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昀将手里提着的灯递给长寿，半路上瞥了眼太子寝殿那边，见灯还亮着。想了想，还是没去打招呼。
这一天过得太跌宕起伏了，还是让太子自个儿冷静一会吧。
“殿下，时间不早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长寿跟着他进了殿内，低声询问道。
明昀没有其他事可做，便也随意应了。可待躺到了床上，又觉得完全没有睡意。
对他而言，这一天又何尝不是跌宕的一天。
夜深月明，明昀辗转反侧，在昏黑的室内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己散落在枕边的白发。因着它颜色浅淡，即使光线昏暗时也能让人模糊分辨出来。
若他不去争位，是否还会像这夜色中隐隐约约的一点白色一般显眼？
次日。
明昀被生物钟唤醒，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
古代的作息很健康，虽说这辈子是胎穿，从小就早起习惯了的，可明昀偶尔还是有种每天都在赶早八的痛苦感。
正胡思乱想着，明昀迷迷糊糊地便听到长寿在门外边叫他。
“殿下。”长寿似乎是不确定他有没有醒，声音略低了些。
“陛下召您去宣政殿面圣呢。”
“就我自己？”
明昀闻言，将长寿叫了进来。
他的瞌睡也醒了大半，一边问着，一边将视线略往太子寝殿的方向偏了偏。
长寿见状，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略微迟疑，长寿继续道：“是，虽不知是什么事，但陛下确实只召见了殿下您一个人。”
明昀不说话了，动作迅速地收拾好自己、接着撑起伞出门去。
今日的宣政殿很是热闹，皇帝一时间不得空，便有御前的人将明昀引到侧殿略等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明昀便已经看到十数个大小官员在宣政殿来来往往，想必都是为了昨天天幕出现、以及宁州案的事情来的。
也不算奇怪，毕竟世间灵异神话的故事流传得许多，各地土神小庙也屡见不鲜，但实打实的真货谁有见过？一些大晋版·走近科学的奇观就能让人们惊奇万分了，更何况是天幕这样大大咧咧放在天上给所有人看的神迹呢？
自昨日开始，各地官府就忙着控制流言，忙着警惕有人趁乱生事了。
京城虽是天子脚下，治安一向不必多说，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让皇帝操劳。可京城里的官儿同样也很多，昨日宁州案一出，还留在京城里的涉事之人便都被按下，各部和皇帝如今不就正忙着处理这事儿吗？
更何况，那什么“三皇之乱”的事情也必然被皇帝记在了心里。
众皇子还能来去自如地回自己家潇洒，不过是因为小历还未细说。虽然有一个四皇子被舅家牵连，却也仅仅是收贿这样的、对皇亲国戚不过是丁点儿小事的罪名，算不上什么大动静。
——但明昀想来，皇帝并非不出手，只是密而不发罢了。
没等多久，皇帝身边人便来偏殿请他。
“皇伯父。”明昀进了宣政殿，先给皇帝见礼，抬头便看见皇帝神色略有些疲惫，看来今日政事确实很忙。
都这样了还要把他叫来？
明昀心思一转，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那边的皇帝似是没心情寒暄，他只问了句在东宫休息的怎么样，得了明昀一句“都好”，就点头不问了。
“来。”皇帝招招手，把明昀叫到了跟前。
“这给你，你父王此时想必应该在刑部盯着，你也去看看。”
明昀一过去，皇帝身边的御前太监就弓着腰，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交到了明昀手中。
明昀：“……”
他默不作声地打开一看，果不其然。
皇帝赐楚王世子行走各部之权，协理调查宁州大案，顺便还给了个随时出入皇宫的牌子——
他今年才十五啊！
明昀不由得暗自吐槽，这比那小历讲的正史上还要早一年呢！
可此一时彼一时。
彼时的明昀只想在礼部库房里磨洋工，此时的明昀却绝不会拒绝，就算是年纪轻轻就打工他也认了。
他将圣旨收好，便一拱手道：“谢过皇伯父，那我这就去了？”
皇帝点点头，嘴上还在叮嘱，手上已拿了其他折子来打开。
“去吧，顺便也叫你父王看着点儿你，不要忙忘了时间，再误了吃饭的点儿，那多不好。”
“对了——朕已经叫人去接那个叫林琼的了，若无意外，三四日便能到京城了。到时候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看看那人。”
皇帝说的话果然不错，时间也十分准时。
明昀帮着刑部的人忙碌了四日之后，长寿便来了刑部寻他，告诉他，林琼递了拜帖送去东宫，想要拜见明昀。
……只听这话还是挺奇怪的，把名帖送去东宫，拜见的人却是亲王世子。
明昀闻言一顿，将手里的卷宗给了旁人，拍拍袖口。
“那走吧，去看看这人到底如何。”
虽说要见，可东宫在现在到底不是明昀的地方；再者那林琼今日才入京，被皇帝的人护送到了驿站暂住。
听长寿说，似乎是连行李都没放下就先送了拜帖，再让他入宫就未免太折腾人了。
明昀想了想，便干脆将林琼请去了楚王府中。
“世子殿下。”
林琼等在厅中，一见明昀进来就撩起衣袍跪下。
明昀：……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在下林琼，多谢世子殿下为宁州所为。”
林琼神情沉着，拱手致意，极为认真地给明昀行了个大礼。
因着林琼此时只是举人，并无官身，他便自称在下，否则这场景与天幕里的影像便有八分相似了。
“谢什么，那是明年的事，现在的我可什么都没做呢。”
明昀轻叹，上前两步将林琼拽了起来。
他走近了才仔细看了看林琼的模样，这人长相俊朗，剑眉星目，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这个年纪已经是举人，明年还会中进士，属实是个青年才俊了，怪不得天幕说他天赋异禀、才名远扬呢。
明昀觉得他很有科举文主角的风格。
林琼闻言，也笑了一下。
“在下是真心言谢，世子请不要推辞。”
“难道说世子殿下觉得那神迹中所说，不是您会做的事情吗？”
明昀已上手扶了，林琼自然也顺势起身，嘴角的笑却更明显了。
“那倒不会。”
明昀说着便请林琼入座，先前侍女已上了茶，正适合两个人谈话时品尝。
“既已谢过，也不必再如此严肃了，同我坐下说吧。”
原先还没注意，此时落座，茶香扑鼻，明昀才注意到这茶还是四皇子送给皇帝、皇帝转赠给自己的那份。
好有戏剧性的一幕。
明昀心想。
“你初入京便要来见我，就是为了道谢？”
他不打算详谈他会不会做什么事的话题，转而询问起林琼来。
“正因为谢意郑重，更等不了那么久了。”
林琼道。
“世子殿下有所不知，这神迹一出，确定了宁州舞弊确有其事，我的挚友——就是小历大人所说的那位——还未过世，听了之后精神便好了许多。”
“他也想拜见殿下，只是他行动不便，虽随我入京，却不能来，我早早前来，也是全了他的心意。”
“以及，还有另一件事更值得我来。”
明昀端茶的手一顿。
他对林琼的了解仅限于天幕上所展现出来的片面段落，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琼这话一出，明昀就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良禽择木而栖，在下如今虽位卑言轻，但自认还算有些本事，若殿下不弃，林琼若为殿下效力！”
林琼为表诚意，才坐下没多久就又站了起来，神情诚恳，目光坚定，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明昀哑然。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
“我只是个世子，你如今也未中榜，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吗？”
“金榜题名的自信，我还是有的。”
林琼自然道。
“至于殿下您，我也相信殿下绝不会止步于此——说句僭越的话，太子入朝已有十多年，能力如何，朝中各位大人都有目共睹，殿下您与太子相识多年，也未必不清楚。”
“如今神迹现世，正是殿下的机会——对在下而言，读书科举本就是为民生立命，为社稷安危，有宁州一案在前，更觉感悟。太子能力并不出众，此帝位非世子殿下而不可！”
“殿下，莫非还顾忌与太子的情分吗？”
林琼说着说着，语气愈发郑重严肃。
他是真的这样想的——林琼年纪尚轻，未入官场，志向便如圣人言一般，他为其志而选择站在明昀这边，也无可厚非。
明昀听着，轻叹一声。
“你确实僭越，胆子也不小。”
林琼道：“在下若无胆量，又怎会无凭无据就在会试卷上告状呢。”
明昀看他这样，无奈住口。
他倒觉得，林琼也不是鲁莽的人——他虽在试卷上告状了，可写得那样隐晦，无非是赌一把罢了，宁州事为真，他的话便是诉状，若为假，只说是文章里的巧合又怎样？
可林琼现在这样直接地在自己跟前说大逆不道的话，竟是一点儿退路也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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