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如曼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张清怡在后面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谢了。”薛如曼小声说。
“客气啥。”张清怡同样小声回答。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好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凉意——毕竟还是二月,山上的温度比村里低了好几度。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小路变得更陡了。朱红英的膝盖开始隐隐作酸,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成为队伍的负担。
方凡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朱红英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事,继续走”。
方凡霜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但速度确实放慢了一些。
“朱阿姨,要不要歇一会儿?”宋雪怡在后面问。
“不用,”朱红英说,“到山顶再说。”
又走了十分钟,终于到了山顶。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枯叶,几块大石头散落在边缘,像是天然的座椅。从这里望出去,视野极好——南边是她们住了一个月的玉皇庙村,房子小得像火柴盒,炊烟已经散了,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山谷里。北边是连绵的山脉,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地方山和天几乎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东边有一条小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西边是一片密林,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海洋。
“到了到了,”薛如曼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喘气,“我的妈呀,这山平时看着不高,爬起来真要命。”
“你缺乏锻炼。”周文瑶站在她旁边,气都没喘一下。
“废话,我又不像你天天跑步。”薛如曼翻了个白眼。
吴梦凌站在周文瑶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山林,表情警惕。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木条。
白又夏站在宋雪怡旁边,仰头看了看天空,太阳正在天顶正当中,光线直直地照下来,没有云,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朱阿姨,”方凡霜走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那个蜂鸣……如果是引丧尸的,它们从最近的聚集地过来,翻两座山,最快也要——”“我知道。”朱红英打断了她,“我们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那我们——”“先观察。看看情况再说。”
方凡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朱红英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拖把长矛靠在身边。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是她用来听歌的旧手机,没有插卡,但存了几百首歌。屏幕亮起来,壁纸是方凡霜高中的时候拍的证件照,冷着脸,但眉眼间还有点婴儿肥。朱红英一直没舍得换这张壁纸。
她看了看信号栏——没有信号,和往常一样。这个村子本来就信号不好,上了山更是彻底没信号。
“朱阿姨,”沈桃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蜂鸣,”沈桃推了推眼镜,“如果是通过村里那个音响播放的,那它应该是有人触发的。那个音响需要手动打开开关才能播放外部输入的声音。”
朱红英看着她:“你是说……有人故意放的?”
“不一定,”沈桃摇了摇头,“也可能是自动系统的故障。但如果是自动系统的故障,通常只会持续几秒钟——系统会自动检测到异常并切断。持续两分钟……这不太像是故障的表现。”
“那是什么?”
沈桃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朱红英点了点头。沈桃的脑子一向好使,她的分析值得重视。
“最坏的打算是啥?”薛如曼凑过来问,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嚼着一块葱油饼。
“最坏的打算是,”于义安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那个蜂鸣是人为触发的,目的是把附近的丧尸引向这个村子。如果这个假设成立,我们大概有三到四个小时的窗口期。之后,我们可能需要面对至少三位数的丧尸围攻。”
所有人都安静了。
薛如曼嘴里的葱油饼忘了嚼。
“……三位数?”张清怡的声音有点发颤。
“保守估计,”于义安面无表情地说,“如果附近的城镇有大规模的尸群,四位数也不是不可能。”
“于义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乌鸦嘴!”薛如曼急了。
“我只是在做客观分析。”于义安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和沈桃如出一辙,以至于楚凝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俩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于义安的分析有道理,”方凡霜说,“但‘最坏的打算’不等于‘一定会发生’。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做好准备,而不是提前恐慌。”
“小霜说得对,”朱红英站起来,扫视了一圈所有人,“不管那个蜂鸣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在山顶上是安全的。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然后——”她的话被一阵风声打断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西边。那片密林的树冠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穿行。鸟群从树林里惊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天空中盘旋着发出尖锐的叫声。
方凡霜的手握紧了长刀。
黄秋雨抱紧了怀里的大铁锤,整个人缩在锤头后面,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那是什么?”白又夏指着树林,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
没有人回答她。
树冠又晃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鸟群继续盘旋,但没有再飞远,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落回去。
“可能是野猪。”宋雪怡说,声音很平稳,“山上有野猪,动静大。”
“野猪的动静不会惊飞这么多鸟。”于义安说。
“于义安!”薛如曼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能不能闭嘴!”
于义安闭上了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心里已经开始了一场关于“如果真的是丧尸那么从树林到山顶的最短路径是哪条”“以大家的体能能在多长时间内撤到安全位置”“山顶有没有可以作为临时防御工事的地形”的长篇分析。
朱红英看了方凡霜一眼。方凡霜微微点头,无声地往西边移动了几步,占据了可以同时观察树林和山路的有利位置。
“大家别散了,”朱红英说,“都在空地中间待着,背靠背,面向不同的方向。”
所有人迅速行动起来,在空地中间围成一个圈,背靠着背,面朝外。薛如曼和张清怡背靠背站着,薛如曼紧张得手指在木条上不停地敲,张清怡被她敲得心烦意乱,回头瞪了她一眼。周文瑶和吴梦凌背靠背,周文瑶的姿势很标准,像个受过训练的士兵,吴梦凌的姿势不太标准,但她的手很稳。沈桃和楚凝背靠背,楚凝掏出弹弓装上石子,沈桃推了推眼镜,用她一贯冷静的语气说:“你这个弹弓的有效射程大概只有十五米,而且精度——”“沈桃现在不是分析这个的时候!”楚凝难得地急了。
“我只是在提醒你。”沈桃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楚凝空着的那只手。楚凝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黄秋雨一个人站在圈子中间——她的大铁锤需要双手使用,没办法和别人背靠背。她抱着锤子,浑身发抖,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西边的树林,嘴唇抿成一条线。
于义安站在黄秋雨旁边,她没有和任何人背靠背,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攥着木条,目光放空地看着远方。她的脑子里正在以极高的效率处理着各种信息——风向、地形、时间、体能、武器、补给——但她没有说出来。
白又夏站在宋雪怡前面——或者说,宋雪怡站在白又夏后面。白又夏面朝东边,宋雪怡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白又夏觉得很安心,她攥着木条的手不那么抖了。
朱红英站在圈子中间,拖把长矛杵在地上,双手叠放在矛柄顶端,像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如果老奶奶拄的是一根绑着水果刀的拖把杆子的话。她看了看周围这群丫头——一个个紧张得像绷紧的弦,但没有人哭,没有人尖叫,没有人说要下山。
她突然有点骄傲。
树林没有再发出动静。鸟群盘旋了几圈之后,慢慢落回去了。西边的密林重新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的晃动只是风吹的。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是不是没事了?”薛如曼小声问。
“别放松。”方凡霜说,她的目光仍然锁定在西边的树林上。
又过了五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朱红英轻轻吐了一口气,把拖把长矛从地上拔起来:“可能真的只是野猪。”
“我就说吧!”薛如曼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时的音量,“肯定是野猪!于义安你就是太悲观了!”
于义安没有回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只是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大家慢慢从背靠背的姿势中散开。张清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周文瑶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吴梦凌立刻跟在她旁边做同样的动作。楚凝把弹弓塞回口袋里,顺手在沈桃的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刚才握我的手握得好紧。”
沈桃面不改色地说:“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手指头都红了还说没有。”
“……那是你的错觉。”
楚凝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拆穿她。
黄秋雨把大铁锤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谁也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大概是在说“吓死我了”。
白又夏扭头看宋雪怡:“宋姐,没事了吗?”
“暂时没事了。”宋雪怡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辛苦了。”
“我不辛苦,”白又夏认真地想了想,“就是腿有点酸。”
“坐下休息吧。”
“好。”
朱红英走到山顶边缘,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瞰着山脚下的玉皇庙村。村子安安静静的,房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谷里,像一堆积木。她能看到村口的老槐树,能看到她们住了一个月的那座院子的屋顶,能看到院子里晾着的被子和衣服。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个蜂鸣——两分钟的蜂鸣——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沈桃说得对,故障不会持续那么久。于义安说得也对,最坏的打算必须做好。
可是能怎么办呢?下山回村?如果真的有危险,下山就是自投罗网。继续待在山上?山上的资源有限,水和干粮只够撑一天的。而且村里还有那么多老人——王大爷、刘奶奶、赵大爷、老孙头——她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朱红英的眉头拧在一起。她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但此刻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妈。”
方凡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嗯?”
“你在担心村里的人。”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方凡霜太了解她母亲了。
“嗯。”朱红英没有否认。
方凡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两个小时。如果两个小时之内没有任何异常,我下山去看看。”
“不行,”朱红英立刻摇头,“太危险了。要下去也是我下去。”
“你的膝盖受不了。”
“我的膝盖——你怎么知道我膝盖——”朱红英愣了一下。
“你上山的最后一段路走得很慢,而且左脚落地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减轻力度——那是右膝酸痛的表现,因为右膝疼所以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左脚落地就会更重,但你又不想让我看出来,所以刻意控制了步伐——反而导致动作不自然。”方凡霜面无表情地说,“我学生物科学的,人体的运动力学是必修课。”
朱红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女儿观察力强她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强到这个程度。
“……行吧,你赢了。”朱红英叹了口气,“但下山的事,等两个小时再说。”
“嗯。”
她们在山顶上又待了大约一个小时。太阳从正午的位置微微西斜了一点,光线从直射变成了略带角度的斜射,影子从脚底下慢慢拉长了一些。山顶的风变大了,吹得松树的枝干吱呀吱呀地响,带着一股凉意。
薛如曼把剩下的葱油饼分了一圈,大家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张清怡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榨菜——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口袋里的——撕开分给大家就着饼吃。白又夏吃得太急噎住了,宋雪怡递过水壶,她灌了两大口才顺过气来,眼眶红红的,但还咧嘴笑了一下。
黄秋雨坐在石头上,把大铁锤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锤柄,下巴搁在锤头上。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手指还是在锤柄上不停地摩挲,像在抚摸一只宠物。
楚凝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着什么——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装置的设计图。沈桃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偶尔推一下眼镜,说一句“这里不对”或者“这个角度有问题”。楚凝就擦掉重画,画了改改了画,两个人像平时在院子里一样,好像她们不是在两座山上面的山顶上,而是在自家院子里。
于义安坐在离大家稍远一点的地方,靠着松树的树干,耳机挂在脖子上,目光放空地看着远处的山峦。她的脑子里终于安静了一些——没有在做任何分析报告,只是在看山。她觉得这些山很好看。一层一层的,深深浅浅的绿色和蓝色,像一幅水墨画。她想,如果人类文明真的毁灭了,这些山应该还会在,还会一样好看。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
方凡霜站在山顶边缘,长刀插在身边的地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扫视着山下的村庄和远处的山脉。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像山顶上那些被风吹了千百年的岩石——坚硬、沉默、不动摇。
朱红英坐在她后面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女儿的背影。方凡霜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比她自己的还宽。她突然意识到,女儿已经不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了。在某些方面,方凡霜甚至比她更强、更可靠。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骄傲,也感到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朱阿姨,”宋雪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晚上吃啥。”朱红英半开玩笑地说。
宋雪怡笑了,笑容温暖而从容:“你不管在什么地方,第一件事永远是想着做饭。”
“民以食为天嘛。”朱红英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懂,看着你们这群丫头吃我做的饭吃得香,我心里就踏实。”
“我懂。”宋雪怡轻声说。她确实懂——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是这群人的“大姐姐”,虽然她没有朱红英那种妈妈式的操心,但她知道照顾一群人的感觉——操心、忙碌、但心里满满的。
白又夏在不远处听到她们的对话,突然冒出一句:“朱阿姨,晚上还做葱油饼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白又夏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问问……”
“你刚才不是噎住了吗?”薛如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么快又饿了?”
“那都过去好久了!”白又夏理直气壮地说。
“……也就二十分钟。”薛如曼无语地说。
“二十分钟很久了好吧!”
朱红英哭笑不得:“行,回去给你做葱油饼。管够。”
“太好了!”白又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但是,”朱红英的表情认真起来,“前提是我们要安全地回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山顶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白又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宋雪怡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沉默了一会儿,周文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朱阿姨,我去东边看看情况。”
“我跟你去。”吴梦凌立刻站起来。
“小心点,别走太远。”朱红英叮嘱道。
“知道。”
两个人往东边走去,很快消失在松树林里。剩下的人继续在山顶等待。
太阳又往西挪了一点。朱红英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蜂鸣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她正想把手机收起来,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这个手机没有插卡,不可能收到电话或短信。
只能通过连接WIFI接收信息。
是某个App的消息提示音。
“叮咚。”
所有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朱红英手里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悬浮在方凡霜的证件照壁纸上面。
朱红英低头看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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