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玉皇庙村安静得像一幅画。
朱红英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盆玉米粒,嘴里“咕咕咕”地叫着,十几只土鸡从四面八方扑棱着翅膀冲过来,有一只直接飞上了她的肩膀。
“哎哟,你这个急脾气!”朱红英笑着抖了抖肩膀,那只鸡才不情不愿地跳下去抢食。
堂屋门口,方凡霜正坐在门槛上削土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短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但那张脸还是冷得能结冰。刀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土豆皮一条条落在地上,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妈,土豆削完了。”她站起来,把一盆土豆递过去。
朱红英接过盆,往里屋喊了一嗓子:“秋雨!如曼!出来搬东西!”
“来了来了!”薛如曼从屋里冲出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后的黄秋雨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把她拎稳了。
“你能不能看着点路?”黄秋雨小声说,声音软绵绵的,但手劲儿大得能把薛如曼提起来转圈。
“我看了呀,是门槛它先动的手!”薛如曼理直气壮。
院子里,沈桃正蹲在水缸边洗菜。她戴着那副圆框眼镜,水珠溅在镜片上也不擦,盯着水里的白菜叶子发呆。
“沈桃,你在想什么?”蒋元平凑过来,歪着头看她。
“在想……”沈桃推了推眼镜,表情冷静,“这棵白菜够不够咱们吃两天。”
内心:完了完了,存粮只剩三袋大米、两袋面、一缸咸菜、二十斤腊肉、三十个鸡蛋、十五只鸡、四只鸭、两头猪、一池子鱼……这够吃几天啊?万一冬天延长怎么办?万一明年种不出庄稼怎么办?万一丧尸突然出现把咱们围了怎么办?完了完了完了——“够的够的!”蒋元平用力点头,第六感告诉她,沈桃虽然表情平静,但内心一定在疯狂计算,“我感觉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你的感觉准过吗?”于义安从屋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问。
“准啊!”蒋元平认真地说,“昨天我感觉会下雨,结果没下,但我感觉今天会出太阳,你看,这不是出了吗?”
于义安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沉默了两秒。
内心:这太阳在哪儿?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她是不是对“出太阳”有什么误解?完了,这孩子的第六感跟我的乐观程度一样不靠谱。不对,我根本就没有乐观。完了。
“义安,来帮忙搬柴火!”周文瑶在院子另一头招手,她正抱着一捆木柴往厨房走,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汗。
帹待“来了!”于义安快步走过去,接过一半柴火。
“我可以的!”周文瑶笑着说,“我今天多跑了两圈,力气又大了!”
“你每天都说自己力气大了。”于义安面无表情地说,但手上又接过了几根柴火。
内心:她怎么这么有活力?每天跑圈,每天搬柴,每天说“我可以的”!这合理吗?末世了还这么乐观,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完了,她是不是在强颜欢笑?是不是在掩饰内心的创伤?我要不要安慰她?怎么安慰?我不会啊——“文瑶!”吴梦凌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别搬了,快来歇着!”
“我不累!”周文瑶笑着跑过去,“饭好了吗?”
“快了快了,你先坐着!”吴梦凌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又跑回灶台前,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院子里,楚凝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木板敲敲打打。她短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对着一块木板疯狂输出。
“你在干嘛?”沈桃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做武器!”楚凝头也不抬,“我觉得咱们的武器不够好,我想升级一下!”
“怎么升级?”
“看!”楚凝举起一块木板,上面钉满了钉子,钉帽密密麻麻,像一只铁刺猬,“这叫‘钉板棒’!一棒下去,丧尸脑袋开花!”
沈桃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不错,但重心偏了,挥起来会费力。”
“啊?”楚凝愣了愣,挥了两下,“还真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计算。”沈桃接过木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木板上画了几条线,“这里削掉一点,这里加重,就平衡了。”
“沈桃你太厉害了!”楚凝眼睛发光,“你怎么什么都会!”
“没有。”沈桃表情平静,“只是刚好学过一点物理。”
内心:她夸我了!她夸我了!楚凝夸我了!我好开心!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要冷静,要淡定,要维持人设!完了,我是不是笑了一下?有没有人看见?应该没有吧?冷静冷静冷静——“桃子!”白又夏从猪圈那边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桃的胳膊,“桃子桃子!猪又打架了!”
“什么?”沈桃站起来。
“黑猪和白猪打架!黑猪把白猪的食盆抢了!白猪气得拱它!”
沈桃往猪圈走去,白又夏拉着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宋姐让我来叫你,说你会劝架!”
“我不会劝猪架。”沈桃说。
“但是你会劝架啊!猪也是架!”
沈桃沉默了两秒。
内心:她说得好像有道理?不对,人和猪能一样吗?完了,我被她说服了。白又夏的逻辑怎么总是让我无法反驳?这合理吗?
猪圈边上,宋雪怡正叉着腰,对两头猪进行口头教育:“你们能不能消停点?都是一个圈的猪,有什么好打的?”
两头猪充耳不闻,继续哼哼着互相拱。
“宋姐,沈桃来了!”白又夏喊。
宋雪怡回头,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桃子,你看看怎么劝劝它们?”
沈桃蹲下来,看着两头猪,推了推眼镜,表情冷静。
“黑猪,你抢食盆不对。”她说。
黑猪哼了一声。
“白猪,你也没必要一直拱它。”
白猪继续哼。
“这样,我做个新食盆,一人一个,公平分配。”
两头猪同时安静了,看着沈桃。
“同意了?”沈桃站起来,“那就这样。”
“哇!”白又夏鼓掌,“桃子你真的会劝猪!”
“不是劝,”沈桃推了推眼镜,“是交易。”
内心:我跟两头猪做交易?我的人生到底发生了什么?完了,末世真的让人疯狂。但是它们听懂了?这更疯狂了吧!
厨房里,胡玲丽正在颠勺。她系着一条花围裙,头发扎成丸子头,锅里的菜被她颠得上下翻飞,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好香啊!”张清怡从外面跑进来,凑到锅边吸了吸鼻子,“胡姐你太厉害了!”
“那当然!”胡玲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今天炖了鸡汤,炒了腊肉,还有酸菜鱼!”
“酸菜鱼?!”张清怡眼睛发光,“哪来的酸菜?”
“我自己腌的!”胡玲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上次去镇上搬回来的白菜,全腌了!”
“你也太能干了吧!”
“那可不,我是谁啊!”胡玲丽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出去吧,准备吃饭!”
院子里,方凡霜已经把桌子摆好了。朱红英端着一盆米饭出来,招呼大家:“都洗手!吃饭了!”
一群人呼啦啦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端菜摆碗。黄秋雨一个人端了两盆菜,走路稳稳当当;薛如曼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挪,嘴里念念有词:“别洒别洒别洒——”“你别念了,再念该紧张了。”蒋元平在旁边说。
“我不紧张!”薛如曼话音刚落,脚下一滑,汤碗晃了晃,黄秋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心点。”黄秋雨说。
“谢谢谢谢!”薛如曼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没事,有我。”黄秋雨小声说,脸上有点红。
饭桌上,大家围坐成一圈。朱红英坐在主位,方凡霜坐在她旁边,其他人随便找位置坐下。
“来,先喝汤!”胡玲丽给大家盛汤,“鸡汤炖了一上午,可鲜了!”
“谢谢胡姐!”周文瑶接过碗,喝了一口,“哇,真好喝!”
“好喝多喝点!”吴梦凌立刻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我这碗也给你!”
“你自己喝呀!”周文瑶连忙推回去。
“我不爱喝汤!”吴梦凌说。
“你刚才还说好喝来着……”
“那是替你尝的!”
于义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低头喝汤。
内心:吴梦凌对周文瑶是不是好得过分了?什么“替你尝的”,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完了,她是不是喜欢周文瑶?肯定是喜欢周文瑶!但是周文瑶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吧?我要不要提醒周文瑶?不行,万一我猜错了多尴尬?但是万一没错呢?完了完了,我该不该管这个闲事——“义安,你想什么呢?”蒋元平凑过来,“我感觉你心里在想很多事。”
“没有。”于义安面无表情。
“真的吗?我感觉有。”
“你的感觉不准。”
“准的准的!”蒋元平认真地说,“我现在感觉你在想吴梦凌和周文瑶的事!”
于义安手一抖,汤洒了几滴。
内心:她怎么知道的?!她的第六感是不是太准了?!完了完了,以后不能在她面前想事情了!不对,我控制不住自己不想啊!完了——“吃饭吃饭!”朱红英笑着打圆场,“快吃饭,吃完饭还得去喂猪呢。”
“我去喂!”白又夏举手,“我喜欢喂猪!”
“我跟你一起!”楚凝说。
“我也去!”张清怡举手。
“行,你们三个去。”朱红英点点头,“对了,记得看看鸭子有没有下蛋。”
“好嘞!”
吃完饭,大家各自忙活起来。楚凝、白又夏、张清怡去喂猪捡蛋;沈桃和于义安去整理存粮;周文瑶拉着吴梦凌去跑步;薛如曼和黄秋雨去砍柴;蒋元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感受着下午的阳光,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蒋元平,你在干嘛?”宋雪怡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感受太阳!”蒋元平闭着眼睛,“太阳真好啊,我感觉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第82章 新年大作战(二)﹌
“你的感觉准吗?”
蒋元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像是攥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准的准的!上次我明明什么都没闻见,先在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念头——胡姐今天肯定要做红烧肉。结果没过多久,厨房里真就飘过来香味儿了!”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那是你闻见味儿了吧,自己没察觉。”
“才不是!”蒋元平急得直摆手,小脸都涨红了,“是我先感觉到的,心里咯噔一下,清清楚楚知道要吃红烧肉,过了好一会儿,香味儿才飘过来的!我这预感,灵得很!”
宋雪怡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凳沿,听着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辩解,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没再追问,只安安静静听着。阳光透过院角光秃秃的枝桠,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柔和。
厨房里,水流哗哗作响。胡玲丽站在灶台前,正低头仔细刷着碗,泡沫顺着瓷碗边缘滑落,滴进水池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嘴里轻轻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曲儿,调子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安稳又踏实的暖意,和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缠在一起,成了这间小厨房里最动人的背景音。
方凡霜轻手轻脚走进来,顺手拿起旁边干净的抹布,接过胡玲丽刷好的碗,一个个仔细冲净。两人一个刷,一个冲,动作熟稔又默契,不用多说一句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显亲近。
水汽氤氲中,胡玲丽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水流声骤然安静下来。她抬手擦了擦沾在指尖的泡沫,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方凡霜,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在水面的雪花:“方姐……”
方凡霜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望过去,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是说……”胡玲丽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把心里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方凡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丧尸,没有危险,不用提心吊胆,不用东躲西藏。”胡玲丽的眼神里带着向往,目光飘向窗外热闹的院子,“就咱们这些人,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间老屋,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一直过下去。”
方凡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笑声隐隐传进来,她轻轻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未来太远,变数太多,在这片被丧尸笼罩的世界里,任何承诺都显得太过沉重。她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更不会用虚无的希望去哄骗身边的人。
胡玲丽却像是没听见那声不确定,又追问了一句,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那你想吗?”
方凡霜依旧没有回答。她想吗?她也想。想摆脱无尽的厮杀,想摆脱深夜里随时会惊醒的警惕,想安安稳稳睡一个没有噩梦的觉。可她是众人的依靠,是撑在最前面的人,不敢把心底最柔软的期盼轻易说出口。
胡玲丽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笑容干净又温暖,像寒冬里一缕晒透人心的阳光:“我想。”
“我喜欢做饭,喜欢看着你们一个个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她低头继续刷着碗,语气里满是满足,“喜欢咱们这群人凑在一起,吵吵闹闹,却又彼此依靠。喜欢这个虽然不大,却装满了烟火气的家。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方凡霜望着她柔和的侧脸,那张向来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难得褪去了几分寒意,眼神柔和了不少。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会吧。”
胡玲丽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嗯。”方凡霜点点头,重新拿起碗碟,水流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多了几分安稳的底气。
胡玲丽瞬间笑开,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连嘴角的梨涡都深深陷了进去:“那我要研究更多菜谱!以后天天给你们做不一样的,顿顿不重样!”
方凡霜微微颔首,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挑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只是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更稳了。
院子里,朱红英坐在老旧的竹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她看着姑娘们在院子里来来往往,忙忙碌碌,有的收拾杂物,有的清点工具,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笑,嘴角始终挂着温和慈祥的笑,一刻也没有落下。
来到这个偏僻安静的村子,已经整整两个多月了。
回想刚逃进来的时候,人人惊慌失措,满面疲惫,屋子里空荡荡,院子里乱糟糟,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那段日子,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遭遇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模样。
屋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破损的地方一点点修好;院外的荒地被开垦出来,翻松了土壤,只等开春播种;角落里搭起了简易的鸡舍猪圈,小鸡叽叽喳喳,小猪拱着食槽,充满了生气;存粮被仔细收好,按日分配,再也不用饥一顿饱一顿。
这群姑娘,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偷懒。修房子、扛木料、开荒种地、喂猪养鸡、外出搜寻物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起这个临时却又温暖的家。
朱红英缓缓眯起眼睛,望向湛蓝干净的天空。
天上云很淡,丝丝缕缕,随风轻轻浮动。风很轻,拂过脸颊,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却一点也不刺骨。
真好。
她在心里轻轻感叹。
这样安稳、平静、没有恐惧、没有逃亡的日子,真好。
日子像村边缓缓流淌的溪水,不慌不忙,一天天向前走去。转眼,寒风渐缓,年味渐浓,竟已是腊月三十——除夕。
沉寂了许久的小村子,终于一点点热闹起来,处处都透着久违的年味儿。
朱红英带着姑娘们里里外外忙碌。老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玻璃擦得透亮,阳光一照,明晃晃的;门上贴了从废弃镇上寻来的大红纸,虽然没有笔墨写上吉祥的春联,只单单一张红纸,却也衬得满院喜气,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热。
“朱阿姨,咱们今年怎么过年呀?”薛如曼像一只轻快的小鸟,蹦蹦跳跳跑到朱红英面前,眼睛里满是期待。
“还能怎么过,过三十呗!”朱红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声音爽朗,“包饺子,做一桌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晚上一起守岁,再放鞭炮——对了,咱们还有鞭炮吗?”
“有!”楚凝立刻高高举起手,生怕别人听不见,脸上满是得意,“我之前在镇上一家小杂货铺找到好几挂,都好好收着呢,一点没受潮!”
“行!那三十晚上,咱们就放鞭炮!”朱红英笑着点头。
“太好了!”白又夏兴奋地拍手,小脸上满是雀跃,“我最喜欢放鞭炮了!”
宋雪怡在一旁无奈又宠溺地笑:“你什么都喜欢。”
“对呀!”白又夏理直气壮,仰着小脸,“只要跟大家在一起,什么都喜欢!”
院子另一侧,沈桃和于义安正蹲在墙角,仔细清点存粮。
沈桃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硬皮本,本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她一路小心翼翼带过来的。她拿着一截短短的铅笔,一边清点,一边认真记录,眉头微蹙,神情严肃得仿佛在做一项至关重要的科学研究,半点马虎都没有。
“大米还剩两袋半,面粉两袋,腊肉十六斤,鸡蛋二十二个,白菜三棵,萝卜四根……”她轻声念着,笔尖在本子上飞快滑动,记下一个个数字,“按咱们现在的消耗速度,这些粮食,够吃半个月左右。”
于义安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看上去平静无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半个月?才仅仅半个月?
完了完了,万一这个冬天比往年更长,开春更晚怎么办?万一明年天气不好,庄稼种不出来、活不了怎么办?万一突然出现意外,不能外出搜寻粮食怎么办?
半个月,实在太少了。
怎么也得撑一个月吧,不,两个月,最好是半年!
完了完了,从今天开始必须省着吃,每顿饭都少吃一口,一天三顿,一个月就能省下不少……她在心里飞快盘算,越算越心慌,越算越焦虑,一张脸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却早已急得团团转。
“义安。”沈桃忽然开口,轻轻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于义安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淡淡开口:“没什么。”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想很多事。”沈桃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镜,目光平静却锐利,“而且,全都是负面的。”
于义安沉默了两秒,心底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她怎么知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露出来!
她是不是会读心术?
完了完了,那她岂不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那她知不知道,我正在想她会不会读心术?
这不成了套娃吗?越想越乱,越想越慌。
“我不会读心术。”沈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观察。你的眼神,你的小动作,都写着呢。”
于义安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继续沉默。
“你刚才在想,粮食不够吃,对不对?”沈桃又问。
于义安依旧无言以对,只能默认。
“其实不用担心。”沈桃轻轻翻开小本子,指着上面记录的种子清单,“等春天一到,地化冻了,咱们就可以开荒种地,咱们手里有种子,足够种一大片。而且,猪圈里的猪、鸡舍里的鸡鸭都在慢慢长大,实在不够,还可以再去周边镇上小心搜寻。只要没有丧尸闯入,咱们就绝对饿不死。”
于义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冷静理智的姑娘,沉默许久,轻声问:“你真的不担心吗?”
“担心啊。”沈桃坦然点头,又推了推眼镜,“可是,担心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静下心来,想解决的办法。”
于义安微微一怔,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她说得好有道理。
担心也没用,不如想解决办法。
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担心啊。
怎么办?要不要跟她学?该怎么学?
完了,我是不是天生就太悲观了?要不要改?可我不会改啊……
她心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一圈一圈,绕个不停。
“你不用担心。”沈桃忽然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粮食不会断的。”
于义安望着她,阳光落在沈桃的眼镜片上,反射出淡淡的光,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可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平常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慌乱不安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安稳的涟漪。
刚才还紧绷焦虑的心,忽然就松了一点。
于义安愣了片刻,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内心却早已炸开:沈桃好可靠!她真的好可靠!有她在,真好!
完了,我是不是有点太依赖她了?这样不好吧?万一哪天我们分开了怎么办?万一她出事了怎么办?
完了完了,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义安,走了,去喂猪。”沈桃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内心大戏。
“来了。”于义安立刻收回思绪,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只是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厨房里,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胡玲丽正围着灶台忙碌,灶台上贴着一张长长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一笔一划列出来的年夜饭菜单。每一道菜,都是她精心想好的,要让所有人都吃得满足,吃得开心。
张清怡凑过去,一字一句念出声:“红烧肉、糖醋鱼、炖土鸡、炒腊肉、酸菜白肉、粉蒸肉……胡姐,你这是打算做满汉全席啊?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过年嘛!”胡玲丽脸上满是得意的笑,手里的菜刀起落有序,“难得咱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平平安安过个年,当然要吃好的!每样都来一点,才叫过年!”
“我帮你!”张清怡立刻撸起袖子,跃跃欲试,“需要切什么,尽管吩咐!”
“你把葱姜蒜都切好,切得细一点,我去处理鱼。”胡玲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嘞!”
两个姑娘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切菜声、洗菜声、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锅铲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汇成一曲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院子里,楚凝正蹲在地上,做最后的武器升级。
她把所有人的武器都一一摆开,长刀、短棍、弓箭、刀具……一件一件仔细检查。刀柄松动的就重新加固,刀刃钝了的就仔细打磨,该替换的零件全部换好,忙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却半点不喊累。
“楚凝,休息一会儿吧。”沈桃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晾好的温水,递到她面前,“喝口水。”
“不累!”楚凝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又立刻蹲回去,“我得赶紧把这批弄完,明天就是三十了,没时间耽搁。”
“不是还有一天吗?”沈桃轻声说。
“那也不行,必须提前准备好!”楚凝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丝毫不停,“万一晚上出点什么事呢?武器必须万无一失。”
沈桃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你说得对。”
“对吧!”楚凝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又爽朗的笑,“我虽然平时有点毛躁,爱闹腾,但这种大事,我还是懂的!绝对不掉链子!”
沈桃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嘴角极轻地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内心:楚凝认真起来,还挺可靠的嘛。
不对,她一直都很可靠,只是平时太跳脱,太爱闹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她在,武器的事从来不用别人操心。
完了,我是不是在心里夸她?不能夸,一夸她就飘,飘了就容易粗心,粗心就会出错,出错就麻烦了……
“沈桃,你在想什么呢?”楚凝忽然凑过来,歪着头打量她,“表情怪怪的。”
“没什么。”沈桃立刻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继续工作吧。”
“好嘞!”
夕阳西下时,方凡霜从外面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几分室外的寒气,手里却稳稳拎着两只还带着体温的野兔,皮毛完整,一看就是新鲜猎获的。
“哇!兔子!”薛如曼第一个冲过去,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崇拜,“方姐,哪儿来的?太厉害了吧!”
“山上套的。”方凡霜语气平淡,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将两只野兔递给闻声赶来的胡玲丽,“加个菜。”
“好嘞!”胡玲丽接过野兔,笑得合不拢嘴,“方姐你也太能干了!今晚又多一道硬菜!”
方凡霜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走到朱红英身边,静静坐下。
“累不累?”朱红英关切地看着女儿,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沾到的草屑。
“不累。”方凡霜摇摇头。
“山上冷吗?风大不大?”朱红英又问。
“还好。”方凡霜回答得简短,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朱红英笑了笑,不再多问,只是伸手,轻轻帮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方凡霜没有躲开,安安静静地坐着,平日里满身的锐利与冷硬,在母亲面前,尽数化作温顺。
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凡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妈,明天三十了。”
“是啊,三十了。”朱红英望着渐渐被染成金色的天空,轻声应道。
“咱们今年,能好好过个年吗?”方凡霜又问。
朱红英侧过头,看着女儿紧绷却隐隐带着期待的侧脸,笑得温和又坚定:“能。”
方凡霜轻轻点头,没再说话,眼底的寒意,又散了几分。
夕阳把整个小村子都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炊烟从老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混着烟火气,飘满了每一个角落,钻进鼻腔,熨帖人心。
姑娘们在院子里追逐说笑,脚步声、笑声、喊声、吵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又温暖。
朱红英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像揣着一个小暖炉。
这样的日子,真好。
真正的大年三十,终于来了。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朱红英就轻手轻脚起了床。她怕吵醒身边的方凡霜,动作放得极轻,可刚一坐起身,身旁的人就醒了。
“妈,这么早?”方凡霜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嗯,起来准备包饺子。”朱红英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你再睡一会儿,还早。”
方凡霜却已经坐起身,麻利地穿好衣服:“我帮你。”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刚推开门,就看见里面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光。
胡玲丽正围着围裙,站在案板前和面,手上、胳膊上沾了不少雪白的面粉,看上去滑稽又可爱。
“朱阿姨,方姐,早啊!”胡玲丽回头看见她们,立刻笑着打招呼,“面已经和好了,醒着呢,馅儿也剁好了,就等大家一起来包!”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朱红英又惊又暖,“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胡玲丽笑得眼睛弯弯,“一想到今天过年,要跟大家一起包饺子,就激动得睡不着!”
三个人立刻忙活起来。朱红英负责调馅,熟练地加入各种调料,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香味很快飘了出来;方凡霜负责擀皮,手掌按压,擀面杖滚动,一张张大小均匀、厚薄适中的饺子皮飞快成型,干净利落;胡玲丽负责包,手指翻飞,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很快整齐排列在篦子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天渐渐亮了,姑娘们也一个个陆续起床,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涌进了厨房。
“好香啊!”薛如曼第一个冲进来,闻到馅料的香味,瞬间精神抖擞,“已经开始包饺子了?我也要包!我也要包!”
“你会包吗?”黄秋雨跟在她身后,小声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不会可以学啊!”薛如曼满不在乎,“反正煮熟了都一样吃!”
“那你包得不好看,煮破了怎么办?”黄秋雨轻声笑。
“破了也照样吃!破饺子才更香!”薛如曼理直气壮。
黄秋雨被她逗笑,声音轻轻软软:“那我也跟你一起包。”
越来越多的人挤进不大的厨房,小小的空间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只觉得热闹又温暖。
沈桃洗净手,拿起饺子皮,动作沉稳又熟练,包出来的饺子大小一致,形状规整,整整齐齐排在篦子上,像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于义安包得极慢,每一个饺子都仔细捏紧边缘,里三层外三层,生怕下锅一煮就破皮露馅,认真得近乎可爱。
蒋元平包着包着,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脸神秘地开口:“我感觉,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你的感觉准吗?”张清怡笑着问。
“准的准的!上次我感觉……”
“上次你感觉今天会出大太阳,结果下了一天小雨。”于义安面无表情地抬头,淡淡打断了她。
蒋元平瞬间噎住,不服气地撅起嘴:“那是意外!这次一定准!”
众人忍不住笑作一团。
周文瑶包饺子格外认真,指尖细细捏出一圈好看的花边,每个饺子都像一件小工艺品。吴梦凌就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周文瑶的饺子,再悄悄把自己包得不太好看的,换到不起眼的角落。
白又夏包着包着就偏离了轨道,拿着面团捏来捏去,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猪,举起来到处炫耀,惹得众人笑声不断。宋雪怡在一旁无奈又宠溺地帮她收拾残局,把散落的面粉一点点擦干净。
楚凝包饺子速度最快,却也是形状最放飞的一个,有的扁扁长长,有的圆圆鼓鼓,千奇百怪。沈桃在一旁默默看着,也不说话,等她一转头,就悄悄把那些形状奇怪的饺子重新捏一遍,修整得规规矩矩。
“楚凝,你包的这个,到底是饺子还是包子啊?”张清怡忍不住问。
“当然是饺子啊!”楚凝理直气壮,“看不出来吗?这是艺术!”
“确实看不出来。”张清怡诚实摇头。
“那可能是饺子精!修炼成精的那种!”楚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厨房里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热气腾腾,暖意融融。
朱红英站在一旁,看着一屋子吵吵闹闹却相亲相爱的姑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温柔。
“来来来,包完这些,咱们先煮一锅!”她高声说,“中午先吃一顿热腾腾的饺子,晚上再正式吃年夜饭!”
“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响亮,满是欢喜。
中午,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终于出锅。
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浮起满满一锅,香气扑鼻。大家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木桌旁,蘸着醋和酱油,吃得热火朝天,满嘴留香。
“太好吃了!”薛如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含糊不清,“胡姐调的馅儿也太绝了!”
“那是自然!”胡玲丽一脸得意,“我可是在心里琢磨了好几天!”
“这个是什么馅儿的?”周文瑶轻轻夹起一个,小声问。
“猪肉白菜!”吴梦凌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有些不自然地补充,“我……我猜的。”
周文瑶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猪肉白菜?”
“我……我就是猜对了。”吴梦凌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饺子。
于义安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默默喝汤。
内心:猜的?明明就是特意记在心里的!吴梦凌也太明显了吧,偏偏周文瑶还一点都没察觉。
我要不要提醒一下?不行不行,这种事,得她们自己慢慢来。
算了,还是喝汤吧,汤挺好喝的。
一顿饺子,吃得热热闹闹,暖意融融。
吃完饭,大家各自稍作休息。下午,朱红英又带着大家贴窗花、挂灯笼。窗花是朱红英自己亲手剪的,红纸上剪出精致的花纹,贴在透亮的玻璃上,喜庆又好看。
“朱阿姨,这窗花真好看,哪儿买的呀?”薛如曼好奇地问。
“买什么买,我自己剪的!”朱红英一脸得意,“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太好看了!朱阿姨你也太厉害了!”姑娘们纷纷赞叹。
“那可不,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厂里有名的巧手!”朱红英笑得满面红光。
方凡霜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看着姑娘们嬉笑打闹,嘴角,终于悄悄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傍晚时分,年夜饭正式开始准备。
胡玲丽亲自掌勺,灶火熊熊,铁锅滋滋作响,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陆续出锅。张清怡在一旁打下手,递菜、递盘子、擦灶台,忙得不亦乐乎。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帮忙,端菜、摆碗、摆筷子,各司其职。
厨房里香气四溢,飘满整个院子,飘进每一个房间,把年的味道,填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好了——”胡玲丽高声喊。
“我来端!”薛如曼立刻冲进去。
“小心烫!慢点!”
“知道啦!”
第83章 新年大作战(三)﹌
院子里,桌子已经摆好。朱红英把从镇上找到的红蜡烛点上,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还有多久开饭?”白又夏趴在桌子上问。
“快了快了,最后一道菜!”胡玲丽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好饿!”
“再等一会儿。”宋雪怡摸摸她的头。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月亮挂在山头,又大又圆。
“菜齐了!”胡玲丽端出最后一道菜,“开饭!”
“过年啦!”
大家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坐下。朱红英坐在主位,方凡霜坐在她旁边,其他人挤挤挨挨地坐了一圈。
“来,先举杯!”朱红英端起碗,“虽然没酒,但咱们以汤代酒!祝大家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新年快乐!”
“平平安安!”
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吧吃吧!”朱红英招呼,“别客气,今天管饱!”
大家动起筷子。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腊肉、酸菜白肉、粉蒸肉、凉拌野菜、炸丸子……一道道菜被端上桌,又被一扫而空。
“太好吃了!”薛如曼吃得满嘴流油,“胡姐你是我偶像!”
“那当然!”胡玲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个鱼好嫩!”周文瑶夹了一筷子。
“那是咱们自己养的!”吴梦凌立刻说,“你多吃点!”
“你自己也吃呀。”
“我吃过了,你吃你吃!”
于义安面无表情地嚼着饭。
内心:又来了又来了,吴梦凌又开始了。周文瑶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姑娘对你多好!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完了,我是不是太八卦了?不行,不能管闲事,吃饭吃饭——“义安,”蒋元平突然凑过来,“我感觉你在想吴梦凌和周文瑶的事。”
于义安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没有。”
“真的吗?我感觉有。”
“你的感觉不准。”
“准的准的!刚才我就感觉到了!”
于义安:……
“行了行了,别逗义安了。”朱红英笑着打圆场,“来,吃菜吃菜。”
大家继续吃饭,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屋里,烛光温暖,饭菜飘香。
吃完饭,大家开始收拾碗筷。胡玲丽和张清怡洗碗,其他人擦桌子、扫地、搬凳子,忙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放鞭炮!”楚凝兴奋地说,“我把鞭炮拿出来了,好多呢!”
“咱们去哪儿放?”白又夏问。
“院子里就行!”
“会不会把房子点着?”
“不会,我看着呢!”
朱红英笑着看她们争论,正准备说话——轰——一声巨响,震得窗户嗡嗡响。
所有人同时愣住。
“什么声音?”薛如曼瞪大眼睛。
方凡霜已经冲到门口,拉开大门往外看。
远处,山顶的方向,火光冲天。
“是爆炸。”她沉声说。
朱红英脸色一变:“快,拿武器!”
所有人同时行动起来。楚凝冲进屋里,把升级好的武器抱出来,一个个分发。朱红英接过自己的拖把长矛,方凡霜拿上她的木条长刀,黄秋雨拎起那把大铁锤,其他人各自接过自己的武器。
“走!”朱红英一挥手,带头冲出院子。
她们沿着山路往上跑。月光下,十几道身影快速移动,脚步声急促而坚定。
“朱阿姨,是什么炸了?”薛如曼边跑边问。
“不知道,上去看看!”
“会不会是车?”沈桃推了推眼镜,“那条路偶尔会有车经过。”
“有可能。”
方凡霜跑在最前面,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朱红英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凡霜,小心点!”
方凡霜没回头,但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等朱红英追上来。
山顶到了。
大路横在眼前,一辆大巴车撞在山坡上,车身燃着熊熊大火。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老天爷……”朱红英倒吸一口冷气。
方凡霜已经凑近了一点。她眯起眼睛,透过火光看向车内——然后脸色大变。
“妈,”她的声音紧绷,“车里全是丧尸。”
“什么?!”
所有人围过来。透过破碎的车窗,可以清楚地看到车内的情况——密密麻麻的丧尸挤在一起,被火焰烧得焦黑。它们还在动,还在挣扎,还在嘶吼。
“车撞在山坡上,随时可能二次爆炸。”沈桃快速分析,“油箱应该还没炸,但撑不了多久。”
“那些丧尸……”于义安的声音发抖,“它们还活着……”
“不是活着,”方凡霜冷冷地说,“是还没死透。”
话音刚落,一只烧得焦黑的丧尸从车窗里爬出来。它浑身是火,但还在动,还在朝她们的方向爬。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不能让它们发现村子!”朱红英握紧长矛,“所有人,准备战斗!”
“朱阿姨,”沈桃说,“不能硬拼。它们太多了,而且车随时会炸。咱们得把它们引开,分散打。”
“怎么引?”
“我来。”方凡霜已经冲了出去。
“凡霜!”
方凡霜跑向大巴车,在距离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举起手里的木条长刀,朝那些爬出来的丧尸大喊:“来啊!”
丧尸们听到了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火光映着它们扭曲的脸,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火焰。
然后它们动了。
十几只丧尸从车里爬出来,朝方凡霜扑去。
“凡霜,回来!”朱红英大喊。
方凡霜转身就跑,跑向旁边的一片空地。丧尸们在后面追,速度不快,但数量多,密密麻麻一片。
“其他人,分组!”朱红英快速下令,“两人一组,把丧尸引开,逐个击破!别硬拼,打不过就跑!”
“明白!”
大家迅速分组。朱红英和方凡霜一组,薛如曼和黄秋雨一组,沈桃和楚凝一组,于义安和蒋元平一组,周文瑶和吴梦凌一组,宋雪怡和白又夏一组,张清怡和胡玲丽一组。
“行动!”
七组人散开,各自引开一批丧尸。
朱红英和方凡霜这一组,引开了七八只丧尸。
她们跑进一片树林。方凡霜在前面跑,朱红英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妈,左边!”
朱红英侧身一闪,一只丧尸扑了个空。她顺势转身,手里的长矛刺出去,正中丧尸的脑袋。拖把杆上的水果刀扎进去,丧尸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
方凡霜的棒子抡圆了砸下去,砸碎了一只丧尸的头盖骨。
母女俩背靠背,配合默契。
“后面三只!”朱红英喊。
“右边两只!”
“前面还有!”
她们边打边退,把丧尸引到树林深处。这里的树很密,丧尸追起来不方便,经常被树干挡住。
方凡霜瞅准机会,一棒砸倒一只。朱红英补上一矛,结果了它。
“还有四只。”方凡霜喘着气说。
“分开打。”
“好。”
两人分开,各自引开两只丧尸。朱红英边跑边观察地形,看到一块大石头,心里有了主意。
她绕到石头后面,等着丧尸追过来。丧尸笨拙地绕过石头,刚露头,朱红英的长矛就刺了出去。
一只倒地。
另一只扑过来,朱红英闪身躲过,反手一矛扎在它后脑勺上。
两只,解决。
她回头去找方凡霜。方凡霜已经把两只丧尸引到了一个小坡上,一棒一个,全部解决。
“没事吧?”朱红英跑过去。
“没事。”方凡霜擦了擦脸上的血,“走,去帮别人。”
另一头,薛如曼和黄秋雨跑得气喘吁吁。
“太多了太多了!”薛如曼边跑边喊,“五只!五只!”
“别跑直线!”黄秋雨拽住她,往旁边一拐,“绕圈!”
两人绕着一棵大树转圈,丧尸们笨拙地追着,被树挡得东倒西歪。
“就是现在!”黄秋雨举起大铁锤,一锤砸下去。
砰!
一只丧尸脑袋开花。
“漂亮!”薛如曼尖叫,“黄秋雨你太厉害了!”
“小心!”黄秋雨一把拽开她,另一只丧尸扑了个空。
薛如曼回过神,举起木条长棒,狠狠砸下去。她力气不小,这一棒直接把丧尸砸趴下了。
“我也能打!”她兴奋地喊。
“嗯,”黄秋雨小声说,“你很厉害。”
两人配合着,又解决了两只。还剩最后一只,追着她们不放。
“我来引它!”薛如曼说,“你找机会砸!”
“好。”
薛如曼跑向一片空地,丧尸在后面追。黄秋雨绕到侧面,等丧尸跑过去,举起大铁锤——砰!
最后一只倒地。
“搞定!”薛如曼跑回来,“黄秋雨,咱们配合真好!”
“嗯。”黄秋雨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桃和楚凝这边,两人跑进一片灌木丛。
“左三只,右两只!”沈桃快速观察,“楚凝,你去右边,我左边!”
“好!”
两人分开。沈桃跑向左边的三只丧尸,一边跑一边计算距离、角度、速度。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左边那只最快,先解决它。右边两只稍慢,可以一起处理。地形不平,要注意脚下——“三、二、一——”她突然转身,木条长棒横扫出去,正中第一只丧尸的脑袋。紧接着一个侧身,躲过第二只的扑咬,棒子从下往上撩起,砸碎它的下巴。第三只扑过来,她矮身躲过,反手一棒砸在后脑勺上。
三只,全部倒地。
沈桃推了推眼镜,喘了口气。
内心:成功了!计算没错,角度没错,力度没错!太好了!不对,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楚凝那边怎么样了?她一个人对两只,会不会有事?完了,我得赶紧过去——“沈桃!”楚凝的声音传来,“我搞定了!”
沈桃看过去,楚凝站在两只丧尸旁边,手里的钉板棒上全是血,脸上笑成一朵花。
“你看你看!我这个棒子多好用!一棒一个!”
沈桃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弯了弯。
“嗯,很好。”
内心:她没事就好。不对,她不仅没事,还打得很开心。楚凝果然厉害,虽然平时毛毛躁躁的,但打起丧尸来一点都不含糊。完了,我是不是又在心里夸她?不行,不能夸,夸了就会……
第84章 新年大作战(四)﹌
“沈桃,你在想什么?”楚凝跑过来,“表情好奇怪。”
“没什么。”沈桃推了推眼镜,“继续,还有。”
于义安和蒋元平这一组,情况有点特殊。
于义安跑得飞快,面无表情,内心疯狂输出。
内心:完了完了,后面跟着四只!四只!怎么这么多!跑不跑得过?跑不过也得跑!万一被追上怎么办?完了完了,我还不想死!我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没告诉沈桃她做的存粮计划很有用!还没告诉楚凝她的武器很厉害!还没告诉朱阿姨她炖的鸡汤真好喝!完了完了——“义安!”蒋元平在旁边喊,“你跑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于义安回过神,放慢脚步。
“对不起。”
“没事!”蒋元平喘着气,“我感觉前面有个拐弯!咱们可以躲进去!”
“你的感觉准吗?”
“准的准的!”
于义安咬咬牙,跟着蒋元平拐进一条岔路。
果然,前面有个凹进去的山壁,刚好能藏两个人。
她们躲进去,屏住呼吸。
四只丧尸追过来,在岔路口停下,左右张望。
于义安握紧手里的木条,大气都不敢出。
内心: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完了它们好像在往这边看——不对它们没看这边——完了有一只转头了——它看见了吗?没看见吧?完了完了——丧尸们张望了一会儿,朝另一个方向追去。
于义安长出一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你看,我的感觉准吧!”蒋元平得意地说。
于义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准。”她说。
内心:居然真的准!她的第六感也太神了吧!完了,以后得相信她。不对,也不能全信,万一哪次不准呢?但是这次准了啊!算了算了,反正跟着她走就对了——“义安,咱们去帮别人吧!”蒋元平站起来。
“好。”
周文瑶和吴梦凌这边,两人跑得气喘吁吁。
“三只!”周文瑶数了数,“吴梦凌,咱们分开引开它们!”
“不行!”吴梦凌一把抓住她,“太危险了!”
“那怎么办?”
吴梦凌咬咬牙,突然转身,朝三只丧尸冲去。
“吴梦凌!”
“你别过来!”吴梦凌一棒砸向第一只丧尸,“我来!”
她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打起丧尸来却格外凶。一棒接一棒,砸得丧尸东倒西歪。
周文瑶愣了两秒,也冲了上去。
两人配合着,很快解决了三只丧尸。
“你没事吧?”吴梦凌立刻检查周文瑶,“受伤了吗?”
“我没事!”周文瑶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厉害!”
吴梦凌脸一红:“没……没有,你也很厉害。”
“真的!你刚才那几下,又快又准!”
“那是……那是怕你受伤……”
周文瑶愣了愣,然后笑了。
“谢谢你,吴梦凌。”
吴梦凌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宋雪怡和白又夏这一组,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左边!”宋雪怡喊。
白又夏立刻冲过去,一棒砸向左边扑来的丧尸。
“后面!”
白又夏转身,又是一棒。
宋雪怡的声音像指挥棒,白又夏指哪打哪,从不犹豫。
“宋姐,还有几只?”白又夏问。
“两只。”宋雪怡看了看,“右边那个交给我,左边那个你解决。”
“好!”
两人同时出手。宋雪怡的棒子精准地砸中右边丧尸的脑袋,白又夏一棒把左边丧尸砸趴下。
“搞定!”白又夏跑过来,“宋姐,咱们配合真好!”
“嗯。”宋雪怡笑了笑,“你很听话。”
“那当然!宋姐说的我都听!”
宋雪怡摸了摸她的头。
张清怡和胡玲丽这一组,情况有点惊险。
她们被四只丧尸追着跑。本来跑得好好的,张清怡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张清怡!”胡玲丽连忙回头拉她。
丧尸们追近了。
“别管我,你快跑!”张清怡喊。
“说什么呢!”胡玲丽一把拽起她,“要跑一起跑!”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前面是个坡,很陡,胡玲丽想都没想,拉着张清怡就滑了下去。
坡很陡,她们一路滑到底,摔成一团。
丧尸们追到坡边,犹豫了一下,也往下滑。但它们平衡不好,滑到一半就滚了下去,摔得七零八落。
“就是现在!”胡玲丽爬起来,举起棒子就砸。
张清怡也爬起来,跟着一起砸。
四只丧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解决了。
“胡姐,你太聪明了!”张清怡喘着气说。
“那是!”胡玲丽得意地笑,“我不仅会做饭,还会战术!”
“刚才你怎么不跑?”
“跑什么跑,你是我姐妹!”胡玲丽拍拍她的肩,“走,继续!”
战斗还在继续。
山坡上、树林里、灌木丛中,到处是打斗的声音。姑娘们分散开来,把丧尸引到不同地方,一个一个地解决。
朱红英和方凡霜解决了最后一只丧尸,靠在树上喘气。
“妈,你没事吧?”方凡霜问。
“没事。”朱红英擦了擦汗,“你呢?”
“没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去看看其他人。”
她们往回走,路上遇到了薛如曼和黄秋雨。
“朱阿姨!方姐!”薛如曼跑过来,“我们打完了!五只!”
“厉害!”朱红英夸她。
“黄秋雨更厉害!她那个大铁锤,一锤一个!”
黄秋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你也厉害……”
陆续地,其他人也回来了。
沈桃和楚凝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草叶子。沈桃推了推眼镜,表情冷静;楚凝笑嘻嘻的,手里还拎着那只钉板棒。
于义安和蒋元平从岔路里走出来,于义安面无表情,蒋元平一脸得意:“我就说我的感觉准吧!”
周文瑶和吴梦凌一起回来,吴梦凌脸红红的,周文瑶笑着跟她说话。
宋雪怡和白又夏从山坡上下来,白又夏蹦蹦跳跳的,宋雪怡跟在她后面,嘴角带着笑。
张清怡和胡玲丽最后回来,两人身上全是土,但都笑得很开心。
“都回来了?”朱红英数了数,“齐了吗?”
“齐了!”大家齐声说。
朱红英松了口气,看向大巴车那边。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没有新的丧尸爬出来,那些爬出来的,已经被她们全部解决了。
“车快炸了,”沈桃说,“咱们得离远点。”
“走,下山。”朱红英一挥手,“回村子。”
大家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大巴车炸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大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还好咱们跑得快。”薛如曼拍拍胸口。
“是啊,”朱红英说,“要是晚一步……”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继续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大家都有点累,走得不快。白又夏走不动了,宋雪怡背着她走。薛如曼也走不动了,黄秋雨默默地蹲下来,背起她。
“黄秋雨,你累不累?”薛如曼趴在她背上问。
“不累。”
“你力气真大。”
“还好。”
薛如曼笑了笑,把脸贴在黄秋雨背上,闭上眼睛。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边开始发白。
“天快亮了。”蒋元平说。
“嗯,”朱红英看看天,“今天是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大家站在山脚下,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
先是灰白,然后是淡粉,然后是金黄。云彩被染成红色,像火烧一样。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从山的那一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好美……”周文瑶轻轻说。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
这一刻,没有丧尸,没有战斗,没有危险。只有日出,只有新年的第一天,只有她们这些人。
“新年快乐。”
朱红英突然开口。
大家愣了愣,然后一起笑起来。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鸟。
方凡霜站在朱红英身边,看着日出,嘴角微微弯了弯。
“妈,新年快乐。”她小声说。
朱红英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新年快乐,凡霜。”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吧,”朱红英说,“回家,补觉。”
“好!”
大家嘻嘻哈哈地往村子走。
回到玉皇庙,天已经大亮了。
推开院门,鸡在院子里踱步,鸭子在水盆里扑腾,猪在猪圈里哼哼,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但好像又不一样。
“累死了累死了!”薛如曼一进门就瘫在院子里,“我要睡觉!”
“进去睡,”朱红英笑着说,“别躺地上,凉。”
大家进了屋,各自找地方躺下。炕上、地上、椅子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楚凝枕着沈桃的腿,睡得流口水;沈桃靠着墙,眼镜歪在一边,睡得很安静;于义安蜷缩在角落里,眉头皱着,不知道梦里又在担心什么;蒋元平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带着笑,大概又感觉到了好事。
薛如曼抱着黄秋雨的胳膊,睡得像只树袋熊;黄秋雨脸红红的,但没推开她;周文瑶和吴梦凌挨着睡,吴梦凌的嘴角一直翘着;宋雪怡和白又夏睡在一起,白又夏抱着宋雪怡的腰,宋雪怡的手搭在她头上。
张清怡和胡玲丽挤在一张躺椅上,张清怡的腿搭在胡玲丽身上,胡玲丽的脑袋歪在一边,睡得香甜。
朱红英和方凡霜睡在炕上最舒服的位置。朱红英看着满屋子的人,嘴角一直挂着笑。
“妈,”方凡霜小声说,“你不睡?”
“睡,”朱红英说,“这就睡。”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她们身上。
安静,温暖,平安。
这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下午的时候,大家陆续醒来。
“饿死了饿死了!”薛如曼第一个坐起来,“有什么吃的?”
“饺子!”胡玲丽从躺椅上爬起来,“昨晚的饺子还剩好多,我去热!”
“我也去!”张清怡跟着爬起来。
厨房里又热闹起来。热饺子、煮粥、煎蛋,胡玲丽忙得不亦乐乎,张清怡在旁边打下手。
“胡姐,昨晚你怕不怕?”张清怡问。
“怕啊,”胡玲丽说,“但怕有什么用?该打还得打。”
“也是。”
“你呢?怕不怕?”
“怕,”张清怡说,“但是胡姐你拉着我跑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胡玲丽笑了:“那是,咱俩谁跟谁啊。”
饺子热好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虽然昨晚折腾了一夜,但新年的第一顿饭,吃得格外香。
“对了,”沈桃突然说,“昨晚那车丧尸,从哪儿来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朱红英说,“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跑来的。”
“会不会还有?”于义安问。
大家又沉默了。
“有可能,”方凡霜说,“得加强警戒。”
“我负责!”楚凝举手,“我可以做报警装置!”
“怎么做?”沈桃问。
楚凝想了想:“用铃铛!在村口、山路上都挂上铃铛,有东西经过就会响!”
“好主意,”朱红英点点头,“吃完饭就去弄。”
吃完饭,楚凝和沈桃去找铃铛。村里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风铃,她们拆下来,又找了几个铁皮罐子,里面放上小石子,做成了简易的报警器。
方凡霜带着几个人去村口和山路挂铃铛。高的地方挂风铃,低的地方挂铁皮罐,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但如果有东西经过,响得会更厉害。
“这样行吗?”白又夏问。
“行,”方凡霜说,“总比没有强。”
挂完铃铛,天又黑了。
大家回屋,点上蜡烛,围坐在一起。
“今晚还守岁吗?”薛如曼问。
“守啊,”朱红英笑着说,“虽然三十过了,但初一也是年。”
“那咱们干嘛?”
“聊天,嗑瓜子,打牌。”
“有牌吗?”
“有,”沈桃说,“我从镇上找到的。”
她拿出一副扑克牌,虽然旧了,但还能用。
“谁会打?”她问。
“我我我!”好几个人举手。
于是,大家围成一圈打牌。不会打的在旁边看,嗑瓜子,聊天。
“朱阿姨,”周文瑶问,“咱们明年真的能种地吗?”
“能,”朱红英说,“等雪化了就开荒,种玉米、种白菜、种土豆。”
“能种出粮食吗?”
“能,”朱红英笑着说,“只要肯干活,地不会亏待人。”
“那我帮你干活!”周文瑶说。
“我也帮你!”吴梦凌立刻跟上。
朱红英笑了:“行,都来。”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屋里,烛光温暖,笑声不断。
这就是她们的新年。
虽然昨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战斗,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她们在一起,平安,温暖,有吃有喝,有说有笑。
这就够了。
方凡霜坐在朱红英旁边,看着这群姑娘叽叽喳喳地打牌、聊天、笑闹,嘴角微微弯了弯。
“妈,”她小声说,“真好。”
朱红英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嗯,真好。”
夜深了,牌局散了,大家各自去睡。
朱红英最后一个躺下。她看着满屋子的人,听着轻轻的呼吸声,心里踏实极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85章 甜如蜜(一)﹌
二月的风从山坳那边翻过来,带着些微泥土解冻的气息,混着院子里鸡粪和干草的味道,倒也不算难闻。太阳慢吞吞地爬到天顶,把整个玉皇庙村晒得暖洋洋的,连那只看门的老黄狗都懒得叫唤,趴在门槛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皮一耷一耷地往下坠。
朱红英搬了把竹椅坐在自家院子正当中,两条腿舒展地伸着,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左脚那只都快散开了她也懒得管。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最佳员工”四个字,漆掉了大半,只剩个“员”字还完整。她抿了一口枸杞水,长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三十七岁单身母亲特有的、经历过足够多糟心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踏实的满足感。
“朱阿姨——”薛如曼的大嗓门从院门口炸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今天中午吃啥?我饿了!”
朱红英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水:“你一个时辰前刚吃了两大碗面条。”
“那都一个时辰前的事了!”薛如曼推门进来,一身运动服皱皱巴巴的,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晒黑了一圈的小臂,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谁家地里薅来的葱,“你看我弄了点葱,咱烙饼吃呗?”
朱红英终于抬眼看了看她,目光落在那把葱上,沉默了两秒:“那是村头王大爷家菜地里种的。”
“啊?”薛如曼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葱,又抬头看看朱红英,理直气壮地说,“那我给他送回去?”
“你都薅了送回去人家也栽不活了。”朱红英叹了口气,把保温杯盖拧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留着吧,中午给你们做葱油饼。去鸡窝里捡几个蛋来。”
“好嘞!”薛如曼把葱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撂,转身就往鸡窝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捡几个?”
“你看几个人?”
薛如曼掰着指头数了数,数到一半卡壳了,皱着眉头想了想,干脆放弃了:“算了,我多捡几个!”
朱红英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她转身往厨房走,路过堂屋的时候瞥见方凡霜正坐在门槛上擦一把长刀——那是她们进村之前在镇上五金店买的,本来是用来砍柴的,后来被楚凝改造成了正经武器,刀柄上缠了防滑的麻绳,刀刃磨得锃亮。
方凡霜今年二十岁,是朱红英的女儿,在省城读大学,学生物科学专业。她随了母亲的五官轮廓,但气质全然不同——朱红英是那种圆润温和的长相,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可靠;方凡霜则是棱角分明的冷脸,眉毛浓而长,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像一尊冰雕。此刻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擦刀的姿势专注而安静,刀刃映出她半张侧脸,冷得像冬天早晨的霜——人如其名。
“妈,”方凡霜头也没抬,“薛如曼又去薅人家菜了?”
“薅都薅了,能咋办。”朱红英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你一会儿去王大爷家送两张饼,赔个不是。”
“嗯。”
“顺便看看王大爷的降压药还有没有,上次说快吃完了。”
“嗯。”
朱红英知道女儿这个“嗯”就是答应了的意思,便缩回厨房开始和面。厨房不大,灶台是用土坯砌的,烧的是柴火,锅是大铁锅,锅盖是木头做的,沉得很。朱红英在这里做饭做了一个月,已经摸透了这口锅的脾气——火大了糊底,火小了夹生,非得耐心地控制火候,跟带一群不省心的孩子似的。
她正和着面,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楚凝!你这个东西又占了我的位置!”这是沈桃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克制,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楚凝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毛毛躁躁的慌张,“我马上挪!马上挪!”
朱红英探出头去看,只见院子里石桌上摆满了楚凝的各种“发明创造”——用铁丝和竹片做的简易捕兽夹,用塑料瓶和橡皮筋做的弹射装置,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楚凝正蹲在桌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头短发像个鸟窝似的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一道黑乎乎的油渍。
沈桃站在她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是一种非常熟悉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微妙表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井井有条,和她最好的朋友楚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就不能把你的东西归置归置?”沈桃叹了口气,弯腰帮她捡起一个滚到地上的齿轮,“这要是被宋雪怡踩到了,她又得唠叨你。”
“宋姐才不会唠叨我呢,”楚凝嘿嘿一笑,“宋姐只会笑着把我这些东西收起来,然后温柔地说‘下次再乱放就没收啦’,然后下次还是不会没收。”
沈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倒是吃准她了。”
“那当然!”楚凝得意地一扬下巴,抓起一把木条开始比划,“对了沈桃,你看我这个新设计的木条——比上次的短了一寸,但是加了倒刺,捅丧尸的时候卡住了拔不出来?那正好,你再捅一下呗!反正木条有的是!”
沈桃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了看那根木条,沉默片刻后说:“你的逻辑……非常独特。”
“那是!”
朱红英收回目光,继续揉面。她喜欢听院子里这些年轻人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闹腾是闹腾了点,但听着心里踏实。一个月前她们刚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光景。
那是正月刚过没几天,一行人翻了两座山才找到这个藏在山坳里的村庄。玉皇庙村不大,统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村里最年轻的——除了她们自己——是村长老赵头,五十八岁,腰不好,走路拄着根竹竿。
她们来的时候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城市里出了事——具体什么事,朱红英不太愿意去回想,反正是那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荒唐得像是噩梦的事情。她们一路逃出来,辗转坐了三辆卡车、一辆拖拉机,最后靠两条腿翻过了两座山,才找到这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的偏僻村庄。
村里的老人们倒是热情。玉皇庙村虽然闭塞,但老人们有收音机,多多少少知道外面不太平。村长赵大爷把村里一间空置的院子分给她们住,又指了几块荒着的菜地让她们种。朱红英当时就想,这些老人是真善良,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收留一群素不相识的丫头。
一个月过去了。她们学会了喂鸡、喂猪、劈柴、生火、腌酸菜、补衣服。薛如曼学会了杀鱼——虽然第一次杀鱼的时候闭着眼睛尖叫了整整三分钟,鱼早就不动了她还在叫。黄秋雨学会了爬树摘柿子——她胆子小得要命,但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就能把整枝树枝拽下来,然后被掉下来的柿子砸中脑袋,蹲在地上抱着头哼哼唧唧半天。白又夏学会了赶鸭子——她脑子简单,但执行力强,宋雪怡说“把鸭子赶回圈里”,她就真的能把鸭子一只不落地赶回去,虽然过程像一场小型战争,鸭毛满天飞。
朱红英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坏。
虽然她知道这种平静可能随时会被打破。山外面的事情还没解决,广播里偶尔传来的消息总是不太乐观。但至少现在,在这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她的女儿在院子里擦刀,一群叽叽喳喳的大学生在她周围闹腾,她手里揉着面团,灶台上放着薛如曼薅来的葱,鸡窝里有新鲜的鸡蛋——这就够了。
“朱阿姨!”薛如曼端着一碗鸡蛋跑进来,碗里满满当当堆了至少十几个蛋,“蛋捡来了!母鸡今天超常发挥!”
朱红英看了一眼那碗蛋:“……你是不是把隔壁李奶奶家的鸡窝也掏了?”
薛如曼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朱红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去,还回去六个。”
“哦。”薛如曼端着一碗蛋又跑了。
朱红英摇摇头,把葱洗干净切成末,拌进揉好的面团里。葱油的香味很快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好香啊——”张清怡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人还没进院门就开始嚷嚷,“朱阿姨你做啥呢?我在村口就闻到了!”
张清怡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风风火火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整个人神采奕奕,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身后跟着吴梦凌和周文瑶,两个人肩并肩走着,挨得很近。
周文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长期锻炼形成的挺拔感,腰背笔直,步伐稳健。她手里提着一桶水,桶不大,但装满水少说也有二十斤,她提着走了这么远的路连气都没喘。
吴梦凌走在她旁边,两手空空,目光却一刻不离地落在周文瑶身上。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服,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只要仔细看她的眼神——那双眼睛在看向周文瑶的时候,会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朱阿姨,我们今天去山上看了,”周文瑶把水桶放在厨房门口,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东边那条小路上的荆棘又长出来了,改天得去砍一砍。”
“辛苦你们了。”朱红英把擀好的饼坯放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香味更浓了。
“不辛苦,”周文瑶笑着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吴梦凌站在她身后,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周文瑶接过来擦了擦手,自然地说了声“谢谢”,吴梦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好像只是风吹动了她的嘴角似的。
第86章 甜如蜜(二)﹌
张清怡已经自来熟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托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葱油饼:“朱阿姨,大概还要多久啊?”
“你这么饿?”
“饿倒是不太饿,”张清怡想了想,“就是馋。”
朱红英被她逗笑了:“你这孩子,倒是实在。”
“那可不,”张清怡拍了拍胸脯,“我张清怡别的不行,实在第一名!”
院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是宋雪怡带着白又夏回来了。宋雪怡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肩上扛着一捆柴火,姿势从容得像是在走T台。她身材高挑,五官大气,一头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大姐姐气质。
白又夏跟在她身后,同样扛着一捆柴火,但姿势就没有那么优雅了——她走得歪歪斜斜的,柴火捆得松松垮垮,走几步就往下滑一截,她往上颠一颠,再走几步又滑下来。她的短发比楚凝还短,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聪明的快乐表情。
“宋姐!”楚凝从石桌后面探出头来,“你看我新做的木条!”
宋雪怡把柴火靠墙放好,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认真地点头:“不错,比上次的结实。”
“对吧!我加了一层铁丝加固!”楚凝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木条,然后转向白又夏,“白又夏!你看!”
白又夏把柴火往地上一扔,柴火哗啦散了一地,她也不管,凑过去看楚凝手里的木条,看了半天,诚恳地说:“好看。”
“……我是让你看实用性,不是看外表。”楚凝翻了个白眼。
“哦,”白又夏又认真看了看,“那也好看。”
楚凝无语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噗嗤笑了:“行吧,好看就好看。”
朱红英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下去。葱油饼在锅里慢慢变得金黄酥脆,油香和葱香交织在一起,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开饭啦——”朱红英端着两大盘葱油饼走出来,饼叠得高高的,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院子里瞬间沸腾了。
薛如曼第一个冲过来,伸手就要抓,被朱红英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去。”
“哎哟!”薛如曼缩回手,夸张地甩了甩,“朱阿姨你手劲咋这么大!”
“我手劲再大也大不过黄秋雨,”朱红英把盘子放在石桌上,“你去找她比比?”
薛如曼看了一眼正从院门口走进来的黄秋雨,果断摇头:“不了不了。”
黄秋雨抱着一个大铁锤走进来——那是她的武器,锤头有篮球那么大,铁铸的,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她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偏偏能把这把大铁锤抡得虎虎生风。此刻她抱着锤子,整个人缩在锤头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大家。
“秋雨,吃饭了,把锤子放一边。”朱红英招呼她。
“哦……好……”黄秋雨小声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锤子靠墙放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人群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一张葱油饼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只警惕的小动物。
方凡霜也从堂屋门槛上站起来,把擦好的长刀收回刀鞘,挂在堂屋门后的钉子上,然后洗了手走过来。她在朱红英旁边坐下,拿了一张饼,安静地吃着。
“小霜,”朱红英压低声音问她,“王大爷那边你一会儿去?”
“嗯。”方凡霜咬了一口饼,“药我等会儿带过去,上次多拿的那瓶还在包里。”
“行。”朱红英点点头,又提高了声音对大家说,“都别光顾着吃,小霜一会儿去王大爷家送饼,谁有空跟着去搭把手?”
“我去!”张清怡举手,嘴里还含着半块饼,说话含含糊糊的。
“你先把饼咽下去再说话。”朱红英哭笑不得。
张清怡使劲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响亮地重复了一遍:“我去!”
“行,你跟小霜去。”
“我也去!”薛如曼举手。
“你去干啥?”朱红英看她。
“我去看看王大爷家的小猪仔!上次去的时候刚生了一窝,可好看了!”
“……行吧,别上手摸,母猪护崽会咬人。”
“知道知道!”
朱红英又看向其他人:“还有谁想去?王大爷家院子大,一会儿帮他把晒的被子收了,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风。”
“我去。”周文瑶放下手里的饼,“我力气大,可以帮忙搬东西。”
“我也去。”吴梦凌立刻跟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我也——”白又夏刚开口,被宋雪怡轻轻按住了肩膀。
“你先把这堆柴火重新捆好,”宋雪怡指了指地上散落一地的柴火,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你刚才扔散架了。”
“哦。”白又夏乖乖地蹲下去捡柴火,一根一根认真地码好。
楚凝蹲在她旁边帮忙,一边码一边小声说:“你捆柴火的时候绳子要系紧,系个死结,像这样——”她示范了一下,“明白了吗?”
白又夏看了半天,点点头:“明白了。”
“那你试一遍。”
白又夏试了一遍,系了一个松松垮垮的活结。
楚凝沉默了三秒:“……我再教你一遍。”
沈桃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午饭后,太阳微微偏西,但依然暖洋洋的。方凡霜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张葱油饼和一盒降压药,带着张清怡、薛如曼、周文瑶、吴梦凌往村东头王大爷家走。朱红英留在院子里收拾碗筷,其他人各忙各的。
王大爷家在村子最东边,院子很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头驴。驴看到人来,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连叫都懒得叫。
“王大爷!”薛如曼人还没进院门就开始喊,“我们来看您啦!还带了葱油饼!”
王大爷正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吱吱呀呀地放着戏曲,听到喊声,他拄着竹竿走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是谁:“哦,是你们啊。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
“朱阿姨做的葱油饼,可好吃了。”张清怡已经自来熟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王大爷旁边。
方凡霜把布袋子递给王大爷:“王大爷,这是我妈做的饼。还有您的降压药,上次您说快吃完了,我多带了一瓶过来。”
王大爷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药,眼眶突然有点红:“你们这些丫头啊……比我自己闺女还上心。”他抹了一把眼睛,“坐坐坐,都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不用不用,”周文瑶连忙拦住他,“我们自己来就行。您坐着别动。”
吴梦凌已经默默地去厨房拿了几个碗,倒了凉白开端过来,一碗一碗地分给大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习惯了照顾人——或者说,习惯了照顾周文瑶,顺便照顾了其他人。
薛如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王大爷家的母猪果然又生了一窝小猪仔,粉嫩嫩的挤在母猪肚子底下吃奶,哼哼唧唧的。她趴在猪圈栏杆上看得入迷,嘴里念叨着:“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别靠太近,”方凡霜在旁边提醒了一句,“母猪护崽。”
“我知道我知道,”薛如曼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还是黏在小猪仔身上,“我就看看。”
张清怡也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惊叫:“哇!它们好小啊!比我家狗生的小狗还小!”
“废话,猪和狗能一样吗。”薛如曼白了她一眼。
“我就是感慨一下嘛!”
两个人趴在猪圈栏杆上叽叽喳喳地讨论小猪仔哪只最胖哪只最活泼,声音越来越大,母猪不安地动了动耳朵,翻了个身,把小猪仔们都护到了身下。
“……你们俩能不能小声点?”方凡霜面无表情地说,“母猪被你们吵得都不喂奶了。”
薛如曼和张清怡同时捂住嘴,对视一眼,同时压低声音说:“对不起。”
周文瑶在旁边看得直乐,但没笑出声。她帮着王大爷把院子里的被子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吴梦凌跟在她旁边,她收一件吴梦凌就接一件,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句话都不用说。
方凡霜坐在堂屋里陪王大爷聊了会儿天,问了问村里其他老人的情况。王大爷说村西头的刘奶奶最近腿疼得厉害,下不了床;村中间的赵大爷家的屋顶漏了,等天气再好一点得找人去修;还有村口的老孙头,收音机坏了,好几天没听到外面的消息了,心里不踏实。
方凡霜一一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告诉朱红英。
在院子里帮王大爷喂了驴、劈了一堆柴火之后,一行人告别了王大爷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薛如曼和张清怡还在热烈地讨论小猪仔,周文瑶和吴梦凌并肩走在后面,方凡霜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天色从金黄慢慢变成了橘红色。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鸡叫或者狗吠,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慢悠悠地散进天空里。
方凡霜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周文瑶问。
方凡霜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什么也没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没事,”方凡霜继续往前走,“听错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朱红英已经把碗筷都收拾干净了,正坐在院子里和宋雪怡一起剥豆子。楚凝蹲在旁边继续捣鼓她的木条,白又夏蹲在她旁边认真地看——虽然大概率看不懂。沈桃坐在石桌旁边看书,是一本从村里某个老人家借来的旧书,封面都掉了,但她看得津津有味。黄秋雨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大家聊天,偶尔被逗笑了也只是弯弯嘴角,不敢笑出声来。于义安靠在院墙边,戴着一副耳机——没放音乐,只是戴着,目光放空地看着远方某处。
于义安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表面上看起来冷静得近乎冷漠,戴着眼镜安安静静的,存在感很低。但如果有人跟她聊起天来,就会发现她脑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想法和担忧——从“山外面的丧尸会不会进化出飞行能力”到“村里的小溪会不会因为上游的某种污染而断流”,从“地球的磁场会不会突然翻转”到“人类文明如果毁灭了蟑螂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主宰物种”——她全都能想一遍,而且在心里写成一篇小作文,有条有理、逻辑清晰、论证充分。只是这些想法她很少说出口,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脑子里翻江倒海。
方凡霜走进院子,把王大爷家的情况跟朱红英说了一遍。朱红英听完点了点头:“刘奶奶的腿明天我去看看,赵大爷家的屋顶等楚凝把工具整好了去修,老孙头的收音机——”“我会修!”楚凝立刻举手,手上的木条差点戳到白又夏的脸。白又夏往后一仰躲开了,表情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会修收音机?”朱红英有些意外。
“我什么都会修!”楚凝自信满满地说,然后想了想又补充,“……大概。”
“……大概。”朱红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还是自己去看一眼比较稳妥。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朱红英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宋雪怡跟进去帮忙。白又夏终于把柴火重新捆好了——在楚凝教了她五遍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跑去厨房门口问需不需要帮忙烧火。
“来吧,”宋雪怡在厨房里说,“你烧火,我切菜。”
白又夏兴冲冲地跑进厨房,坐在灶台前开始往灶膛里塞柴火。她塞得太多,火一下子闷灭了,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少塞点,”宋雪怡耐心地说,“一次一两根就够了。”
“哦哦好。”白又夏把多余的柴火抽出来,重新点火。这次火苗终于稳稳地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朱红英看着她的笑脸,忍不住也笑了。这孩子虽然不太聪明,但心眼好,而且有种单纯的快乐,跟她待在一起会让人觉得世界其实没那么复杂。
晚饭是简单的白菜炖豆腐,配上中午剩下的葱油饼。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头顶的天空从橘红色慢慢变成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冒出来了。
“今天晚上星星好多啊。”张清怡仰头看着天空,嘴里还嚼着饼。
“嗯,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朱红英说。
“好天干啥?”薛如曼问。
“晒被子。你们几个的被子都该晒了,摸着有点潮。”
“朱阿姨你比我妈还操心。”薛如曼感慨地说。
“你妈要知道你在外面一个月能学会杀鱼,估计得感动哭。”朱红英笑着说。
薛如曼想了想:“她可能会先吓晕。”
大家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惊起了老槐树上的一只鸟。
第87章 甜如蜜(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像村口那条小溪里的水,不急不缓地流。每天早上朱红英是第一个起来的,生火煮粥,然后挨个敲门叫大家起床——除了方凡霜不用叫,她总是第二个起来的,默默地帮母亲劈柴烧水。
早饭之后大家各自分工:有人去喂鸡喂猪,有人去菜地浇水除草,有人去山上砍柴,有人去村里看看老人们需不需要帮忙。中午朱红英做午饭,午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楚凝搞她的发明创造,沈桃看书,于义安戴着耳机发呆,其他人或者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或者结伴去村子里溜达。晚饭后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唱歌、听收音机,然后各自回屋睡觉。
单调吗?单调。但这种单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像是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她们被外面的世界撕裂的安全感。
有一天下午,楚凝终于把她的“木条生产线”搞定了。她用从村里找来的旧锯子和砂纸,把床板裁成一尺多长的木条,两头削尖,再用铁丝在中间缠几圈加固——她说这样捅丧尸的时候不会断。她一口气做了二十多根,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的墙角里。
“来来来,每人领两根!”楚凝像个军火商一样站在墙角,手里举着木条,“朱阿姨你先来!”
朱红英走过去,接过两根木条掂了掂,手感还行,不轻不重。但她想了想,说:“我用不惯这个。”
“那你用啥?”楚凝歪着头问。
朱红英看了看院子里,目光落在那把靠在墙角的拖把上——那是她平时拖地用的,木柄很结实,就是拖把头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她走过去,把拖把头拆下来,回屋拿了把水果刀,用麻绳把刀柄和拖把杆死死地缠在一起。
“嚯——”薛如曼凑过来看,“朱阿姨你这武器够原始的。”
“好用就行。”朱红英挥了挥这根长矛,拖把杆带起一阵风声,水果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长度刚好,重心也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黄秋雨怯怯地走过来,小声说:“朱阿姨……我、我能不能不用木条?”
“你想用啥?”
黄秋雨指了指墙角那个大铁锤:“这个……我用着顺手。”
朱红英看了看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铁锤,又看了看瘦瘦小小的黄秋雨,沉默了两秒:“……你抡得动?”
黄秋雨默默地走过去,单手把铁锤提起来,在院子里轻轻松松地抡了一圈。铁锤带起的风声呼呼的,吓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地飞上了墙头。
“……行,你用锤子。”朱红英说。
方凡霜有她自己的长刀,不用木条。剩下的人每人领了两根楚凝牌木条,别在腰间或者绑在背上,看起来像一群要去参加某种奇怪仪式的原始部落成员。
白又夏把两根木条交叉绑在背上,叉着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像不像忍者?”
“……不像。”楚凝诚实地说。
“那像啥?”
“像背了个十字架的稻草人。”
白又夏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好像也不算太差,于是继续叉着腰走来走去。
宋雪怡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沈桃把自己的两根木条仔细检查了一遍,推了推眼镜说:“楚凝,你这个倒刺的设计有个问题——如果捅进去的角度不对,倒刺可能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楚凝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那……那就别卡进去?”
沈桃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改进设计,让倒刺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收回。”
“哦!”楚凝恍然大悟,“那简单,加个弹簧装置就行!你早说嘛!”
沈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把那句“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咽了回去。
于义安接过木条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手指却在木条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测量它的硬度和韧性。她心里正在飞速运转——这种木条的材质是松木,松木的硬度在莫氏硬度表上大概是2.5到3之间,对付丧尸的头骨应该够用,但如果丧尸的数量超过三只同时攻击,木条的耐用性就会成问题。而且木条的长度是一尺左右,有效攻击距离太短,意味着使用者必须靠近丧尸到一米以内才能造成有效伤害,这大大增加了被感染的风险。另外——“于义安?于义安!”薛如曼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啥呢?叫你好几声了。”
于义安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然后把木条别在腰间,继续靠回墙边,重新戴上耳机。
她刚才在心里把那根木条从材料力学、人体工程学、战术应用学、流行病传播学四个角度分别分析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这东西聊胜于无,但如果真的遇到大规模尸潮,她们这群人大概率会在十五分钟内全军覆没。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觉得这种话说出来除了让大家焦虑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她心里已经焦虑得开始构思“全军覆没”的具体场景了。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天气格外好。
朱红英一大早就起来了,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峦被晨雾笼罩着,像一幅水墨画,山尖上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残雪,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三十七岁的身体已经开始在各种小地方提醒她不再年轻了——膝盖蹲久了会酸,腰弯久了会疼,晚上要是睡得晚了第二天眼皮就肿。不过她不太在意这些,比起外面那些生死未卜的事情,膝盖酸腰疼实在算不上什么。
她生火烧水,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烙了几张糖饼——今天是二月二,按老规矩得吃糖饼,寓意“吃糖饼,甜一年”。虽然她不确定这个说法到底准不准,但糖饼总归是好吃的,大家开心就好。
院子里慢慢热闹起来了。方凡霜第二个起来,帮母亲烧火。然后是宋雪怡,她起来之后先去院子里练了一套拳——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白又夏是被宋雪怡叫起来的,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迷迷糊糊地走到院子里,靠着墙又睡了十分钟。薛如曼是被糖饼的香味香醒的,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堪比火箭发射。黄秋雨小心翼翼地起来,叠好被子,把大铁锤从床边挪到门口——她每天晚上都把锤子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虽然这个月来一次也没用上过,但不放着她睡不着。
沈桃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找眼镜,找了五分钟才发现眼镜就在自己鼻梁上。楚凝在旁边笑了整整十分钟。于义安起来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空的颜色和云的形状,在心里做了一篇关于“今日天气变化对丧尸活动可能产生的影响”的分析报告,然后面无表情地去洗漱了。
周文瑶起来之后绕着村子跑了一圈,吴梦凌跟着她一起跑——吴梦凌其实不太喜欢跑步,但她更不喜欢周文瑶一个人跑。张清怡起来之后先嚎了一嗓子“今天天气真好啊啊啊”,把隔壁李奶奶家的狗吓得汪汪叫了半分钟。
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吃了早饭。朱红英把糖饼分给大家,薛如曼吃了四张,被朱红英瞪了一眼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第五张。
“今天天气好,都别窝在院子里了,”朱红英擦了擦手,“搬凳子出来晒太阳。”
一群人呼啦啦地动起来,搬的搬凳子,搬的搬椅子,在院子里围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太阳暖烘烘地照着,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是舒服的。朱红英坐在她的竹椅上,保温杯里换了新泡的枸杞水。方凡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从村里某户人家找来的旧书,内容是关于本地植物的,她看得挺认真。
薛如曼和张清怡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母鸡跑,原因是那只母鸡在薛如曼的鞋子上拉了一泡屎。母鸡被追得满院子乱飞,羽毛掉了好几根,最后飞到墙头上蹲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表情非常不屑。
“你俩消停会儿吧,”朱红英哭笑不得,“一只鸡你们至于吗?”
“它拉我鞋上了!”薛如曼义愤填膺地指着墙头上的母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觉得它是故意的!”
“鸡没有‘故意’这个概念,”沈桃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书,“鸡的大脑容量决定了它只能进行最基本的条件反射和本能行为,不可能有计划地针对特定个体进行报复性排泄。”
“……你说得好有道理,”薛如曼愣了一下,“但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连鸡都不如?”
沈桃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我没有这个意思。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沈桃!!!”
楚凝笑得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白又夏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但看到楚凝笑了她也跟着笑,笑得一脸灿烂。
黄秋雨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嘴角弯弯的。她很喜欢这样的时刻——大家都很开心,没有人害怕,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需要她用那把大铁锤去砸什么东西。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于义安靠在墙边,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她今天难得地没有在心里做任何分析报告,只是安静地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觉得自己的悲观主义在这片阳光下稍微融化了一点点——只是稍微。
周文瑶在做俯卧撑,一口气做了五十个,脸不红气不喘。吴梦凌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等她做完就递过去。周文瑶接过来擦了擦汗,笑着说:“你不无聊吗?一直蹲在旁边看我。”
“不无聊。”吴梦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地球围着太阳转,我看着你不无聊。
周文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做下一组俯卧撑。
宋雪怡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之后,又开始教白又夏基本的格斗动作。
第88章 信号(一)﹌
白又夏学得很认真,但动作总是慢半拍,宋雪怡让她出左拳她出右拳,让她踢腿她迈步,笨拙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鹿。
“不对,再来一次。”宋雪怡耐心地纠正她的姿势,“左拳——对,就是这个角度。好,再来一次。”
白又夏练了十几遍,终于把动作做对了,高兴得跳起来:“宋姐!我做对了!”
“嗯,不错。”宋雪怡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练,争取形成肌肉记忆。”
“好!”
方凡霜放下书,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到了天顶,正是正午时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她眯了眯眼,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比前几天更亮一些,空气里有一种微微的燥热,不太像二月的天气。
“妈,”她叫了朱红英一声,“今天是不是有点热?”
朱红英摸了摸后颈,确实有点微微出汗:“是有点。这才二月,怎么跟要入夏了似的。”
“可能是个暖春。”宋雪怡说。
“暖春好啊,”薛如曼终于放弃了追那只母鸡,气喘吁吁地坐回凳子上,“暖和了好干活。”
“你啥时候这么爱干活了?”张清怡疑惑地看着她。
“我一直都爱干活!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你昨天还说‘这菜地谁爱浇谁浇我今天就想躺着’。”
“……那是昨天的事,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
“你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一个全新的你?”沈桃头也没抬地翻了一页书,“这个设定倒是挺方便的,可以完美规避所有历史责任。”
“沈桃你今天是不是专门针对我?!”薛如曼炸毛了。
沈桃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今天最接近笑的表情:“我只是在做客观观察。”
楚凝又笑倒了。
朱红英看着这群丫头闹腾,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细纹。她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水,觉得这日子真是舒坦得不像话。外面那个世界还在乱着,但这个藏在两座山后面的小村庄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安静、平和、慢悠悠的。她想,如果可能的话,她愿意在这里一直住下去,把这群丫头当自己闺女养,每天给她们做饭、唠叨她们、看她们闹腾。
方凡霜重新低下头看书。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冷硬的线条被光线柔化了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她翻到一页关于本地山野菜的章节,正想叫朱红英来看,手指刚碰到书页——“嗞——————”一声尖锐的蜂鸣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像有人拿针直接刺进耳膜里,又像一千只苍蝇同时在你脑子里振翅。所有人同时捂住耳朵,脸上的笑容在零点几秒内凝固、碎裂、替换成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薛如曼尖叫了一声——但她的尖叫完全被蜂鸣淹没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张清怡蹲下去抱住头,白又夏茫然地站在原地,像是被声音钉住了。黄秋雨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浑身发抖。于义安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了——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紧抿,眼睛因为疼痛而眯起来。沈桃的眼镜差点被捂耳朵的动作打掉,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眼镜,同时还要忍受耳朵里的剧痛。楚凝蹲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谁也听不清她在骂什么。
朱红英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枸杞水洒了一地。她双手捂着耳朵,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方凡霜在她旁边,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出去抓住了母亲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文瑶从俯卧撑的姿势弹起来,半蹲着捂住耳朵,吴梦凌立刻靠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好像这样能挡住声音似的。宋雪怡把白又夏拉到自己身边,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按着白又夏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压低。白又夏顺从地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
声音从电线杆上的音响里传出来——那是村里最好的电线杆,立在村子正中央,音响是去年夏天村里装“村村通”工程的时候安上去的,平时用来播天气预报和村里通知。此刻那个灰色的方形音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发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蜂鸣持续着。一秒,两秒,十秒,三十秒。
朱红英觉得这声音永远不会停了。她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不对,耳朵本来就在嗡嗡作响,她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声音哪个是自己耳朵里的声音了。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发酸,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涌上来。
她转头看向方凡霜。女儿的脸色苍白,但表情依然冷静——或者说,她在努力保持冷静。方凡霜感受到母亲的目光,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
朱红英没听到她说什么,但她看懂了。
“我知道。”
方凡霜说的是——“做好准备。”
蜂鸣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像它突然开始一样,它突然结束了。
寂静像一堵墙一样砸下来。所有人都保持着捂着耳朵的姿势,不敢相信声音真的停了。几秒钟的空白之后,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嗡嗡的耳鸣声,像是蜂鸣的残影在耳膜上跳舞。
薛如曼第一个放下手,试探性地张开嘴说了句什么。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但至少能感觉到声带在震动——这意味着她的耳朵还在工作。
“……停了吗?”张清怡小声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但确实能听清了。
“停了。”宋雪怡说,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显然她的耳朵也还处于半聋状态。
朱红英放下手,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心脏还在狂跳,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她看了看周围——所有人都在,没有人受伤,只是都被吓得不轻。黄秋雨还在发抖,白又夏从膝盖后面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得像一只刚被雷劈过的树懒。
“大家别慌,”朱红英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都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人耳朵出血或者特别疼的?”
所有人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
“朱阿姨,”方凡霜站起来,声音低沉而冷静,“那个声音……”
“我知道。”朱红英打断了她。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那个蜂鸣不是普通的广播故障。在现在这个世道里,任何反常的事情都可能是危险的预兆。
“会不会是广播系统出了故障?”沈桃推了推眼镜,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也许是电压不稳导致的——”“你信吗?”方凡霜看着她。
沈桃沉默了一秒,摇了摇头:“不信。”
“朱阿姨,”宋雪怡走过来,表情严肃,“我们需要上山。”
朱红英看着她,点了点头。她和宋雪怡想到一块去了——如果那个蜂鸣真的会引来什么东西,她们不能待在村子里。村子太开阔了,没有任何防御工事,而且还有那么多行动不便的老人。她们必须先上山,观察情况,再做打算。
“所有人,拿上自己的武器,”朱红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上必要的东西——水、干粮、急救包。最多五分钟。动作快,别慌。”
没有人多问一句。这群大学生在过去的两个月里经历了太多事情,已经学会了在关键时刻不问为什么、先执行再说。
院子里瞬间忙碌起来。方凡霜第一个冲进堂屋,从门后取下长刀,顺手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壶水。宋雪怡快步走进她和白又夏住的房间,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应急包——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有急救用品、手电筒、电池、打火机、防水布——然后拿了四根木条,两根给自己,两根给白又夏。白又夏跟在她后面,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两根木条别在腰间。
薛如曼手忙脚乱地往自己房间里冲,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她抓起木条就往腰上别,别反了又拔出来重新别,嘴里念叨着“不慌不慌不慌”——实际上慌得一批。张清怡比她镇定一些,拿了木条之后还顺手抓了一袋昨天剩的葱油饼塞进口袋里。
周文瑶把她的两根木条别在腰侧,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做了几个深蹲——她在热身。吴梦凌站在她旁边,把木条拿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然后默默地把周文瑶的水壶也装满了。
沈桃以最快的速度把石桌上的书收好放回屋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书,也许是某种强迫症,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本书是借来的不能不还——然后拿起木条,检查了一遍倒刺的装置,确认没有问题。楚凝从墙角抓起一把木条塞给每个人,嘴里嘟囔着“不够的话我还能再做”,然后把自己做的几个小玩意儿——一个弹弓、几个铁丝陷阱——塞进口袋里。
于义安面无表情地拿起木条,又顺手拿了一卷绷带和一包碘伏棉片塞进口袋里。她的脑子里正在以每秒一万字的速度运转:蜂鸣的频率是多少?两分钟的长度意味着什么?如果是人为触发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自动触发的,触发条件是什么?她把这些想法全部压在面无表情的冰面之下,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黄秋雨跑向墙角,抱起她的大铁锤。锤子比她半个身子还大,她抱着它的姿势像个抱着泰迪熊的小孩——如果泰迪熊有三四十斤重的话。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她的手很稳。力气大的人有一个好处:紧张的时候不会手抖,因为肌肉已经习惯了承受重量。
朱红英最后检查了一遍院子——炉灶的火灭了,门窗都关好了,重要的东西都带上了。她拿起自己那根拖把长矛,在手里掂了掂,水果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走。”她说。
方凡霜走在最前面开路,长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一只在山林中行走的猫科动物——警觉、冷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朱红英走在队伍中间,拖把长矛斜挎在背上,像个古代的游侠——如果游侠用的是拖把杆子的话。她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其他人,确认没有人掉队。
宋雪怡走在队伍后面压阵,白又夏紧紧跟着她,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白又夏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上山,但她知道宋姐说上山那就上山,不会有错。她手里攥着木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
从村子到山顶的路不算远,但不好走。出了村口往北,有一条被杂草半遮半掩的小路,沿着山脊蜿蜒而上。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荆棘和灌木,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松树伸出来挡住去路,得弯腰才能钻过去。
“小心脚下的石头,”方凡霜头也不回地说,“有点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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