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亲妈给老婆加特效有什么问题 > 第26章 .三合一章
    许垂露内心大受触动, 身体却没动。


    要是搁在以前,哪怕是一刻之前,她都会想上前帮这孩子一把, 然而被碰瓷的经历犹在眼前,那画匠的身份刚被揭露,谁知这卧虎藏龙的赤松镇还匿着什么危险人物?


    那位“必须真人”说得对, 她不会武功, 无可凭恃, 最忌贸然行事。


    好在少女也没有要向她们求助的意思,只倔强固执地扶着木轮, 一点点艰辛前移。令许垂露奇怪的是, 少女一身云锦,外披银绡大袖, 应是出身富贵, 但她身下的轮椅却古老陈旧,而她分明腿脚不便, 还偏要一人独行,不知是何缘故。


    是与家人走散……还是根本就是偷跑出来的?


    两人站在远处冷眼旁观,明白诠释了何谓世态炎凉。


    半刻后,少女终于快要挪移出巷, 那张恹恹楚楚的面孔也显出一丝欣喜。


    然而就在她欲加速前行时, 木轮不知被何物牵绊,骤然停下,她半身前倾, 险些栽倒,惊慌之下发出一声娇呼。


    许垂露看得分明,少女衣袖宽广, 质地轻盈,尽管她已慎之又慎,这飘舞的银绡还是飞蛾扑火般卷进了轮辐之中。


    她拧着眉尖,原地挣扎了几下,结果是越卷越多,越困越深。


    许垂露有些看不下去,玄鉴却先开口道:“许姐姐,你在此候我片刻。”


    然后便毅然走向那少女。


    许垂露心中感慨,不愧是心怀苍生、扶危济困的小坤道。


    少女见有人来,第一反应是惊慌,待看清来人是个金钗之年、幼于自己的女童,才稍敛防备之色。


    玄鉴屈膝蹲下,利落地拔出卡在辐条缝隙间的袖口,又把略有松动的车毂与轴连得更紧了些,才拍去掌心灰尘,仰头对她道:“抬手。”


    少女仍有些发愣,却明白对方在帮她,还是依言乖巧地举起两条胳膊,低声恳求道:“谢……谢谢,你能不能把我送到——”


    嘶啦。


    布料撕剥断裂之声掐灭了少女的期许。


    玄鉴将那团撕下来的银绡袖管塞到对方怀里,淡淡道:“好了。”


    少女惶然低头,双臂被两片破损的薄纱虚虚掩着,可谓两袖清风。


    她瞋目切齿,气得面颊涨红,半天只挤出一个字来:“你——”


    玄鉴已经起身离开。


    她自觉事毕,引着目瞪口呆的许垂露往正街走,随口问道:“许姐姐想买什么?”


    许垂露犹陷在她的一顿魔幻操作里不能自拔,怔怔道:“你撕人家衣服……就因为它会被卷进车轮里?”


    “此为根治之法。”


    居然如此信誓旦旦。


    许垂露顿觉自己对玄鉴的了解还不够深刻,但又怕其中有何误会,试探道:“你方才不是想帮她么?为何不索性送她一程?”


    玄鉴奇怪道:“那岂不是要浪费许多时辰?”


    “今日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啊,你有么?”


    玄鉴目视前方,步履稳健:“我今日之务是陪你采买货品,此事未成,岂可分心。”


    许垂露颇有压力:“倒也不用把这当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蜂蛾微命,力何固?我想,一是因为众志群力,二是因为用心之专。”玄鉴拢了拢袖口,“我年幼力薄,可为之事甚少,若贪多喜功,恐失大于得。”


    许垂露一时无言。


    “但许姐姐不必有这种顾虑,你与我们不一样。”


    许垂露刚想追问,玄鉴已略带羡艳地道出后面半句:“你不是蜂蛾。”


    不,她是。


    她是废物!不能因为那劳什子无阙谱就剥夺她当废物的资格!


    许垂露自知此事解释不了,遂换了话题:“天气转寒,我想买几件冬衣,然后添置一些笔纸,还有……宗主待我不薄,此次出关,于情于理,我都该送些谢礼。”


    虽然这礼送的已经不能用借花献佛来形容,应该是薅羊毛送羊,但礼物还是得备着,不然要提出什么无理要求时很难开口。


    玄鉴欣慰道:“宗主知道定会很开心。”


    开心不开心不重要,别打人就行。


    “玄鉴……你知道宗主喜欢什么吗?”


    玄鉴忖道:“宗主向来只看重心意,并不介意礼物本身是何物。”


    这么好打发?她不信。


    “那你送过她什么?”


    玄鉴失笑:“许姐姐真的不必这么紧张,我儿时送的蛙腿蝉蜕她都收下了,后来随手削的竹哨、随便拔的鸟羽她也不曾嫌弃。”


    “你们绝情宗送礼都这么……别致?”


    “许姐姐是觉得这些东西太过草率了,可有时候认真送礼,未必就强过它们。”玄鉴压低声音,神秘道,“你知道碧须真人为何号‘碧须’么?”


    许垂露倾耳以听:“是哪两个字?”


    “原本是取青天之意的‘碧虚’二字,后来经过一件事,他自改为胡须的须了。”


    “这……这是何故?”


    “他告诉我,宗主小时候曾送他一件大礼。”玄鉴边走边道,“那日他练功回屋,见桌上多了一碗粥,宗主说此为她亲手所烹,望师叔务必饮下。”


    许垂露不是很信,这明显不是萧放刀的作风。


    “他为其孝心所感,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怪味喝完了,然后发现口舌胡须凡是沾上这粥的地方都染上了擦除不去的草绿色。宗主不知从哪学来的秘法,把鼠李熬成这锅洗不掉的染料,害碧须真人一连几日满眼都是这颜色。”


    嘶,懂了。


    这厮从小就是个魔鬼。


    “所以碧须真人以此为名是提醒自己……‘不忘此辱’?怪不得他要把宗主画成那样。”


    玄鉴微微一笑:“碧须真人虽非大度之辈,却也不至于因这一件事记恨这么多年。”


    “也对。而且,宗主好端端地去惹他作甚?”


    “彼时碧须真人急欲练成可与无阙相抗的心法,他以木剑入道,最是渴求‘生华’一卷。传闻练成此卷者能自剑端生盎然绿意,靠草木生生之力击溃敌人。他也想效仿其形,每日待在竹林,以期领悟其中奥义。然而世上只有一本无阙谱,只有一个楼玉戈,旁人的模仿,不过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罢了。”


    许垂露一怔。


    玄鉴继续道:“宗主见他精神涣散,日趋消瘦,便想为他做些什么。垂髫稚子哪里懂得‘生华’之意,她以为吃绿得绿,所以想出了这么个妙法。”


    “……”


    “宗主所为不含一丝嘲讽,碧须真人却感受到莫大的讽刺——他深陷此道,连一个幼童都看出他执念过重,自己却毫无所觉。为警醒自己勿生妄念,他才易名为碧须。”


    这是许垂露第一次感受到武人的“执”,玄鉴之言让她浮在旖旎乡、枕于白云端的心被扯拽回肚腹。


    为了一场游戏,一次赌局,她沾沾自喜地创造出了一个领悟无阙的天才,在不知无阙谱为何物时,就已靠它享受到了绝情宗的庇护、武林人的钦羡。当然,与之相伴的也有遭到觊觎与嫉恨的危险。可这份危险与无阙相比就像是星芒之于月晖那样微不足道。


    她当然可以用不知情为自己开脱,可即便她知情了又如何呢?她的选择会改变么?她会愿意为了照顾这群武夫心里那点可怜的盼念放弃一次赢的机会么?


    萧放刀靠武力夺得了无阙,水涟靠忠诚赢得了和湛,她又是凭什么呢?


    这份疑窦不知会衍生出多少猜想,这些猜想又不知会招致多少麻烦……


    于此,她感受到了碧须所感的“无心之讽”,髫稚的天真、寻道者的赤忱皆在讽刺她傲慢的无知。


    许垂露心中苦笑一声。


    “我知晓了,你们明离观送礼若是讲究起来必有深意,如果只作联络感情、寒暄客套之用,随便送什么都是一样。”她点头道,“如此也好,送礼者和收礼人都不会有什么压力。”


    她大概知道要送什么了。


    玄鉴步伐一停,指着右侧刻着“一点香风”的牌匾道:“到了,这是赤松镇最大的布坊。”


    许垂露顺其所指举目望去,见门前除人群熙攘外还华盖云集,有几辆马车华丽招摇得像是銮舆凤辇。


    她心下一惊,不敢迈步:“这里今日不会有什么贵客?譬如皇亲国戚之类的……”


    玄鉴看着那几辆车驾,解释道:“这些是香风阁运送布匹的货车。”


    不是,在朴素的武侠世界里突然出现这么一个里里外外都发着富贵金光的布坊真的合理吗?


    “这家铺子应比别处要贵?我只是想买几件日常可穿的衣裳,绝情宗既尚简朴,不如还是换一家?”即使并非自己的钱财,她也不想如此挥霍。


    玄鉴略有为难:“我没去过其它铺子,因这家掌柜与宗主相熟,我们才常来这里。”


    又与萧放刀认识?


    这条街萧放刀含量过高。


    “很熟么?熟到能打折……呃,能有暗价么?”


    玄鉴斟酌道:“暗价大概没有,但她曾是绝情宗弟子。”


    许垂露迅速捕捉到了重点:“原来真的有成功脱离绝情宗且还活着的弟子?”


    “嗯,那时我年纪太小,有些事记不清楚,但从同门那里也听到不少有关她的事。”玄鉴对她的问题总是很有耐心,“此店掌柜名为阮寻香,原是南方鹤州富绅之女,闻天下第一创立绝情宗,便要千里迢迢地来投奔,她性格骄纵,父母拗她不过,只得派了家丁侍卫护送她来幽篁山,她热情极高,入门的三项要求也一一首肯。”


    “既然如此,后来怎么又要走?”


    “她做派豪奢,不仅自己耽于享乐,还要同门与她一同吃喝玩耍……这样,如何能学会武功?”


    所以学不会武功会被退学吗?许垂露忽然有了危机感。


    “她不会便罢,然而因其家世容貌俱都出众,不少男弟子对她动心,但碍于门规无法言明,只能私下里献些殷勤。实际上,宗主对此颇为头疼。”


    许垂露倒是很能理解,对美丽富婆的爱慕之心可不是冷冰冰的门规能阻却的。


    “有一日,她终于厌倦了绝情宗乏味的生活,向宗主提出离开之请,宗主知她的性子强留不住,然门规不可破,她要下山须得归还在绝情宗所得。”


    许垂露思索:“她未学会武功,听上去也没有其他所得,归还了什么呢?”


    玄鉴笑了笑:“宗主说她破坏了绝情宗简朴清正的门风,此等无价之物,该如何作偿?阮寻香却说,世上没有无价之物,宗主的意思无非是说她走之后这些弟子由奢入俭难,会心生落差,她填了这落差便是。”


    许垂露震惊:“她——”


    “门中弟子吃穿用度一律与她在时无异,所有支出由她来付。”


    “所以,绝情宗的家底大半都是此人所捐……”


    收了这位弟子简直血赚。


    玄鉴却道:“其实,她还带走了一样东西。”


    “怎么说?”


    “她临走之前曾问她的追求者们可有要与她一起离开的。这也是宗主授意,欲试探门中是否有人意动。但除她之外,旁人要走必被废去武功,这于江湖人而言无异于折损半条性命,他们对阮寻香固然喜欢,却没有到舍弃一切的地步。”


    许垂露顿了顿:“从阮寻香的角度看,这还真是令人尴尬又失望。”


    “的确,她对朋友大方热络,下山时却无人相送,宗主威压在顶,无人敢对一个叛门之徒依依不舍。”


    “……”


    “只有一人例外,那位同门武功已是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平日里练功刻苦,性格木讷,与阮寻香没有什么交情。没人想到他会站出来……要为阮寻香退出绝情宗。他叫俞中素,被废武功后,在宗内歇了一夜,第二日便护送阮寻香回鹤州了。”


    虽然许垂露已可以猜测到之后两人的发展,却还是忍不住确认:“后来呢?”


    料峭寒风卷起华盖帘幕,将一道醉人妙香送了出来。那味道柔和稔腻地萦在人的鼻尖,却不急着冲入鼻翼,只悠悠盈盈地泛浮游浪,为那明明灭灭的香气添了一抹捉摸不定的玄虚。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


    马车内走下一名女子,她的手搭在车夫的臂弯,犹如陈列在金匣里的一段玉藕。她款步迈向许垂露所在之处,鸾鸣莺语般地开口:“后来,我成了香风阁的掌柜,他成了横雨镖局的总镖头,这个结果,姑娘可还满意?”


    许垂露被香风、美人和扑面而来的富贵之气震撼了,她怔了片刻,才僵硬道:“……阮、阮掌柜。”


    还有比当面八卦被本人抓到更窒息的吗?!


    不过,这两人的走向居然不是爱情故事,而是励志人生?


    “又是新来的弟子啊,小玄鉴怎么老是讲这套陈年旧事,关于我就没什么新鲜事可说了吗?”阮寻香抬袖相迎,一双桃花眼漾出了春水般的笑意,“快进来,今日小雪,敝店为客人准备了薏米粥和桂花糖,再沁心暖胃不过了。”


    玄鉴向她一揖:“我不知往事详情,道听途说,如有错伪,请阮掌柜莫怪。”


    “没说错呢,只是我与俞镖头没成夫妻,只当了朋友,怕是令这位小友失望了。”


    许垂露连忙摇头:“阮掌柜乃女中豪杰,俞镖头亦胆魄过人,无论是珠联璧合还是门户各立,都非我能妄议。”


    阮寻香掩唇而笑:“我才不要当什么女中豪杰,只想做榻上的一捧温香、一块软玉。故事不能白听,姑娘的嘴再甜,待会儿不多买几件衣裳我可不依。”


    许垂露又不迭点头。


    两人一踏进店内,便有小厮递上热帕与茶水,往内再走,可见衣坊将这些布匹成衣按照男女、时令、价格分门别类陈列摆放,层次清晰,井然有序。她趁饮茶时观察了下四周,发现熟客来访时这些小厮侍女至多打声招呼,并不以身相随,而遇到生客则要与之多攀谈几句,根据其喜好和需要引到不同区块,再由管辖各区的几位指戴顶针、腰系软尺的裁缝招待。


    果然,见许垂露与玄鉴的茶快要饮尽,一位头梳双螺髻的粉衫侍女小步挪来,柔声询问:“两位女郎想要何种样式的衣裳?”


    许垂露欲答,却见阮寻香向那侍女轻轻摆手:“此处我来便好,你去别处忙。”


    对方应一声便离开了。


    许垂露心中又叹。


    哪怕她有一件别的衣裳,也不至于穿着校服出来乱晃,实在像个活靶子,太引人注目了。


    她迎上阮寻香的目光,道:“劳烦阮掌柜了,我想购置几件冬衣,样式颜色都不挑剔,暖和就好。”


    “你很怕冷?”她似有讶色,“怎么不叫人给你治治?”


    ?


    怕冷也是病吗?这地方的人都不怕冷?


    玄鉴解释道:“阮掌柜,她还未修得内力,只是普通人。”


    阮寻香失笑:“哎呀,抱歉,我没想到绝情宗还有第二个不会武功的弟子。冬衣自然有,随我来,我给你挑几件保暖又好看的。”


    “多谢掌柜。”


    “花钱的为何要给收钱的说谢谢?不必同我客气。”


    阮寻香的眼光不负她所望,选的几件纩衣斗篷剪裁合度、色质衬人,又顾及其武林人的身份未选太富丽浮夸的,且她似乎看出许垂露不是个喜欢拿主意的人,挑选过程中并未多问,直接帮她把衣裳包好,算了个总价给她。


    许垂露感激之至,如此良好的购物体验实在少有。


    她抱着那团沉甸甸的包袱,又道:“阮掌柜,我还想买一件衣裳用作赠人之礼。但她身量略高,不晓得有没有现成的尺寸……”


    “对方是男是女,有多高?”


    许垂露用手比划了一下:“是位姑娘,约莫比我高半个头。”


    阮寻香笑了笑:“恕我冒昧,你说的这位姑娘,该不会是放刀?”


    虽然知道萧放刀身形太显眼,对方见她是绝情宗弟子难免不会有此猜想,但被直接道出还是有些尴尬,而且“放刀”这称呼也太……


    来此之后,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叫她。


    “呃,是。”


    “怎么想到送她这个?她不好打扮,怕是读不懂你这番心意呢。”


    许垂露答得模糊:“我也是到了香风阁才想起此事,与其去外头买些不知好孬的礼物,倒不如支持一下阮掌柜的生意,不是吗?”


    当然不是。


    既然萧放刀收礼不忌,她也没有必要煞费苦心地为她着想。硬要说的话,她之前借用了她的中衣,如今还上一件衣服也算合理。


    不过更真实的原因是——自从知道萧放刀曾是个坤道,她的心思就活泛起来,总觉得自己当时画的衣服不够妥当,或许她常常一副杀气腾腾要吃人的模样,和那身血样殷红的衣衫也有关系,说不准换一身素雅清丽的,她这人也能少几分戾气呢?


    至少会因顾忌玷污衣服而少吐几口血。


    只是她若不想穿……也无所谓,反正亏的不是自己。


    “唔,那这份大礼,你是打算自己挑还是让我来?”阮寻香染了蔻丹的手指虚虚抵在下颚。


    “岂敢再麻烦阮掌柜,我自己来看就好。”


    阮寻香抱臂而立,看着那道方才还蔫如枯草的瘦影忽然脚步轻快地四处探看,比给自己挑衣裳时上心多了,也不晓得在高兴什么。


    这铺面极大,许垂露觉得要仔细逛完还得花一段时间,便先去知会玄鉴一声,让她在客座再坐一会儿。玄鉴乖巧,自无异议。


    女装好看的倒是不少,但与萧放刀气质相衬的就不多了,她抱着试探之心往男装那区瞄了瞄,被一件鹤纹素纱大袖攫住了注意。她刚打算凑近细看,却发现这衣裳前立着个眼熟的背影——


    那人转过身来,灰败的面皮上嵌着愁苦的五官。


    白日见鬼也莫过于此。


    张断续怎会在这里?已经过去一月,玉门之人竟还在幽篁山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她现在应该装作没看见然后赶紧逃吗?


    然而,张断续的目光已经聚了过来,他的神情也并没有比许垂露镇定多少。


    年轻的面孔敛着一股与其年纪不符的沧桑,瞳孔中酝酿着诸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出于玉门人的高尚的涵养,他仍是开口了:“许姑娘。”


    “……张少侠,好巧。”


    “嗯。”


    对方略一颔首,便继续与身边的裁缝交谈。


    “这些都要,是否还有做工更好的?”


    “张公子,这已是上好的锦缎,您想要色浅、轻盈又结实的,实在难以兼得啊。”


    许垂露偷看了两眼,发现这些衣服明显不是张断续的风格,这股子织金绣银的浮华之气,完全是为白行蕴量身打造的。


    所以,他也是来替老板买衣服的?一次买这么多件作甚?难道玉门人修炼格外费衣服?


    也许是她脑门的问号太过扎眼,张断续无法忽视,只能再次望向她,诚恳道:“许姑娘,我留在赤松并无恶意,还望你莫把此间所见告诉旁人。”


    许垂露讪笑:“嗯,一定。”


    下次一定的一定。


    她买下了一件鸦青交领、一条玄色银边褶裙,再配以那月白鹤纹大袖,完整地合为一套仙气飘飘的女冠装束。心满意足地把衣裳交给阮寻香后,对方也夸赞了她的好眼光。


    就在两人寒暄之际,许垂露又嗅到一股香气。


    不是阮寻香身上的幽香,那味道浓烈四溢,不仅是她,周围的人也都皱着眉头议论它的来源。


    “嗯?阮掌柜何时换了熏香?这味道不如以前的檀香淡雅啊。”


    “既像花香又像药香,哪里不好闻?”


    “你这大老粗懂个什么,我待会儿要赴姚府诗会,哪能带着这味道去?”


    众人私语没能让那香气淡去,甚至,在许垂露嗅来,它几乎在是以极快的速度从鼻腔往她喉咙里灌。


    香气最盛之时,她面前忽然多出了个人。


    那是个侍卫装束、相貌普通的青年,他把手中薄薄的信封捧到许垂露身前,恭谨道:“阁下可是绝情宗弟子?”


    可以是,但她现在不想是。


    因为她发现那信封正是那股浓香的来源,谁家正经人送信会用这么夸张的香料?再浮宕的狂蜂浪蝶也禁不住这等摧残。


    “此为我家主人的请帖,可否请阁下代为转交给萧宗主?”


    许垂露心中警铃大作。


    既是给萧放刀的为何要送到她这里来?是怕进不去绝情宗,还是怕萧放刀连人带信一起撕了?还未开封就香成这样,里面不会有毒?


    这异动自然也引起玄鉴的注意,她运步而来,挡在许垂露身前,对那青年道:“你家主人是谁?”


    青年拱手:“见信便知。”


    玄鉴欲要伸手取信,却被许垂露扯住了袖子。


    虽然她认为不接这信乃为上策,但此事与萧放刀有关,一味躲避怕是逃不过。


    许垂露深吸一口气,冷静道:“请这位兄台替我们拆信,然后打开请帖……舔一下。”


    青年愕然,似乎认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许垂露坚持:“我怕其中有诈,若兄台心中坦荡,这要求也不算过分。”


    青年的嘴角忍辱负重地抽了一抽,用颤抖的指尖撕开信封,取出洒着金箔、缀着花蕊的请柬,而后视死如归地放在嘴畔,迅速伸出舌尖舐了一口。


    “如此,两位可放心了罢?”


    许垂露看他脸色除了有些屈辱之外并无异常,稍稍安心。


    玄鉴接过请柬,见到其上字样,蹙眉道:“敛意山庄。”


    青年压下那份难堪,肃然叮嘱道:“还请二位务必将其送至萧宗主手中,在下告辞。”


    他走得极快,神情扭曲得像是再晚一步就要当场呕出来。


    玄鉴把请柬收入袖中,脸色颇为沉重。


    “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我们要不要先赶回去?”


    玄鉴摇头:“无妨,我们先去墨斋买笔纸。”


    许垂露隐有忧色:“……好。”


    今日丰厚的收获压成了一团沉沉的包袱压在许垂露的脊背,她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忽觉背上一轻,有人替她托住了这份坠力。


    玄鉴对她道:“许姐姐,我来背。”


    “这怎么行?我——”


    一道沉滞而忧悒的男声自两人身后徐徐响起。


    “小姑娘莫要逞强,你中毒了。”


    许垂露怔然回头,张断续已提着包袱朝门口走来。


    “谁?你说谁中毒了?”


    张断续面色如无波静水:“你身边的人。”


    许垂露蹙眉:“我与她一直在一处,怎么可能是她一人中毒?是那香气有异?这满屋的人不都嗅到了么?”


    “你闻到的是何种气味?”


    “就是……混杂的花香啊。”


    张断续微微颔首,又对玄鉴道:“你呢?”


    “没有味道。”玄鉴垂目摇头。


    许垂露愕然:“怎么会——这么浓的……”


    张断续无奈道:“我嗅到的是臭味。”


    玄鉴有些失神,喃喃道:“百迭香。”


    百迭香是何物?百迭裙的亲戚?


    张断续见她愚钝之貌,很不情愿地开口解释:“毫无内力者嗅到的是花香,有少许内力者嗅不到其气味,内力深厚者嗅到的是恶臭。”


    嘶,是内力梯度试纸——哦,试香。


    “这东西于人体有害?”


    张断续摇头:“无害,但常用于催化毒物。”


    言毕,张断续携他的两大包衣服消失在两人视线之内。只留下一阵滴滴答答落雨声的回响。


    许垂露脸色微沉,转头面向玄鉴时却只显出温柔关切:“你感觉如何?知晓是什么毒么?”


    “毒物难解之处就在于不知制毒者是谁。”玄鉴声音低落,“不过我已封锁内力,不会让它在体内乱窜。”


    “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人、碰过的东西、吃喝的食物全都一样,你有内力护体,怎么也不该是你中毒。”许垂露仍在回忆这一路所见所历,“难道遗漏了什么你碰了我却没碰的?”


    玄鉴眉头深锁,良久,她终于抬头道:“有,那小巷的少女。”


    许垂露也登时忆起当时情状。


    那少女出现得吊诡,两人分明对其有所提防,却没想到仍旧在这里出了岔子。


    毒能藏在何处呢?若是洒在木轮表面,一路滚动早已令它挥散在空气里、掉落在尘土上,那么,玄鉴还碰了哪里?


    ——袖子。


    对,她故意让袖子卷进车辐,旁人要帮她或许不必去碰木轮,但不得不伸手去扯出那银绡。


    许垂露心口发凉,这番筹划定有图谋,这毒性未知,绝不能再耽搁。


    那送信人此时出现在布坊,就是等不及毒性自然发作,是催促他们早些作为。


    “玄鉴,我们即刻回去找宗主。”许垂露竭力维持镇静,“不过你如今用不了轻功,我怕这么走回去路上又生变故——”


    “你们怎么了?我刚才听有人说中毒?”阮寻香见两人在门口迟迟未动,拖着披帛急急赶来,语气关切,“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许垂露很想提出借她那豪华大马车一用。


    但她没有。


    “是门中忽然有些事务,我们怕是要早些回去,劳阮掌柜挂碍了。”


    阮寻香觉出其中恐有隐情,也未再追问,只道:“如若真的很急,我可以遣两个车夫送你们回去。”


    许垂露一笑:“不好耽搁阮掌柜的生意,如此华盖只送两人出行也太浪费了。”


    “罢了,你们路上小心。”


    走出香风阁十几丈外,玄鉴发现许垂露双手仍僵硬地紧攒着,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唇:“许姐姐信不过阮寻香?”


    许垂露苦笑:“我对她了解不深,你也仅是从旁人言语中得到她的一些消息。她行事周到,是个滴水不漏的生意人,我认为她施恩于人必会求偿,你此次中毒,可能要欠别人一次救命之恩,这恩太重,最好不要草率。”


    玄鉴似懂非懂:“好,我们不求人,自己回去便是了。”


    许垂露摇头:“那也不行,不过……我们的师叔祖不是个更好的人选么?”


    两人说话间,已经行至碧须子的画摊。


    碧须子一见玄鉴脸色,满脸皱纹顿时更皱。


    “嘶,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染上了不净之物,女娃就是易沾晦气。”


    “……”


    哪有您这嘴晦气。


    还不等两人开口解释,碧须子把笔一搁,将纸一收,对那些看客道:“不画了不画了,都散了。”


    “怎么不画了?这天还亮着呢?”


    “哼,脾气倒大。”


    “这张不是还没画完吗,画完这张再收不迟啊。”


    碧须子怒喝:“手长在老夫身上,不画就是不画!”


    众人见他这般理直气壮,也没了脾气,唏嘘一声翻着白眼走了。


    许垂露忙道:“玄鉴中了毒,不好调用内力,可否请师叔祖先带她回绝情——”


    话没说完,她顿感重心失衡,阴阳倒置。


    碧须子一手捞一个,把两人分别夹在两胁,足下生风,一瞬十里。


    这风灌进许垂露的衣领和齿缝,冻得她直打颤。


    而赤松镇距幽篁山究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她感觉到碧须子行速渐缓,呼吸也慢慢粗重起来。


    许垂露十分愧疚,她是个百斤重的成年人,这般压在一位老者身上,实在是份沉重负担。


    到了幽篁山脚,碧须子将她放下,拧着眉毛叮嘱道:“这里是绝情宗地界,每隔百丈就有一守山弟子,只要你不去招惹山中野兽,慢慢走回去不会有危险。”


    许垂露连连点头:“弟子明白,您带玄鉴先走。”


    碧须子两手抱着玄鉴,是真正不扰山雀、不惊落木地绝尘而去。


    一老一小愈行愈远,她那颗焦心才有喘息之机。


    她背着包袱徒步而行,就这么走过了半个钟头。身上阴阳互生、冷热交加——爬山出汗,冷风灌顶,刺激极了。


    来时没有包袱,下山也比上山轻松,她不觉得这路漫长,这么一走,她才颇感凄凉。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也就是青年杜甫能写出此等豪情,若换作老年,怕是登不了顶。


    看,老年的曹操也只能“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虽不知碣石山有多高,但肯定及不上泰山。


    许垂露勉强以古人自励,却阻止不了双腿灌铅般的沉重。


    行至山腰,她忽感有物落在眼睫之上,冰凉晶莹,触之即化。


    是雪。


    险些忘了,今日是小雪,山下城镇或许因为温度高些未能覆雪,但幽篁山这一柱擎天的山体不是白生的。


    走了一阵,她觉得自己快被这纷飞雪色眩出了幻觉。


    不然怎么会看到一只巨大的乌鸦往她这处扑掠飞来?


    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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