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慧娘也不纠结, 直接先将宋锦书拉进了私聊间里。


    她又问一遍:“你是谁?”


    对方一脸镇定:“宋锦书。”


    黄灯。


    所以是真话。


    宋慧娘却又忍不住问一遍:“李璟殊?”


    宋锦书——实际上是另一个世界的李璟殊道:“对,这是朕的另一个名字。”


    毕竟也是穿越了,还莫名有了金手指, 宋慧娘心中对这种不自然事件也接受如常, 片刻便已有了猜测。


    她沉吟片刻问:“你几岁?”


    李璟殊:“……二十。”


    黄灯。


    宋慧娘想起那句宋锦书本来应有的未来——【二十岁死于乱军之中】


    她僵硬道:“你……是从哪来的?”


    李璟殊道:“你若问的是入梦之前, 朕不愿告诉你,但若是问重返这个年岁之前的话……乱军进入齐都,朕御驾亲征,本应该在战场上。”


    宋慧娘心中其实已乱做一团,只是此时强装镇定,问:“你来了几天。”


    “没多久……”


    灯光突兀变成红灯。


    李璟殊一愣, 随后道:“这灯光……”


    宋慧娘面无表情道:“此间能判断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既是红灯, 说明你说了假话。”


    李璟殊沉默片刻,轻声道:“三日。”


    宋慧娘一阵眩晕。


    三日。


    整整三日, 宋锦书换了人,她们一起上朝, 一起下朝,督促其读书, 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


    她还记得三日之前, 那么说来,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宋锦书的时候, 对方拉着她的衣摆, 嘟囔道:“阿娘总是在忙自己的事, 都不理会我。”


    当时的自己只拉开了对方的手, 自以为很有理有据道:“你已不再是个孩子了,该更成熟稳重些了。”


    那之后, 对方沉默寡言,宋慧娘也只当她在闹脾气。


    可实际上,不过十三岁,怎么就不是孩子呢。


    但此时再悔恨这个也无济于事,宋慧娘问:“原本的锦书呢?你穿越过来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对方的眼神也相当镇静,可以说是来到这个空间里的人都最镇静的。


    她颇平静道:“穿越么,这个说法很有趣,你不要紧张,她仍在这里,白天的时候,她一直在这里说话呢。”


    对方抬手点了点脑袋。


    宋慧娘狠狠松了口气,道:“那她现在呢。”


    “现在,她在睡觉吧,朕进入这个空间之前,似乎看到抱膝蜷缩着,闭着眼睛。”


    宋慧娘心如刀绞,脱口而出:“她一定很害怕。”


    李璟殊抬起头来,盯着宋慧娘,露出不甚理解的目光来:“她是天子,如今已经十三岁了,你如此娇惯她,是想一直把持朝政?”


    宋慧娘一噎。


    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对她说这种话了,乍一听到,还真有些不习惯。


    特别是,说这话的人,是另一个“宋锦书”。


    她神情复杂,缓缓开口:“我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在我心中,她实在还太小了……”


    李璟殊冷笑道:“与朕十三岁时相比,她实在幼稚得可笑。”


    宋慧娘多少有些不服气:“成熟和幼稚,又是如何定义的,你这话的意思是比她强,那你怎么就让乱军进了都城?”


    这无疑是伤口上撒盐,李璟殊倒吸一口冷气,硬邦邦道:“是朕之过,朕无从辩驳,但此时竟还未到那般境地,朕也想提醒你一番,早做准备。”


    宋慧娘道:“你来了三日了,没发现我已经在做准备了么?这朝堂,这世道,这齐都,和你当年十三岁的时候,有多少改变,你没发现?”


    她瞥见李璟殊神情微变,担心对方心生抵触,忙又让软了语气,柔声道:“你也看到此处空间了吧,那么说来,昨日你也来过,应该有所了解,你观之如何?”


    “神妙异常。”又不服气道,“竟是你所掌控,明明应该属于天子。”


    这小孩真烦。


    宋慧娘忍不住想。


    她养大的宋锦书可不会这样。


    可此时情势比人强,她也只好微笑道:“可能是搞错了吧,但不觉得如此看来,上天还是庇佑我大齐了么——”


    她补充:“这个大齐。”


    这句话显然又戳痛了亡国天子的内心,李璟殊扬着脖子冷笑:“呵呵。”


    宋慧娘按着她的肩膀:“你到底在哪,你不能用锦书的身体乱跑!”


    李璟殊甩开了她的手,咬牙切齿道:“朕就是!宋锦书!”


    话音一落,她身形变淡,消失在了私聊间之中。


    而现实之中,在琉璃坊的某个小巷之内,李璟殊睁开眼睛,推开了身上的草席,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发呆。


    虽已经过了三日,她还是很难习惯这突然小了一圈的手。


    三日之前刚醒来时,她以为是老天又给了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没过多久,她便意识到,这具身体看似是自己小时候,又其实不是。


    比如说,这具身体没有瘦骨嶙峋,没有因从小吃不上饭而胃痛的毛病,没有烂了牙齿,没有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她原本的后背,有五岁那年偷东西吃被热油浇伤而留下的疤痕,这具身体却没有。


    她因小时候干多了活,膝盖受凉时经常酸痛,这具身体也没有。


    这具身体健康强壮,不胖不瘦,是一块无瑕美玉,一看便是娇养着长大的。


    有点像冯喻可。


    她未来的皇后,冯相的女儿。


    在意识到这之后的不久,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她见到了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将她生下来的娘亲。


    被大伯说,在生产她时难产而亡的那个人。


    是无数个夜晚,她难以入眠时都忍不住去想象的那个人。


    是伤口在雨夜疼痛的时候,她咬着牙在心中默默喊着的那个称呼。


    在这个世界。


    她竟然还活着。


    李璟殊惊讶到大脑一片空白。


    比起回到小时候,比起又开始早朝,这件事才掌控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有阿娘。


    有阿娘的她,竟然那么幸福。


    在强烈到天崩地裂一般的某种情绪之中,脑海中偏偏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是谁?”


    “你为什么掌控了我的身体?”


    “你是谁啊?你是谁?”


    这个声音提醒了她。


    这不是她的阿娘。


    仍然是别人的。


    ……


    宋慧娘从梦中醒来。


    郭云珠就坐在床边,并未睡去,见她醒来,忧心忡忡道:“找到了么?”


    在郭云珠面前,宋慧娘强壮的镇定终于瓦解,她抬手抚面,崩溃道:“怎么办,那不是我的锦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宋锦书。”


    郭云珠冷不丁听到这话,有点没懂,细问之下,才终于明白了。


    “你是说,那个在预言中二十岁死于乱军之中的宋锦书,到了咱们锦书的身上,但是咱们锦书也并没有消失,仍在那个身体里,还能与她对话?”


    宋慧娘胡乱点头,便听郭云珠轻抚她的后背道:“先冷静下来,事情未必有那么糟糕,咱们的锦书也还在,不是么?这个情况,和你的不同。”


    宋慧娘仰头看她。


    不愧是郭云珠,对方一下子就看穿了她最害怕的点。


    郭云珠又问:“你有问她么,在她那个世界,她的亲娘如何。”


    宋慧娘长叹一声,难免有些悔恨:“我果真是乱了阵脚,这些要紧的都没问,反而把她给气跑了。”


    郭云珠柔声道:“你定然担忧,我知晓,下次我也一起入梦,同你一起打探一番,她本质也是锦书,锦书这个孩子,天性便温柔良善,她没有继续伪装,反而跑了,足以见得她并非奸险之人,我想,她说不定是有些未尽的心愿,只要满足,便能往生去了。”


    宋慧娘被郭云珠搂在怀中,头靠在郭云珠温暖的肚腹之上,渐渐冷静下来,她的呼吸稍稍平稳,道:“你说的有道理,当今之计,还是先找到她,或者劝她回宫,不管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帮她。”


    如此定下基调,又入梦商讨了一夜,次日宋慧娘对外宣称陛下感染风寒,在宫中休养,继续处理朝政,郭云珠则出宫,动用所有手上能动用的人,寻找宋锦书的踪迹。


    没想到对方还相当会躲,一日过去,并无音讯,两人只好一起入梦,等着宋锦书入睡。


    几乎等了一夜。


    宋慧娘皱眉道:“她为了不入梦,连觉都不睡?还是出……出了什么……”


    宋慧娘不敢说出宋锦书可能出事的这个可能性,郭云珠忙安慰她:“听你昨日说起的,她也并非是蠢钝无知之人,没那么容易出事。”


    宋慧娘道:“她都御驾亲征,谁知道一时冲动还会做什么!”


    郭云珠哑然失笑,道:“你便是不相信她,也该相信现在齐都的治安吧,不说夜不闭户,肯定也不至于晚上出什么恶性事件,她肯定没住店,如今住店都要身份凭证,她急匆匆出宫,定是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朋友吧?如今全城搜索,不出两天,定然能找到。”


    宋慧娘却突然挑起眉来:“她没有,锦书有啊,锦书万一给她指了条明路呢?”


    郭云珠眨巴了一下眼睛:“啊……对哦。”


    ……


    事情正如宋慧娘和郭云珠所猜测的。


    因没有身份凭证,李璟殊在街头流浪了两晚,她只要在人家店铺门口逗留,那老板就热心过度地来问她——


    “你几岁?你住哪?你家里人呢?要带你去治安管理所么?”


    李璟殊只好落荒而逃,专挑僻静处走。


    最后脑子里的宋锦书受不了了,对李璟殊道:“去找冯喻可吧。”


    李璟殊心头一跳:“冯喻可?为什么要去找她?”


    宋锦书道:“她从前是我的伴读,去年刚出宫,我一直跟她说,我迟早要偷溜出宫,和她一起去玩去,她也答应我了,我去找她,她绝不出卖我。”


    李璟殊没抵抗住这个诱惑。


    因为从前,冯喻可没有进宫做她的伴读,她从没见过自己的这位皇后小时候的模样,心中难免是有点好奇的。


    第82章


    李璟殊听着宋锦书的吩咐, 到了冯府后门,打赏下仆之后,说:“跟七娘子说, 我是锦书, 我要见她。”


    没过多久, 冯喻可便匆匆而来,看见果真是宋锦书,几乎要尖叫出声,连忙抬手先挡住了自己的嘴,又左顾右盼道:“就你一个人?”


    李璟殊点了点头。


    冯喻可向她竖起大拇指来:“厉害,但是你回去就完蛋了, 宋娘娘一定会打你手心。”


    李璟殊呵呵一笑, 心想打手心到底是什么小孩子的惩罚, 嘴上道:“怎么会呢,朕……我都那么大了, 倒是你,帮我隐瞒, 不怕那位怪罪?”


    冯喻可道:“宋娘娘肯定知道我是被逼无奈,她是最就事论事的, 不会牵连无辜。”


    她一边这么说, 一边偷偷地笑, 眼睛笑成了两段月牙,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被逼无奈”。


    显然, 在她心目中, 宋慧娘这个如今大齐真正的掌权者, 并不是个严厉可怕的人。


    说话间,她已拉着李璟殊到了自己的院子, 对李璟殊道:“如今先前和我同住的三姐姐刚好待嫁搬出去了,这个院子就我一个人住,阿娘和阿母来得都少,你只住几天,肯定没多大关系。”


    冯喻可的母亲如今任职工部侍郎,李璟殊是有些惊讶的,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冯母如今早已是户部尚书,再过三年,便拜相了。


    而如今任右相的孙禹彤,实不相瞒,李璟殊根本不认识。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这个朝堂上的人,大半她都不认识。


    对比两个世界的发展水平,李璟殊很难不承认自己可能是识人不清。


    想着这些,面上难免有些阴郁,冯喻可浑然不觉,向李璟殊介绍着房间里的摆件,见她不说话,嘟囔道:“好吧好吧,对你来说肯定是些看不上眼的东西,你肯定是想出门去吧,那我就叫车,咱们出去逛逛。”


    不多时,叫了马车来,两人坐车出门,很快来到中市的某个店铺前。


    李璟殊仰头看着:“……暗香盈袖?”


    冯喻可道:“这是中市甚至齐都最知名的铺子了,如今不是预约或者会员都是进不去的。”


    李璟殊:“……预约?会员?”


    便见冯喻可给了门口的管事一个玉制腰牌,她们便坐着马车进去了,进去之后,首先便是香气扑鼻,随后撞入眼中的,便是各种没有见过的植物花卉。


    有的高耸入云,有的瑰丽奇诡,眼花缭乱之中,有穿着统一修身服装的人将她引下马车,又进入室内。


    李璟殊听着自己脑海中的宋锦书低声嘟囔:“冯喻可真傻,这地方是郭母后的,我都来了成千上百遍了。”


    李璟殊一听,暗道不妙,连忙低头,又解下帕子来掩住口鼻。


    冯喻可见了,奇怪道:“你不喜欢店里的气味么?怎么会,那么香。”


    话音刚落,那边上的伙计却是贴心地送上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中间是布,两边有两道绳,对方道:“东家知晓有人可能闻不惯此间气味,所以准备了口罩。”


    李璟殊忙戴上了,发现确实气息一淡。


    她稍稍松了口气,心想如此这般应该可以防止被认出,但还是低声对冯喻可道:“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去别的地方。”


    冯喻可道:“没事,马上去包间了。”


    果然,两人很快就进了一个包间,由伙计用漆盒送上商品来。


    “这是本季的新品,两位贵客且看看,需要小的来介绍一番么?”


    冯喻可是很想听听介绍的,但看了看旁边的宋锦书,便遗憾摆了摆手道:“不用了,你出去吧。”


    伙计一出去,她迫不及待打开漆盒,李璟殊也看了看,发现是几瓶香水,还有一些首饰。


    她难免有些失望,心想,搞那么复杂的阵仗,原来就是个杂货铺子。


    反正是整个进来之后的过程比较有趣。


    话虽如此,见冯喻可开心,她也没泼冷水,便见冯喻可打开每瓶香水闻了闻,每次都露出陶醉神情,道:“一珍大家所制的香越来越有水平了。”


    “一珍大家?”


    “就是这家店的东家,也是调香师,她特别擅长调制世间仿佛没有的气味。”


    李璟殊难免面露怪异。


    因为刚才宋锦书在脑海中告诉她,一珍大家就是郭云珠。


    郭母后……为什么开始从商?又做调香师了?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这个世界真是越接触越奇怪。


    出于好奇,她买了一瓶名为“栖树成林”的香,同冯喻可出了“暗香盈袖”之后,又去了“八珍斋”吃饭。


    里面的菜肴在次令她震惊,她自认从亲政之后,也算是没亏待自己的口腹之欲了,在此处却又长了见识。


    “……宝船每次出海,都带来很多外地的食材香料,这菜便是东南海岛上的做法,不过在宫中你肯定也吃到过吧?”


    李璟殊只好点头。


    吃完饭到了街上,天色已暗,李璟殊却见街上仍游人如织,她不动声色在心里问宋锦书——


    【你们这没有宵禁?】


    【都取消好几年了,附近的山匪都剿灭* 收编之后,根本没人敢在齐都中犯事。】


    街边小贩点起灯来,吆喝声不绝于耳,李璟殊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有种好像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但是谁又能说,她不是在做梦呢?


    她可能只是在死前做了个幻梦,于是梦中,大齐强盛富饶,她也有了娘亲。


    恍惚之中,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你在看什么?锦书。”


    冯喻可歪头看着她。


    只有十三岁的冯喻可,已有未来那容色倾城的模样,只是更消瘦些,巴掌大的脸上五官显得有些拥挤,只一点是一样的,便是那双眼睛,剔透无暇,像是透光的云母。


    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冯喻可,还要再过上三年,冯母拜相的烧尾宴上,宋锦书亲临拜贺,十六岁的冯喻可在湖畔抚琴,是一株灼灼绽放的芙蓉花。


    上辈子,她有很多身不由己,但只有这个皇后,是她自己选的。


    想到如果她在乱军中出了什么事,冯喻可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李璟殊心中一痛,莫名心慌。


    于是她情不自禁抓住眼前的冯喻可的手,低声道:“就在我身边,喻可。”


    冯喻可一愣,脸上突然一红,低头道:“嗯……嗯。”


    【宋锦书:你在干嘛?你干嘛突然对冯喻可说那么肉麻的话?她又怎么了?是不是被你恶心到了懒得理你?】


    李璟殊:“……”


    ……臭小孩!


    游至半夜,两人回了冯府,李璟殊却仍不愿睡。


    她已经知道,在睡梦中,便会被宋慧娘拉入那个梦中的空间,但她现在,还并不想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宋慧娘。


    幸而冯喻可同她是久别重逢,又是活泼的性子,有许多要说的话,于是叽叽喳喳,不知不觉到天色渐明,冯喻可纤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闭上,沉沉睡去。


    于是李璟殊也强撑不住,头一歪,睡了过去。


    再一睁,宋慧娘和郭云珠坐在她面前,正盯着她看。


    李璟殊:“……今天不上朝啊。”


    郭云珠便笑着对宋慧娘说:“还真被我说中了,她真熬到天亮,幸好我们半夜没睡,这会儿才睡,不然眼下还真要睡醒了。”


    宋慧娘点了点头,又对着宋锦书叹气道:“今日休朝了,都是为了你啊。”


    李璟殊低头不言。


    便听郭云珠道:“好孩子,我……我对你不好么?为何看见我,你显得眼神闪躲?”


    李璟殊脊背一僵,缓缓抬起头来。


    眼前的郭云珠,比她印象中的年轻。


    对方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袍,外面笼着云雾一般的薄纱罩衣,头发只简单编成了一条辫子,看起来恬静而松弛。


    印象中不是如此。


    印象中,对方经常皱眉,经常对她露出不满意的神情,以至于眉心总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印象中,对方喜欢穿深色的衣裙,一层又一层,将这个人包裹在沉重的色彩之中,于是看起来更加严厉而遥远。


    小时候李璟殊很害怕郭云珠,但是长大之后,李璟殊便知郭云珠对自己不坏,对方督促自己读书上进,也安排宫仆照顾她,只是宫仆有自己的小心思,或怠慢或谄媚,是她不可能知道的。


    只是,在明白这一点的时候,郭云珠已经薨于冷宫之中了。


    她艰难开口:“你待朕很好,是朕……害了母后。”


    郭云珠露出有些惊讶的目光来,随后却柔声道:“你果然是个好孩子,你本不需要说出这件事来,不是么?”


    李璟殊面露茫然:“你知道?”


    宋慧娘道:“你别躲着我们,我们不都说了么,此间也会显示身处此地之人的结局,你猜郭娘娘结局如何?”


    李璟殊不敢说,却听郭云珠道:“再过四年被毒杀于冷宫之中嘛,我早就知道了。”


    李璟殊拧眉抬起头来:“什么毒杀?不是病逝么?”


    郭云珠惊讶道:“看来竟不是你下的毒?”


    李璟殊道:“朕只是听信谗言,将您囚于冷宫之中,我一直以为,是冷宫苦寂,您忧思成疾,才会薨逝。”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也有些不敢置信:“是毒杀?”


    宋慧娘和郭云珠面面相觑。


    半晌,郭云珠道:“这里没出过错,所以,我确实是被毒杀,不是你下的毒啊……”


    郭云珠忍不住笑了,她对宋慧娘道:“我就知道,不管哪个世界的锦书,都不会对我下毒的,说实话,那么多年,我还是有点在意这事的,本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了,没想到,今日还给我得了个明白。”


    宋慧娘却心情复杂,看着李璟殊道:“到底怎么回事呢?你听信了谁的谗言?”


    李璟殊道:“王禅……王禅说,若朕不将郭太后囚禁,朝中永远会有人蠢蠢欲动,以太后马首是瞻。”


    宋慧娘道:“你竟让王禅活到了那么多年后!她根本就是端王和赵若栗的人!”


    李璟殊道:“后来何媪媪是查出了这件事,可那时郭母后已经薨逝,朕处理了王禅,为抚慰郭母后在天之灵,也释放了郭云朝和赵夫人。”


    宋慧娘更是扶额:“天呐,那郭青雉呢?”


    “郭大将军自然是被夺去了兵权。”


    “所以,郭家你处理了郭青雉和郭云珠,留下了郭云朝和赵若栗?”


    “……是。”


    宋慧娘气得快要晕倒,盖棺定论:“你可真是天才!”


    敢情是排除了所有正确答案,只留下了错误答案啊!


    第83章


    李璟殊自然听出这句“天才”不像是夸奖的话。


    她难免有些恼羞成怒, 辩解道:“朕自然知道这两个都不是好人,但赵若栗贪婪短视,郭云朝有野心但没实力, 都不足为惧啊, 相比之下, 郭青雉手握大军,自然更要忌惮。”


    宋慧娘长叹一声。


    她心中是有怜惜的,李璟殊年少入宫,孤立无援,有赵若栗从中作梗,接受的教育恐怕也未必好, 如此想来, 对方能做到如今的程度甚至都已经足够夸耀, 古来多少君王,沉湎于享乐之中。


    可她还是难免失望, 系统的潜力值判断没有出错,宋锦书至少没有帝王之才。


    她开口:“亲贤臣, 远小人,此古来王朝所以兴隆也, 你呢, 就因为小人好控制, 就亲小人远贤臣了?你将权力紧紧握在手中, 不让能者居之, 国家如何才能治理好, 如何才能兴旺?真是舍本逐末, 朽木难雕。”


    李璟殊被骂得一愣一愣,但还是忍不住反驳:“朕也有贤臣。”


    “比如?”


    “何谨, 冯如虚,你、你不是也都在用么?”


    “何谨虽有才能,但出身有缺,若用得不好,便是幸臣佞臣之流,家国情怀不足,冯如虚刚直有余但才能一般,你怎么不看看我现在在让她们坐什么位置。”


    何谨是监察御史,冯如虚是工部侍郎,好吧,确实和自己给她们安排的官职完全不一样。


    李璟殊既羞又怒,半晌,陷入深深的茫然。


    其实乱军进城之后,她早已经这样在心里骂过自己了,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会导致这样不可收拾的结局,只是如今看来,错的真的太多。


    而郭云珠见李璟殊不说话,双眸失焦,稍显无措,白皙的面孔都没了血色,忙打圆场道:“何不从头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好帮你理理,事情到底怎么发展到了这一步。”


    郭云珠声音轻缓,如春风拂面,李璟殊只觉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便也不禁开口:“五岁那年,何媪媪找到朕,说朕是下一任天子……”


    幼帝进宫,身份尴尬,背后亦没有家族扶持,孤立无援。


    郭云珠虽为她安排了住处和宫仆,但对她很冷淡,赵若栗倒是热情,但是对方说话尖酸刻薄,便是年幼的李璟殊也感觉得出来,于是并不喜对方。


    身边只有何谨陪伴,何谨为她出得第一个主意是——提拔自家人。


    “……何媪媪说,前朝后宫之人,皆不可尽信,反而是血脉亲人,若得了好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不会损害朕的利益的,于是找来了阿娘娘家的大伯和姑母,封了爵位,侄亲五代之内,凡能识文断字的,都得了官职,何媪媪说的没错,他们后来确实成为了朕掌权的一个助力……”


    “但也为国家多了一大帮吃白饭的蛀虫!”宋慧娘这么吐槽,扭头对郭云珠说,“何谨这家伙,果然,若不叫她干正事,她也自有一套损国利己的法子。”


    李璟殊疑惑道:“你不喜欢宋家人么?”


    宋慧娘道:“不喜欢,我问你,你怎么长到的五岁?”


    李璟殊低头道:“……记不太清了,依稀记得,村里人接济的我。”但也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幼年挨饿受冻的经历深深影响了她,令她后来很喜欢温暖的地方。


    “宋家人呢?”


    李璟殊:“……大伯说,赶上饥荒,他们那时也不容易。”


    “扯犊子!我告诉你吧,你本来改得的一块地一间屋,就是被你大伯占了去的,当年若不是我……总之难产大出血,少不了你大伯做得孽。”


    李璟殊脸缓缓涨红,又突然煞白:“朕竟……帮了害了阿娘的人么。”


    这声“阿娘”一出,宋慧娘喉头一堵,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回想起最开始认出宋锦书变了个人时看见的那个眼神,那茫然彷徨又充满依恋的眼神,无法不意识到,没有娘亲陪伴长大的宋锦书,从内心深处,是一个惴惴不安的孩子。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下对方的脑袋,道:“你小时候,头发毛茸茸的,跟刚出生的小鸡崽似的,如今的头发就没有那么软了。”


    李璟殊瞪大眼睛,眼神震动。


    宋慧娘叹了口气:“对不起,在另一个世界没陪你长大。”


    话音一落,李璟殊身形闪烁,消失在原地,宋慧娘眼前一黑,也睁开了眼睛。


    天已大亮,今日外头刮风,似乎刮到了院子里的一只花盆,清脆的一声响。


    很快有宫仆进来,见宋慧娘和郭云珠醒了,连声告罪。


    宋慧娘挥手叫她出去,随即肩头一暖,是郭云珠靠在了她的肩上。


    如此依偎,才渐渐觉得有了力气,又听郭云珠低声道:“她过得艰难。”


    “我知道。”


    她扭头,见郭云珠泪光点点,鼻头发红,喃喃道:“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宋慧娘的错,但是,我有错,另一个世界的我没能帮上她。”


    因为想来,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在那个位置上也并不能做得更好。


    宋慧娘闻言搂住郭云珠,道:“谁都没错,好么,只是时也命也,想来世间之事,一饮一啄,皆有来因。”


    郭云珠一愣,扭头道:“幸好有你。”


    宋慧娘道:“幸好有金手指。”


    郭云珠想了想:“确实,那对锦书来说,来到此地,说不定也是一场缘法?我们说不定能帮她一帮。”


    宋慧娘闻言,若有所思。


    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又道:“对了,去李府和冯府的暗卫应该回来了,我去问问有没有发现锦书的踪迹。”


    ……


    李璟殊猛然从床上惊醒,满身冷汗,心头狂跳。


    宋慧娘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投石入湖,在她心头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一圈一圈,都是不同的情绪。


    有委屈,有感动,有悲伤,有幸福。


    其实第一眼看见宋慧娘的时候,这些情绪早已在她心中酝酿。


    这是她在脑海中想象了二十年的阿娘,真正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冲击到令她只能强行将心脏封闭,才不至于被各种情绪冲击得分崩离析。


    可第一眼的时候她其实就在想了。


    原来阿娘,那么年轻,那么美,又那么威严,那么智慧。


    简直像集齐了世间一切优良的品德。


    对方那么完美,反而令她胆怯到不敢表现出心中的孺慕与亲近。


    担心对方觉得自己不配做她的孩子。


    可是对方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却只说——


    “对不起。”


    “在另一个世界没有陪你长大。”


    没关系的,没有关系。


    李璟殊曲起双膝,将脸埋在自己臂弯之中,不觉泪流满面。


    【宋锦书:你哭什么?】


    【宋锦书:你别哭啊,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虾和蚌同时考了一百分,老师问虾……】


    李璟殊道:“你闭嘴。”


    她现在听到宋锦书的声音实在心情更不美妙。


    对方太幸福了,幸福得她都有些嫉妒。


    她这么出声之后,才发现冯喻可还睡在边上呢,她收了声音,见冯喻可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偷偷下了床,坐到了椅子上去倒茶喝。


    【宋锦书很委屈:什么啊,我在安慰你,我感觉心里又酸又涩的,真是不好受,才想讲这个阿娘给我讲的笑话的。】


    李璟殊心中一动:“阿娘讲的?那你讲来听听。”


    【宋锦书清了清嗓子:……老师问虾:“你抄的睡得?”虾说:“我抄蚌的。”】


    李璟殊:“……哈?”


    【宋锦书:就是它其实是抄袭蚌的,但听起来好像是在夸自己超级棒的意思啊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李璟殊:“……我真傻,我怎么会想听你讲笑话。”


    【宋锦书:喂,也不要这么说吧,我也是为了安慰你啊,虽然冷,但是你听了之后不难过了吧?】


    李璟殊:“……如果无语也是一种心情的话,它确实超过了难过。”


    【宋锦书:所以,你在难过什么啊?】


    李璟殊不知道怎么说。


    于是她又问:“你不害怕么?万一之后我就顶替你了,用你的身体生活了怎么办?”


    【宋锦书:不会吧?我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要找道士驱魔么?】


    李璟殊翻了个白眼。


    她突然想到什么,问:“你知道自己的结局么?”


    刚才在梦中,她竟忘记问了。


    但如果郭云珠知道的话,这个宋锦书,是不是也应该知道?


    【宋锦书:什么结局?】


    她不知道。李璟殊想,阿娘真的将自己保护得太好。


    想到如果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也有阿娘,就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羡慕嫉妒简直要溢出来,李璟殊酸溜溜道:“你应该感谢阿娘,别总想着她哪里照顾不周,她已经对你很好了。”


    【宋锦书:我当然知道。】


    李璟殊:“你不知道,你根本没办法想象原本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宋锦书不服气:你知道?】


    李璟殊终于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就是你,另一个世界的你!”


    话一出口,便听见踢踏一声,扭过头去,却是醒来的冯喻可,趿拉着一双鞋子,因没走稳,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


    对方抓着帷帐,头发凌乱,看着她目瞪口呆道:“你说什么?”


    李璟殊顿觉无措,咽了口口水道:“你听到了?”


    冯喻可皱起眉头,露出担忧而不安的神情:“锦书,你该和娘娘说一下,你压力太大了。”


    李璟殊:“……”


    正不知如何解释,门口突然传来急切的敲门声,管家在门口高声道:“七小姐,醒了么?贵人前来,说要见您呢。”


    冯喻可和李璟殊面面相觑。


    纠结半晌,冯喻可道:“你压力都那么大了,还是先别回宫了,要不咱们翻墙跑?”


    李璟殊叹了口气:“……算了,不用了。”


    ……


    李璟殊猜到自己迟早会被找到,但没想到那么快。


    而发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就是宋慧娘和郭云珠本人的时候,她心中一颤,心虚和惶恐涌上心头,手心又冒出了冷汗。


    脑海中宋锦书却是欢欣不已,用与她完全不同的开朗高声道——


    【阿娘!阿娘!阿娘找到我了,我好想你呜呜呜。】


    她低下头不敢看,眼前却一暗,下一秒,她被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对方身上传来柔和的馨香,像是春日午后暖洋洋的带着脂粉香的风,呼啦啦一瞬间灌满了她心中的某一处深深的孔洞。


    带来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满足的幸福。


    这一刻,她忘却一切,仿佛回到了某个少时的夜晚,凄冷的烛光之中,她闭上眼睛,贴着柔软的锦被,想象自己在母亲的怀抱之中。


    第84章


    这一抱, 胜过千言万语。


    李璟殊便知宋慧娘没有怪她占了宋锦书的身体,宋慧娘也知,李璟殊对自己其实并不像梦中表现出来的那样排斥。


    实际上, 从那久久不愿抬起的头便能发现, 对方颇贪恋这一种温暖。


    稍想想便能猜到缘由, 宋慧娘心中酸涩,开口道:“好孩子,咱们回家去。”


    李璟殊心中觉得讶异,心想,家说的是哪?皇宫么?


    但她已没了脾气,闻言也只点头, 三人正要走, 冯喻可突然上前行礼道:“宋娘娘, 臣女有话要说。”


    宋慧娘一愣,道:“你说。”


    冯喻可便道:“臣女斗胆一言, 陛下虽为天子,是一国之君, 但臣女等侍读走后,独自在宫中, 也难免寂寞, 娘娘就不要为此事责怪陛下了。”


    “此事?”


    “就是……独自出宫之事啊。”


    宋慧娘哑然失笑, 上下打量了冯喻可一眼, 道:“好, 孤听你的。”


    明明是自己说的这话, 听到真的被应承了, 冯喻可却瞠目结舌,磕磕巴巴道:“好、好, 不,是谢娘娘恩典。”


    连忙俯身,跪拜行礼。


    宋慧娘笑看了李璟殊一言:“她为你求情,你不去将她扶起来么?”


    李璟殊无奈,将冯喻可扶起,也不知说什么好,却见冯喻可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眉眼弯弯,俏丽一笑。


    李璟殊怔忡,不觉想起另一个世界,已成了她的皇后的冯喻可来。


    对方老成持重,从没表现出这样的一面来。


    是两个世界的冯喻可性格不同,还是自己的皇后,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真实的自己呢?


    答案不言而喻。


    李璟殊的心情又难免有些沉重,然而出门之时,宋慧娘突然牵住了她的手,她脸上一热,慌乱抬头,见宋慧娘笑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的心有些惴惴不安,又熨帖温暖,似有涓涓暖流流淌过全身,她只希望这段路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而这温馨很快被打破,因为脑海中的宋锦书实在太吵——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答我啊?你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我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个很好理解,你不用说也没事,那另一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啊?】


    【按你说的,另一个世界没有阿娘么?那她去哪了?有母后么?】


    【阿娘和母后找到我了,她们肯定有办法解决我们的问题的。】


    三人上了马车,皆不说话,一时间只听见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也令宋锦书显得更加聒噪,于是李璟殊忍不住率先开口——


    “来到此处,并非朕所愿,朕也不知为何会来此地,但……”李璟殊咬紧牙关,“她一直那么吵么?”


    宋慧娘掩嘴噗嗤一笑:“她在你脑海里说话?是,她一直蛮吵的,哈哈。”


    郭云珠道:“她与你相较,是活泼稚嫩一些,你是几岁?”


    李璟殊道:“刚过了二十,生辰刚过。”


    【宋锦书:原来你那么老。】


    宋慧娘:“那么说,乱军进城,在三月末?”


    李璟殊:“……是。”


    宋慧娘道:“正是春耕之时,为何就集结成军,乱军是何身份?”


    李璟殊:“……是各地乱民,集结已久,领头似乎是一个叫袁小黑的土匪……”


    话音未落,郭云珠呛咳出声:“咳咳咳……不好意思,袁小黑?”


    听到袁小黑的名字,她被口水呛到了。


    宋慧娘也惊讶:“是袁小黑,不叫……萧睿?”


    李璟殊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萧睿也是头目之一,他们人数众多,有好几支军队,萧睿所领军队并未来齐都,好像是北上了。”


    宋慧娘以手抚面:“你再说说,乱军还有谁?”


    李璟殊又报出一串名字,大多陌生,也有几个仿佛听过,并不熟悉,但郭云珠仍旧难免感慨:“果然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李璟殊难免问是什么意思,宋慧娘便说:“你道袁小黑盒萧睿是谁?几年之前,她们正是牛首山上的悍匪……”


    宋慧娘将前情娓娓道来,最后总结道:“若你回去之后还有机会,便把那汉王的人头送到萧睿面前去,说不定能有些作用。”


    李璟殊面色灰暗。


    她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但此时马车也停了,车门打开,却不是宫门,而是一座民宅的小门,门前贴了一副对联,写着——


    室有今禾多逸兴


    心藏宝珠展宏图


    横批:志存高远。


    宋慧娘笑道:“咱们家。”


    李璟殊茫然进了院子,见不大的院子里繁花满枝,堆叠葱郁,如一卷匹练在眼前展开,炫彩灼目,凉风拂过,香气扑鼻。


    又进中厅,见厅中满地的瓶瓶罐罐,都无处下脚,中央挂了一副仙人图,正拈花微笑。


    宋慧娘道:“这是花神,据说能保佑制出好香来。”


    郭云珠道:“不是据说,本来就是。”


    宋慧娘:“好吧,本来就是。”


    李璟殊微微歪头看着两人,已发现两人关系之好,已好到了不一般的程度。


    跟着进了书房,才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宋慧娘让李璟殊坐下,从柜子里端出茶点来,才对她说:“你既执意出宫,想必是不想回宫,那便在此处落脚吧,这是我与你母后在宫外买的宅子。”


    李璟殊脱口而出:“那么小啊?”


    宋慧娘笑道:“又不常住,你母后不想找下人,住得太大,打扫都打扫不过来。”


    李璟殊怔怔望向郭云珠。


    这正是个奇妙的说法,因为在另一个世界,她很难想象郭母后呆在这样一个地方。


    在另一个世界,郭母后直至最后,都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每次出行都是绫罗在身珠翠满头,是一朵娇贵雍容的牡丹花。


    但今日,对方只梳着寻常发髻,簪一支玉簪,穿着素净的青色袄子,一双皮靴上还沾了花泥。


    她坐在凳子上撑着脸笑看着自己,说:“我喜欢这样的生活,专注于一件事情,没有其他人打扰。”


    印象中,郭云珠没对自己笑过,更别说是这种轻松而温和的笑容了。


    因太过不同,竟显得有点陌生,李璟殊莫名胆怯,想起冯喻可也是如此不同,那么说来,她们在另外一个世界,是不是都不快乐呢?


    李璟殊不免一阵瑟缩,宋慧娘发现了,又握住她的手,道:“怎么手那么冷?今日外头风大,幸好你昨夜是睡在冯府,若在睡在大街上,就要生病了,来,喝点热茶。”


    宋慧娘将茶塞在李璟殊手里,瓷杯温润发烫,仿佛抚平心中躁动,李璟殊嗫嚅道:“你……您怎么知道我睡在大街上。”


    “进客栈要身份凭证,闯民居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也做不出来,这不就只能露宿街头了?幸好齐都治安好。”宋慧娘低头看了眼李璟殊的头发,“看罢,这两天没好好梳头吧,头发都打结了,我跟你说,你是遗传我的细软发质,每天要好好打理……”


    宋慧娘从怀中拿出一把梳子来,帮李璟殊重新梳了个发髻。


    李璟殊偏头看着一边的镜子,见宋慧娘用两条红绸分别穿过她的两边发髻,然后打了个奇怪的结。


    “打个蝴蝶结,嗯,真可爱。”


    李璟殊晃了晃脑袋,绸缎飞舞:“好奇怪。”


    宋慧娘按着李璟殊的肩膀朝向郭云珠:“不奇怪,很可爱吧。”


    郭云珠也点头:“可爱。”


    李璟殊红了脸,低头道:“我……我都二十了。”


    李璟殊只是陈述事实,宋慧娘却是心中一痛。


    二十,是她本来命运的终点了。


    但此时此刻,她突然不再想提这个,只对李璟殊道:“嗯,二十了,阿娘,给你补办个生辰,好么?”


    李璟殊面露惊愕,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宋慧娘却开始忙碌,出去道:“来人,帮我去聚贤阁订桌席来。”


    李璟殊道:“跟谁说话?”


    郭云珠道:“暗卫吧,唉,最近的暗卫也是辛苦,总干些跑腿的活。”


    饭菜很快送了过来,三人在饭堂用饭,李璟殊惊讶地发现席面上都是她喜欢的菜色,她听见脑海中宋锦书高兴地说,这些菜都是她喜欢的,才知道,原来她们只见不愧其实是同一个人,还是有共同点的。


    就算生长环境不同,她们喜爱的口味,竟然是差不多的。


    不同的是,李璟殊因为胃不好,虽喜欢吃,却吃不了多少,宋锦书这具身体却是可以尽情大快朵颐,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吃完饭之后,又出门去河边放了烟花,结果放到一般,碰到了巡逻的城中守卫,对方上前来严肃道:“不知道非节假日禁放烟花么?”


    李璟殊便看着宋慧娘连连道歉,然后交了罚款。


    回去路上,宋慧娘道:“定下的律令,自然是人人都要遵守的,哪怕是自己。”


    李璟殊若有所思地点头,却马上又想,如今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是亡国天子,可说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人了。


    沮丧刚刚升起,宋慧娘和郭云珠一左一右,环住了她的手臂,紧紧贴住了自己。


    宋慧娘:“晚上还真有点冷。”


    郭云珠点头:“真冷真冷,不过靠在一起,就不冷了吧?”


    好像是在问自己。


    李璟殊抬头,看了眼宋慧娘,又看了眼郭云珠,半晌,点头道:“嗯,不冷了。”


    很暖和。


    从未有过的暖和。


    回到家中,更加暖和,宋慧娘却执意端了一盆热水叫她擦洗身子,又拿出里衣来,道:“这是我的衣服,就穿了一次,你凑活穿一下,出门在外两天了,还风餐露宿过,也该换一下衣服。”


    李璟殊点了点头,在房间里独自换好了衣服,穿好衣服之后,却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犹豫再三,她拉起领口嗅了嗅。


    一股皂角香气,很好闻。


    但这么做完,就红了脸,因为这个动作肯定是被宋锦书看到了。


    她等着宋锦书嘲笑她,脑海里却非常安静,宋锦书没有说话。


    又抬头望向门口,门外的灯不知何时熄了,黑漆漆一片。


    突然便想起了从前的生活,那在深宫之中,举目四望,不知向何人诉说恐惧的日子,李璟殊惊慌道:“怎么关了灯?”


    无人回应,连宋锦书都不说话。


    李璟殊慌忙穿上鞋子,一推开门,和冷风一起灌进来的,还有一股甜香,和幽幽点燃的蜡烛。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我就知道!】


    泪光点点,就在眼眶打转,李璟殊瞪大眼睛,在袖中紧紧攥牢的拳头,缓缓放松了。


    “这是什么?”她问。


    “宫中王师傅做的糕饼,特别好吃,吃了你就知道,吃了糕饼,节节高,吹了蜡烛,没烦恼,对了,吹蜡烛之前要许个愿,闭上眼睛在心里许。”


    【许愿永远留在这里怎么样?我也特别想有个姐姐。】


    李璟殊闭上眼睛。


    眼前的一切太美好了,比她从小到大做过的任何美梦都要美好。


    但她此时,却莫名想起她决定御驾亲征之前,冯喻可在太干宫拦住她,含泪问她:“陛下心意已决?”


    李璟殊道:“朕铸下大错,为国而死,是最后的体面,梓宫且随冯相南渡吧。”


    冯喻可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缓缓点了点头。


    只是眸光深沉,有一些当时心如死灰的她没看懂的东西。


    但此刻心头狂跳,她突然明白了。


    于是吹熄蜡烛之前,她突然开口:“不行,朕得回去。”


    她的国家在水深火热之中,她的皇后抱着必死之心等着她,她应该回去,而不是沉湎于这过分美好的幻梦之中。


    第85章


    在这一瞬间, 身体仿佛失重了片刻,她的灵魂仿佛升至半空,又重新落下。


    眼前的蜡烛被吹熄, 郭云珠和宋慧娘也点亮了房间里的其他蜡烛。


    李璟殊若有所思, 她隐约意识到, 自己或许已经能够回去了。


    宋慧娘点燃了油灯来到她面前,笑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好了自己该做的事。


    郭云珠拉着她坐到* 了椅子上,又拿出一个银绿相间的锦盒来,对李璟殊道:“行事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这是我刚制好的一瓶香水, 名叫心想事橙, 算是我与你阿娘送你的礼物, 你闻闻喜不喜欢。”


    剔透的琉璃瓶躺在墨绿色的锦缎上,在澄黄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李璟殊喷洒了一些出来在空气中,闻到甜甜的柑橘气味, 清新甜美,并不浓烈, 像是来到了夏天的夜晚。


    她想, 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


    当她回去之后, 她带不回任何实体的东西, 但在此间闻到的气味, 经历的过的一切, 她都将永远铭记。


    想到这, 她也从怀中掏出了她昨天在“暗香盈袖”买的那瓶香水,递给郭云珠道:“那……虽想来是母后店里买的, 但也算是我出的银钱,便当是我送给母后和阿娘的礼物吧。”


    郭云珠接过,打开一看到:“栖树成林,这是新来的调香师调的,我闻过,很特别。”


    李璟殊点头道:“是么,我感觉,好像有些平淡。”


    当时她会买,是觉得,这木质调的香气,很像她自己。


    有些沉闷厚重,又带着一丝潮腻,像是墙角生出来的苔藓。


    却听郭云珠说:“哪里平淡了,我很喜欢这瓶的气味,强推上架的。”


    “您觉得好闻在哪?”


    “干燥的冬天,或者密闭的寝卧之中,如果弥漫这样一种香气,不觉得很沁人心脾么?好像置身于草木茂盛的树林之中,突然下起雨来,繁密的枝叶挡住了雨滴,但你能闻到带着草木清香的水汽。”


    宋慧娘也凑过来闻了一下,发表了简洁的评价:“知性,好闻。”


    李璟殊心头温暖:“你们喜欢就好。”


    接着亲手切了糕饼,三人吃到吃不下才收手,又分别去簌口洗漱。


    这下夜色已深,是真该睡了。


    李璟殊却颇舍不得去房间里。


    诚然,进入睡梦中大概也可以想见,但总觉得,现实中阿娘的怀抱,要更温暖些。


    但她不好意思流露出不舍来,只面无表情进房间坐在床边,也不知坐了多久,听到宋锦书道——


    【我要和阿娘和母后睡,你过去敲门吧。】


    李璟殊低声道:“这都多大了,也不知羞。”


    【?大姐我才十三。】


    【我不管,我想她们了,你害我出门那么多天,风餐露宿,受到重创,我要和她们睡,我要补充温暖。】


    “你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吧。


    对方一定是也察觉到了,自己快要走了,才给了自己这样的机会。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你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傻,果然还是我自己。”


    【宋锦书冷哼:那你却没有表现出来那么聪明呢,瞧瞧你做出来那些事。】


    李璟殊闷声道:“我就是你好不,所以啊,你这家伙认清吧,你做不了明君,是因为有阿娘,才有这大齐盛世。”


    【我知道!我也没想做明君!】


    “你要听阿娘的话,就算……就算阿娘要做皇帝,你退位让她做得了。”


    【我巴不得!你还要不要去阿娘身边睡觉,再晚她们搞不好要睡着了。】


    李璟殊连忙抱起被衾来,深吸一口气出了屋子,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


    很快便有人来开门,是宋慧娘,仰头看着宋慧娘的脸,一句“我想和你们睡”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果然,对于实际上已经二十岁的她来说,这个请求就太奇怪了。


    她吐了口气,正想说“算了”,宋慧娘伸手接过了她手上的被子,道:“进来吧。”


    如此自然,便省得李璟殊说话,李璟殊进去,见宋慧娘已经打好了地铺,对她道:“咱们今晚都睡地上,天地为被,畅所欲言。”


    李璟殊点点头,愣愣想,原来阿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她一直憧憬却一片空白的形象,正在慢慢充实起来。


    三人躺下,李璟殊躺在中间,觉得很奇妙。


    又听宋慧娘说:“锦书也听得到我们说话么?”


    李璟殊道:“听得到,她时常和我对话……”


    【告诉阿娘我心情很好。】


    “……比如现在她在说她心情很好。”


    宋慧娘轻笑:“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李璟殊莫名吃醋:“哼,不着调的家伙。”


    宋慧娘道:“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说的没错,她十三岁了,我们也不能一直将她保护得这样好,有些事她也该知道了,今日马车上,你说了些你的经历,那现在,我也说一说我的经历吧……”


    宋慧娘将进宫之后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说起王禅,又说起赵若栗:“……处死王禅之后,没几个月,便听闻赵若栗在行宫投井自杀,这件事,我却是三年后才告知你郭母后的,昨晚听你说不曾下毒,还说因此释放了赵若栗和郭云朝,我便怀疑,下毒的可能是赵若栗,若真是如此,那般轻易叫她死了,还真是便宜她了。”


    “……郭将军年迈,如今掌握边军的,主要也是几位年轻的将领,你且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回去之后,有机会也可以提拔一番……”


    说到最后,难免多了提点之意,宋慧娘替李璟殊分析情势:“回去之后,必要先保证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南渡也行,你如今得了先机,无论如何是最能拯救大齐的那个人,不要说着御驾亲征,其实是不想活了。”


    冷不丁会说中心思,李璟殊惭愧低下头去:“……我知道了,可是,真的还能有机会么。”


    “怎么没有?回去之后,等安顿下来,便先杀了郭云朝和赵若栗。”


    “直接杀么?”


    “直接杀,她们手上有兵,但她们死了,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可万一她们跑了呢?”


    “所以不能有这个万一,为以防万一,你甚至可以亲自动手。”


    李璟殊捏紧拳头:“好。”


    “袁小黑和萧睿未必想称帝吧?萧睿为何北上?也很蹊跷,你南渡不要过江,先观望一番,我怀疑燕军要南下,萧睿或许是得了消息,若燕军南下,萧睿和袁小黑不是对手,你可与这两人合作联合抗燕。”


    “和她们联合?能行么?”


    “怎么不行,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你杀了汉王,把汉王人头扔到萧睿的面前,萧睿立刻给你这个面子。”


    “啊?”


    宋慧娘便将萧睿和汉王的仇怨说了,又道:“重疾得下猛药,你别担心杀了这些人,别人与你离心,不敢跟随你了,只要你之后重新拿下齐都,别人也只会觉得你杀伐果断。”


    只听宋慧娘叙述,便不觉热血上涌,李璟殊咬紧牙关:“好,我便这么做。”


    宋慧娘伸手拍着李璟殊的肩膀,一下一下,像是哄睡一个孩童一般,与此同时,又絮絮说了不少,李璟殊减价迷糊,到最后,只听见宋慧娘说了一句:“……记着,不到最后,不要放弃。”


    然后一睁眼,又看见了宋慧娘。


    宋慧娘笑道:“担心你记不住,把有用的人的姓名与能力特征都写下来了,你好好背着,千万要记住了。”


    李璟殊:“……”


    心脏鼓噪,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人这样关心她,谆谆教诲她,就好像漂浮不定的船舶终于有了归处,她的心也终于安定了。


    她接过写了人名的册子,道:“太干宫的龙床底下,有个密道。”


    宋慧娘一愣。


    李璟殊道:“你们虽一直不问我,是怎么出宫的,但肯定也有好奇吧,打开床板之后,转动右下方的床柱,便能看见入口,通向后山林场的一个山洞,那山洞隐蔽,三言两语说不清具体位置,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宋慧娘惊讶:“竟然真有密道这种东西。”


    李璟殊笑道:“我也是意外发现的。”


    说完这些,便开始专注背起人名来,直到某个时刻,感觉到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她突然抬头,攥紧书册,脱口而出:“阿娘,母后。”


    宋慧娘和郭云珠皆抬起头来。


    郭云珠亦有所感,开口:“好孩子。”


    声音难免哽咽。


    宋慧娘则道:“好好的,你可以。”


    李璟殊露出笑来,点了点头。


    再睁眼,喊声震天,耳边乱糟糟一片,李璟殊看见一根箭矢迎面而来,她下意识侧身躲过,跌在石砖之上,环顾四周,见宫墙之上,士兵正奋力放箭,她身边的侍从见她躲过,腿一软跪在地上,哭着说:“陛下,咱们回去吧,此时策马,说不定还能追上冯相的大部队。”


    李璟殊咬紧牙关:“好。”


    侍从反而露出茫然表情。


    她都劝了好多次了,本不抱希望李璟殊会同意,愣了好久才忙道:“好好好,咱们逃跑。”


    李璟殊道:“回太干宫,朕知道哪里能跑。”


    而且,她也要去看看,冯喻可到底有没有走。


    一行人匆匆来到太干宫,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李璟殊一惊,忙推开宫门高声道:“梓宫何在。”


    冯喻可掀开帷帐出来,手中攥着一只火折子,惊讶道:“陛下回来了?”


    李璟殊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果然没走,你是不是准备,若是朕身死乱军之中,便自焚于宫中。”


    冯喻可上前挡住她的嘴:“陛下既没事,便不要说这样晦气的话。”


    她泪光点点,似哭似笑,成婚以来,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表情来。


    李璟殊环住对方腰肢,直至此刻,她才发现,其实她身边,也已经有人陪伴了。


    哪怕是为了关心她的、爱她的人,她也该再坚持一下。


    李璟殊吩咐身后侍从:“掀开龙床,下面有地道,可以让我们出宫。”


    众人低声欢呼。


    为这生的希望。


    在地道的门被关上时,李璟殊将火折子扔到了宫殿之中。


    火焰和浓烟顷刻沿着纱幔窜起,但石门闭合,隔绝了这一切。


    李璟殊攥紧了冯喻可的手。


    她的人生已有了支点,这一次,她要尝试走得更远。


    ……


    宋慧娘和郭云珠也到了地道之内。


    这地道一看便年代久远,只是因空气不流通又无阳光水汽,除了一层浮土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两人提灯一路前行,快到出口时,看见一方密室,四四方方,什么都没有,只一张桌子一排书架,书架上摆着四书五经之类的常见书籍,桌上笔墨纸砚,蒙了一层灰,宋慧娘用帕子擦了一下,见桌上有一卷羊皮的卷轴,打开来,发现是一张舆图。


    “我还以为是藏宝图……”


    话音刚落,从这舆图之中掉下了一张轻飘飘的纸来,纸张已经泛黄,却也能看出字迹有力,还沾了些如今已经呈褐色的血迹。


    可以想象,大约是有人写着字,喷出一口血来。


    宋慧娘默默看着上面的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怔忡道:“这是……李霁然的字迹。”


    宋慧娘沉默良久,终于道:“是么,原来,她其实发现了。”


    抬起头望向彼此,相顾无言。


    半晌,郭云珠长叹一声:“这世上总是遗憾最多,幸好,我们之间没有遗憾。”


    宋慧娘紧紧握住了郭云珠的手,点头道:“是,百年之后,也万望没有遗憾才好,经此事,我也要多多自省,防止行差踏错,还有锦书,如今她年岁渐长,于教养她上,我也该更加上心些了。”


    郭云珠点点头,思索了一番,发现如今她最大的遗憾,就是,仍旧没有调出宋慧娘信香的气味。


    第86章


    那到底是什么气味呢?


    调香调多了之后, 郭云珠渐渐意识到,这是一种她没有闻到过的气息,说不准根本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如此想来, 甚是奇妙, 因为这就好像宋慧娘这个人一样, 拥有一种和眼前的世界不同的气质。


    瑞熙十五年春,陛下的生辰宴后不久,远航三年的宝船再次归来。


    这一次,除众多奇珍异宝之外,还带来可在山地种植的和亩产上千公斤的粮食种类,因此次有了保鲜手段上的进步, 还带来许多水果肉类等。


    接待仪式之后, 宋慧娘和郭云珠去了仓库查看这些来之不易的物资, 宋慧娘感慨道:“如今才知,能吃到千里之外的食物, 看到千里之外的风景,是了不起的进步。”


    箱子打开, 宋慧娘看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芒果,剥落, 木瓜, 火龙果……没带榴莲啊, 哦, 怕御前失仪, 有道理。”


    郭云珠却面露惊讶, 不仅是因为这些水果是她从未见过的, 还因为它们散发出似曾相识的气味。


    像是宋慧娘的信香!


    她感到吃惊,却并没有立刻表露出来, 因为她感觉到这气息虽然相似,但分明还有些不同。


    上次来信,已是半年多前,她一时难以分辨那微妙的气息差别来自于哪里。


    于是在品尝完这些宋慧娘口中的“热带水果”之后,郭云珠很快去了工作日,次日,又前往郊区的工厂——随着产业越来越大,又加上宋慧娘的启发,制香的器械越来越复杂,后来甚至带动了其他器械的发明。


    如今朝廷中还有个发明署,用于记录各种新鲜发明和保护发明者的技术版权。


    总之,郭云珠很快在工厂呆了半个月,某天宋慧娘处理完政务,回去坐在安静的寝宫之中,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就去找宋锦书。


    宋锦书正在和皇后冯喻可你侬我侬。


    这两人可以说是自由恋爱,自从李璟殊回去之后,宋慧娘便不再拘着宋锦书,宋锦书经常出宫,大多数时候是去找冯喻可。


    两人似乎有了共同的秘密,很快便难舍难分如胶似漆起来,后来自然而然,简直没有任何阻力,像是本就该如此似的,冯喻可成了皇后。


    如今成婚两年,仍久处不厌,从前最是粘人的宋锦书,这会儿见宋慧娘突然过来,也忍不住抱怨:“阿娘,你过来要先通传一声嘛。”


    宋慧娘打量两人,见面前两个年轻人,一个文雅端丽,一个浓烈似花,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面色嫣红,嘴唇水润,鬓发微湿,显然正在温存。


    宋慧娘也自觉不好意思,讪讪离开,走到御花园之中,仰头望着天将黑未黑,浓云在空中不散,忍不住道:“明日是要下雨吧?”


    周遭安静,只有风吹花枝,簌簌作响。


    半晌,才有有眼力见的宫仆上前一步,道:“观星署今日预测,接下来三日都有雨。”


    宋慧娘道:“观星署的结果大多不准。”


    这年头天相是很重要的,观星术也是帝王之术,质疑天相是什么意思?


    在联想近日朝中的风声,宫仆心中惊疑,讪笑道:“是,娘娘说的是。”


    宋慧娘看她,笑道:“随口一说,别紧张。”


    对方低头不再说话,宋慧娘却难免怅然。


    如果郭云珠在身边,一定会给出自己想象中的回答吧。


    但是话说,这也不应该啊,为什么就半个月都不回来啊?


    宋慧娘气上心头,次日也刚好休沐,便起了个大早前往郊区的工厂。


    果然下起雨来,郊区道路泥泞难行,幸好宋慧娘是遮掩了身份轻装简行而来,车轮陷进泥淖之后,便干脆下车步行,总算在正午时分到了工厂,正好赶上午饭。


    工人们一窝蜂去食堂用餐,竟没人搭理她们,宋慧娘拉住一人问:“宋宝珠呢?”


    “哦一珍大家么,她还在操作间呢,她这几天都不出门。”


    宋慧娘惊讶:“饭都不吃啊?”


    那人道:“不会啊,裴大家会送过去。”


    裴大家名叫裴阙,是最近声名鹊起的一位调香师,因擅长调制不同寻常的香调而闻名。


    宋慧娘上次见到裴阙是两年前对方来“暗香盈袖”面试的时候,很年轻的一个女孩儿,脸庞窄而尖,眉目狭长,穿裤装,乍一眼望去,有种桀骜不驯的气质。


    看不出来实际上还挺贴心。


    宋慧娘叫侍从们等在楼下门口,自己去操作间,人还未到,先听到笑声,过去一看,见郭云珠和裴阙就在会客间吃饭,隐约闻到饭菜香。


    大概是边吃边聊,聊到兴头便笑起来,宋慧娘听见郭云珠说:“还有这办法,你真厉害啊,小裴。”


    拍了拍裴阙的肩膀。


    宋慧娘暗想,自己可不能像是那种怨妇一样为这种事吃醋,这一看就是同事间的正常打闹。


    走过去随意道:“聊什么呢。”


    却见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且都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目光来。


    宋慧娘心想,最近是什么日子么?宋锦书的生辰刚过,自己的生辰还远着,她们也没定过啥纪念日,肯定不是在谋划什么惊喜吧?


    她看看郭云珠又看看裴阙。


    裴阙忙很有眼力见地站了起来,端着饭碗道:“我吃完了,我就先走了。”


    看着裴阙的背影飞快地消失于楼梯,宋慧娘开口道:“小裴……看着比起两年前还长个了呢。”


    郭云珠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抬头看她:“我们在说制香上的事呢,她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郭云珠说裴阙发现了一种新的制香法,可以通过一些操作炼制出与本体完全无关的香气来。


    “……那么说来,我好像能够理解你上次说的,世间万物其实都是由同一种细小物质组成的,只不过是组成的方式不同,形成了不同的形态,所以,理论上香气应该也是这样,分裂重组之后,什么香气其实都能重构出来。”


    “理论上是这样,操作上的难度比较大吧。”


    “是,但是裴阙给我出了个主意……”


    宋慧娘怔怔听着,发现郭云珠的制香之路早已深入到了她听不太懂的程度,她只看出郭云珠眉飞色舞,显然是兴奋异常。


    怪不得,半个月都不回去。


    想起自己在宫中孤枕难眠,又想起路上的泥泞,沾上黏土的皮靴,打湿的头发,宋慧娘闷闷不乐,脱口而出道:“可以不说这些了么,我好冷。”


    郭云珠这才发现外头下着雨,宋慧娘的裙摆也湿了,忙道:“先去换衣服吧。”


    她带宋慧娘到了房间,拿出自己的衣服来叫宋慧娘换上,但宋慧娘换衣服的功夫,她就已经埋案书写起来,宋慧娘换完衣服,见郭云珠眼睛都不抬一下,又是忍不住叹气。


    难道是厌倦了?


    宋慧娘撑着脑袋看着郭云珠的背影,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来到教室。


    教室里已变了个模样。


    所有座位都坐满之后,教室扩大出一个走廊来,走廊里出现了数个房间,应该是宿舍。


    因为里面有床铺桌椅,刚好够一两个人居住。


    有了宿舍之后,被宋慧娘允许住宿的人,便可以自主选择来到宿舍里休息,也可以在宿舍里留下信息。


    只是如果宋慧娘没有进入教室,宿舍里的人便不能进入教室,当然也不能进入图书馆和私聊间,但是留在宿舍里的信息是可以传递出来的。


    当然,开宿舍所需要的关注值更高,以至于就算是现在每天朝会都能收集到数千关注值的宋慧娘,也时常将关注值耗空。


    来到教室的宋慧娘轻车熟路去了郭云珠的宿舍,躺在郭云珠的床上翻书,却头一回觉得,还不如真的睡着了好。


    睡着了的话,就不会继续这样心烦意乱。


    她突然好奇,如果在这空间里睡着了会怎么样呢?于是她闭上了眼睛,又开始酝酿睡眠。


    迷迷糊糊之中,她深处一片漆黑之中,眼前是一些闪着蓝光的文字——


    【领袖进阶学院


    作为一个领袖,首先,你需要一群对你忠诚的属民。


    属民姓名忠诚度由高到低排序——


    郭云珠100


    宋锦书99


    ……


    然后,去了解你的属民。


    查看潜力值,潜力值由高到低为……


    查看属民个人资料……


    当然,你要拥有一片土地。


    土地开拓进展50%


    已开拓区域:教室、图书馆、私聊间、宿舍……


    ……


    最后,你的成就呢?


    达成成就,入宫。


    达成成就,成为太后。


    达成成就,处理政务。


    达成成就,上朝。


    达成成就……


    达成成就,阻止灭国。


    ……


    未达成成就,开拓西域。


    未达成成就,收复故土。


    未达成成就,登基。


    未达成成就,千古一帝。


    ……】


    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宋慧娘猛地睁开了眼睛。


    郭云珠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脸上。


    宋慧娘抬手紧紧抓住了郭云珠的手腕,这时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烫。


    郭云珠道:“你怎么了,你浑身发烫,你是睡着了?我第一次知道这里也能睡觉。”


    宋慧娘道:“我也没想到。”


    她眨着眼睛,感觉到有些恍惚。


    郭云珠见她浑身被汗浸透,连忙将她抚靠在肩头,低声道:“没事吧?”


    宋慧娘缓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虚脱般道:“没事,看来我不能在这里睡觉,这个金手指的代价是我必须要失去睡眠。”


    “你梦到什么了么?”


    “没梦到什么,就是……一些任务什么的。”


    什么啊,原来她是有任务的。


    只不过这些任务都不浮在明面上。


    还有那么多任务啊,而且一看就很难。


    她难免有些疲倦,闻着郭云珠身上的气息,才觉得好了一些。


    她仰头看着郭云珠,突然想,对方或许比她所想象得还要重要一些,而郭云珠给她的,也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多。


    以至于如今突然失去了郭云珠的关注,令她感到无所适从。


    她终于开口:“为什么那么多天不回宫呢,我很想你啊。”


    郭云珠微微脸热。


    她盯着宋慧娘,看见宋慧娘的双眸之中映出自己的身影。


    她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就是,她想再闻一次那信香的味道。


    郭云珠倾身靠在宋慧娘颈侧,道:“今禾,上次来信,是半年前了吧,是不是也……快了?”


    宋慧娘相当震惊。


    回想起来,这还是郭云珠第一次主动得那么直白。


    岁月果然还是能带来一些好东西的啊。


    宋慧娘忙道:“应该是快了,怪不得,我觉得最近情绪也不太稳定。”


    “是么?”


    “对啊,刚才看见你和小裴在那里说说笑笑,我就有点……吃醋。”


    郭云珠一愣,掩嘴笑道:“怪不得,你当时说话语气怪怪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宋慧娘,却又说:“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很累,还是改天吧。”


    宋慧娘连忙摇头:“不,我一点都不累。”


    这么说着,连忙用手肘撑起身体,搂住郭云珠的腰肢,将她按在了床铺之上。


    宿舍的床铺是现代席梦思,有着与现实中不同的柔软,郭云珠整个人都陷入床被之中,但与此同时,宋慧娘也因不太好施力而失去平衡,倒在了郭云珠的怀里。


    两人皆是一愣。


    下一秒,郭云珠反客为主,搂住宋慧娘的脖子,翻身将宋慧娘压在了下面。


    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透出粉色来,声音却已经趋于平静,郭云珠凑在宋慧娘耳边低声道:“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主动么,那今天,就由我主动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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