去神情很淡漠,许是因为年纪小,从前的事都忘了?正想再开口说些好话,听见郭云珠问:“你还记得她的样子么?”


    廖嬷嬷在这一瞬间露出茫然来。


    郭云珠就明白了,对方肯定也是记不起来,于是不顾对方突然嚷着“记得起来记得起来”,直接站了起来。


    廖嬷嬷见她要走,忙问:“娘娘,什么时候可以放奴才出去啊?”


    郭云珠淡漠回头:“死的那天就可以了。”


    ……


    通过廖嬷嬷,便找到了那被郭云珠替代的孩子的坟冢。


    在京郊玉台山,山中的一座寺庙里,还点了一盏长明灯。


    正巧冬祭前往太庙祭天,距离玉台山甚近,郭云珠本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想,站在窗口望见玉台山的时候,却突然想去看看。


    这一次,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宋慧娘。


    宋慧娘面露惊讶:“那就是人证物证具在,完全确定了?”


    郭云珠点了点头:“我根本就不是郭家人,说来可笑,我曾经还自得于自己的家世,以为自己出身高贵……”


    是了,她曾经还想,宋慧娘虽出身低微,却颇具见识,如今想来,这个想法本就是源于她对自己出身的自得。


    现在想来,若不是宋慧娘的存在早就叫她改变了内心深处“出身决定一切”的观念,赵若栗那句“她是贱奴出身”还真会让她颇受打击。


    但她现在只觉得可笑。


    宋慧娘说的没错,赵若栗太蠢了,但原本被赵若栗抚养长大的自己,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若不是宋慧娘,得知一切的自己说不定会活不下去。


    于是她突然想到:“也许原本在冷宫被毒杀,并不是锦书下得手,说不定是我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


    宋慧娘道:“已是不会发生的事,也不必多做假设。”


    次日天气晴好,她们借口要登高望远,来到了玉台山,很快便进入了山顶的弥觉寺。


    虽是山中小庙,香火却很鼎盛,正殿金身大佛簇新闪亮,一看便是刚修的,再往旁边点长明灯的佛殿一看,密密麻麻,更是热闹,仔细一看姓名,全是熟人,可称朝廷官员名单大合集。


    宋慧娘看笑了,看着旁边的主持:“你们这儿的香火,比之慈恩寺也是不差的。”


    主持面露心虚,努力摆出一副淡然模样,道:“这都是在世之人,对往生者的心意,贫僧对俗物是不通的 。”


    宋慧娘道:“俗物不通可不行,回头孤派个账房来帮大师算算,不用谢。”


    这么说完,不顾主持瞠目结舌,便又道:“从前那位赵夫人点的长生灯在哪?”


    主持忙叫了个小沙弥来,问起这事,小沙弥瞪大眼睛:“这个月没交香油钱。”


    主持:“什么?”


    小沙弥:“所以灯已经撤了。”


    主持:“……”


    宋慧娘无奈苦笑:“赵若栗这个蠢货碰上了精打细算的寺庙,也是没辙啊。”


    郭云珠本来颇有些郁郁,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展开,也是忍不住苦笑。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世上的事总是如此,你越去预设会如何展开,越发现它总是出乎意料。


    于是又去找那坟冢。


    廖嬷嬷给的地址含糊,本不抱希望能找到,却不成想那小沙弥说知道那坟冢在哪,直接将她们带了去。


    小小的坟包,墓碑上写着——


    【赵氏二娘之墓】


    郭云珠焚香拜了拜,道:“借用了你的身份在这世间活了二十四年,如今也算分明了。”


    宋慧娘在一边看着,也颇有感触,思来想去,在这地方绕了一圈,在一棵松树下向着西方拜了拜:“慧娘,我也谢谢你借了我身份,无论如何,也算是叫我能精彩地活了一遭。”


    郭云珠回过头来,正看见宋慧娘将三柱香插在松树之下,袅袅烟气之中,神情沉静,动作潇洒。


    心突然也感到宁静起来。


    天色渐晚,众人下了山,回了太庙,次日祭天结束,回到宫中,郭云珠最后一次去见赵若栗。


    仍是大理寺狱,仍是同样的牢房,此时已过了半月有余,她的心情也全然不同了。


    赵若栗这半个月吃尽了苦头,一见她,谄媚笑着说起好话来:“上次是我失言了云珠,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郭云珠有点想笑,忍住了,说:“我若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那玉台山那个呢。”


    赵若栗脸色一变:“你去了玉台山?你也配去见她?让你过了二十多年人上人的日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


    心中仅剩的情谊也渐渐消融了。


    “互换身份,非我所愿,何况祸福相依,我并不觉得因你得福。”


    赵若栗撇了撇嘴:“要不是因为得了我女儿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外面审判我?你该对我说声谢谢,大不了我替你亲娘立个长生碑……”


    郭云珠冷不丁道:“弥觉寺的长明灯灭了。”


    赵若栗茫然抬头:“什么?”


    郭云珠觉得荒谬。


    她以为赵若栗虽亲生女儿勉强还有些情谊,原来也只是一些表面功夫。


    吩咐下人立了坟冢,点了长明灯,这就是她所做的全部了。


    郭云珠笑了,她想好了要怎么处理赵若栗。


    ……


    赵若栗缓缓醒来,感觉到马车的震动,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了身后,想破口大骂,却发现嘴巴也被堵住了。


    心中不禁升起慌乱来,这时马车停下,车帘拉开,她看见两个四五十岁的汉子,一伸手就拉住她肩膀上的麻绳,把她拖了出去。


    臂膀登时火辣辣一片,她又想骂人,却只发出呜呜的声响,又听见外头有个年轻丫头的声音,正慢条斯理道:“……犯了大错,所以不能留在宫中了……是个疯子,可能是在宫中见惯了好日子,自己却过不上,脑子出问题了,总说自己是什么夫人什么夫人的,娘娘们仁善,也不愿直接赶出宫去,便送到行宫来伺候老太妃们,手脚还灵便的,做些粗使活计没什么问题……刷刷恭桶洗洗被褥的,还干得动的……”


    赵若栗越听越是心惊,正想着,这不可能是在说她吧?头已被抓着发髻拉了起来。


    五六十岁的粗胖侍从,拿下她堵嘴的布条,看了看她的牙齿:“……看着以前过得是好日子呢。”


    “以前嘛,也侍奉贵人的。”


    赵若栗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呸呸吐了嘴里的土,高声道:“我是卫国夫人,我不是下人,你们搞错……唔……”


    嘴又被堵住了。


    侍从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埋怨:“嗓门太大。”


    年轻女子掩嘴轻笑:“说了,脑子出了问题,饿几顿不就好了,你还能不知道怎么调教奴才?”


    侍从点头:“也行吧,是少粗使奴才用。”


    赵若栗就这样被拖了后院,先被泼了几桶冷水洗刷了身体,又饿了两天,这下又冷又饿,再拿下布条的时候,嗓门大不起来了。


    但她仍抓住机会道:“我真的是卫国夫人。”


    粗胖侍从笑起来:“卫国夫人和那郭小将军一起守陵去了,今天都出发了,你可真是个疯子。”


    赵若栗瞪大了眼睛,拉住粗胖侍从的衣袖:“不可能,那我是谁?”


    “谁知道。”粗胖侍从甩开了她,“不就是个宫中老嬷嬷么。”


    ……


    梦境之中,郭云珠坐在私聊间的沙发之上,对宋慧娘说:“你虽答应了阿母……郭大将军要留她性命,我却不得不报杀母之仇,幸好做了这假母女这二十几年,我却是知道,有些事是比杀了她还更叫她难以忍受的。”


    宋慧娘好奇:“哦?是什么样的?”


    郭云珠淡淡道:“和从前的我一样,她最看重的,自然是出身高贵,是人上之人……她会难以忍受的。”


    她闭上眼睛,却忍不住又皱起眉头来,问宋慧娘:“我这样做,真的对么?”


    第63章


    “怎么, 你是不是担心赵若栗还没受够应有的罪就跑了?”宋慧娘问。


    郭云珠顿感无奈,抬起头来,见宋慧娘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似乎想要表明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郭云珠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慧娘道:“我只是觉得此时此刻你不需要有这样的反思, 举杯庆贺就是了。”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 对方就坐在她的身边,伸手可触,周围一片漆黑,只她们周身笼罩着暖黄色的光。


    此情此景,便好像在床帏之内,秉烛夜谈似的。


    她心头有诸多想法, 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又或者又心生胆怯不敢说起, 于是叹息般开口:“好吧,这样也好, 开了头之后,我会习惯这样行事的。”


    她身上的灯突然变成了红色。


    宋慧娘笑道:“你忘了么, 在这里不能说假话。”


    郭云珠道:“我没说假话。”


    又是红光。


    她的脸也红了,半晌道:“好吧, 我没习惯。”


    黄光回来了。


    宋慧娘道:“你本性温柔, 不喜欢做这样的事很正常, 这件事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已经出乎我的意料。”


    “你……”郭云珠欲言又止。


    宋慧娘道:“如果心有滞碍, 你可以选择不说。”


    郭云珠道:“没什么滞碍, 只是有些不习惯……”


    在这种* 必须要说真心话的环境里, 她才发现自己口是心非。


    看清自己的心原来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她缓缓道:“我是想说,你会怎么看我呢, 在我做了这样的事之后。”


    “我当然是觉得很了不起。”


    黄光。


    是真话。


    郭云珠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却听见宋慧娘问:“你很在意我的看法么?”


    “也不是……”


    红光。


    郭云珠羞恼起来:“是,我当然在意,行了吧。”


    宋慧娘倚着扶手靠近,双眸微闪:“为什么在意。”


    “因为……因为癔症……”


    红光。


    “因为我什么都不懂。”


    红光。


    “……”


    郭云珠不说话了,宋慧娘抓住她的手:“你说嘛,我想听听看这个答案。”


    郭云珠看她:“你知道这个答案?”


    宋慧娘惊讶地看着她:“本来以为知道,现在搞得我不确定了。”


    郭云珠心想,如果屋子判断我说了假话,便是说明,自己内心深处是知道真话是什么的。


    所以,她当然知道。


    只是口是心非久了,连自己都骗了。


    她微微蹙起眉心,自言自语似的:“是因为……我倾慕于你。”


    黄光。


    “啊?”宋慧娘拉住她的胳膊,“倾慕是什么意思。”


    “倾慕就是倾慕的意思。”


    “是喜欢的意思么?”


    “不……”


    郭云珠警惕地收回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灯光将闪未闪,好像是为了配合她。


    一抬眼,又正好撞上了宋慧娘的双眸,暖黄灯光之下,对方的双眸像是流淌着星河的夜空。


    之前的很多个晚上,对方也在这个房间里,已对她说过很多的话。


    记得有一个晚上,宋慧娘对她说,在她原本的世界里,表达钟情,会说“我爱你”。


    然后她对自己说:“我爱你,如爱生命。”


    郭云珠问:“为什么呢?”


    宋慧娘笑着回:“说不上来,可能是你让我在这个世界觉得没有那么孤独。”


    郭云珠仍有疑虑:“可我没什么特别的。”


    宋慧娘回她:“可我爱你,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因为碰到了你,又刚好喜欢上了你而已。”


    郭云珠感到茫然,这对她来说是有点难以理解的话。


    她总是很难不去想,她们俩都是地坤,她们俩是一国太后,她们俩来自两个世界这些事情。


    但在宋慧娘看来,原来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到今天,也已经思考了许多天,郭云珠发现自己也渐渐品出了其中的意味。


    这句话像是一柄小锤,将心中的枷锁渐渐敲开,那枷锁出现了细小的裂缝,郭云珠也终于可以面对真实的心意。


    再加上这里本来就是方外之地,那枷锁便更加透明了些,眼下唯一的干扰竟然是宋慧娘那星空般的眸子和会判断真假的光线。


    郭云珠干脆闭上了眼睛,开口道:“不是喜欢……”


    “……是,是爱的意思,吾爱君,朝朝暮暮,永以为好。”


    这般说完,便已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见许久没有回应,才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


    是黄光。


    她松了口气,下一秒,便被紧紧搂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与此同时,额头一暖,落下了一个吻来,郭云珠抬眼,看见娇唇含笑,随即是密密麻麻的吻落在的鬓边脸颊。


    身子登时软成了一滩水,只抓着对方的衣襟才令身体不至于滑落,耳鬓厮磨了许久,才听见宋慧娘咬牙切齿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不会醒来又不认了吧?”


    郭云珠想起先前自己的表现,也觉得像是喝了假酒,无奈道:“不会的。”


    宋慧娘见是黄光,笑了,道:“那我醒来就去找你。”


    ……


    一觉醒来,窗外一片煞白。


    郭云珠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眼,见银装素裹,昨夜竟下了一夜大雪,积起雪来。


    她便料想,虽宋慧娘说了醒来就要来找,但醒来之后要先上朝,上朝之后又要议事,等所有事处理完,怎么也得是晌午,如此看来,自己也可以醒来先做点事情。


    结果刚洗漱完,便有人来报,说宋慧娘来了。


    进来之后,对方一本正经开口:“孤同郭太后有正事要谈,你们都出去吧,不得窥探。”


    众人自然不敢,忙低着头快步出去了,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宋慧娘脸上那一本正经的神情便一扫而空,目光灼灼望着郭云珠,也不开口,等着自己说话。


    郭云珠只好开口:“我认的……”


    光这么说完,脸上红霞已蔓延到耳际。


    宋慧娘看得忍俊不禁,见她如此,也不好逼迫太过,心想时间还长着,便道:“认就好,也不需要你再说一遍了,我可都记在心里。”


    郭云珠也说了什么,但声如蚊呐,实在听不清,宋慧娘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你说什么,我要是再听不清,我可就要亲你了。”


    郭云珠瞪大眼睛:“那我不说了。”


    宋慧娘点头:“哦,我懂了。”


    于是倾身低头,轻轻咬在了对方的唇上。


    唇齿纠缠之中,脚步虚浮,腰肢酸软,不觉躺在床上,依偎在一起,不忍分离。


    气息纠缠之间,宋慧娘问:“不去早朝可以么?”


    郭云珠道:“如果不担心十四年后亡国的话。”


    宋慧娘瞪大眼睛盯着郭云珠,郭云珠噗嗤笑出声来。


    宋慧娘:“很及时的提醒。”


    她直起身来,又拉郭云珠起来,依依不舍帮她拉平了衣襟,郭云珠低头看着散乱的衣襟,脸又烫起来,抓着衣襟道:“以后、以后不可以白日……”


    她没说下去,宋慧娘已抓住要领:“所以晚上可以?”


    “当然也不行!”


    宋慧娘道:“……一定是红光。”


    郭云珠心虚地站了起来。


    宋慧娘也起身,知晓虽万般不舍,也得先去早朝,便又问:“你要去早朝么?”


    郭云珠摇头:“不去了,我……有些别的事想做。”


    宋慧娘好奇:“是什么?”


    郭云珠抿嘴不说。


    宋慧娘又问:“那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


    “就是亲你之前。”


    郭云珠瞪她:“你不是已经选择亲了么?”


    宋慧娘又挨上来:“两个都要嘛。”


    郭云珠打定主意不说,高声道:“来人……”


    见宋慧娘还拉着她的手,连忙甩开。


    一下没甩开,兰渝已推门进来,但表情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按部就班问她今天要穿什么衣服。


    宋慧娘实在问不出来,只好走了,不多时,何谨来了,找她商量起过几日她的生辰宴来。


    说了几桩正事,郭云珠突然问:“何攸的案子翻案了么?”


    何谨笑容和煦:“证据都已经提交,已经可以确实是前枢密使赵邝主使做下的冤案,主要是为了降罪于当时的大理寺卿严巍,严巍后人如今也在来京的路上,似乎也有别的证据,年后大约就能尘埃落定了。”


    郭云珠望着何谨,欲言又止。


    何谨见状,突然道:“娘娘不用感到抱歉。”


    郭云珠苦笑:“我只是觉得……我感到抱歉也没有意义。”


    失去至亲的痛苦,如今她也懂了。


    于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懵懂,自以为事事都看在眼里,其实什么都不懂。


    何谨莞尔,道:“娘娘这般说,倒令奴才不知如何回应了,这件事不是娘娘的错,在奴才看来,就是抱歉,也不该是娘娘抱歉,但是我想,赵邝大人应该不会对奴才道歉,所以,就不奢求此事了。”


    郭云珠闻言,亦是一笑:“是,这世上很多事,本也不必奢求的……”


    她望着何谨:“听说你马上便要去就任京兆尹,不用对我自称奴才了,况且我,也不算是个很合格的太后。”


    “既未上任,自然还是宫中服侍贵人的奴才,后半句话,奴才斗胆说一句,更是不对了。”


    “哪里不对?”


    何谨却不答,抿嘴笑道:“您可去问宋太后。”


    郭云珠闻言,“哦”了一声低下头。


    耳朵渐渐红了。


    何谨……是看出来了嘛。


    晚上宋慧娘冒雪而来,郭云珠便问起了这件事。


    第64章


    已是腊月, 众人都穿喜庆了些,今日宋慧娘穿了一件金红的袄子,肩头发梢覆着白雪, 衬得面孔莹白, 鼻头眼角透出淡淡的粉来, 显出几分脱尘出俗来。


    郭云珠本来已开口道:“何谨她……”


    一对上宋慧娘的脸,被美得一愣,迷糊了一下,宋慧娘已抖了雪进来,抱怨道:“路上帽子掉了,树枝上又有雪落下来, 淋了我一头。”


    郭云珠这时见她领口也有雪粒子, 才忙对兰渝道:“去打盆热水来, 别冻着了。”


    宋慧娘道:“来的路上已经吩咐了,雪砸了我一头, 我都没说什么呢,他们吓得够呛, 跪了一地,害我也不好说什么, 那么胆小做什么, 不就顶多扣几天奖金么。”


    说话间清茶已端了热水进来, 宋慧娘解掉了外层的袄子, 只余一件中衣, 擦拭了脖颈脸颊和手, 却仍觉得冷, 吩咐道:“今晚泡个澡。”


    又问郭云珠:“你泡么?”


    郭云珠摇头,抬头见宋慧娘眨巴着眼睛目光促狭, 脸上一烫,瞪了她一眼。


    瞪完之后,却忍不住心虚地逡巡四周。


    清茶在拧干帕子,兰渝正在叠衣服,其余宫仆内侍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十分老实。


    但是何谨既然看出来了,其他人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热水是一直烧着的,于是不多时便抬了泡澡的水桶进来,宋慧娘见郭云珠打定主意不泡,十分遗憾,只好自己去泡,郭云珠呆在房间里看今年的官员考验批书,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想到——


    宋慧娘怎么在这儿泡?


    这里明明是自己的卧室。


    平日里为了方便起见,她确实也在房间里泡,如此泡完擦干就能直接上床,浴桶一般用一张屏风阻隔。


    但宋慧娘……怎么也在这泡?


    没人觉得奇怪么?


    还是大家真的都知道?


    郭云珠突然慌乱起来,站起来掀开帷帐,帷帐之外,便是一张屏风,黑紫檀木上雕着成丛梅花林,树乾和梅花便是镂空之处,蒙上了一层绛红色的轻纱布。


    于是透过每扇屏风的接缝与镂空处的轻纱,便能隐隐绰绰看见里面纤娜的身影。


    此时对方正撩起热水淋在脖子上,于是仰头下巴抬起,手指纤纤,脖颈修长,水滴落在水面上,淅沥沥作响。


    难免想起梦中情动,她一时失态,曾扯乱她的衣襟,惊鸿一瞥,正是细雪映着红梅。


    一时慌乱,啪嗒一声,手上的考验批书落在了地上,水声也顿时一停,郭云珠忙捡起批书躲回帐内,将帷帐合起,只觉口干舌燥。


    于是想回去喝水,帷帐却突然从中间被一只素手拉开,随后一个脑袋露了出来。


    宋慧娘从帷帐之间只伸了一只头过来,看见郭云珠便笑道:“偷看?”


    郭云珠道:“不是偷看,只是一不留神……”


    不对,听起来还是偷看。


    她干脆也不解释了,越解释越乱,见宋慧娘手指湿漉漉的,突然又意识到,对方现在应该是光着身子。


    手心登时渗出汗来,郭云珠磕磕巴巴道:“你、你若洗好了,就、就赶快擦干穿上衣服。”


    说完这些,只觉大脑空白,浑身冒汗,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看。


    宋慧娘见郭云珠真的红温了,笑着拉开帷幕道:“逗你的,我穿着呢。”


    拉开一看,见果然已经披上了一件珍珠白的绸袍,绸缎虽不透却轻薄,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郭云珠大脑当机,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问什么:“你怎么在这洗澡。”


    宋慧娘闻言哭笑不得:“我在你这说了要洗澡,也没另外的吩咐,自然就在这洗了呀。”


    “总之,你先穿上衣服。”


    宋慧娘却道:“你要我穿上衣服也行,但你得告诉我你早上说了什么?”


    郭云珠一愣。


    她都不记得了。


    “你还记着这做什么?”


    宋慧娘欺身而上,试探着搂住郭云珠的肩膀。


    温香软玉,散发着带着草本气息的馨香,郭云珠微微瑟缩,却终究没躲,而是将头轻轻挨在了宋慧娘的肩上。


    “不冷呀。”她问。


    声音甜腻得很,连她自己听了都有些疑惑,心想这是谁发出的声音。


    宋慧娘靠在她的耳边:“自然冷啊,但我想知道答案。”


    郭云珠红着脸推开她,半晌,却又凑到她的耳边:“……说的……喜欢……你。”


    这么说完,挣开宋慧娘的手,跑到书案边上,红着脸道:“你快去换衣服,我有正事要说呢。”


    ……


    欸,谈恋爱真有意思。


    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有意思,反正蛮有意思。


    宋慧娘这般想着,喜滋滋换了衣裳,搬了凳子坐到郭云珠的身边,问:“是什么事?”


    郭云珠此时也平复了心情,虽一瞥见宋慧娘红润唇瓣,桃粉双颊,便仍觉心浮气躁,但只要低头不看,倒也还好。


    她开口:“何谨似乎是猜到了我们的事。”


    宋慧娘便道:“我知道呀。”


    她说起先前:“先前,我逼迫你给我承诺,还是何谨劝我,还多给你时间。”


    郭云珠瞪大眼睛:“她——不觉得奇怪么?”


    宋慧娘摸着下巴面露思索:“没感觉出来她觉得奇怪。”


    郭云珠道:“莫非,其实民间这种事很常见?”


    宋慧娘忍俊不禁:“说不定是很常见。”


    郭云珠道:“我还对她说抱歉,说我也不算是个合格的太后,她说我这话说得不对,该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慧娘道:“是么,不过她说话就这样,云里雾里的,可能这算名士风范,我觉得你很合格啊——书上对太后的要求,你都做到了。”


    郭云珠抓住了关键词:“书上?”


    宋慧娘道:“自然,你觉得自己不合格,难道觉得我合格?”


    郭云珠头点了一半,后知后觉,道:“按书上讲,你自然是逾越弄权了。”


    宋慧娘道:“可不是么,现在还有刚直的御史上书骂我呢。”


    郭云珠皱眉道:“是谁?我怎么没有看到。”


    宋慧娘:“属于没有意义的奏折,第一波已经拦下来了,我也不看,但每次图书馆筛选‘骂我的奏折’,能有——十本。”


    宋慧娘表情夸张地比了个十出来,郭云珠本有些不高兴,见状忍不住笑了。


    笑完,却见宋慧娘也露出正经神情来,垂眸道:“而且按照预计结局所言,你在亡国前两年就……亡国也定是与你无关的。”


    郭云珠却摇头:“有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段日子我也想了很久,发现若非有你为镜,我可能真就至死也不会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


    宋慧娘其实大概知道,此时却问:“在哪?”


    “在我从未落地过,我是从一处天边阁楼,到了另一处天边阁楼,对吧?”


    宋慧娘心头突然升起不安来:“你既想到了,又想如何做呢?”


    郭云珠低着头:“我早上说我有别的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桩了,原本听何谨要去做京兆,我还想和她说的,但思来想去,还是先和你说——我想出宫去。”


    心头咯噔一声,原本滚烫的心霎时凉了一半,宋慧娘脱口而出:“我是不许的。”


    郭云珠抬眼静静看她,双眸澄澈,月华一般。


    宋慧娘心头蓦然升起委屈来:“但我不许,也不行吧。”


    郭云珠道:“你若不许,吩咐下去,叫人看着我,我肯定是出不去的。”


    宋慧娘有点迟疑:“这听起来有点奇怪啊。”


    郭云珠笑了,道:“你看,你就是这样,我却真的这样想过呢。”


    宋慧娘目瞪口呆,听郭云珠又道:“从前我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是只能靠利之一字连接在一起的,从前,我掌控内外宫上下,所以我一直很安心,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你还能离开我,我当时便想过,你就是要离开,我不许,你也是离开不了的。”


    宋慧娘撑着下巴,见郭云珠一脸认真地剖析着自己,心软成了一汪春水:“你原来是这样看自己的。”


    郭云珠流露出疑惑的目光来。


    宋慧娘道:“可在我看来,你是绝不会勉强我的,这件事若是真的发生了,你一定会让我走的。”


    双眸微闪,郭云珠茫然一瞬,微微动摇。


    宋慧娘用手指点了点她的眉间:“你将自己说的不堪,却不知道,你的眼中已流露出自己真正的心意了,当初锦书生病之时,你也知晓我另有目的,却还是叫我出宫去,正是体现了你真实的本性。”


    手指下滑,滑过鼻梁,落在鼻尖。


    宋慧娘语气又软了一软:“算了,你要出宫就出宫去吧,只是、只是你总该留在齐都吧,难道竟那么心狠,舍得就这样抛下我么。”


    郭云珠对上宋慧娘的眼,便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来。


    她低声嘟囔:“我也不一定吃得了苦,听说,赚钱可不容易呢。”


    声音又轻又软,小羊叫似的。


    宋慧娘忍不住捏了下郭云珠的鼻子,郭云珠拨开她的手,又是瞪她,眼神却又娇又嗔,宋慧娘被这眼神所惑,又忍不住靠上去,贴在耳边含住耳垂,厮磨一番,正情难自抑,外面传来敲门声。


    兰渝道:“娘娘,水可冷了,要加水么?”


    郭云珠一下子跳起来,整理衣襟道:“洗好了,已经洗好了。”


    她回头,见宋慧娘用手肘支着扶手靠在椅子上,大咧咧不顾衣襟微散,忙上去帮她把衣襟捂上,宋慧娘却趁此机会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就不问你什么时候走了,毕竟我是希望你永远别走——但你真要走的时候,可不能偷偷摸摸走。”


    郭云珠点头:“自然不会。”


    宫仆们进来将木桶抬了出去,屏风也撤了,兰渝拿了厚衣服进来,问:“宋娘娘今日是宿在偏殿么?”


    不等宋慧娘回答,郭云珠便道:“就宿偏殿吧。”


    宋慧娘的声音从边上传来,颇有些郁闷:“你怎么不留我。”


    郭云珠疑惑看她:“不是已经留了么?”


    宋慧娘长叹一声:“唉……”


    郭云珠突然明白过来了。


    第65章


    原来“留”, 是指留在这个房间里。


    可这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她本就做贼心虚,连瞪宋慧娘一眼都担心漏了什么痕迹,眼下见宫仆们已经准备将宋慧娘送到偏殿去, 就更不会阻拦了, 于是眼珠子一转只当没发现, 将宋慧娘送出了殿门。


    宋慧娘沿阶而下,走到中庭又回头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站在一盏宫灯之下,衣袂飘飘,弱柳扶风。


    雪已停了,积雪刚没过脚面, 偶尔一阵风来, 凉入肺腑。


    顿时叹了口气, 道:“天冷,你回屋里去吧。”


    郭云珠便忍不住想, 其实原本说天冷,叫她留宿下来, 其实也是个很合理的借口。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目送对方离开。


    待宋慧娘走远, 兰渝却问:“娘娘是和宋娘娘起争执了么?”


    郭云珠心虚地垂下眼去:“为何这么说?”


    兰渝道:“那么冷的天, 奴婢以为您会叫宋娘娘留宿呢, 从前, 宋娘娘不是也经常留宿么。”


    郭云珠扼腕叹息:“是, 本是应该的。”所以说, 心里有鬼, 反而叫她做的事显得不自然。


    晚上入梦,郭云珠便说起这件事来。


    宋慧娘哈哈大笑, 道:“你这就叫问心有愧。”


    郭云珠点头:“是。”


    她见宋慧娘笑得畅快,问:“你没有生气么?”


    宋慧娘便说:“我先前以为你是真不懂呢,只是无奈,现在嘛,那么好笑,生不起气来。”


    郭云珠不解:“有什么好笑,不过说起来,既然能在梦中相见,留不留宿的,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不如说,在梦中见,还更安全些,就不会被人起疑了呀。”


    她越说眼睛越亮,见宋慧娘神情古怪,追问:“你这什么怪表情。”


    宋慧娘嘟囔:“整得像偷情……”


    郭云珠震惊:“你说什么?!”


    宋慧娘:“没什么没什么,当我没说。”


    郭云珠却是听到了,反应过来之后涨红了脸:“你你你怎能用这样的词汇,难道你们那个世界,这个词有另外的意思不成。”


    “呃……应该是差不多的意思。”


    “那你……!”郭云珠想了想,纠结道,“但思索了一下,觉得似乎确实如此……”


    这下轮到宋慧娘慌了:“别啊,你怎么接受了这个设定啊,难道说,你如此不愿让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么?”


    郭云珠手指绞在一起:“并非不愿,只是……只觉得也没甚必要,其实我们这般,只两个人之间,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意,不也足够了么?”


    宋慧娘道:“你这么想,我也不勉强,因如今确实也不是合适的时候,只是,这种事总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我却也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间的情谊才好。”


    郭云珠不甚理解,她总觉得两人为伴,到底是与旁人无关的,但见宋慧娘目光炯炯,便也没扫兴,只说:“那也是的。”


    她环顾四周,忽瞥见第一张桌子上一堆零碎的小玩具,道:“说起来,我还没有在此方世界见过其他人。”


    宋慧娘很高兴她终于有了这方面的兴趣,忙问:“你想先见谁?锦书?还是郭云蝉?”


    郭云珠却道:“让我见见薛灵妙吧,她如今还跟着孙禹彤在西南么?”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但宋慧娘还是照做了,先拉了薛灵妙进来,薛灵妙进“教室”本已驾轻就熟从容不迫,但睁开眼环顾四周,一眼只看见宋慧娘和郭云珠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啊呀,郭娘娘……唔,痛。”她下意识想往地上跪,面前桌子一拦,下巴磕在了桌面上。


    一看就疼,宋慧娘忙将她拉出来,道:“不是说了嘛,在这里不用行礼。”


    薛灵妙泪眼汪汪,心想:不用给您行礼,但没说不用给郭太后行礼啊。


    郭云珠显然猜到了薛灵妙的想法,道:“也不用给孤行礼,孤和你相比,还是个后来者呢。”


    这句话显然表明了,她和薛灵妙一样,也是被宋慧娘拉进来的。


    薛灵妙了然点了点头,仍是屈膝行了个半礼,又有些紧张道:“今日只有我们么,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可从前便是单独要吩咐她什么事,也是把她拉到一边,或者进私聊间,还真没有只拉她过。


    郭云珠便道:“是孤……是我想见你。”


    薛灵妙流露出和宋慧娘一样的好奇神情:“是有什么事么?”


    很快,宋慧娘就明白过来了。


    因为郭云珠全程都在问西南的一些风土人情、衣食住行的差别,又问一路上碰到过的事,显然是好奇千里之外的生活。


    宋慧娘神情复杂。


    她突然更加明白了郭云珠为何想要出宫去,或许,她早就想出宫去了,太后的身份对她来说是荣耀,也是一个枷锁,现在,她大概觉得枷锁可以卸下了吧。


    她叹了口气,道:“我先去图书馆了,你们聊着。”


    在这个空间明明不会饿也不会渴,薛灵妙还是觉得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又一个话题告一段落,她咽了口口水,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郭娘娘来这儿多久了?”


    郭云珠道:“有一段时间了。”


    薛灵妙:“所以先前您一直是独自前来,未曾见过其他人?”


    “是。”她这么说完,问,“你们是如何?”


    薛灵妙便大吐苦水:“微臣刚来时,真是吓了一跳,陛下就坐在第一张桌子,何大人好像是第三张吧,我看全是大人物,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宋娘娘却叫我说一日见闻,我磕磕巴巴,说得快哭了……”


    郭云珠听得颇为代入,也不禁心有戚戚,心想:若是自己,也当如此。


    她与薛灵妙的心情自是不完全一样,只是那种心情七上八下的感觉,颇能感同身受。


    她想,与薛灵妙相比,宋慧娘果然是颇为关照自己的。


    如此想着,心情莫名还好上几分。


    次日到了晚上,宋慧娘又来宝华宫,郭云珠便说起了这件事情:“……如果一下子见到那么多人,我肯定也是会吓一跳的。”


    宋慧娘道:“I人。”


    郭云珠:“什么?”这次是真没听懂。


    宋慧娘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我在你心目中,是如此不体贴的人么,我自然知晓这件事,才让你在那里只见到我一个人。”


    郭云珠感慨道:“那么说来,我似乎没有你了解我那样了解你。”


    宋慧娘好奇起来:“那么,我在你心目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郭云珠皱起眉头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你觉得我喜欢什么?”


    郭云珠想了想,她自然知道宋慧娘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喜欢用什么香料喜欢什么天气,但此时的喜欢,会是指什么呢?


    她犹豫开口:“……大齐?”


    宋慧娘:“……也不能否认我很爱国就是了。”


    “你如今如此努力,不就是为了大齐么。”


    “我只是不想国破家亡,百姓流离失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当过百姓,自然更知道其中的苦楚。”


    郭云珠眸光闪烁,突然唇角一弯,露出笑来。


    宋慧娘疑惑:“笑什么?”


    郭云珠道:“我笑了么?”


    “笑了。”


    “……我也不知,只是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心中突然就生出欢喜来。”


    她说到这,便知道是为何了,她喜欢宋慧娘这心怀天下的模样。


    宋慧娘闻言,心间也是一软。


    便是先前还未想通的时候,郭云珠从不曾怪我自己夺了她的权势。


    但实际上,对方分明与自己有一样的家国情怀。


    这大约也是她想去看看这人间的原因之一。


    先前对郭云珠想离开而产生的不安与烦躁渐渐消失了,今日处理完手头的公事之后,宋慧娘问郭云珠:“真就两手空空去宫外生活?怎么也先置个业,准备点盘缠吧。”


    郭云珠一派天真:“我听说可以找牙人租个院子,然后我去找个教书夫子的工作。”


    “院子什么地段好,多少价钱,朝向怎么看,你可知道?租下院子,找人打扫,置办床铺被褥,你又准备如何?去要去教书,那平日洗衣做饭,缝补修理,你又准备怎么办?”


    “我……这……呃……”这一连串问题突然砸到脸上,郭云珠大脑一片空白,流露出茫然来。


    宋慧娘揉着她刚梳顺的头发:“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好好跟你掰扯掰扯这些,省得你一出宫门便被骗了。”


    郭云珠瞠大双眸,问:“你不是不愿意我出宫么?”


    宋慧娘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希望你别出了齐都。”


    郭云珠鼻头微酸:“……慧娘,我如此任性,你却体谅……”


    宋慧娘摇了摇头:“你不任性,我们那有一首诗,是这么说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没有人会不想追求自由——不过你不会真的抛了爱情吧。”


    郭云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什么诗……倒也直白热忱。”


    “哼,他还写过一句更直白的——永恒平静的生活,无疑是半死不活。”


    郭云珠又笑出声,笑得躺倒在床上,宋慧娘也顺势倾身,手臂撑着床面,长发如流水般淌下,落在郭云珠的脸侧,发丝上的香气扑鼻而来。


    对方的手指缓缓落在她的脸侧,轻轻拂去发丝。


    笑声渐熄,那因笑声而颤抖的胸膛也平静下来,灯火昏黄,床帐暖烘烘的,郭云珠抬起眼,看见宋慧娘幽深的双眸。


    湿润的娇艳的嘴唇微启,叹息似的:“我怕你就这样离开,越走越远,却又怕你从未感受到过外面的世界。”


    郭云珠睫毛微颤,问:“外面好玩么?”


    宋慧娘撇嘴:“说实话,一般。”


    郭云珠又笑了:“那你为什么怕我不回来?”


    宋慧娘道:“那你喜欢权势么?”


    郭云珠道:“……说实话,一般。”


    宋慧娘道:“看罢,每个人想法不一样。”


    她伸手揉着郭云珠的耳朵,软玉一般的耳垂便慢慢发起烫来,郭云珠垂下眼睛,艳色从脖颈蔓延而起,她咬着嘴唇,开口道:“如果外面没你好玩,我就回来了。”


    宋慧娘倾身而下:“……那我得有点自信。”


    红鸾帐暖,被衾揉乱,一不小心扯到了帷帐的一角,暗灯被撞落在地,哐嘡一声,又闪了两下,熄灭了。


    两人动作一顿,兰渝在账外问:“今夜宋娘娘要留宿偏殿么?”


    宋慧娘手指一紧,紧紧扣住了郭云珠的手腕。


    郭云珠呼吸一重。


    深深吸了口气之后,郭云珠声音平静地开口:“天太冷了,宋娘娘就宿在屋里了。”


    第66章


    郭云珠虽打定主意要出宫去, 但年末宫中事务繁忙,宋慧* 娘声称根本离不开她。


    她想到从前宫中只有自己时,虽不知道在忙什么, 每年年末确实也是头疼得紧, 便只得留下来帮忙。


    不知不觉过出了年, 元宵近在眼前,郭云珠冷不丁晃过神来,见树梢的冰雪都在消融,结成细细的冰棱,鸟雀又开始啁啾,尚衣局找上自己量身, 说要做开春的衣裳。


    尚衣局的尚宫柴嬷嬷替她量了胸围腰围, 笑着说:“娘娘气色好了不少呢。”


    郭云珠要了数据来, 沉思。


    她胖了。


    不过要数据也不仅只是看自己是不是胖,是她也想去做几件适合去民间穿的粗布衣裳。


    这件事只好拜托宋慧娘。


    “……我是打定主意要一个人去住的, 绝不能带上兰渝。”郭云珠对宋慧娘这般说。


    宋慧娘摊了摊手:“我没话讲,只是兰渝定要伤心, 而且你突然不见了,对外界说你怎么了都行, 但怎么瞒得住兰渝呢?”


    郭云珠嘟囔:“要不就说我薨了……”


    宋慧娘眯着眼睛看她:“你要是真不准备回来了, 我可就要想办法把你关起来了。”


    郭云珠转移话题:“元宵前一天, 我就借口去慈恩寺祈福出宫, 随后宣称要在玉莲山上清修, 既是清修, 自然不要仆从, 叫兰渝回宫来就是了。”


    宋慧娘撇嘴:“我看这主意不怎么样,从来没见过有勋贵去清修不带仆从的, 不说做饭洗衣,就是铺床叠被,你们都不见得会做吧。”


    郭云珠道:“铺床叠被我还是会的。”


    宋慧娘抬手指向床铺示意。


    床是刚铺好的,平整得像是一片没有人烟侵扰的雪地,郭云珠自信向前,将被子叠到了一起。


    只是叠完摸着下巴,看着不齐整的边缘,感觉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郭云珠又把被子铺平,原本新雪地一般的被面皱成了风吹过的湖面,郭云珠扯了扯,更乱了。


    她心虚道:“其实反正要盖,不叠起来不铺平也没什么。”


    宋慧娘忍住笑容:“颇有道理,但这是在宫中,地上铺的都是石板,每日都有宫仆打扫,一丝灰尘都不准有的,但你要是住在外面,灰尘大,人员来往复杂,你起来了不把被子叠了收起来,保准被过几天你就受不了要洗——当然,你可以多买几套去换。”


    郭云珠道:“寝卧自然在最里间,平日少开窗开门就是了,又怎么会有外人去呢。”


    “那你的房子得够大,我以前的房子,就厨房搭在外面,其他吃饭干活的,都是一间屋子,平时有人串门,椅子不够还坐我床上呢,灰大得很。”


    郭云珠轻不可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宋慧娘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郭云珠却更跃跃欲试:“我只觉得,纸上谈兵果真不行,没有体会过,是万万不知晓这些细节的。”


    宋慧娘便继续说:“你买大一点的屋子自然也行,买个院子,清静一些,只是这样一来,你就更不可能不请仆从了,不然你卫生都打扫不过来,还有些危险——或者找个室友。”


    郭云珠道:“什么是室友。”


    “同处一室——”宋慧娘指了指她们俩,“如我们一般,但,不会这样……”


    她趁机搂住郭云珠的腰肢吻了一下。


    腰肢纤细柔软,花茎一般,靠近时飘来一股梅花香气。


    宋慧娘低头问:“你用了新的香?”


    郭云珠摇头:“没,大约是兰渝将我的衣服用梅花瓣熏了熏。”


    说到这,又想起兰渝来,正想继续问该怎么办,宋慧娘咬住她的耳垂,她登时又是浑身一软,两人翻进被衾,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互诉心意之后,便经常如此,所在寝卧之内,定是聊不了几句的,幸好睡着之后,还能入梦,于是在教室里又聊起这事。


    最后定下,先将兰渝调到宋锦书那儿去,宋锦书如今年纪大了,也正缺一个年岁大一些的宫仆教导,兰渝已二十四岁,到今年年末就可以出宫,有了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资历,说出去更好听一些。


    次日醒来,日头高照,天气和暖,郭云珠与宋慧娘用完午膳,便叫住了兰渝,说起这件事来。


    结果刚开了个头,兰渝便道:“娘娘是想支开奴婢吧。”


    郭云珠惊得磕巴:“这、这话说的。”


    宋慧娘帮腔:“怎么可能呢,不都还在宝华宫里。”


    兰渝道:“奴婢看得分明,这段时间娘娘怪怪的,对什么都感兴趣,连笤帚都要拿起来看看,见到外地来的宫仆,更是问个不停,娘娘是想去外地巡幸么?”


    宋慧娘心想:兰渝的想象力总归还是有限。


    郭云珠便只好说出早有的借口:“我是想去玉莲山上清修,既是清修,便一心向佛,节俭度日,只靠自己就够了,你在我身边那么久,又马上就要出宫了,我总得帮你安排个更好些的去处。”


    兰渝闻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跪在地上道:“娘娘是要将奴婢赶走了么,便是到了岁数,奴婢也是并不想离宫的,是要伺候娘娘一辈子的。”


    郭云珠亦是鼻头微酸,忙将兰渝扶起:“说这样没道理的话作什么,你也是良家出身,出了宫,便可以继续做一个好人家的小姐,什么日子都是能去过的,何必一直在宫中,你难道不想念没进宫时的时光么?”


    兰渝闻言也是微怔。


    说不想念,肯定也是假的。


    她这一迟疑,郭云珠就发现了,说:“就这么定了,你要继续说些我要赶你的话,我只当你是撒娇作妖,可就要生气了。”


    兰渝闻言,默默垂泪,却也不敢说话了。


    如此,到了元宵前一日,仪驾摆开,旌旗飘飘,便说是郭太后去了慈恩寺,在慈恩寺宿了一晚,又传出懿旨,说得菩萨感召,要去山中清修,今日起不见外人。


    一时朝中内外谣言甚嚣尘起,郭云珠却换了衣衫,假作一名刚从外地来京,久试不中的秀才,站在了停雁坊外。


    停雁坊隔壁便是中市,郭云珠先在中市找了间客栈住下,然后出门找到庄宅牙人行会,说要租间屋子。


    那牙人听了她的诉求,立刻就从柜子里掏了本本子出来,又上下打量了郭云珠一下,笑道:“可否看看身份凭证。”


    郭云珠拿了“官方造假”的凭证出来,牙人看了,笑道:“噢哟,是位秀才娘子,符合您要求的屋子很多,你在这一间,就在隔壁停雁坊,出行特别方便,还有这间,先前也是个秀才住的……”


    郭云珠听了描述,觉得都还不错,但她已接受过宋慧娘的教导,知晓光听是不行的,便开口:“带我过去看看吧。”


    真看了,才发觉货不对板。


    比如第一间,是一户人家出租柴房,墙壁被厨房熏得发黑不说,还有股散不去的油烟味,第二间,屋子狭小,不见阳光,第三间,地处偏僻,院子里没有水井,打水要跑大老远去……


    她还没不满意,牙人先不满起来。


    “秀才娘子啊,你这些钱,要求就不要太高了,你所说的价格,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价,谁不知道如今齐都的地价屋价那是水涨船高,商税降低,又和燕国通商,如今南来北往的人,已不是同日可语的了……对了,最近还要进行明法考试,听说如今上头那位娘娘喜欢熟知律法的人呢,连着小吏的身价都水涨船高,听说月俸要翻个倍呢,如今明法考也紧俏得很,这齐都人就更多咯……”


    郭云珠忍不住看他:“你这消息还真来得挺快。”


    给吏员涨工资是在发现去年财政已有好转之后刚决定的,因宋慧娘说吏员俸银太低——在长官俸禄四百贯以上的情况下,基层小吏竟然只有一贯,难免滋长贪腐。


    但为了不引起官员不满,目前这一部分钱是直接拨给了各部门,由各部门长官自由分配的,没想到民间竟然已经知道了。


    那牙人自得道:“天子脚下,什么消息自然都得的快些,这也是那些外地人都想在这里置业的道理呀,秀才娘子,我看你不像缺钱的,若是可以,何不买间院子,以后定是只涨不跌的,我前年给新来齐都任职的御史中丞……”


    那牙人滔滔不绝,差点就把郭云珠说心动了,幸而为了防止自己乱花钱,她带的钱有限,眼下只好不住拒绝,又因为时间已近中午,她饿得饥肠辘辘,思来想去道:“就这几间了么?我要不再想想,下午给你答复。”


    牙人道:“那也行,我等你。”


    郭云珠回了客栈先吃了顿饭,又来到街上,想再找个牙人行会问问,左顾右盼之中,却不觉被两边商铺琳琅满目迷了眼睛——她自然见过更好的,但是这地方,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家首饰店,还买了几件,买完便不觉后悔,心想其实并不如宫中精致,正悔恨中,忽有人蹿到她身边,低声问:“娘子,要不要看些尖货?”


    郭云珠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是个半大的女孩子,便放下心来,随即又不解:“什么?”


    “尖货——好货,顶好的那种,连御赐之物都有。”


    郭云珠不感兴趣:“哦,不用……”


    “还有从西域来的洋货。”


    郭云珠问:“是什么?”


    小贩道:“你随我来……”


    便进了一条小巷,在那小巷尽头,还真有一间小屋子,郭云珠一进去,小贩便招呼了老板出来,老板是个身子窈窕的美艳妇人,看见郭云珠便笑道:“想看洋货?”


    郭云珠见那妇人穿着暗红襦裙,那么冷的天竟露了大半胸脯出来,已是看傻了,却见那妇人又偷偷摸摸从抽屉里拿了个琥珀色的琉璃瓶,展示给郭云珠道:“没见过吧。”


    郭云珠迟疑:“琉璃瓶?”


    那妇人一噎,上下打量郭云珠:“……哟,一看这小娘子,就是有见识的,那你再闻闻里面的香水。”


    她打开瓶盖,便扑面而来一股白花香味,郭云珠一皱眉头,心想,这不就是从严州来的香料嘛。


    她不懂老板什么意思,反问:“我要闻出什么……”


    话音未落,这玻璃瓶已经落在了郭云珠的手里。


    但与此同时,手指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郭云珠一下子松了手,那琉璃瓶便直直落在了地上。


    瓶子四散碎裂,香气四溢,老板惊叫一声,哭嚷道:“你怎么摔了,你得赔啊!”


    郭云珠:“……啊?”


    第67章


    那带她来的小女孩已跳到了她的面前, 也是又哭又骂:“这可是店里最贵最好的货,你怎么就给摔了……”


    女孩不过十四五岁,一双杏仁大眼, 焦黄小脸, 哭嚷起来, 眼中泪水涟涟,叫人好生怜爱,偏叫声又尖又细,叫人头疼。


    郭云珠被这一嚷,原本的纳闷一时也变作了愧疚慌乱,期期艾艾道:“我也不知怎么, 就松了手……”


    “所以你要赔啊……”


    “赔, 我赔就是了。”


    哭声一下子变了形状:“……嘎?”


    苏春红和闻水杏——便是那老板和小贩, 也实在没想到有人能答应得那么干脆,都还没叫她们使出真本事来, 一时也有点赶不上趟。


    还是闻水杏及时反应过来,忙道:“五十两!白银!”


    郭云珠皱眉:“……我眼下钱带得不够, 明日可以么?”


    闻水杏心中暗恨。


    早知道就说黄金。


    这还真是个傻大户啊!


    苏春红却不信:“你说明日有明日就有么,万一明日你就跑了怎么办?要不去见官, 要不就立个字据。”


    郭云珠一愣:“见官?是去见京兆么?”


    她记得何谨就是新上任的京兆。


    苏春红隐秘地翻了个白眼:“京兆那么大的官怎么可能管我们, 自然是去找秦县令啊!”


    “哦……哦, 那也不用, 立个字据就是了。”


    于是写了欠款五十两白银的字据, 签字画押。


    “身份凭证呢, 也要压在这。”


    郭云珠面露犹豫, 但很快在两人的哭诉中败下阵来,拿出身份凭证。


    苏春红收了, 又问:“你住在哪?”


    “桃源客栈。”


    “那明日我们去桃园客栈找你,你可别跑了!”


    郭云珠晕乎乎出了屋子,回头再望向这小小的商铺,却见木门紧闭,看不见一丝里面的光景了。


    她恍惚觉得自己是刚出了妖怪的洞窟,呆愣片刻,才提着裙子小跑着跑出了巷子。


    ……


    屋顶上,缉事所的暗探放飞了一只信鸽,那鸽子展翅来到了黄墙之后,很快送到了宋慧娘的手里。


    她看了纸上描述的经过,哭笑不得,心想,幸好只是碰瓷。


    宋慧娘自然不可能真让郭云珠一人出宫,实际上派了缉事所数名暗探跟随保护,她打心底其实不信郭云珠能坚持多久,所以吩咐下去有任何不对都要传消息回来。


    如今碰上了两个骗子,倒不算特别危机,宋慧娘回复“继续观察”,便继续处理公务。


    到了晚上,将郭云珠拉进教室之后,却明知故问起来——


    “今日过得如何?”


    郭云珠其实已经察觉到自己被骗——特别是回了客栈和掌柜交流了一下之后。


    社会好复杂。


    坏人好多。


    可是字据已经立下,身份凭证也在对方手里,眼下若不去找宋慧娘帮忙,还真是孤立无援,于是只好将今日之事说了。


    说到最后,声音也颇有些失落:“……所以我是被骗了吧,那香味我一下子就闻出来了,根本不是西域来的,明明是严州的香膏融进了水里,每年都会送进宫中来一些的。”


    宋慧娘安慰:“那她们也确实花了大价钱,怎么也是贡品呢。”


    “可是我没有五十两。”


    宋慧娘笑问:“你说你接过时手疼了一下,可以问一下是什么样的疼么?”


    “麻麻刺刺的。”她摊开手掌,用拇指摩挲着中指关节,“就在这。”


    在教室里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宋慧娘也轻捏了一下这根指头,问:“你后来看,没什么痕迹么?”


    “没有吧,好像有点红,但可能是我后来自己捏的。”


    “痒么?”


    “啊,是有点。”


    宋慧娘轻笑:“那人手上有没有带什么饰品?”


    “有一颗,红玛瑙么?反正是红色宝石的戒指。”


    “明日你就报官。”宋慧娘道,“着重检查她那只戒指,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她特意点出这停雁坊所在的齐昌县的县令姓秦,大概是想要暗示你她和县令有什么私下的关系,但她越是这么说,越像是扯个虎皮拉大旗,八成是没这事的。”


    郭云珠惊讶:“她还有这意思!”


    宋慧娘笑眯眯看她:“你有信心处理好么,明日我要不要出宫去找你?”


    这才刚出宫呢,郭云珠自然不能漏了怯去,忙道:“你不用来,我能处理好——这会儿应该很忙啊。”


    “事情虽多,分派下去了各司其职就也还好,你别说,杨桉甫有几个学生迂腐是迂腐,人还挺好用。”反正只要忠诚度到了六十以上,他们话说得再难听,宋慧娘也就当忠言逆耳了。


    郭云珠闻言也忍不住发笑,忽又想起今天在首饰店买的饰品来,道:“本也不想买的,那翡翠成色也不行,只是雕刻得挺简洁干脆,那店主又说,是最后一块了。”


    宋慧娘又是忍俊不禁。


    郭云珠看出来了:“怎么,我又被骗了。”


    宋慧娘道:“你过几日再去那店铺瞅瞅,看看是不是又多了最后第二块。”


    郭云珠:“……”


    她见宋慧娘一副看笑话的样子,捏拳捶了一下她的肩膀,咬牙切齿道:“我下次绝对不会被骗了。”


    宋慧娘道:“没事,被骗是常态,我没说过么,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被骗过,我去买菜苗,结果人家给了我坏的,我把钱全赔进去了……”


    宋慧娘讲起那时的事,郭云珠从前听着只觉得是故事,今日再听,却已经有了不同的感想。


    自己受了宋慧娘那么多常识灌输,心中又知仍有后路,仍如此狼狈低落,当时的宋慧娘,又会是如何呢?


    特别是,在她的描述之中,她在曾经的世界那么快乐幸福。


    待宋慧娘说完,郭云珠突然道:“今禾,我可以叫你今禾么?”


    宋慧娘莫名觉得喉咙发紧,下意识答:“那也不用。”


    郭云珠望着她:“我以前就想问了,你从前的名字那么好听,为什么不让我那么叫你。”


    “只是觉得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既已不属于我,那还是忘却更合适一些。”


    若是从前,郭云珠可能会被这说法说服,此刻却察觉到一点不同来,但宋慧娘已说:“别说这些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对你说呢,你最先找的那个牙人,你也要注意着些。”


    宋慧娘不愿说,郭云珠只好先问:“为什么这么说?”


    “大街上那么多人,你莫非看着格外蠢些,为何偏找你碰瓷,莫不是那牙人卖了你的信息,这当然还不确定,但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肯定都是血泪教训,郭云珠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次日一觉醒来。


    腰酸背痛。


    郭云珠翻了个身,扶着床上的幔杆子直起身来,盯着客栈的床想: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宫里的睡着就舒服点呢?


    扶着腰起了床,穿上衣服,叫小二打了热水洗脸,去了楼下大堂吃早饭。


    学着边上的人,点了馒头和咸菜,配一碗米汤,喝了一口,觉得虽不好吃也还算清爽,正想继续,一个人影已坐在了她边上。


    抬头,是昨日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咧着嘴笑看着自己,说:“宝珠姐,我也饿了。”


    郭云珠的假名叫做宋宝珠。


    郭云珠递了个馒头给对方,问:“说起来,昨日匆忙,忘记问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闻水杏道:“叫我杏丫头就行。”


    郭云珠问:“昨日那女老板呢?她是你的东家?”


    闻水杏道:“哪能啊,我们单干各干各的,你就叫她春红姐,你以后住停雁坊,凡是有什么事搞不定的,都来找我们就行。”


    郭云珠心想,难道我真是天选被骗之人,为什么她听着闻水杏这些话,竟都快觉得她们是好人了?


    她看着闻水杏,闻水杏则叼着馒头眨巴眼睛,等慢慢把馒头吃完了,问:“你那五十两拿到了么?”


    对方眼中那隐秘的欣喜期待令郭云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捋了捋头发道:“我没去拿钱,因为,你们是在骗我吧?”


    闻水杏:“……嘎?”


    闻水杏心想,我没听错吧,对方温声细语还略带不好意思的说了什么玩意儿?


    慢慢地,她涨红了脸,一拍桌子道:“你耍老娘!”


    郭云珠道:“没有的,不能这么说,你一个小孩,说话怎么那么粗俗。”


    闻水杏指着她:“你给我等着。”


    一溜烟跑出了客栈。


    没多久,便见一高一矮两人,后面又跟着两个大个,气势汹汹来了。


    苏春红一把将郭云珠昨日写的字据按在桌上,道:“字据在此,你敢赖账?”


    她叫嚷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这小娘子看着文质彬彬,模样娟丽,却还赖账,欠钱不还呢。”


    郭云珠道:“昨日在你店中,敌众我寡,我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写下了这份字据,这是为了自保的权宜之计,你不是说想报官么,今日,我便同你去官廨走一趟。”


    苏春红咬牙道:“行,就让秦县令秉公办案,给你好果子吃!”


    她上前抓郭云珠,郭云珠却躲开了,拍了拍裙子站起来,缓步走出客栈,闲庭信步,如在自家宅院——苏春红昨日看见郭云珠,便知道她肯定来历不一般,但见她还是签了字据,便没想太多,这会儿心里又嘀咕起来了。


    与闻水杏交换了一下眼神,确认了郭云珠确实不吃威胁,要去官廨之后,苏春红上前,突然态度一变,欲去搂对方的肩膀。


    郭云珠又是一躲,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苏春红讪笑道:“宝珠姑娘,许是我不该那么强硬,你怎么就突然对我产生误解了呢?”


    “什么误解?”


    “说我在骗你呀!我苏春红对天发誓,我是从来不骗人的。”


    郭云珠叹了口气:“别发这种誓,天地无眼,不是不应,是时候未到呢。”


    苏春红又是脸色一黑:“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赖账了?”


    郭云珠慢条斯理,据理力争:“并非我赖账,是你们骗人在先,你手上那戒指上,有些叫人刺痛麻痒的药汁吧,我那时手指一刺,是你自己下的手。”


    苏春红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戒指。


    郭云珠又道:“你便是扔了戒指,或是倒了药汁也没用,你既会调配,家中肯定有这方面的药材和工具,去你家一搜便知,如今,反正我就等着官廨来人,还我清白了。”


    苏春红便知今日碰到了硬茬,恨恨指着她道:“算了,我不去官廨了,但是你不还我钱,我也不会给你身份凭证!我就是扔了,拿去上厕所,我也不还你!”


    “啊?”郭云珠有些傻眼,“你怎么这般不讲理呢?”


    “我就不讲理了,怎么了?”苏春红指着郭云珠道。


    话音刚落,便有人忽从她身边掠过,站到了郭云珠的身边,定睛一看,是个姿容艳丽,眼角含笑,梳妇人发髻的女子。


    手上掂着一个熟悉的戒指。


    “物证在手了,我也替你们报官了,要不去公堂上掰扯掰扯?”


    苏春红看着自己的手指,大惊失色,大为不解,又火冒三丈:“你——你谁啊你!”


    宋慧娘指着郭云珠和自己,笑眯眯道:“咱们是一对,看不出来?”


    第68章


    眼前的女人虽只穿普通棉布衣裳, 但一看便和旁边那个一样,其实是过惯好日子的。


    这个判断苏春红做起来很简单,一是大冬天的, 对方看起来就细皮嫩肉, 皮肤连一丝皴裂都没有——这说明她们不需要在这冷天在外面干活, 不吹冷风,还用些滋养擦皮肤的玩意儿,二是对方这衣服簇新,一看就是新制,还很合身,普通人家做衣服, 珍惜布料, 抠抠搜搜, 总显得不那么利落。


    更兼素手纤纤,指甲上还染着丹蔻, 身姿挺拔,发丝乌黑浓密。


    昨日见到这个叫宋宝珠的人时, 苏春红便知这是个大肥羊,只是没想到一夜之间, 对方不仅突然长了脑子, 还马上找到了帮手。


    到这份上, 苏春红不可能不嘴硬, 她佯装发怒:“你这才算是抢劫他人财物吧, 知不知道抢劫罪判多少?”


    宋慧娘道:“你还懂律法?可我是路上捡来的。”


    “你放……”


    “屁”字还未出口, 已见齐昌县一众巡捕穿着制服前来, 苏春红瞥见捕头,忙堆起笑容, 道:“王捕头,好久不见您老了,最近过得如何,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话音刚落,宋慧娘已凉凉道:“哎哟,两位认识?不会有私交吧,这还能秉公办理么?不秉公办理我可是要投诉的。”


    王捕头闻言一惊,瞟了宋慧娘一眼,随后仰着下巴,皱眉对苏春红道:“我认识你?别瞎攀关系。”


    近来上面发了公文,说除了每月固定俸银之外,还多了一份奖金,奖金数额相当丰厚,但这奖金不是白得的,需要保证一年之内评优为上上级,评价标准是看民众投诉数量。


    从换了长官开始,便对贪腐管得极严,王捕头这都快穷急眼了,突然看见竟有了那么多奖金,这可真是久旱逢甘霖,总算是不用心惊胆战去收保护费了。


    她抱胸问眼前的人:“谁报的案啊,什么事?”


    宋慧娘举手:“我报的,我报这几人恐吓他人敲诈财物。”


    苏春红急道:“你这人才是抢我东西。”


    宋慧娘忙道:“我说了这是我捡到的,我捡到的就是你的?不然交给这位王捕头好了。”


    说罢,便把戒指塞进了王捕头的手里。


    但到她手里之时,那戒指上镶了红玛瑙的位置突然打了开来,王捕头只觉手上一刺,忙甩手扔开,道:“什么东西。”


    宋慧娘笑着看郭云珠:“这反应是不是眼熟?”


    郭云珠道:“对,我昨日也是这般觉得疼。”


    宋慧娘又望向苏春红,挑眉问:“所以这是你的东西?”


    苏春红又望向王捕头,见王捕头瞪着她,又想起先前宋慧娘说的投诉什么的玩意儿,心中渐渐怂了:“我、我突然觉着吧,看着好像不是……”


    “这不就是你的么!”王捕头气道,“你平时不就一直戴着!”


    苏春红瑟缩了一下,对郭云珠道:“哎,哎,秀才娘子呀,我、我错了,我不叫你赔了,行不?”


    王捕头一抬眉:“哎哟,这还是位秀才?”


    郭云珠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侥幸,侥幸。”


    苏春红暗道自己多嘴,忙想去拉郭云珠的手,郭云珠连忙往后一躲,她也不气了,搓着手道:“昨日那东西,其实不值钱,不值……不值五十两,要不你赔十两?”


    宋慧娘在边上凉凉道:“新修的法典里,敲诈多少算数额重大,判处一年以上来着?”


    王捕头道:“十两哈,十两。”


    苏春红道:“那就八两……”


    王捕头都看不下去了:“你这还讨价还价啊,锁了带走!”


    苏春红:“行吧行吧,我不要了还不行么!”


    郭云珠终于说话:“你把身份凭证和字据给我。”


    形势比人强,苏春红从怀中拿出身份凭证和字据,塞给了郭云珠。


    郭云珠便扯了一下宋慧娘的衣袖,用眼神示意要不要算了。


    宋慧娘点了点头。


    郭云珠便道:“今日之事,既是误会,那便算了,我愿意同这位老板和解,一起去公廨写和解文书吧。”


    王捕头惊讶道:“咦,你们俩都很懂咱们官廨如今的新流程嘛,走吧,去写一份和解文书……”


    又指着苏春红道:“你可记住了,这份文书可存在官廨之中,以后还有这种事,就放不过你了。”


    苏春红纳闷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太懂,心中是很不愿意进官廨的,心想这都说了和解,怎么还要去衙门里走一圈,去了才知道,现在官廨中办事流程和从前大不一样,凡是报了官了,都要写一份文书存档,作为未来的参考依据。


    “……所以呢,今日虽这小娘子不追究了,但以后若又有此等时间举报你,算是罪加一等。”


    官廨新聘请的司法给她讲了讲文书的主要内容和其中的关窍,又叫她们写下名字——苏春红和闻水杏不会写字,就由司法写了,又让她们按了手印。


    这还不算完,还被拉去公堂跟着读了一堆“良民守则”,算是进行了批评教育,这才被放出来了。


    这一个折腾下来,从早上闹到下午,出了官廨,苏春红和闻水杏饥肠辘辘,抬头看见宋慧娘从包袱里拿出一份用漆盒装着的精致点心,递给郭云珠道:“饿了一天,垫巴垫巴。”


    那点心是桃花式样,白里透粉,里面是红豆馅,闻来甜香扑鼻。


    闻水杏看得咽口水,扯了扯苏春红的衣袖道:“春红姐,我、我也饿。”


    苏春红拍掉闻水杏的手:“没人赔咱们那琉璃瓶和里头的香料了,吃啥吃呢,饿着吧。”


    闻水杏噘着嘴泪眼汪汪。


    对方看着实在还是个小女孩样,郭云珠看得心软,伸手拿了一块糕点道:“要不你……”


    宋慧娘一巴掌拍掉了她的手。


    郭云珠一脸疑惑,宋慧娘看着闻水杏道:“你几岁?”


    闻水杏一脸天真:“十五。”


    宋慧娘道:“还要骗人?刚才在官廨的时候,我可是看见你的身份凭证了。”


    闻水杏:“……切,二十五。”


    郭云珠瞪大眼睛:“你比我还大!”


    闻水杏笑着弯起眼睛:“姐姐,年龄不能决定一切呀,你觉得我是妹妹,我就是妹妹。”


    宋慧娘翻了个白眼:“别装样了,牙都黄了哈。”


    闻水杏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宋慧娘对郭云珠道:“判断人的年龄呢,不能光看个子和打扮,也要看看牙,看看眼白,看看手指。”


    闻水杏生气道:“你骂我矮子呢!”


    苏春红扶着腰笑:“哈哈哈杏啊,我看你今天是碰到对手了。”


    闻水杏气鼓鼓转头要走,颊边突然传来一阵香甜气息,她一扭头,看见糕点就在嘴边,咽了咽口水,张嘴去咬。


    宋慧娘却收回来,笑眯眯道:“想吃么,给我们* 介绍套好房子?”


    闻水杏眨巴着房子望向苏春红,苏春红道:“哟,你这都知道?”


    宋慧娘道:“这片那可能没有好房子,昨日那牙人带看了好几个屋,都是一般,你们是串通好了吧?”


    苏春红忙摆手:“那没有,只是打了个招呼,要是遇见肥羊了,跟我们说一声,他带的房子不好,是他自己的算计,估计想着等你看累了,见着稍好点的就能抬价。”


    郭云珠·肥羊本人,瘪了瘪嘴。


    宋慧娘笑道:“那好吧,那我们还是去找他。”


    按照《牙保法》,只有经过官府登记批准的专门的牙人才能从事中介活动。


    苏春红却眼珠子一转,道:“我带你们去找他吧,省得他又坑你,不打不相识,咱们也算朋友了呀。”


    宋慧娘斜睨她:“憋着坏呢?”


    苏春红讪笑:“哪敢啊,姐你这不是都懂么,就是没钱吃饭了,给咱们买个馒头买壶酒就行。”


    宋慧娘道:“看你们表现。”


    又叫郭云珠用手绢包了一袋子点心给她们:“这算是定金。”


    闻水杏结果便囫囵一口吞了,吞了之后呷了呷嘴,品味道:“好吃。”


    苏春红咬了一口,也感慨:“这比福辉斋的也差不了多少了。”


    郭云珠问:“福辉斋是什么?”


    宋慧娘道:“齐都里最有名的糕饼店。”


    郭云珠便道:“那么好吃么,那我有机会也要尝尝。”听来竟比御厨的还要好吃。


    宋慧娘笑而不语。


    她一听就知道,苏春红吹牛呢,她根本没吃过福辉斋的,在这胡扯,不然不可能说出这话来。


    但是也没必要一定要揭发人家吹牛嘛,宋慧娘跟着那两人找到了昨日的牙人,牙人见了她们,也是心虚,立刻谄媚找了各方面都相当完善的房子。


    是一个大院里隔出的小院子,所以刚好可以给一两人住,厨房也是单独的,院子里还有口井,方便打水,门口种了一棵杏花树,杏花正刚结出了花骨朵,隐约有股清浅香气。


    郭云珠一看就满意了,于是签下文书,定了下来。


    牙人说这屋子想住也立刻能住了,众人便简单打扫了一下。


    因有苏春红和闻水杏帮忙,屋子打扫得很快,宋慧娘也按照约定,带着苏春红和闻水杏去了郭云珠先前住的客栈,请她们好好吃了一顿。


    众人聊到兴头,都喝了点酒,看天色将暗,马上就要宵禁,才恋恋分开了。


    闻水杏掂着脚举着手去拍郭云珠的肩膀,说:“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有啥事就去店里找我们——这回是真的。”


    郭云珠哭笑不得。


    但这次看见那伸过来的手,她没躲。


    肩膀被轻拍了两下,突然好像多了什么重量似的,郭云珠偏头看着,若有所思。


    直到苏春红和闻水杏走远了,郭云珠感觉到脸上被捏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宋慧娘带着笑意看着她:“想什么呢,还不收拾东西回家?”


    “什么?回什么家?”


    “你不刚租了个新家。”宋慧娘抓起她的手,压低声音,声音缱绻缠绵,“咱们的,新家,是吧?”


    带着酒气的吐息喷出在脖子上,一阵酥痒,郭云珠缩起脖子,脸上发起热来,与此同时,又觉心头莫名升起一阵欢欣来。


    但她还是不好意思,说了声“嗯”,又去推宋慧娘:“……别靠那么近啦。”


    这么说完,去柜台退了房,又去房间拿了行李,往新家去了。


    到了家中,铺好了床,宋慧娘却坐在床上直接脱鞋上去了,郭云珠这才有些惊讶,问:“你不回宫去么?”


    宋慧娘假装委屈:“这都宵禁了,怎么,我辛辛苦苦帮你铺好了床,你就要赶我走啦?”


    第69章


    “可是明天, 要上朝吧。”郭云珠道,“元宵刚放完假,你这会儿休朝也不合适, 你留宿在外, 明日岂不是要更早起回到宫中。”


    宋慧娘摆了摆手:“又不是真由我做皇帝了, 我可是太后。”


    郭云珠笑道:“也是,你入梦之后,也可以看奏折,偶尔一日不去早朝,由陛下自己来,也没什么。”


    屋里还没有椅子, 她便也坐到了床上, 摊开因整理房间而沾上了尘土的双手, 道:“我去打点井水洗手。”


    宋慧娘心想:她会么?


    但见郭云珠踌躇满志,也不想打扰对方的积极性, 便也裹进衣服跟着她进了院子。


    郭云珠扔了桶进井,又提上来, 疑惑道:“怎么是空的。”


    宋慧娘道:“木桶轻呢,你正着扔下去, 它浮在水面上了, 你得倒着扣下去。”


    郭云珠试了两次, 仍是不成, 宋慧娘道:“还是我来吧。”


    一桶子下去, 果然接了满满一桶水上来, 她把水倒进旁边的水缸, 道:“水打上来倒水缸里,平常随去随用, 省得每次都要打水。”


    郭云珠看宋慧娘挽起袖子,干净利落提上来好几桶,觉得自己这回是真学会了,跃跃欲试道:“我再来试试。”


    她又接过木桶,这回用了点劲往下丢,木桶往下沉,咕咚一声,这次她明显感觉到水在往木桶里灌,她高兴道:“这次成了。”


    话音刚落,听宋慧娘“欸”了一声。


    “怎么了?”她回头。


    宋慧娘无奈道:“你绳呢?”


    郭云珠低头,发现手上轻飘飘的,那系着桶的麻绳随桶一起进了井里。


    郭云珠:“……”


    宋慧娘轻拍了拍她的头:“算了算了,今日水也够用了,明日找人来捞一下,顺便装个辘轳,方便你打水。”


    郭云珠沉默不言,转身进了屋子。


    宋慧娘打了壶水进了屋子,见郭云珠颇为失落,安慰道:“这事很简单的,只是要多试几次,我刚来时也不会的,还是常苏木教我。”


    “你在你们那也不打水么?可你不是说,你并没有下人服侍么?”


    “我们用自来水,就是用根水管把水送到挨家挨户去,直接拿盆接就行。”


    郭云珠瞪大眼睛:“那得是多长的水管。”


    “是说嘛,现在想想,真是了不起的进步。”


    说这话,宋慧娘往陶泥炉里扔了点引火的材木丝,又放入木材,把水壶放在陶泥炉上烧水。


    郭云珠看了,又说:“原来是这样烧的,宫中都用金丝碳,若是我自己,连烧水都不会了。”


    宋慧娘道:“柴火不多了,明日可以去中市买些石炭来,不过用石炭时注意通风,小心一氧化碳中毒?”


    “什么?”


    “反正会中毒。”


    宋慧娘拍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这种事很久没做了,偶尔做一下,还挺解压。”


    郭云珠看着宋慧娘,心想,她又在说叫人听不懂的话了。


    但她心中很高兴,因宋慧娘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很严谨,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说些天马行空的话来。


    这叫她觉得自己在宋慧娘心中是特别的。


    水很快烧沸,两人洗了手擦了脸,又喝了点热水,终于钻进了被窝里。


    炕上已经烧暖了,两人肩并肩躺着,甚至还觉得有点热。


    为了保暖,窗户用木板封上了,跟宫中比起来,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郭云珠颇有些不习惯,闭上眼睛许久也没有睡着,缓缓翻了个身面朝宋慧娘的方向,听见对方呼吸均匀,仿佛是已经睡着了。


    她偷偷伸出手摩挲对方的发丝,见对方没有反应,又顺着发丝往上,轻柔抚过对方的额头和鼻梁。


    那鼻梁很高,很直,只鼻尖处微翘,有个小小的弧度,这是平日没注意到的。


    又往下,摸到唇峰的边缘,柔软的嘴唇带着些微的弹性,郭云珠一时兴起,正想按一按,按到第二下,手指湿热,却是宋慧娘突然张嘴,含住了她的手指。


    郭云珠浑身一颤,难免心虚:“你没睡着啊。”


    宋慧娘声音含糊:“睡着了也被你吵醒了……痒。”


    说话年,舌头包裹指腹,温暖柔软,带来一阵痒意,蔓延全身。


    郭云珠连脚趾都忍不住瑟缩,想要收回手指,却被宋慧娘轻轻咬住,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疼痛。


    只咬了一下,就松开了嘴,宋慧娘道:“这是你动手动脚的惩罚。”


    郭云珠低声嘟哝:“那你平时明明也动手动脚。”


    宋慧娘将手递到郭云珠的嘴边:“那你也可以惩罚我啊。”


    郭云珠又是害羞又是气不过,张口咬了一下,只一口,听见宋慧娘的闷哼,便不敢用力,犹豫道:“很疼么?”


    话音未落,嘴唇已被一副唇舌堵住,难以呼吸。


    纠缠之中,身体越发的热,简直发起烫来,好像要融化了,宋慧娘似乎正一次比一次熟练,于是郭云珠也一次比一次难耐。


    这次到达顶峰之时,她控制不住咬在对方的肩头,香肩瘦削,肌骨匀称,汗津津微咸,郭云珠躺了许久才松开嘴,宋慧娘在她耳边咬牙道:“你咬得好重。”


    郭云珠哼哼唧唧:“惩罚嘛。”


    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摸对方的肩头,摸着了齿印,又心疼,又仿佛有些欢欣,她将脸靠过去,齿痕发烫,郭云珠恍惚记起:“你这儿有颗痣。”


    “是么?我自己不曾注意。”


    身体的潮涌渐渐褪去,便感受到空虚,郭云珠情不自禁搂住宋慧娘的腰肢,头贴在对方的肩头。


    “你没去梦中么?”


    “可能半梦半醒,还没来得及去。”


    “那你该去了,我也进去,可以帮你一起看看奏折。”


    “嗯,好。”


    许是累了,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


    再次迷迷糊糊醒来,天已大亮了。


    她隐约记起,天还黑着的时候,宋慧娘就摸黑起了床,在自己的额上落下一吻,随后出去了。


    她此时摸了摸额头,心中莫名柔软,翻身起来穿好衣服,在外面伸了个懒腰。


    是个晴天。


    依照着宋慧娘建议的日程,郭云珠先去吃了早饭,又去买了些石炭与调味料等杂物回来,如此忙到中午,宋慧娘提着一篮餐盒过来了。


    进门便见郭云珠穿着一件青色布衫,腰上围着围裙在忙活,头发只用布绳扎进后簪了枝木簪,活脱脱一副俏丽小厨娘的模样。


    只是这会儿厨房正冒出黑烟来,她急得挠头,头发也乱了。


    看见宋慧娘,郭云珠道:“怎、怎么会这样,我分明是按你说的做的。”


    宋慧娘过去打开锅盖,见饭已经焦了,连忙把灶火弄小了些,把锅端到一边,道:“你水放少了。”


    郭云珠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


    因吸进了烟灰,又立刻打了个喷嚏。


    宋慧娘笑道:“吃我带的。”


    她把菜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问起郭云珠早上的经历,听到碳价,皱眉道:“比起三年前起码高了两成呢。”


    郭云珠道:“那炭商说,齐都人越来越多,拉过来的货都不够用。”


    宋慧娘道:“这石炭烟太大,不如我从宫里偷一点出来给你?”


    郭云珠笑道:“不用,还偷,我问了银丝碳的价格,比宫中报上来的低多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哈?”宋慧娘挑起眉来,“行,又发现了一处中饱私囊。”


    从前在宫中,聊风花雪月,朝中局势,宫中用度,如今聊起街边摊贩,也颇有趣味,不知不觉吃完了饭,郭云珠表示洗碗自己肯定会,最后以敲碎了两个盘子告终。


    宋慧娘只能又安慰她:“总有第一次,你还会骑马蹴鞠飞花令呢,能有几个人会。”


    郭云珠道:“我开始想,高门大户们整日地做些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事,是不是实在时间太多吃饱了没事干。”


    宋慧娘摊了摊手。


    总算还是收拾好了东西,今日最后一件事,是拜访附近的街坊邻居。


    宋慧娘仍用宫中带出来的糕点做人情,用油纸包了想送人情,结果敲了好几户的门都没人在,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老人,收了糕点告诉她们:“白秀才家孩子丢了,这会儿正纠集了街坊邻居到处找呢。”


    郭云珠和宋慧娘面面相觑,根据指示很快找到了白秀才家。


    她们敲了门,有人急匆匆前来开门,却是一个面容苍白双眸泛红的女子,见她们后问:“两位眼生,不知有何事?”


    宋慧娘道:“咱们是新搬来的邻居,特意前来拜访。”


    女子明显一阵失望,嘴上还算有礼:“家中有事,不方便接待,改日吧。”


    郭云珠道:“我们听说了,是丢了孩子,不知可否告知前情,我们也可以帮忙找找。”


    女子面露犹豫,宋慧娘道:“你就是白秀才么,我家夫人也是秀才,本地有些朋友,可以帮忙一起找找的。”


    白秀才闻言,眼中有了些希望,将她迎进了院中,道:“元宵节那晚带出去看灯,一不留神就跑丢了,如今已经找了两日,只怕是……”


    这么说着,泪水几乎要落下来。


    宋慧娘颇感同身受,问:“报官了么?”


    “报了,似乎还丢了几个,官差说,找回来很有难度。”


    宋慧娘皱眉:“才两日,怎么就有难度了,我们陪你去官廨看看,别不是没认真找。”


    白秀才叹气:“唉,哪敢催。”


    宋慧娘道:“你不敢,我们帮你去问问吧。”


    说罢,问了那孩子的年岁形貌,往官廨去了。


    刚走到路口,便碰到了熟人。


    苏春红满脸焦急,在路口背着手徘徊不定。


    宋慧娘和郭云珠结伴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发现,直到宋慧娘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在这。”


    苏春红吓了一跳,几乎要跳起来,看见宋慧娘和郭云珠,才拍着胸脯道:“原来是你们。”


    宋慧娘开口:“你这一惊一乍的,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苏春红:“什么叫又!我是想报官,又、又有点犹豫。”


    郭云珠好奇道:“报什么官?”


    苏春红皱着眉头,叹气道:“昨日不是喝了酒么,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晚上回去的时候,杏儿似乎说要去屙尿,我就自己回家了,结果一早醒来就不见她,到了饭点,也没见她回来……”


    “她自己出去玩了吧。”


    苏春红长吁短叹:“那么冷的天,她要真在外面,搞不好冻死了,她又没钱,能去哪啊……”


    宋慧娘和郭云珠面面相觑。


    半晌,宋慧娘道:“……这附近丢了好几个小孩了,闻水杏不会也被当成小孩,拐走了吧?”


    第70章


    官廨门口已围了不少人。


    多是附近听了消息的街坊, 只中心有四人,浑浑噩噩听着官差说话,眼神却是飘的, 木愣愣发呆, 显然就是苦主。


    为首的官差正是王捕头, 正头疼呢,见苏春红和宋慧娘郭云珠又来了,提高嗓门道:“你又犯什么事呢?”


    苏春红忙道:“我、我这也丢了一个人,我来报官?”


    王捕头既惊又怒,问:“这都第四个了,你丢的多大的孩子?”


    苏春红:“……二十五。”


    王捕头:“……你别添乱啊。”


    苏春红看见官差, 也觉得颇不自在, 拉着宋慧娘道:“算了, 我估计是跑哪儿去玩了,咱们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宋慧娘却道:“这么冷的天, 虽是二十五岁的成人,又能去哪, 王捕头,你记得闻水杏吧, 她个子娇小, 要是天黑又蹲着, 保不齐会有人看错。”


    王捕头恍然:“啊, 她啊。”


    又皱眉指着最前面四人道:“行吧, 你们都一起进来。”


    众人在进官廨的路上简单聊了几句, 便知前面总共是三户人家, 除了白秀才的家人之外,还有一个卖粮的崔商人, 开书局的杜掌柜——简单来说,还都是条件不差的人家。


    如此养来的孩子,自然也都冰雪可爱,那杜掌柜边哭边说:“……才穿了红色的新衣,都高高兴兴的,谁见了不夸一句漂亮孩子,怎么就没了呢,怎么就没了呢……”


    郭云珠颇受感染,劝道:“别灰心,说不准今日就找到了呢。”


    杜掌柜摇头,掩面痛哭,郭云珠也忍不住泪波潋滟,转头对宋慧娘道:“咱们帮帮他们吧。”


    郭云珠说的自然是动用宫里的或者朝廷的力量,宋慧娘捏了捏她的手,嘘了一声道:“我知道。”


    过来之前,她已叫暗卫去查了,只是这种事,开始没注意的话,如今就是大海捞针,不是说付出努力就行的。


    又不是未来,到处都是监控,还有天眼系统。


    说话间,秦县令来了。


    秦县令二十出头,容长脸,吊梢眉,眼睛却圆而大,皮肤很白,便显得不那么凌厉,有几分好脾气的样子,虽在齐都做官,但微末小官,人又年轻,自然没有见过宋慧娘和郭云珠。


    她来之后,行事也颇有条理,先叫了个画师画出了小孩的画像,吩咐官差做成告示去街上张贴,又派人联系附近县令,希望能连同合作,扩大搜索范围,接着安慰苦主道:“天子脚下,乾坤朗朗,竟有如此嚣张跋扈之罪犯,秦某定当为民请命,拼尽全力为诸位找到孩子。”


    但这话如今听起来只是空话,众人听罢,不置可否,白秀才的夫人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惯会说大道理的,真碰上事了,也不知书能不能跳出来帮你们解决问题。”


    崔商人和苏春红一脸惊恐,心想这人怎么敢对县令阴阳怪气,杜掌柜忙打圆场:“某相信秦县令定能有所获。”


    秦县令却也没生气,柔声道:“秦某知道诸位着急,若是不嫌弃,都可以在公廨等待消息。”


    宋慧娘这时开口:“在下愿出些银钱,打赏提供线索的义士,不若也写在告示上吧。”


    秦县令一愣,随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道:“哪有叫百姓出钱的道理,毛县丞,你去写上,提供线索者赏银十钱,从公账上出。”


    宋慧娘心想,从公账上出,年末肯定也要找朝廷报销。


    毛县丞有些犹豫,秦县令便道:“你别慌,前阵子邸报上不是说了么,欢迎提出任何有益于行政方便与公共建设的建议,这建议就不错啊,上面肯定会同意的,报销也会下来的。”


    不过说话间,三家苦主也发现了这是个好主意,杜掌柜忙道:“再加点,再加点,我愿意出钱。”


    白夫人与崔商人自然也愿意,苏春红不能不合群啊,便也肉疼地贴了些钱。


    赏钱数凑到了一两,写在告示上,被捕快带了出去。


    这事儿了了,秦县令往外走,白夫人叫住她:“你要去哪?”


    秦县令道:“秦某去城门口看看,向守军打听打听,有没有可疑人等。”


    郭云珠出声问:“齐都外围总共十二城门,你怎么打听得过来?”


    秦县令道:“可他们都是在这丢的孩子,最近的便是广德门,我自是先去广德门看看。”


    郭云珠又问:“为何不派人去,要亲自去呢?”


    秦县令含糊道:“总归是自己去好一点。”


    白夫人便又出声:“那我也去。”


    她这么一说,杜掌柜和崔商人也忙不叠要去,秦县令露出苦笑来,正不知如何说,宋慧娘突然出声:“够了,你们还想不想找到孩子!你们一个个苦大仇深身心俱疲,跟上了除了坏事还有什么用,秦县令兢兢业业替你们找孩子,你们还要拖后腿,我看你们是根本不想找到孩子。”


    这般说罢,不等几人反应过来,便向秦县令使了个颜色,道:“县令,咱们出去,让他们好好想想。”


    拉着郭云珠便出了官廨大堂,秦县令也紧随其后出来,门一关,里头哭天抢地。


    秦县令回头,叹了口气,正想向宋慧娘道谢,见宋慧娘已大步向前走到了门口,见她不来,又回头看她:“做什么呢秦县令,还不快点去广德门,这事可慢不得一步。”


    秦县令忙领了两个捕快,跟了上去,走到一半,才觉不对。


    ……为什么她要跟着这两人走?这两人不也是苦主么?


    秦县令疑惑上前:“你们……是何人,为何在公廨之中?”


    宋慧娘道:“咱们的朋友也丢了,也是报案的,只是见官廨人手不多,便也想帮帮秦县令。”


    “那也不……”


    “唉,咱们那个朋友啊,也不知是不是被同一拨人拐了,昨天还见了面呢,一晚上而已……”


    “可……”


    “唉我那个朋友啊,也很漂亮,只是个子矮些,欸,秦县令,广德门好像到了啊。”


    “……”


    既然到了,人多还显得有气势些,在加上宋慧娘表现出来的口齿伶俐,秦县令便叫两人跟在身后,见了城门守军。


    介绍了身份又说了来意,那守军却很不耐烦似的,道:“咱们一天进出多少人你知道么?何况眼下又不是特殊时期,出城的人怎么可能一一排查,你就是来问我们,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秦县令客气作揖道:“在下知道这事有些难办,所以只消将军问询下左右,是否见过可疑人等就行。”


    守军翻了个白眼:“真是多事,我都跟你说了。”


    秦县令只好又说:“能否见一下城门司马?”


    守军道:“咱们校尉不在,出去了。”


    宋慧娘和郭云珠对视一眼。


    郭云珠皱起眉头来。


    她现在总算知道秦县令为什么要亲自来了,对待县令都那么不耐烦,普通官差哪里能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秦县令也是无奈,只好又强硬起语气来:“任中不在其位,乃是玩忽职守,按律将有惩处。”


    守军笑作一团:“那你去告状嘛。”


    秦县令:“……”


    没辙了,只好离开城门,分发了些画了画像的告示道:“咱们附近贴一贴吧,说不定有普通百姓看见。”


    宋慧娘和郭云珠也得了几张和一桶浆糊,走到城门口正要贴,先前那守军突然一把抢过了浆糊桶,道:“允许你们在这贴了?”


    宋慧娘盯着他看:“因公务张贴告示,自然是允许的。”


    守军随手扔了浆糊桶,又拍飞了告示,冷笑:“我不允许。”


    宋慧娘:“凭什么?”


    守军道:“凭这里由我管,是我的地盘!”


    郭云珠气急:“你可知这是什么告示,有四户人家丢了孩子,若找不到,便是四户人家家破人亡。”


    宋慧娘看郭云珠。


    她是不是把闻水杏和苏春红也算作了一户?


    守军一脸不屑:“丢孩子而已,有什么稀奇的,快走,别在这儿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郭云珠气得头晕,口不择言:“你、你这守卫,你叫什么名字?”


    “凭什么告诉你?滚,快滚,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别人都得捧着你了。”


    “这跟姿色有什么关系……?!”


    宋慧娘把郭云珠拉到了一边,低声道:“算了,别和他起冲突,咱们做正事要紧。”


    郭云珠又气又急,她何曾受过此等轻视,仍想说话,又听宋慧娘道:“孩子的线索要紧,咱们去别地儿贴。”


    郭云珠这才忍下了,被宋慧娘拉着走到巷口,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打听出这人是谁,为何如此嚣张!”


    宋慧娘道:“回头我叫他们做些名牌,写上名字职位,就挂在脖子上,省得别腰上还看不见。”


    郭云珠竖起拇指:“好主意。”


    又道:“今日又知从前我想的简单,想要抛下一切独自在民间生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宋慧娘摸了摸郭云珠的头算作安慰,拿了剩下的告示道:“咱们去买桶浆糊。”


    郭云珠又叹气:“咱们贴这个有用么。”


    宋慧娘道:“总有点用吧,提供线索就赏银一两呢,就这两天的事,总该有人看见过。”


    刚要走,忽听巷子后头有人道:“只要有线索,就赏银一两?这是真的假的?”


    宋慧娘回头,看见巷子中一个烂稻草堆里,一个乞丐头发蓬乱,手上正捡了一张刚飘走的告示。


    他指着告示问:“就这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是闻水杏。


    郭云珠惊喜道:“对呢,赏银一两,白纸黑字写着呢,绝不抵赖。”


    那乞丐却吹胡子瞪眼:“什么白纸黑字,老子又不认识字!总之我见过她,你先把钱给我。”


    ……


    “阿——嘁!”


    闻水杏打了个喷嚏。


    有只虫子在她鼻子边上飞,令她不住想打喷嚏,但她如今双手被缚在身后,捆成了毛毛虫,实在赶不走虫子,只好不住地打喷嚏。


    “阿嘁阿——嘁!”


    打到不知第几个,外面的人不耐烦了,推门进来怒吼:“别打了,难听死了!”


    闻水杏有点委屈,难道她想打么?


    不过这下,虫子被赶走了,她停下了喷嚏,回头看着一窝孩子,更难受了。


    见了这阵仗,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屋子大约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都饿得气息奄奄,东倒西歪躺作了一团。


    更别提,外面的人贩子还聊天呢——


    “……你也真是,怎么绑来了年纪那么大的一个,上头要的是小孩,这个卖都不好卖了。”


    “哎呀,黑灯瞎火的,就看那边蹲着个小东西,我还以为不超过十岁呢,绑都绑了,凑活卖呗。”


    闻水杏气急败坏。


    明明自己是受害者,怎么还要被嫌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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