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还要


    此话一出, 所有人面上的神情、动作如被生生暂停,一息之间,从极致喧哗,至鸦雀无声。


    虽是夏日, 却仿佛身处冬日冰窖, 遍体生寒。


    那十年, 大乾帝王以血教会所有人,皇后更胜逆鳞,莫说一个谋反的王爷, 便是十个百个,也比不上皇后的一根汗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阶之上, 端坐龙椅的,大乾帝王。


    ……


    天子龙威难测, 居高临下, 看向阶下之人。


    李宸……李宸就算事先做了许多心理准备,此刻被皇表兄用这样的目光一看,还是腿肚子发软。


    打心底儿里怀念,要是能跪就好了,这种时候, 跪着可比站着容易多了。


    但他不能垮, 这可是他这辈子以来最有用、最威风的时刻,豁出去也不能怂!


    手一挥,殿外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箱子被人抬进来。


    他自袖中奉上一个账本, 祝苍接过,献至御座。


    “这是定州官盐盐田实际每年所产,及私盐进货卖出的数目, 抛去差额,正是官盐所售。”


    “具体明细,均在箱中。”


    箱子被内侍一个个打开,一股儿腥咸的海盐味儿漫出。


    “私盐一年进项便高达千万之巨,而定州军费所用十不足一,剩余的钱,如同凭空消失,但粗略一算,正能与今岁海匪所增人手、船只大致对得上。”


    说着,又拿出一个册子。


    “相信诸位也都听说一二,我之前轻信谣言,获罪入禁狱,幸而皇后宽仁才得以放出。


    可诸位不知的,是这谣言来源,乃是定州定王府。”


    “这其中,是短短几月间,京城所查欲传播谣言之人及谣言内容。犯错之后皇表兄特命我戴罪立功,本以为以我这么点能力会无功可立,却不想,几乎每日,都有落网之人。”


    这份名册挨个儿传阅,看到上头传播者的籍贯,受审后的供词,尤其是受雇传播谣言的内容,说背后之人没有针对皇后的意思,都找不出理由。


    整整一册,几十近百条谣言,条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不论其它罪证,若此事当真查到定王头上,就凭这些言论,都可以妖言罪定谋反处以绞刑。


    《大乾律》中,诽谤皇帝、朝廷的言论当归十恶重罪,大赦天下之时,唯此十恶不赦。


    自古以来,以言获罪之人从来不少,可整出这么多言论上赶着的,还从来没见过。


    有些过于离谱侮辱,脾气急的人直接跳脚,引经据典痛骂不止。


    就算缄默不言的,看完面色也是锅底一样,黑得吓人。


    尤其那些个先前心里头还站在定王这边,打算痛斥宸郡公血口喷人的,看完火冒三丈,咬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仿佛咬得不是自个儿的牙,而是定王的脑壳。


    “如此,裴尚书还觉得,对于定州定王府,应小惩大诫吗?”


    册子回到手中,递上去前李宸扫了一眼,正好扫到一个曲里拐弯把他也骂进去的。他先前都看过,也有丰富的挨骂经验,此刻还是止不住火气直往头顶冒。


    能让在场诸臣每位都有十足的代入感,这定王,当真深谙此道,功力非凡。


    户部尚书裴献直想回到一刻钟前,捂住那个提议小惩大诫的自己的嘴。


    照这,十个先定王的功劳也不够定王败的,莫说小惩大诫,陛下能留定王一条命,都已是破天荒的仁慈了。


    哪个皇帝能忍得了几乎指着鼻子的辱骂污蔑?


    说到帝王,他悄摸往阶上看去。


    陛下换了个姿势,正翻着那本册子,神色莫测,仿佛下一刻就会雷霆大怒命人将定王一家押至京城斩首……又仿佛,是嫌今日朝会时间长,有些不耐烦?


    他一个激灵,觉得自己简直疯了,怎会生出如此想法。


    “谣言之中,针对陛下、三位皇子的最多,单个儿看不觉,可一整册加起来,不用我说,诸位也能看出,其真正针对的,正是皇后。”


    这一点确实不用李宸说。


    因为他


    自个儿获罪入禁狱,就是因为这个。


    如今的天家朝堂,远非昔日可比,这些言论他们在场之人看完都义愤填膺,京城的百姓又何尝不是如此,当真传开,也不过传言之人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


    最多被有心人利用,生出些许动荡。


    但皇后沉睡十载,一朝醒来本就病骨难支,陛下与三位皇子又如此在乎皇后,若皇后听后有个万一……


    十年前至暗至血腥的一幕,便会重演。


    到那时,定王的反心未必不能成。


    这也就意味着,在场所有人的好日子都结束了。


    当今天子治下的盛世繁华,是人人吃饱穿暖,家家安康喜乐的世道。


    若说陛下皇子是铺就盛世的基石,那么皇后,便是稳住基石的定海神针。


    基石不稳,战乱四起,一夕之间重回几十年前的人间炼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今他们日日至公廨上值,万事井井有条张弛有度,烦恼不过是偶然公干太多无法按时下值,或手头又有什么麻烦事估摸着得被上官问责。


    若头顶的天塌了,他们面临的,可就是脖子上的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家人亲族会不会死于战火之中,眼前所见一夕坍塌,遍野烽火不过转瞬之间。


    十年前皇后昏睡陛下都那般,如今若皇后……


    陛下多年不曾拿出的青龙戟下,定不会只有定王一人的脑袋。


    定王此举,哪是要皇后的命,分明就是要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的命!


    左相褚丘揽袍出列。


    拱手:“宸郡公所举证词证物,虽无法直断定王通敌谋反之罪,亦可证明其重大嫌疑。”


    “老臣褚丘,恳求陛下即刻传令定州军,软禁定王于府邸,命禁军押解回京,同时遣钦差搜集人证物证,着令太子、禁军与三司会审,以正朝纲!”


    左相此言一出,诸臣齐齐跪地:


    “求陛下彻查定王,以正朝纲!”


    ……


    铿锵语调绕梁不绝。


    一片寂静中,帝王合上名册,一声轻响,落于御案。


    启唇,沉声:“准。”


    诸臣复叩首:“陛下圣明!——”


    唱礼声起,诸臣起身时,龙椅之上已不见帝王身影……


    碧空飞檐,日辉化流金淌在重檐屋脊的毓彩琉璃瓦间,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尽染丹墀。


    朱甍金阙内,云纹龙柱投下参差错落的影子,落在廊阶,让天上金轮险些没捉住那一缕交错相叠的龙凤云纹。


    朗朗乾坤,阳光正好。


    桥廊檐下,谢卿雪靠在李骜怀中,目光悠远望着被宫墙重脊斜映分割的湛蓝天光。


    李骜指梢抚过她的发,目含担忧。


    谢卿雪在他怀中呆久了,蹭蹭想换个姿势,抬眼间看到他的神色。


    抬手揉他的脸,笑:“好了,今日不曾有何处不适。药呢,也有你看着顿顿不落,还能有错不成?”


    李骜抿了下唇,想触她的面容,又怕真的触到了,她便雪一样化了。


    下一刻,掌心兀然被柔嫩滑腻的触感占满。


    是卿卿主动靠了上来,眸光揽尽万千绮丽,只满满装了他一人。


    胸间热流如巨浪汹涌,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中溢出来。


    他几乎抑制不住。


    心里想着,要让将殿中铜镜换得模糊些,不能让卿卿照见自己。


    但也不能模糊得太明显,卿卿会发觉的。


    谢卿雪抱紧他的脖颈,面颊贴着面颊。腰间,他的臂膀恰到好处地环住、支撑。


    软声,语气寻常得仿佛在说今日饭食。


    “原先生的新药也快了,鸢娘说就是比现在的还要苦些,你瞧,柳暗花明,这不就来了。”


    可他却想,明明不久之前才换的药,这么快便又无多少效用,之后的新药,又能撑多久呢。


    “之后呢,定王府查封,说不定十年前便当真是他们搞的鬼,府中就和你一样,偷偷建了个超大的冰室,冰室之中,正藏着疗治之法。”


    定州海匪已灭,又有因私盐一事提前布置好的兵力暗卫,朝堂之上说是命禁军押解,派钦差查证,可实际上,朝会刚结束,定州那边便会动手,第一时间封府搜查。


    定王罪有两桩,一为敛财屯兵勾结海匪,二为诽谤妄议之大不敬。


    前者在定王府中、海匪盘踞岛屿、定州盐场定有证据,后者,便是顺藤摸瓜查证溯源,定王府有直接的证据自然好,便是没有,以罗网司之能查出也不过时间问题。


    唯一拿不准的,便是定王与十年前她沉睡之事是否当真有关联。


    这也是后续搜查审问的重中之重。


    谢卿雪如今,宁信其有。


    左右就算没有,也不过是维持现状。


    她想着,颇为认真地说:“介时,原先生从定王府获取秘方,头一日用药,第二日我便全好了,到时候啊,连马都能骑,你可不一定跑得过我!”


    说着笑出声,可一看他……


    “哎呀,我不说了,不说了。”她两只手都忙得凑上去给他擦泪。


    抱他,“我再不提了,真的,再不提了,好不好?”


    李骜紧紧回抱,气息颤着,她都感觉有湿痕渗透衣衫。


    这个人,自上回彻底坦白,便什么都不遮不掩了,连这种从前万不会如此外露的情绪也是。


    谢卿雪心间暗叹,静待了会儿,冷声:“再多一会儿,我可唤子渊他们来了啊。”


    她就不信,父皇的包袱也治不了他了。


    悄悄吸了下鼻子,抑住眸底泪光。


    李骜没应,绷着身子暗自缓着,许久,哑声:“卿卿想跑马,我现在就带卿卿去,可好?”


    “不止跑马,筹令、蹴鞠、曲水流觞、双陆、投壶、樗蒲、射覆、藏钩……宴会上有的,我都带卿卿去。”


    “生辰那日允诺卿卿之事,现在才兑现……卿卿莫恼。”


    他再不要等了,对卿卿的每一诺,每一桩想做之事,都不要等。


    谢卿雪笑:“好啊。”


    “正好今日天朗气清,也不甚热,便好好顽一番!”


    她伸手,歪头:“只是啊,我身上实在有些没力气,便劳烦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多出些力了。”


    李骜牢牢握住她,落下一吻。


    喉头滚动,“好。”


    那日寿宴之上诸多博戏燕乐,布置果真还是当日的模样,许多游艺旁,还留有当日的名次。


    唯二不费什么力气的,便是酒令与棋戏了。


    她看着行令案上的花团,和案边蒲团:“不若……”


    “不要。”李骜一下从身后抱住她。


    谢卿雪哭笑不得,“我都还没说完……”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么?”


    谢卿雪回头,呼吸相贴。


    他的眼眶依旧泛红,压抑着情绪,墨色的瞳眸琉璃一样,仿佛一碰即碎。


    恍惚间,仿佛看到他那十年里的影子。


    那时,她无知无觉,是否有无数个夜里,他紧紧抱着她,心中便如同此刻,一柄剑悬在他心头,不知何时便会重重刺下。


    可他不会表现出来,外人面前,他发疯发狂,也不会露出半分脆弱,更不会如现在这样,乞求一样问出这样一句话。


    有一刹那,因此觉出梦一样的温暖。


    抬手贴上他的面庞,细细摩挲。


    凑近,贴上他的薄唇,感受着柔软的纹路,独特惹人生津的气息,几分沉醉。


    环上脖颈,浅笑:“好。那你让他们都远些,就当真只有,你我二人。”


    李骜对他的皇后从来没有抵抗之力,冷香勾动心脉,心跳重到撞击胸膛,额角浮起几道因克制而凸起的青筋。


    大掌生出热汗,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罗裳凤袍,抵在卿卿的后腰。


    嗯了一声,哑得不成样子。


    谢卿雪因他气息里的喘,不自觉软软塌下纤腰,苍白的面颊惹上红晕,抬眸间,眼尾微湿。


    一个手势,不远处侍候的宫人躬身退下。


    暗处的影卫退开足够的距离,以拱卫之势,将宴会上划定的玩乐之所围住,外不得进,内不得出。


    如此,方是无人打扰,只有他们二人。


    谢卿雪轻轻一笑,眉宇间天然的冷意惹上几分魅惑。李骜肌肉一紧,乃至震颤。


    惹得她眼中笑意欲浓,却偏偏稍远些,单指勾来桌案上的团花。


    软骨般倚在他身上,“既只有两个人,这传花酒令便由我先来,陛下觉着呢?”


    李骜喉结滚了又滚,襟前露出的肌肤已然通红,又哪里还留意得到话中内容。


    心头痒意疯长,躁动让脖颈之上滚出汗珠,指节欲动,却被皇后摁住。


    谢卿雪笑意微敛,挑眉:“嗯?”


    平白生出的几分清冷之意,却似火上浇油。


    湖面清风微凉,吹过他通红的额角,因汗水敏感彻骨,呼吸一乱。


    “好,便依卿卿所言。”


    “嗯……”


    谢卿雪环视周围碧海洪波般的葱茏景象,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抹红上,唇角微勾。


    “不如,便以春作嵌字令。”


    眉梢一转,几分戏谑,指稍点了下他鸦羽一般的浓密长睫,唇齿近到呼吸可闻。


    吐息如兰:“一泓点墨,半盏温存,春痕暗沁碧桃红。”


    随语声落下,指稍一抹,染过一缕湿痕。


    还特意凑到他眼底,“陛下的眼尾红,才更惑人。”


    李骜的眸都有些湿润,凛冽全无。


    浑身肌肉紧绷如石块,如万钧之力藏于拉满的弓上,再不放手射出,便不知哪一刻,就会弦断弓毁。


    但,他听卿卿的话。


    “陛下,该你了。”


    李骜一下将她摁入怀中,身子发颤。


    哑声微颤:“卿卿,别玩……”


    谢卿雪顺着他的力道,不曾有丝毫反抗。


    软软的身子柔弱依在怀中。


    她语气疑惑:“不是陛下带我来玩的吗?”


    李骜整个人因她溃败,不堪地闭上眼。


    谢卿雪点了点他的肩:“说不出,可是要罚酒的。”


    李骜如何能说得出。


    成千上万句诗句如一潭春水,都被她搅得破碎不堪。


    喉头吞咽着多生的津液,忽然拿起案上杯盏,一饮而尽。


    他饮的太急太快,几滴从唇角滚至脖颈,随上下滚动的喉结剧烈起伏。


    谢卿雪凉声:“好生敷衍,陛下才高八斗,连一句诗都对不出吗?”


    “卿卿……”


    谢卿雪捂他的唇,凑上,轻哼,“那些个借口,陛下想说,我可不想听。”


    忽然鼻尖嗅了下,“难不成,是这酒太香,陛下就是想饮?”


    她探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霎时间天地颠倒,她被压在案上,团花滚地。


    看着他在上,整个人如火烧落了朱砂池,所有外露的肌肤,乃至手腕耳梢都是一片红。


    谢卿雪放松身躯,腰下是他肌肉鼓起的手臂,她看着他,也看着他背后蓝天云树,看着偶尔飞过的娥蝶。


    笑出了声。


    葱玉纤指向上,点上他尚残留些许晶莹的唇瓣,若有似无,一路向下。


    气声旖旎:“还是头一回,在这样的时候,看到的并非罗帐绮幔,并非汤泉顶上的琉璃瓦,而是……”


    指梢路过喉结,路过脖颈下的肌肤,隔着衣衫路过胸口,路过跳动震颤的腹股,被他一把抓入湿热的掌心。


    她慢条斯理吐出剩下的几个字,“光天化日,天地为席。”


    李骜闷哼一声。


    身不受控压低寸尺。


    谢卿雪抬手勾他的脖颈,要他近些。


    “陛下好生霸道,不许我饮酒,便连尝,都不让我尝一下吗?”


    李骜沉沉呼吸,在她腰间的手臂往上,腰腹用力,抱她起来。


    复行几步,到湖心亭。


    谢卿雪搂着他,不说话了。


    他给她点心,给她茶饮,谢卿雪也不拒绝,就盯着他的唇。


    看着一向厚脸皮的帝王连着几次躲开视线。


    李骜指节绷了又绷,“投壶、射箭、跑马,卿卿不想了?”


    谢卿雪也不反驳,“想啊,走吧。”


    然后在他揽她射箭,凝神蓄力之时,突然袭击,侧头贴上他的唇。


    啪嗒一声,本应射入靶心的箭矢瞬间泄力,掉落足下不远处。


    谢卿雪趁他失神。


    醇却不腻的酒香让她身子发软。


    李骜要说什么,却怕她跌倒,双臂第一时间稳住她的身子。


    于是弓也跌落,带落箭筒,散了一地。


    她很少主动亲他。


    就算主动,也多是贴唇,之后便总是他。


    而她在攻势之下,不知不觉被尽数掌控,如同陷在乌云般潮湿的天气里。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去感受。


    酒香、龙涎香,还有他独特的、近乎致命的气息……


    如饮多了酒,泪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他在迁就她。


    她心底模模糊糊起了这样一个念头。


    手软脚也软,指稍抓不住他的后领,滑落下来,被他揽入怀中。


    鼻上生了细密的汗,点缀在透白雪肤,晕出粉红。


    她说热,他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轻薄的披风,拢在她身上。


    要裹紧时,她抓住他的手,眼睫湿漉漉的,“李骜……”


    他喉间似轻叹一声,如愿低首,纵容地贴上她的唇。


    谢卿雪仰起雪颌,如被等着喂食的小动物一样。


    他特意迎合,方便她,让她省着力气。


    香似乎更浓了,神思迷离,像在水里,更觉得在岸上烤着火,快要活生生渴死热死。


    泪没入湿湿的鬓发。


    什么都没有,只是吻,她却好像浑身被雨打湿,渐开始簌簌发颤。


    “好了。”


    他离开时,她还想要追过去。


    又失力跌落,落在他炽热的怀抱。


    他轻轻拍着她,像哄孩子。


    谢卿雪侧脸埋入他怀中,捂着心口细喘。


    白至透明的面颊惹上连成一片的红霞,有种脆弱晶莹之感。与他脖颈浮起、近乎狰狞的青筋,浓郁的通红血色对比鲜明。


    一个精致脆弱,若琉璃玉瓷、皑皑山间雪;


    一个巍峨狂野,每一寸都蕴含无尽的力量,如燃了几百万年的炽烈真火。


    李骜一下一下抚她的发,自己也没冷静到哪儿去……应该说,一点儿都不冷静。


    还低首,问她:“可还要?”


    第57章 跑马


    谢卿雪听见, 气息还有些喘,仰头,笑:“若我说要呢?”


    李骜以唇贴了下她,额角青筋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等回去了……”


    谢卿雪笑出了声。


    李骜身子一颤, 耳郭更红一层。


    “那陛下说的骑马, 还作数吗?”


    手臂紧了紧,答:“作数的。”


    谢卿雪乐不可支,扶住他的大掌, 歪头,“陛下怎么这么乖呀?”


    “那我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她一下搂住他的脖子,命令:“现在就去!”


    李骜是抱她去的。


    午后过了一半, 金乌已斜映半空。


    她气息在他颈侧一吐一吐,挨着, 温热, 像有毛茸茸的尾巴一翘一翘,若有似无地撩过,他浑身绷着劲道,脚步几次停下。


    谢卿雪有些困了。


    “李骜。”


    他沉声应:“嗯。”


    “……现在,好像从前啊。”


    “从前那时候, 我们还没有成婚, 还没有子渊他们三个。你就这样抱着我,我们什么都是头一次做。”


    第一次与郎君相看,第一次互送信物,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偷偷背着父母兄长, 做许多有些出格、但又不算太出格的事。


    第一次,不做父母眼中听话乖巧的闺阁女儿。


    “不过,那时候我们也没有做今日这些玩乐之事。”


    “遇见你之前,也没有。陛下可知为何?”


    “为何?”


    谢卿雪笑,在他怀中蹭蹭,“其实,是我觉得太无趣了。”


    “对诗下棋,实在太过简单,无趣。旁的,我连最简单的投壶都做不了,便更无趣了。”


    “还是今日和陛下有趣。”


    她说陛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上扬,声音清脆,有种天真又调侃的坏。


    生动得让他想心甘情愿、满足她所有的心血来潮。


    他从未如此满足。


    又,从未如此不满足。


    而今回想,与他在一起,卿卿其实,是从一个再简单不过、不知人间疾苦的天地,落入他所处的、复杂残酷的世界。


    天下的担子从不轻松,动辄便是关乎万民生计,卿卿身子不好,一直都不好,却从头到尾都在与他一起扛。


    子渊指责的,其实是对的。


    卿卿那般聪慧,又那般有责任心,经手的所有事从来都是做到最好,而这,又该耗费多少心力。


    他稍想想,便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偏,当时,只道是寻常。


    走着走着,谢卿雪忽然感觉到有一点温热落在手背。


    抬头一看,神思都清醒大半。


    “李骜。”


    李骜回神一般,停下脚步。


    谢卿雪抬手捏他的脸,指稍都被面颊上的泪水染湿,咬牙:“今日没完没了了是吧?”


    她是真用了力气,骨相优越的面庞上本就不多的肉,被揪成一团捏起。


    让他的脸歪了一边,有些好笑。


    李骜没有反抗,瞳眸那么认真地看着她。


    “卿卿,我该日日都让你如今日这般开心的。”


    而不是,让卿卿烦心忧心,好不容易醒来,还因他而伤心。


    谢卿雪:……


    “日日如今日这般,只知享乐?”


    “还是……”


    目光落在他唇边。


    以前这样的时候可也不少。


    不然孩子,能是凭空种在她肚子里的不成?


    清咳一声。


    望向他的眼,也同样认真。


    “今日如此,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李骜,你说的,这些年已经做到了。”


    做到了,与她日日相伴,不离不弃。


    便已足够。


    “都说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日日开心,便如同日日不开心。有你,有孩子们,我的不如意之事,已很少了。”


    ……少吗?


    为何,他随意一想,便是卿卿或痛楚,或难过的模样。


    正想着,眼前忽然一黑,是卿卿蒙着了他的眼。


    步伐彻底停住。


    依着卿卿的话放她下来。


    “闭上眼,不许睁开啊。”


    她始终牵着他的手。


    似乎有什么声响,淅淅索索的,还有卿卿有些用力的鼻息。她离他好近。


    终于,卿卿舒了一口气。


    “好了,睁开吧!”


    李骜缓缓睁开眼。


    伴随无尽天光一同涌入的,是卿卿在眼前放大的笑脸,光如逆旅,包裹着卿卿姣好的轮廓,每一丝弧度都那般完美、润泽。


    似千年皑皑白雪,尽铺金晖,融作初生春水,尽数向他涌来。


    没入口鼻,让他忘了呼吸。


    “你瞧。”


    她双手捧着什么到他眼前,他却只顾着看她。


    “你看呀。”


    “再不看,便不给你了。”


    是一双瓷人儿。


    白瓷绘彩,一双小人白发苍苍,肩背都弯着,互相搀扶,言笑晏晏。


    这釉彩,他一瞧,便知是她亲手所绘。


    世上再无何人,能如她一样,妙笔生花,绘出栩栩如生的十分神韵。


    她递给他,他珍视地捧过,想瞧得更仔细些,眼前却愈是模糊。


    谢卿雪一把将小人从他手中夺来,又收回去。


    轻哼,“怎么,不满意?我还不给你了呢。”


    转身向前,被他从背后一把抱住,双手握着她,也握着她掌心的小人。


    心口紧缩成一团,愈忍,愈忍不住。


    风缓缓抚过,如温凉的薄纱触着一双紧密无间的人影,簌簌叶动,若半含怜惜的轻叹。


    许久。


    她打开他的手掌,将瓷人儿放入。


    残存的凉意早已变得温热。


    她笑着:“李骜,这是我予你的约定。”


    侧脸,唇碰到他的,尝到一丝吻后方有的、诱人的馨香。


    是他与她的香融在一处。


    “你不要信天命,信我,好不好?”


    “好。”


    就着他的手看着这个瓷人儿,算起账来,“这个呢,便是先前你予我生辰礼的回礼,但我做的多好看啊,明年,你得送我个和这个一样好看的。”


    “听见没?”


    他又应:“好。”


    谢卿雪又笑。


    回身,抱他,贴他的唇,“好了,我的陛下,你总不能日日时时都要我哄你吧?”


    “说好带我来跑马的,你要负责。”


    御山山腰有一块平地,占地颇大,一开始绘制图纸之时本没有纳入,后来他想着卿卿出身武将家,才将地界扩大了些。


    此处风光甚好,有高处的看台,也有底下足以肆意驰骋的草场,从此处遥望京城方向,万千繁华,尽在眼前。


    草场周边林木特意修剪,起起伏伏,有郁郁葱葱的丘山,也有溪流瀑布如天水悬下,风景如画,美不胜收。


    此地有人玩乐时可作蹴鞠场地,无人时便有专门饲马的奉乘训练御马。


    各色健壮彪悍的千里马各有风姿,多为北地进贡的御马,太仆寺中最顶尖的马匹只有在马试中赢过宫中御马,才有资格出现在此处。


    只谢卿雪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哪匹马跑得快的。


    她环视一周,“陛下从前的那匹马呢?”


    这里也不是没有慢悠悠吃草的老马,但她看过去,都不是熟悉的模样。


    奉乘躬身:“劳请陛下、皇后随我来。”


    草场西北,正是马厩所在。


    随陛下上过战场的御马,自然与众不同,有专门的一间马房,旁边挂着的,都是它戴过的马鞍。


    可马房正中的马,明显已经戴不上这些了。


    它瘦骨嶙峋,马面上的毛发变白,再不复从前膘肥体壮,正在站立休息,听见动静,好半天才睁开眼。


    看见来人,浑浊的眼中明显有些激动,可步伐不稳,半天才走过来。


    莫说谢卿雪,李骜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战场上马是伙伴,是共同作战的同袍,下了战场,自不可与人相提并论。


    他也很少如此刻这般,亲自到马厩之中看望曾经的胯下战马。


    他的战马,也远远不止这一匹。


    抵御外敌处处凶险,他受过的伤数不胜数,有那么几次,受伤时,胯下战马已然战死。


    死的人太多,马的战骨也堆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这一匹,年轻的时候也随他受过不少伤,却坚韧勇敢,活到了最后天下太平时。


    他抚过马鬃,一如当年,“算起来,这一匹,应已年过三十,算是高寿。”


    奉御:“禀陛下,这匹御马已三十有七。因身上伤病不少,每日只有很短的时候会出去,也走不远。”


    三十有七,对于马而言,已然古来稀。


    谢卿雪也伸手摸摸。


    它身上很干净,马房中也无异味,只有清新的草料香。


    草料质地软嫩,割得很细很碎,还专用水浸过。老马大多牙齿磨损,咀嚼困难,消化又不好,只能从吃上头多下功夫。


    毛发虽比不上青壮马匹,也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干枯。


    谢卿雪:“奉御将它养得很好。”


    奉御正色:“此乃臣分内之事。”


    朝堂内宫选官从来因人因事制宜,能做奉御一职的,多半是真心爱马。


    自马厩出去,已有内官从草场另一头牵来一匹高头大马,马具齐全,脊背尤为宽阔。


    到了近前,谢卿雪仰头,眸中不禁流露出惊叹之意。


    侧头看向李骜,对比了下,此马,竟比他还要高出近两个头,马背已然比她都高了。


    身躯昂藏,肤色流金,通体若苍山负雪,金玉璎珞、龙章凤纹点缀马具之中,圣洁而张扬。


    “这……是陵丘战马?”


    李骜点头,上前一步,挡住卿卿的视线。


    谢卿雪被迫看着他,面露不解。


    李骜弯腰,抱起她,以缰绳脚踏借力,腰腹用力,带着她轻松翻身而上。


    缰绳握在他手中,她背靠着被他揽在怀中。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随着一声驾,信步向前。


    转眼之间,方才还在草场中的马皆已不见,放眼望去,只有他们一骑。


    李骜双手在她身前交叉,稳着她的身子,也让她借力,能靠得舒服些。


    谢卿雪从未骑过这样高大的马,这样的视角下,仿佛眼前一切瞬息便可驰骋而至。


    马的脊背也足够宽阔,马鞍亦是,质地厚实稍软,弧度优越,人骑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不适。


    马毛较短极细,绸缎一样流光溢彩,她摸了下鬃毛,手感好得想再摸一下。


    被他握住。


    谢卿雪挣了下,没挣开。


    李骜环腰低首,闷声。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李骜:“后悔选它。”


    “有了它,卿卿都不看我了。”


    谢卿雪:……


    这个无时无地、不分对象的醋坛子。


    冷声:“松开。”


    李骜不情不愿,稍稍松开。


    谢卿雪顺着他的手攀上手腕,伸进衣袖,踏踏实实摸了他一把。


    李骜身子僵住。


    马儿感到有些难受,蹄子不安乱动两下。


    他忙稳住。


    谢卿雪抿笑,“如何,现在不看它,只看你了。”


    李骜有些狼狈,又有些满足,拢住卿卿。


    谢卿雪放松地靠入他怀中。


    风轻云淡,绿茵熔金,草浪拂开轻微的涟漪。


    鸟语滴翠间连水也清缓,化作泠泠碎玉弦,泄落珠盘。


    马儿悠然慢行,脊如潜龙,动作平滑游刃,它似是知晓主人的想法,每一次抬放都尽量克制,无半分颠簸。


    可就算如此,未至半场,谢卿雪已觉着腰胯有些受不住。


    骑马对腰腹、腿内侧的力量皆有要求,用以稳定核心。


    哪怕有他,她不需有多用力,但只要在马上,便总有些许牵动。


    李骜勒马,抚她泛白的面颊,低首,唇相抵,感受到她的呼吸有些短促,眼尾又有些红了。


    “我们回去,好不好?”


    谢卿雪侧颊埋入他胸口,阖眼蹙眉。


    一会儿,“你抱着我,就在这儿。”


    李骜抬手,将她侧抱入怀。


    谢卿雪揽他的腰,听着他心口的跳动。


    觉得好些了,抬眼,弯唇:“我不会逞强的。”


    李骜不言。


    还不会逞强,这么多年,分明她最会逞强。


    谢卿雪笑,“难不成还真把我关起来啊?”


    李骜还当真点头。


    谢卿雪笑开,想说什么,忽又顿住。


    指稍攥紧他腰侧衣襟,让贴合得更紧密些。


    怀作囚笼,入局者心甘情愿。


    身下的马很乖,百无聊赖低头啃了两嘴草,身下的啃完了,又挪了两步接着啃。


    毛色染上金辉,光晕充斥着余光,仿佛周身皆被耀目的流光包裹,化作无尽温暖。


    为了这样的温暖,为了他的笑与泪,她其实,都愿意的。


    知晓得愈多,体会的,便愈深刻。


    正如从前,无论多么契合,她内心中从未相信过,一个人,没有另一个人,会活不成。


    所以,总觉得死别不过早晚而已,多活一日,多为他、为天下做些事,便是多赚一日。


    此刻,却近乎笃定,那些死生契阔的盟誓,当真可以做到矢志不渝。


    世人皆道情深不寿,可她不愿、也不会让他,让他们,一语成谶。


    还有女子书院。


    这些年,女子书院之所以能发展至如今地步,便是因为她与他的存在。


    他们救国于危难、创盛世繁华的万古功绩,百姓心中近乎信仰。


    靠着这些信仰,才能撬动一分根深蒂固的旧俗,渐渐动摇千年来的观念,潜移默化改变天下万千女子的处境。


    此举便如逆流而上,天下反对的声音从来不少,只是因为这是帝后主张之事不曾开口罢了。


    一旦她不在,女子书院便如风浪中失了帆的船,顷刻便被风浪席卷,再难存续。


    她又如何对得起,所有心中对于未来有更好期盼的,那些女子。


    或许,这世上每一个人的性命,从一开始,便不仅仅只属于自己。


    所有为你的生付出过努力、期盼你越来越好,所有因你受到影响、甚至改变命运、将你作为心间支柱的人,都早已融作你生命的一部分。


    从不曾有资格,轻言放弃。


    人生来便背负着责任,责任予生命以至高无上的意义,无关大小,皆是至珍至贵,承载着数不尽的牵挂与温暖。


    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回馈。


    她仰头看着她的郎君,弯唇:“忽然间觉得,我好幸运啊。”


    李骜微怔,心间渐生的恨与偏执便这样融化、消散。


    “闺阁中,有阿父阿母,有阿兄,有阿姊,还有丹娘。后来,有你。”


    热泪映着晚霞,潋滟生辉。


    “每一时每一刻,都有在乎之人牵挂惦念。”


    “尤其,是你。”


    “我总会觉得,十几岁遇见你之后的我,方是真正的我。”


    “人只有得见天地之广阔,体众生之不易,方有能力思考,何为自我,又该如何,选择一生的路。”


    “李骜,我不知有多开心、多庆幸,能够成为你的皇后,同你一同分担天下之重。不然,谢卿雪,可成为不了如今的谢卿雪。”


    “所以,你于我,是世上最最重要之人。”


    她笑着,天边无尽金晖,皆比不上她眉眼一隅。


    李骜从未感到如此温暖,一切耿耿于怀的、冰冷的刺,都融化在这样的温暖里。


    眼前几分模糊,随吻,一同落在卿卿额心。


    喉结滚动,哽咽。


    “卿卿于我,亦是。”


    他想,百姓口中所谓圣明,有六分,是源于卿卿。


    卿卿就是这样好的人,他得好些、更好些,才能配得上卿卿。


    “我知道。”


    她轻抬下颌,莞尔一笑,清冷的声线似天边霜月落入凡尘。


    顿了几息,双目对视,宛若有旖旎悠长的河流盘旋环绕,往更远更深。


    她抚过他的眉眼,抚过他眼尾曾经不曾有的纹路。


    不深,稍离远些便看不见了,但又这么真真切切地存在。


    如这十年一梦而过的光阴。


    光阴如河,奔流不息,亦不复返,可只要都在彼此身边,便永远有余地,有宽容与无尽的爱。


    远处传来叮铃一声响,随后暮鼓之声滚雷一般踏地而来。


    风渐起,山间几分凉意。


    他将她往怀中揽得更紧。


    谢卿雪笑:“这回才是真该回去了。”


    李骜嗯了一声,就保持这样单臂抱着她的姿势,缰绳一转,一打,马儿撒开蹄子往草场入口处跑去。


    为了在颠簸中稳住她,他手臂箍得她都有些痛。


    谢卿雪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让他省些力。


    风一股一股吹向耳边,扑乱鬓发,健壮有力的身躯将一切外界的凛冽消湮于无形之中。


    她看到四边的景物飞一样向后退去,没过多久,速度变缓,低沉的一声“吁——”,眼前一花,她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下了马。


    奉乘已在此候了许久。


    接过缰绳,恭送御驾。


    下了马,他也没有放下她,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视线里离去的马儿兴奋的踢了踢蹄子,像在高兴地跳舞,奉乘被缰绳扯着往前两步,侧过脸的面上似有笑容。


    谢卿雪也弯了眉眼,下颌放在他肩上,“这般好看的马,就算在陵丘,也不常见吧?”


    陵丘小国疆域很小,且接近极地冻土,只有南面与上釜国接壤,物产贫瘠,百姓皆以养马为生。


    陵丘战马高大壮硕、线条流畅,一匹马的体型能比得上中原两匹,且肌肉发达,日行千里不说,战场上也是爆发力十足,堪称所向披靡。


    有如此战马的国家战斗力却不强,甚至无法形成可保家卫国的军队,前些年,天下不闻陵丘,只知上釜国有个养马的后花园,所产战马举世罕见。


    直到李骜亲征时在战场上亲眼所见,命人从东面绕路,跨越冰原直捣陵丘腹地,从那之后,大乾才有了陵丘战马。


    但这些年所上供的战马品质只为中上,如这样的极品战马整个陵丘一共也没有几匹,都送入了陵丘王宫内,成了陵丘一族的活图腾。


    李骜抱她上了御辇,“这是前些日子新供的一匹。”


    如此说谢卿雪便明白了。


    他国上供多为初春,今岁陵丘已送了马来,夏秋又送,还是这样难得一见的极品,无非是察觉到大乾与上釜国之间日渐紧张的局势,为了自己往后,提前押宝讨好罢了。


    甚至以陵丘的一贯的作风,说不准,上釜国也在相同时间收到了差不多的一匹。


    谢卿雪:“我记得,上釜国对这个为他们提供了几十年战马的小国可算不上好。如今看来,他确实是想换个主子。”


    上釜国对待陵丘何止是不好,简直是视之为奴隶,陵丘几次反抗都被镇压屠杀,剩下的人几乎是杀到不能再杀。


    再杀,陵丘的战马便再无人喂养了。


    这些年,陵丘一族看似是被打折了脊梁,实际上,从年年的供奉来看,便知他有多么期盼这个中原的天朝能灭了上釜,为其报仇雪恨了。


    “对了,伯珐近日如何?”


    李骜就着抱她的姿势,从她膝上拿起一只手,十指相扣。


    偏头,目光落在卿卿如桃瓣染露的唇,苍白压了七分血色,若透冰凝玉。


    一点儿不似拥吻时的红。


    让人想,再染红些,最好这样的红,能永远不褪。


    谢卿雪听他不答,倚着他的肩颈仰目,毫无疑外落入那双深如渊海的墨瞳里。


    刹那,心口发热,滚滚暖意随血脉传遍周身,无名躁动。


    唇齿生津。


    启唇欲言,却先是一声近乎无声的喘,于是往后的话再正经都没那么正经了。


    “若伯珐通渠一事将好,确实可以考虑出兵上釜唔……”


    他进来,口中未完的音化成一条细细的线从唇齿间溢出,又抖又颤。


    他身形高大威猛,那些块垒分明张力十足的肌理她都一寸寸摸过,却不知,他连唇舌,都可以这般有力。


    有力到搅动、吮吸、纠缠,一下便生麻意,颤栗从尾椎骨窜上来,腰肢瞬时软下。


    他摁住她的后脑,深得几乎探进喉咙里。


    好酸……


    脆弱修长的雪颈无力后仰,露出致命孱弱的弧度,瞳眸颤着睁大,下一刻,泪不堪地溢满眼眶,涟涟自眼尾流满水光。


    夕晖斜映入辇,横渡明珠般的泪湖,清晰照出瞳孔放大失焦后的每一丝纹理。


    是浅墨色的,掺着偏冷的栗色,精细间杂作细细的冰裂纹,胜得过世上最美的琉璃瓷釉。


    此刻却,快要碎掉一般,巍巍颤颤。


    李骜稍退些,给卿卿缓神的时间,最后半含着她无力的舌尖,轻咬一下。谢卿雪浑身一颤,哭着发抖。


    他肩臂稳稳支撑着,低磁的声线微哑:


    “卿卿,快入夜了。”


    第58章 做戏


    夏末秋初之际, 蝉声犹沸,暑热未消。


    朝堂的大事是一桩接着一桩,坊间状报版面都大了不少,以便写下更多或赞赏或评判的学子文章。


    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头更是日日不停, 润口的茶都挡不住口干舌燥。


    先是皇后千秋宴。


    这般普天同庆整整十载不曾有的盛事, 除却皇后本身, 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宴前宴后都出尽了风头的女子书院。


    家中有女儿品学兼优得以入试女子书院就读的,那是无尽风光, 甚至今岁首甲的那户人家,还趁此时机破格准女儿入了祠堂。


    不少人心中暗讽其数典忘祖,可盛事当前, 也不敢在人前真的说什么。


    毕竟,大乾如今的皇后在百姓心中, 地位比天子也差不了多少, 孩童口中,总是万分虔诚地称天后、天女娘娘。


    千秋宴中歌颂皇后功德之言,被孩子们拆解编成了脍炙人口的歌谣,街头小巷皆可听见。


    女子书院,正是诸多功绩之一。


    甚至, 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皇后功盖千秋, 祠堂一事就算有一二不认同,当提起时,也多半觉着是自个儿的见识不够多。


    再不合祖制, 一提皇后二字,也合了祖制。


    其次,便是定州私盐案。


    千秋宴热闹的气氛尚未散尽, 定州私盐案便如平地惊雷,一下将沉醉在繁华祥和中的雍州、乃至天下百姓劈了个激灵。


    官盐吃死人的惨案骇人听闻,更别说,这样惨案的始作俑者,竟是定州定王。


    年轻一辈皆从长辈口中听过,道先定王跟随先帝时是多么勇武,大乾数次危机都是先定王所向披靡力挽狂澜,后来当今圣上身量长成上了战场,先定王的担子方轻些。


    所以先帝才破例分封定州,以示对这份功勋的无上嘉奖。


    既是分封,自可承袭。


    没想到,先定王这般一心为国之人,后代品行却如此恶劣。


    定州交到当今定王手中,百姓别说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连简简单单的吃一口盐都能吃死人。


    都有些像几十年前诸国混战时。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后,官盐的制盐工艺是一再精益,盐价是一降再降。


    拿官家的话说,如今朝廷赚钱的路子多了,就不指着这点盐税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方是紧要。


    他们平日里买到的盐,白得跟雪花一样,全然不能想象还能有地方,会吃连咸味儿都没多少的黑盐。


    甚至要这样血淋淋的惨案,才有可能改变现状。


    登闻鼓一案后,京城中为老百姓办事的官员皆谦卑不少,虽不至于真正平等相待,却也颇为客气有礼。


    可是在定州,百姓如蝼蚁,可以说,毒盐一案,就是定州官府故意为之。


    百姓的命贱,可也不至于贱到如此地步!


    两相对比,尤其让人愤怒。


    一时之间,民间处处都是对定王、定州官府的口诛笔伐。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般已然足触目惊心时,


    却发现,如此,不过是个开始。


    毒盐,不过是定王诸多罪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毒盐案三日后,定王以谋反罪,被羁押回京。


    官府张贴的告示上,密密麻麻列了十数条,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因定王而死之人,又何止一个顽固耿直的老秀才?


    那些大不敬的言论自不可能再传播,可就单单官盐私卖勾结海匪一事,已是罪不容诛。


    短短十几载,定王一脉,就这样从煌煌煊赫的大族,成了整个大乾的千古罪人。


    人们初听到时都不敢置信,先定王一辈子都在抵御外敌,可他的儿子,竟与外敌勾结,生生蛀空定州。


    若先定王泉下有知,如何瞑目?


    定州虽遥,可亦是大乾疆域,他怎能如此!


    外族蛮夷,每每劫掠,皆是一户又一户的灭门惨案……那么,岂非定州渔村整村屠戮之事,也有定王的一份?


    稍一想想,便是毛骨悚然、痛恨之极……


    定王一家被押解回京时,已近中秋。


    秋雨连绵,官道泥泞未干,车辙深深滚过,溅起泥点,落在已有几分枯黄的路边野草。


    到后来,溅上的,是一个又一个百姓的衣衫。


    囚车行至南城门,入玄武大街。


    城内官道平整无洼处,积水早已顺着沟渠排出,一片死寂中,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轻响。


    朝廷钦犯,与州县牢狱中的普通命犯不同,便是处斩也是在午门,而非市口。


    此刻没有喧哗唾骂、倒菜泼粪,所有人厌恶咒恨的目光如刀似剑,无声割着囚车上人的每一寸血肉。


    有老者曾有幸见过先定王,看到定王眉眼中与先定王相似之处,不禁涕泗横流、痛心疾首。


    也有孩童懵懵懂懂抬头,被父母捂住了眼。


    说这样的罪人,不能脏了眼睛。


    囚车以玄铁铸造,镣铐钳杻齐全,所押之人约四五十岁的模样,潦草乱发上已生霜白。


    他安静地瘫坐在囚车一角,眼神空洞,木然望着囚车外的虚空。


    直到听到声响,循声望去,看到那个至多不过双十年华的明家女。


    这女子好生可怜,海匪屠村失了挚爱,明家无人帮她,送上门来,亲手送了他一场精妙绝伦的局。


    如今看他的眼神,真是恨不能嗜血啖肉。


    定王牵开唇角,冲她笑了。


    看到她要冲过来,被禁军横刀拦住。


    定王没忍住,笑出了声,渐渐,仰天大笑,笑得泪都要出来。


    后车同样被关押的定郡王看着父王此刻癫狂的模样,觉得父王真是疯了。


    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父王若不是疯了,如何能做出谋反这样的事。


    他真是死也想不出,定州好吃好喝雄踞一方的日子是怎么了,为何父王就是死也不肯过,非要生生毁了?


    没有私盐一案,或是多费些力气将私盐一案压下来,也好过栽赃陷害给明氏贼喊捉贼的好啊。


    他不就是想好好当个纨绔吗,这当着当着,项上人头都要不见了。


    不禁悲从心来,看看四周,又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地哭。


    宫中禁狱来人,见到的,就是这么个父笑子哭的荒诞场面。


    但无论哭还是笑,入了禁狱,便皆是死人。


    他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一家子真正死前,吐出尽可能多的、对陛下有用的东西。


    至于那些谋反的罪证,明日大朝会,便会呈堂。


    ……


    “……定王,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


    乾元殿御书房中,谢卿雪执起御案上厚厚一沓供词。


    这些供词的大部分,都是定州到京城这一路上定王断断续续所说。


    押送的禁军并无审讯之责,他大可不开口,开口了,禁军则如实记录,传给负责此事的官员。


    于是左相还未见到犯人,就先见到了一堆零零碎碎不成体系的供词。


    人一抵京,初审过后,就整理呈了上来。


    李骜顺势揽她入怀。


    沉声:“除却一事。”


    谢卿雪知晓,“听阿姊说,十年前的事,一问便是沉默,如何都不开口。”


    不开口,或是明知道却不愿说,或是不知道又不屑开口。


    但在阿姊的手段下都能硬挺着,她总觉得……


    “我总觉得,他应是知道什么,或对当年有什么猜测。”谢卿雪思忖着,抬眸,“我想……亲自去见见他。”


    阿姊的形容里,定王言语间的神情,总有种若有若无的恨意。


    这份恨意很奇怪,不像是事情败露后的憎恨,倒像是,某种仇恨。


    这么多年,她自问他们和定王也没什么交集,更从未以朝廷的名义削减定王府利益。


    且自先定王受封定州,定王一脉从未回过京……


    思绪顿住。


    ……她曾以为,为了镇守定州抵御海匪,定王无法离开定州,可现在,定王府勾结海匪戕害百姓,哪有什么离得开离不开?


    每年上元前后,各地入京呈禀公务时,他们总会意思意思地邀请定王,但没有一年,有定州之人入京。


    定王心怀不轨自不想落入虎口,可若,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其它隐情呢?


    她总要换种法子,亲自去瞧瞧。


    她,不想也不能,错过任何一丝希望。


    李骜一听此话,唇微抿,浑身紧绷。


    不行二字,他知晓卿卿不想听,于是忍着,没有说出口。


    他甚至怕,卿卿这般想做之事定要达成的性子,他不同意,她会背着他,偷偷前去。


    谢卿雪就感觉到自个儿身下的人形座椅,一瞬从软的成了硬的。


    连环着她的怀抱都是。


    顿时有些酸涩,又有些哭笑不得。


    眸光流转,她佯作不知,放下手中卷宗,回身间,装作不经意地蹭上他的唇。


    唇边尚抿着使坏前抑制不住的弧度,眸如星子,笑望着他。


    李骜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怎的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做帝后没多久,也是在这个御书房里,他悄摸使坏,当做不经意间握上卿卿的手。


    余光里,卿卿耳一瞬红了,还不忘挣开,再安抚一样拍拍他。


    卿卿口中对臣子说的话不曾停,他却听不见卿卿说了些什么,满眼皆是那一抹红。


    如今他却觉得,自己红的,不仅仅是耳……


    谢卿雪以手背碰了下他的脖颈,被烫得微微一颤。


    她笑,顺势靠入他颈窝。


    “我想的,是寻常的刑讯法子不行,便不妨换种方式,给定王演一场戏。”


    他还耿耿于怀,不想放她。


    闷闷不乐:“旁人不可吗?”


    谢卿雪拎起他一边耳郭,感觉自己像拎了个不断发热的小暖炉。


    “怎么,有陛下在,还担心他将我吃了不成?”


    一听自己也在,心上悬着的石头稍微放下些许。


    但还是不放心。


    “我代你去,也不行吗?”


    “嗯……”


    谢卿雪稍稍在脑海中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毫不客气笑出了声。


    拍拍他的肩,“吾私以为,汝无此天赋。”


    为了这句话,不服气的帝王跟在皇后身后当大尾巴,当了整整小半日。


    最后看着司饰及几位梳妆宫女,依照卿卿要求给卿卿梳妆打扮完成,才明白,卿卿所谓做戏,究竟是要做什么。


    谢卿雪在立式铜镜前瞧着,又让改了两处细节,方颔首,“你们出去吧。”


    再不出去,她怕某人克制不住,将她唤来的人都赶出去。


    李骜从未见过卿卿化这样浓的妆。


    也,从未见过,卿卿如此憔悴的模样。


    从前的病再重,甚至是整整十载的昏睡时,卿卿都是体面的。


    愈苍白脆弱,愈精致透明得,不似人间。


    他总怕他区区一介人间帝王,抓不住卿卿这般圣洁的神仙妃子。


    可是现在,卿卿仿佛坠入凡尘,沉在泥泞里。


    所有寻常病入膏肓之人的狼狈与痛楚,都在面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谢卿雪走近,小心翼翼拉他的手。


    她甚至无需问他,便知道她的妆面十分地栩栩如生。


    一个,有着盛世皇后的至高尊荣,和,沉疴病体奄奄一息的,妆容。


    仿佛下一刻,支撑这副凤袍华服的,便只剩下一个骷髅架子。


    李骜攥成拳的手,开始克制不住地颤。


    谢卿雪要他低些,踮脚,捂住他的眼。


    在他耳边:“这样的时候,不能用眼看,要用


    心看。”


    “……你抱抱我。”


    李骜依言抱住她。


    可谢卿雪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他染湿了,甚至顺着掌心,落入了腕。


    也好像,落入她的眸中。


    打湿了心。


    她知道他的心,也体会得到他的感受。


    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就算化上这样的妆容,也不会真有这么一日。可在她身上,或许,就是不远的将来。


    但也只有这样,才足够真实。


    “今日如此,是为了将来,永不会有这样的一日。”


    这一刻,从不信神鬼的帝王,心底却不断燃着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他想要志怪传奇里可以掏空人记忆的术法,再多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总好过,让卿卿亲手扒开自己的伤。


    为了这次会面,从来暗无天日的禁狱辟出一处最宽最大的牢房,点了通明的灯火,以特制的香尽可能散去血腥味。


    已在禁狱受了整整几日刑罚的定王在今日迎来了医士,清洗包扎,换下了被鲜血反复浸透的破旧华服,盥洗束发,收拾得齐整利落。


    定王麻木地任由摆弄,以为是皇帝终于想起来要见他。


    直到,被押着,来到这间布置得与普通屋室相差无几的牢房中。


    他便知道,不是。


    在军中打过仗的人,哪有那么多破讲究。


    心底隐隐有猜测,却有些不敢相信。


    临近日暮之时,空待了大半日的禁狱终于传来些许声响。


    铠甲碰撞响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这是沿路的禁军在行礼。


    谢卿雪由帝王亲自扶着,入了禁狱。


    哪怕刻意打扫过,常年审讯处死罪犯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渗人的阴冷,这种阴冷,与罗网司的戒律堂还有些不同。


    戒律堂主要对内,以惩处戒律为主,刑罚让人痛苦,对身体却无太多实质伤害。


    自罗网司走上正轨,戒律堂偶尔才会有那么几个犯律受罚之人,他们也熟知且认同司内戒律,知晓是自己不曾遵守,受罚也受得心甘情愿。


    而禁狱不同。


    这样一个直由禁军管辖、只听帝王号令的刑狱,关押的,皆是刑部无法做主,或身份特殊、或罪大恶极之徒。


    犯人自比不上刑部多,可一旦入了禁狱,若非帝王法外开恩,无一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有将所有吐得一干二净,或经年累月所受刑罚抵得过犯下的滔天罪行,才有可能求得一个痛快。


    宫中有着最好的御医,最有效的药材,甚至设计某项刑罚的,本身就是医者出身,人自己得的怪病难医,可是亲手折磨出的伤要医好,还不容易么?


    这也是为何那宸郡公李宸入了趟禁狱,就好似变了个人般。光是看那些罪人受刑的过程,都有切肤磨骨之痛。


    或许,此处,正是这个世上,最接近地狱的所在。


    放在往日,禁狱中无时无刻都是痛苦的哀嚎,今日皇后驾临,倒是让这些人得了暂时的休憩。


    谢卿雪在牢房前立住,看向帝王。


    李骜揽着她的手不松,反而更紧了,紧绷的下颌显出某种倔强。


    但再不愿,还是在卿卿的目光中,一寸一寸地松开。


    谢卿雪嗔他一眼。


    要他待的地方只与她隔了一扇屏风,还要怎样。


    提起裙裾,抬步,跨入……再抬首时,整个人的气质悄然变化。


    所有坚韧、沉稳、胸有成竹……支撑一个人脊梁不屈的内核如冰雪融化。


    余下的,只是一缕不容于世的幽魂。


    配上今日特意化的妆容,及盛大雍容的凤袍华服。整个人似薄薄的一片纸,却不得不担着皇后身份的重量。


    分明奄奄一息,随时都会倒下,她却竭力撑着,触角游丝一般,纤弱吃力地探知着世间,维持着身为皇后的,最后一丝尊荣。


    这,也应是不曾见过她的,世间绝大部分人对她的想象。


    这般模样,无需多言,便知时日无多。


    尤其,是眼前,她从未见过的定王。


    定王歪倚在坐榻,还有伤口在缓缓渗血,晕染上深色的衣袍,像书画时不甚浸湿的墨痕。


    头无力耷拉着,胸口细微起伏。


    听见牢门打开、有人跨入的声音,好半晌才抬起。


    目光触及一刹,勉力聚起的眸光些微恍惚。


    一整日的疑问在心头尘埃落定。


    原是,李骜的皇后啊……


    这几日,他身上大部分的伤,都是因着,面前这人。


    谢卿雪扶着扶手,缓缓在他对面坐下,偏头低咳两声,牵起眼尾一片薄薄的红。


    定王目光不曾移开,恨意终被惊艳压过。


    这般境地还这样美的女子,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吧。


    念头一起,烧心的妒恨更加汹涌浓烈,激得肺腑皆颤,一线血丝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他死死盯着她,盯得眼中泛起赤红。


    谢卿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曾寒暄,直接开口。


    声线虚弱:“听陛下说,堂兄或许有法子,可以医好吾的病。”


    先定王为先帝堂兄,她依着李骜那边唤定王一句堂兄,亦是合情合理。


    只是这两个字,估摸着李骜从未说出口过。


    定王冷笑:“这两日审讯供词,难道皇后殿下不知么?”


    听见此话,谢卿雪面上些许茫然。


    似是不懂,供词与她的病,又有什么关联。


    定王看她的神情,渐渐呛咳着笑出了声,笑声愈来愈张扬得意,还有几分荒谬的悲凉。


    “你可知,那些所谓罪行本王早便说完了,这两日,为了得到病的线索,皇帝简直跟疯了一样?”


    他瞠大了眼,面上肌肉抽动狰狞,血从嘴角溢出更多,却还在笑着,不成人样。


    “本来,本王等着秋后问斩便可,可就因为这个,被生生折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样说着,可笑声里净是得意。


    谢卿雪似这才明白,脆弱的神情露出哀戚,眼眶瞬息红了。


    捂着心口咳了半晌,连指梢,都泛起青白。


    勉力开口:“堂兄见我,也知晓我如今情形。他……”


    她哽咽着,几不能支,“陛下……”


    几番开口,都说不下去,泪如珠颗颗滴落。


    终苍白一叹,唇颤着,“十年前,堂兄远在定州,又如何能插手京城之事……他总觉得,我是被人所害,可我自己知道,娘胎里头带来的病,又如何能医呢……”


    瞳眸几分涣散,想支起身子,却用不上力。


    还是尚宫忍不住进来,搀着她起身。


    谢卿雪控制不住,虚软阖眸,脖颈都有些软了,被鸢娘扶住的那只手在颤。


    定王看着这内宫中地位最高的女官泪流了满面,不住在劝她。


    可皇后摇摇头,又向他看来。


    一刹那,定王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眼。


    是绝望催生出世间最极致的美,如血海开出的高山雪莲,只得须臾寿命,却不染一丝污淖。


    她弯了下唇角,眸中有着清冷的温柔,圣洁、易碎。


    “堂兄,我会与他说,让他莫再如此。”


    什么莫再如此,是莫再,让他受刑了么?


    她自己都马上要死了,还在这儿发什么没用的善心。


    左右,他不都得死。


    定王咬着牙,几乎咬出血来,目光却怎么都无法移开。


    心底像是悄然开出一朵花,蓦然明了,为何,皇帝这十多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样一个人留在世间。


    可凭什么,这世上什么好处都落在皇帝身上!


    恨火岩浆一样灼着心肺,在谢卿雪转身离开的刹那,兀然一口血猛得喷出,高足半丈,身躯被带得向前,重重倒地。


    谢卿雪脚步顿住,低眸,看到脚边的一滴血。


    虚弱的眸中,漠然生出一抹冰冷的讽意。


    第59章 重些


    再抬眸, 扶着她的人已成了帝王。


    牢房外守着的人躬身自旁入内,收拾残局。


    四目相视,她眉眼间的冷褪去,渐渐弯眸。张开手, 要他抱她。


    李骜俯身, 轻松将她拦腰抱起。


    大步向外走去。


    西沉的日辉熔金, 流淌入禁狱黑沉的廊道,如自地狱渡往人间。


    寥寥几步,晖芒包裹周身, 落在他眉间发梢,染上茸茸的光。


    一路静谧。


    待回了乾元殿,更衣沐浴后, 她转过屏风,方见他的神情稍稍缓和。


    谢卿雪在他面前停住, 仰头。


    看着他俯身, 轻轻碰了下她的鼻尖,指梢抚过适才所有特意装点出青紫与苍白的肌肤。


    与以往不同,他稍稍用了些力,仿佛生怕眼前这般鲜活的她只是幻象。


    谢卿雪揽他的脖颈,踮脚碰了下他的唇, 笑开。


    照例与孩子们一同用了晚膳, 又略作歇息,方往御书房前去。


    负责定王一案的左相已等候许久。


    左相面色沉凝,见帝后前来, 起身相迎。


    “陛下,殿下。”


    看向谢卿雪,“殿下此行, 可有收获?”


    老人家神情之中满是关切,就算陛下不曾言明,只看刑讯的急迫,也知殿下的身子状况不容乐观。


    皇后的病情线索,此刻在左相心中,比定王谋反一案不知重要多少。


    谢卿雪缓缓落座,帝王在她身侧,交握的十指不曾放开。


    比手请左相落座后,方开口:“定州定王府中,还是不曾有关于十年前的线索?”


    左相点头,“王府亦无密室,所有信件书册中,就算有提及,也只是一带而过,更不曾发现密文的痕迹。”


    谢卿雪:“既如此,不妨将时间放宽些,一直到陛下登基前。”


    “不止文字,更要询问王府旧仆,吾想知晓,他最初之时,为何会萌生戕害百姓、霍乱朝堂的念头。”


    左相:“殿下是觉得,十年前,与定王的转变有所关联?”


    谢卿雪颔首:“或许寻到此,离我们想要的答案便不远了。”


    左相明了,当即告退,往政事堂连夜安排。


    御书房的门关上,周身回归寂静,谢卿雪心间撑着的一口气渐渐散了,有些疲累地向后靠去。


    可靠上的并非冰凉的龙椅,而是……失神间,被他抱起,彻底放在怀中拢住。


    周身独属于他的暖意严密包裹,熟悉的气息围绕,她一刹那仿佛整个人散在他怀中,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靠着他,蹭蹭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她并非戏台上的戏子,不擅长做戏,今日,不过是将过去某些时候的感受复刻些许。


    有关病痛的回忆太多,不需费什么力气,便能寻到最恰当的那一个。


    可当刻意模仿,她仿佛,真的回到了那时,回到了……一只脚都踏入鬼门关,以为自己真的活不了的时候。


    声音很轻,语调像小动物依偎着取暖。


    “怎么觉得,做戏比真的生病还要累啊。”


    李骜无声地抱紧她。


    他从不允做不到的承诺,便也没说什么再也不会的话。


    谢卿雪笑了,揽上他的手臂,仰头,戏嗔:“你该说,多练两次便熟能生巧,不会觉得累了。”


    李骜:……


    默默错开视线。


    谢卿雪捏了下他的耳垂,感受到指稍的触感温度,笑开。


    李骜耳彻底红了,眼望着她的笑颜,唇边不由自主也抿起一丝弧度。


    他们相识不久时,他和每一个初尝情愫的毛头小子一样,怀揣着万分的赤诚与十足的热情,做过许多适得其反之事。


    譬如她读书累了,寻他安慰一二,他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能不让她累,以自身经验总结,思虑良久,憋出一句:


    每日多读些,能读懂的多了,便不会累了。


    于是毫不意外,得了心上人两日冷脸。


    还是被提溜着耳朵听卿卿直言,才知晓,许多话说出口只为分享,而非寻一个答案。


    道理,她并非不懂得。


    他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抱抱她,都比这样一句要好千倍万倍。


    而现在的他们,已不是当年青涩的小郎君与小娘子。


    不青涩的帝王抱着皇后,垂首,碰上她的唇,辗转温柔,满是安抚。


    谢卿雪仰头,顺着他的引导,乖乖探舌舔吮。


    唇齿沾染上不属于自己的晶莹,呼吸交融,和缓安宁,不含半分欲涩,只是汲取温暖。


    经此一事,他们都意识到,她的病,不会那么容易寻到解法。


    定王如今不怀好意散播谣言,不代表十年前便是他所为。


    不过是京城中实在寻不到什么,不得不抓住那一点略微可疑的线索。


    许多事,抽丝剥茧才得以于细微处转圜,只是他们如今,所剩时间不多。


    谢卿雪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脑海中刻意记下、定王每一刻的面上神情,甚至包括某些细微可疑的动作。


    手抱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将心中所有感受与推测道出。


    “定王对你,有种不同寻常的恨。”


    “很复杂,且只针对你一人。”


    “最强烈的,便是嫉恨。他似乎,因为一些事,偏执得认为你本不配如今的地位,甚至是,不配如今拥有的一切。”


    这种地位,不单单指那把龙椅,更是如今他所拥有的所有功绩。


    甚至,包括她。


    于是,她越是无瑕美好,定王便越是忍耐不住近乎蚀心的妒火,尤其,是在他彻彻底底沦为阶下囚,将要丧命的此时此刻。


    这种嫉恨愤怒,不似成王败寇,更似多年来的理所当然。


    积压太久,太多太浓,近乎疯魔。


    这便很奇怪,要知道,他们能让大乾走到如今盛世,靠的从不是他人与气运,而是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摆在天下人眼前,无半分虚妄。


    定王不蠢,他心知肚明。


    更知晓,他那些动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破灭不过迟早而已。


    “他不想谋反。”


    谢卿雪倏然睁开眼,几乎定论。


    “是曾经的某件事、某个人,耿耿于怀,让他这么多年备受煎熬,沦为了被情绪支使的奴仆。”


    “让他,不得不如此。”


    早年平定天下时,她见过不少因谋反获罪的死囚,要么沉着冷静觉得不过成王败寇,要么死也不认自己输了……还有的,是铁证再多也不承认自己谋反。


    而定王,对所有事实供认不讳,甚至颇为骄傲,迫不及待想要旁人知晓是他所为。


    哪怕这个旁人,是定罪判刑、最终要他命的人。


    他的态度里,那些十恶不赦之罪非他发心而为,而是帝王欠他的。


    定王的视角里,他自己方是世上最悲惨最凄苦之人,被生生逼到如此地步,还无法速死。


    每关在囚牢里活过一日,都是一日被妒火恨火焚烧的彻骨折磨。


    他想摆脱,偏偏整个人,也只剩下这些扭曲荒谬的情感了。


    李骜:“幼时,定王曾随先定王来过京城。”


    “他虽不如先定王般武艺非凡,却也有几分肖似,先定王立世子时,特意征询了父皇意见。”


    “父皇考教后也同意了,道虽不是开疆拓土之才,亦可做个守城的将军。”


    “那时的他,确实一心报国。”


    这些,谢卿雪也有所耳闻。


    只是多少叛国贼曾经也是一心报国之人。


    有转变不新鲜,新鲜的,是他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态度。


    李骜接着道:“若说转变,应是先定王身子不好,他将要接任定王的那两年。”


    “具体何事,定州至多三日便会有消息。”


    谢卿雪颔首,软下身子,嵌合入他怀中。


    几息后,仰头。


    他默契低下来,印上她的唇。


    ……


    月上中天,琉璃穹顶下水波荡漾不休。


    一双白皙如雪的藕臂攀上帝王汗津津的脖颈,欲揽紧,又兀地一颤,无力滑下。


    下一刻,青筋虬结的劲臂一拦,大掌握住,亲自绕在颈后。


    他双臂将她端起,高过半身,手按在臀后,结结实实将她压在腹上。


    “哈啊——”


    谢卿雪一瞬揽紧他的脖颈,身子挺起,腰肢几乎绷作反张的弓,雪颈高高仰起,颤抖着散了瞳光。


    琉璃顶折射烛山璨辉,似无数星子密布在她眼眸,随泪滚落。


    雪肤嫣红,烙着连绵似泼墨的深红指印,汗与水交融,腻脂般温养着每一寸肌肤。


    散乱的瞳眸再未聚起。


    最后,在他的吻里彻底


    瘫软下去,可有个地方却全然相反,紧得近乎痉挛。


    潮热的呼吸小口小口喘在李骜颈窝,间或实在受不住的哭吟,抖得他都有些忧心,要退开,她却紧紧咬着不要他走。


    “重些……”


    她哭红了一张脸,却说这样的话。


    李骜脊背一酥,鼻息骤重,红着眼加重力道,几乎毫无保留。


    谢卿雪眼前骤然一白,星芒亮得在眼前炸开,连自己不自禁的尖叫哭泣都听不太清,被硬生生架在顶点。


    不知几回。


    她浑身都软了,小腹酸胀,四肢百骸都舒服得熟透一般,脑海中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状,只余彻骨成瘾的痛快。


    酣畅淋漓,好久,才寻回知觉,在他怀中蜷起。


    李骜没有分开。


    他将她团在怀中,温柔的吻落在每一寸肌肤,包括……


    龙榻之上,皇后靡艳得近乎破碎的雪躯仰躺,面上潮红一片,双腿大张,颤抖,又被他摁住。


    像是刚自昏睡中醒来时,每每他用力按揉后的安抚,却又比那更加缓慢、绵长。


    帝王有十足的耐心,以唇以舌吮舔过每一寸。


    无论……


    喉结滚动。


    谢卿雪抖到最后,浑身皮肉都瘫软下去,半阖着眸近乎昏迷。此处无水,她却整个人都水光淋淋,冷香浸透床褥。


    最后一次,近乎……,湿了半张床褥。


    口鼻被覆住,她的味道一下灌入身体里,李骜喉头闷哼一声。


    他将她,也染湿了。


    心头滚烫,紧紧抱她入怀。


    实在太多,怕她发热,在汤池里,他手指小心翼翼,却还是惹哭了她。


    待结束,身上又多了两道红痕。


    谢卿雪彻底失了神智,连自己如何回去的都不知道,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


    ……


    昏黄的金辉洒入,恍惚间,仿佛依旧是昨夜烛火通明时。


    睡了这么长时间,却只觉浑身酸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睁眼看到他,手臂伸去。


    如愿到他怀中,纤指无力地放在他脖颈,清冷的嗓音因着昨日哑得不成样子,却好似让每个字眼都旖旎发烫。


    “别怕……”


    李骜大掌一紧,摁在她的腰肢。


    谢卿雪唔了一声,太过极致还未缓过来的身子细细发颤。


    迷朦地往上寻他。


    “卿卿。”


    他呼吸重了,却错开一点,让她的唇贴在面旁。


    劲实的臂膀揽过她的腰背,让有些力竭发颤的她贴向自己。


    紧密的贴合带来极深的满足与熨帖。


    埋在他怀里,在这样旖旎私密的黄昏,她头一回抛却所有合时宜的清醒与现实,喃喃般。


    “再过几年,天下平顺、四海归一,我们……”


    话出口,语未尽。


    怔怔想,几年,是否,有些太过奢侈。


    如此一晌贪欢,不过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往后,她身子还算平稳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少。


    “好。”他知道她。


    揽紧,肌肤相贴,感受着彼此心跳。


    喉头滚着,似是哽咽。


    语却含笑,“到那时,我们便日日躲懒,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卿雪有些湿润的眸子看向他,指稍抹过他的眼尾,唇角弯起,笑了……


    不多时便至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丹桂飘香,万家仰看一轮清辉。


    阖家团圆日,宫中禁苑彩山并结七宝璎珞,宫侍提着琉璃宫灯逶迤而过,似九重天上垂下星河,眷恋人间。


    清晨刚落过一场雨,晚间湖畔楼榭宴饮,灯火如昼,帝后依偎在一处看着孩子们开怀畅饮。


    子渊沉稳,子容温润,子琤活泼,这还是头一回兄弟三人如此对诗行酒。


    子渊和子容一本正经,颇有文人风雅,兴致来时,或抚琴或吹笛,伴着击节以月为歌。


    子琤则惯会捣乱,就爱惹些让人捧腹的笑话,旁人不说,谢卿雪笑得肚子都有些疼。


    李骜替她拢住有些散乱的绒裘,也陪着她笑。


    广袖下,大掌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热到有些生汗,却怎么都捂不热她。


    宴饮未完,谢卿雪便靠在他怀里,支不住地阖眸。


    今岁中秋不算冷,两件单衣足矣,可是她裹着绒裘,被他抱着,面色依旧白得透明。


    恍惚中有种错觉。


    她眉睫落霜,生于冰天雪地中,落成永恒。


    所有欢声笑语都随之不见,遥遥有烟火在半空与月争辉,帝王低眸,仿佛与她一同冰冻在阖眸的一刹。


    足足几息,方有了动作。


    遥遥候着的鸢娘见状,提了三盏宫灯入内,三位皇子一人递给一个。


    李骜抱着卿卿起身,神色中所有的柔软皆沉寂下去。


    视线落在宫灯,眼神中才有浮现起些微亮色,却也如镜花水月。


    他轻声,怕吵醒怀中人。


    “宫灯是你们母后亲手所绘,本想月过柳梢头时送出……”


    顿了下,“今日乏累,便带你们母后先回去了。你们留下,多赏赏月,莫辜负良宵。”


    兄弟三个齐声应下,恭送父皇母后离开。


    看父皇抱着母后,行至御桥石阶下,立了几息。


    祝苍大监上前,像是在请上御辇。


    父皇摇头,就这样抱着母后,一步一步往乾元殿方向走去。


    风起,父皇将母后牢牢护在怀中,自己却不妨乱了几缕发丝,如昼月华之下,似染银霜。


    莫负良宵虽是父皇之令,但他们都知道,定为母后所愿。


    于是谁也不曾提出离开。


    默默用完罢这一桌母后亲自安排的膳食,不知是谁提起,就这两日域外及定州奏疏集思广益,想着所有可能性更大的行动方向。


    一时忘了时间,直到深夜。


    回去时没有分开,提着各自的宫灯,绕到乾元殿,亲眼看着这座巍峨殿宇在暗夜当中安宁沉寂。


    立了许久,方离开。


    乾元殿内。


    谢卿雪迷迷糊糊醒来,似是望见殿外有几点亮光渐远。


    “怎么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未睡过。


    谢卿雪闷咳两声,“有些口渴。”


    李骜起身。


    今夜月明,无需点亮烛火,便能寻到温着的茶水,为她倒来。


    就着他的手饮罢,神思反而清明。


    “海贸之事皆已妥当,明日,明瑜便该回蓬莱了吧。”


    李骜反应了下,才想起,卿卿所说,应是那明氏女。


    明了,卿卿心里想的又哪里是那个不过一面之缘的晚辈,分明,是久不曾见的父母兄长。


    今日又是中秋佳节,以往卿卿每一年中秋节后,都会回府探望父母。


    他有时陪同,有时事忙,便只来回接送。


    帝王眸色渐深。


    这十年他总会想,卿卿眷念之处,若只有一个他,该多好。


    尤其卿卿醒来后,偶尔想家时。


    大乾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多一个少一个从来无妨。


    他在何处,卿卿的家,便应在何处。


    谢府,怎配得上。


    口中却轻声:“此女于私盐一案亦算得上有功之臣,正好听闻谢侯偶感风寒,朕便陪同卿卿前去探望一二。”


    谢卿雪抬手,拇指食指上下捏住他的嘴。


    “偶感风寒?”


    他那口气,可不似偶感风寒前去探望。


    而是犯了何错前去惩处。


    李骜嘴张不开,欲开口,倒是鼓了下腮,气从唇缝漏出去,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谢卿雪抿唇憋笑,手上更紧。


    就着这样的姿势贴上他的唇角,蹭了蹭,“明日,我们微服,你在外等我,若有什么,我使人去唤你。”


    李骜没说话,默默不满。


    半晌,在她松开时抱紧,“睡吧,明日既有安排,便多睡会儿。”


    谢卿雪听话地闭上眼,轻哼,“这话,你该给自个儿多说两遍。”


    李骜紧了紧手,不说话了。


    窗外满月盈盘,万家灯火渐息,万籁俱寂。


    他抱着她,连渐西沉的月都开始嫉恨,恨上天,恨每一寸光阴,恨人生来八苦十难,最恨自己,如此无能。


    又因怀中的她,生出愈来愈多的爱与庆幸,将心占得满满当当,滚热得快要溢出。


    好似世间再多的阴暗,都比不上指尖柔软的触感,比不过她眉梢清冷、瞳眸温柔,含笑唤他的口吻。


    竟渐渐开始接受她曾经所言。


    人生于世,本就有许多无能为力之事,能力再多、权力再大,也毫无办法。


    尽人事,听天命。


    认认真真活过每一日。


    便……不枉此生。


    心渐安宁,惧怕沉淀作踏实的笃定。


    不过,此生不负,生死相随。


    手钻进被窝里,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寻到,慢慢,十指相扣……


    一过中秋,便有落叶飘黄。


    谢府门前,入目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遥遥可见,院内东南角一片层林尽染。


    是,她闺阁所在院落。


    望了许久。


    原来那些树,都已长得这么高了,高到,府外便可看见。


    幼时她轻易出不了门,又总是卧病在床,他们为了哄她开心,总是想尽各种各样的办法。


    这些树,便是因着有一段时日她读了百草书籍,好奇花草树木的模样,他们便在院中种满各类花木,阿兄带着她,一个一个地亲眼去看,亲手去触碰。


    那时她还不知道,许多花木讲究土壤气候,移栽在一方小小的院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再好的栽接花人,也无法改变花木习性。


    大多活不过半年,都是在她还未发觉之时,便换了新的。


    阿兄还哄她,说为了让她多看些花木的模样,旧的做善事赠予了旁人。


    她从未怀疑。


    而今回想,如这样的事无论大小,其实很多很多。


    那些年除却病痛,无忧无虑,他们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盼她能这样活过一世。


    她眼中许多的毫无缘由,或许从一开始,便埋下了隐患。


    只是她从来不知。


    身为父母,自盼着孩子可以一世无忧,可生而为人,苦难良多,又怎么可能一辈子懵懂无知。


    若她当真如大夫所言,活不过二十,倒,可勉强圆满。


    安抚地抱了下李骜,自辇轿而下,行至府门前,谢府诸人早已在此等候。


    隔了几步,谢卿雪顿住步子。


    她本以为,与父母整整十载不曾相见,会有诸多陌生。


    可熟悉的府邸前,一望见阿父阿母和阿兄的面容,便仿佛这十载时光从未有过。


    连父母望向她的眼神,都与曾经一般无二。


    泪模糊了眼眶,她弯出一抹笑,上前,在他们行礼前扶住。


    “卿娘……”


    明夫人颤抖着手抚向她的面容,又隔空顿住,握她的手。


    握紧了,忽而怔住,垂眸,两只手都握上,渐渐发颤。


    抬眼,看到她身上披的薄绒大氅,面色一瞬苍白,泪如雨下。


    第60章 父母


    谢侯亦是眼眶通红, 扶住明夫人,低声:“夫人,外头凉,卿娘怕冷, 我们进去说。”


    依旧是与父母用过无数次餐食的厅堂。


    连厅堂前的花木都不曾变, 只是高大许多。


    一砖一瓦亦不曾修缮更换, 门两边的楹柱上,还留有她幼时顽皮留下的稚嫩刻痕。


    过了三重落地罩,东厢暖榻边, 上好的绒毯铺垫青砖,她惯常的一应用物皆已摆置妥当。


    哪怕特意选用朴素些的,也还是与此间有些格格不入。


    将她顷刻拉入现实。


    明夫人已止了泪, 不大的房内明明有四人,却寂静到空荡。


    生疏淡淡漫延。


    他们的眼神中, 明明有许多话想开口问她, 许多事想要关怀,却几番欲言又止,神情是从不曾有过的小心翼翼。


    父亲与兄长愧疚写在面上,不敢抬眼看她。


    似她本就是这个家的客人,是亏欠太多经年逃避的债主。


    谢卿雪心口一瞬闷得发慌。


    淡淡别开眼, 轻讽之言终是咽下。


    原来, 陌生并非错觉,熟悉方是。


    主动开口:“听闻父亲偶感风寒,此番, 想来已大好了。”


    谢侯闻言愣了一瞬,开口:“是,劳皇……卿娘挂碍。”


    谢卿雪唇色微白。


    谢侯看她的神情, 嘴唇嗡动,似想问句安。


    可有些话,若是太迟,便仿佛,已不配说出口。


    哪怕,是世上血缘最亲最近之人。


    也正因紧密,才更觉亏欠。


    谢卿雪深吸口气:“女儿知晓父母不愿女儿前来,只是当前用药身子姑且算得上平稳,过几日原先生换药,以后,怕是想来……也无法前来。故,方斗胆叨扰。”


    听着这样的话,明夫人泪又落下,再忍不住,依着心意靠近:“卿娘,你如今的身子,究竟……”


    谢卿雪顿了几息,低头,看着母亲握自己的手。


    比从前添了许多皱纹,一如母亲鬓边几缕不明显的白发。


    这双手不似寻常深闺妇人,亦不似她,掌心指稍有许多陈年的茧,这么多年,依旧还有薄薄一层。


    都是曾经在明氏时留下。


    蓬莱明氏无多少男女尊卑的观念,皆凭技艺上位,当年的情形,若非母亲嫁来京城,定是下一任明氏族长。


    她忽然想反握住母亲的手,问一句,放弃她曾经最爱的造船航海,在谢氏后院十年如一日地为夫君儿女操劳,可真的甘心?


    ……但母亲,应是不想说的。


    于是只是答她的问:“母亲放心,宫中原先生医术极好,陛下也派人在域外寻找新药,尚且……还能熬一段时日。”


    她不曾隐瞒,亦不曾夸大。


    心上的一口气,让她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报喜不报忧。


    明夫人泪更多了,哽咽得肩膀不住发颤。


    谢卿雪有些抽离地看着,心掏空一样,提不起多少难过的情绪。


    按耐着,怕自己下一刻便忍不住问出口。


    既如此关心在意,又为何十年间从来不曾问过半句,不曾看望一次。


    她醒来那么久的时间,都没有来见一面。


    还特意躲着,连她的生辰,都忍得下心拒绝。


    一滴泪落在手背,她烫到般颤了下。


    不说话,用帕子为母亲拭泪。


    实不知该说什么,再说,便连面上的些许安宁都要维持不住了。


    想着,不如便到此吧。


    见到了想见之人,看到父母安好,已然够了。


    只这一次她上门求来的相见,都这般惹母亲伤心。


    往后见得多了,岂非折磨?


    ……过去种种究竟为何,又真的重要吗?


    她的身子从来是个大麻烦,父母年岁大了,她还让他们这般跟着提心吊胆,岂非太过不孝。


    至亲之人,有时走得愈近,反而愈痛。


    欲起身,忽然余光之中看到父亲亦在默默抹泪。与此同时,母亲一下抱住她,近乎哭嚎:“卿娘,是阿娘对不住你,是阿耶阿娘对不住你……”


    谢卿雪思绪一下顿住,手迟疑地拍拍母亲的背,“母亲?”


    什么对不住?他们何曾有过对不住她?


    抬眼,看到阿兄亦有几分茫然。


    明夫人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诉说。


    ……应算得上,经年旧事。


    说起来,已是四十年前。


    那时的明夫人,正是娇俏的少女模样,年岁比而今的皇太子大不了多少,日夜在海边,钻研造船航海之术。


    而谢侯,是南征北战的青年将军。


    谢氏乃整个大乾底蕴最深厚、绵延最久的宗族,几百年来从未搬离过都城。


    而明氏一介船商,生意做得越大,便越能体会到,商若不靠着官,便寸步难行。


    只蓬莱之远,说是天涯海角亦不为过,平日里连个大些的人物都见不到,遑论那些世家大族。


    直到海匪来袭,定州战乱。


    朝中派人来定州平叛,其中一个,便是谢氏少将。


    在宗族族老有意无意的安排下,二人一见钟情。


    相恋的过程总是美好,可当真婚嫁,在定州无忧无虑、从未体会过束缚的明夫人头一次面临迂腐的繁规冗矩,难免无措彷徨。


    她知晓轻重,压下抵触努力适应,可天上的鸟儿被圈入笼中,又怎么可能在朝夕之间扭转天性?


    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隐患早已埋下。


    明夫人提起时,面上几分恍惚。


    “……生下你阿兄时,你父亲在外征战,阿娘几月不曾踏出房门一步,连平日里常去的工坊都再没有去过。”


    “……阿娘恨自己,当时不曾在意。”


    “以为,只是亏了气血。”


    “直到,怀上你时。”


    “阿娘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屡屡与你阿耶争吵,从前所有说服自己不再在意之事,日夜耿耿于怀,仿佛被人连头带身子按在水中,再不做些什么,就会生生溺亡。”


    这是长久自我压抑带来的反噬。


    京城的生活于她而言并不开心,她骗自己骗了几千个日夜,总有再也骗不下去的一日。


    明夫人样貌与谢卿雪有五分相似,只是性子大相径庭。明夫人温柔和善,谢卿雪从来冷清,骨子里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断。


    此刻明夫人手上紧攥着帕子,垂泪哽咽,满是脆弱与痛悔。


    谢卿雪心上泛起闷闷的疼。


    母亲这般柔软坚韧,又有那般好的天赋,想必当年,比如今的明瑜还要耀眼。


    若没有嫁来京城,做明氏族长,便永不必经受这些痛楚。


    更不必为了家族委曲求全,困在内宅消磨心智。


    她忽然为此,生出几分歉意。


    明夫人接着道:“那一段时日,阿娘脑海中什么都没有,只想回家,回定州蓬莱。”


    说着,她哭着笑了,“阿娘当时不知,想回去的,哪里是蓬莱呢,分明是从前整日在海上的日子。”


    而这种日子,就算她去了蓬莱,也再回不去了。


    既为谢家妇,便永做不成从前的明家女。


    “你阿耶耐心地讲明道理,阿娘也怎么都听不进去。”


    “当时天下不太平,蓬莱太远,你阿耶亲自陪同,还是遭了山匪。马车颠簸,于平常无碍,可那一次,阿娘身上……见了红。”


    明夫人紧紧闭上眼,泪不断从湿成一片的睫毛间滚落。


    “还好你阿耶随身带了药,可,可……”


    明夫人唇颤着,手亦颤着,抬眼,抚摸她的面容。


    “……我与你阿耶本以为就此无碍,你先天不足亦是命运捉弄。


    直到你昏睡不醒,才听大夫说,不珍惜又强留下的孩子,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就是因为有身孕时生了意外。”


    “阿耶阿娘对不起你,生女本为私欲,却又因同样的私欲害你今生苦难,于女不慈,于君不忠……”


    说到最后,断断续续不能自已。


    被谢侯扶住,不断顺着背。


    谢卿雪看向父亲,从目光中读出什么,几息后,倾身,抱住母亲。


    声线轻柔、坚定:“阿母,如今我亦做了母亲,明白做母亲的不易。阿母从蓬莱远嫁京城,风俗习惯天差地别,定有诸多难以适应。”


    “我虽不知曾经阿母的模样,但自从有记忆以来,阿母从来是最好的阿母。”


    “况且,我的病宫中原先生都不曾断言是因先天不足,那些大夫的话,不可尽信的。”


    明夫人哭得更厉害,似要将积年来心中郁结一并哭出。


    谢卿雪抚着母亲的背:“父母生养之恩大过天地,阿父阿母从未对不起我。”


    明夫人却哭着摇头,“阿、阿娘将你带到这世上,却让你受这样的苦……”


    这句话何其熟悉。


    是她曾经在心中问过太多遍,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今日听到,她已释然。


    “阿母,人生在世,谁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父母无法选择要什么样的子女,子女亦无法选择父母家境,一切都有上天安排。”


    “既来之,则安之。”


    “我和陛下会想尽一切法子治病的,无论结果如何,卿娘,都不后悔来这世上一遭,做阿父阿母的女儿。”


    明夫人紧紧抱着她,哭得浑身颤抖。


    口中不住唤着她的乳名。


    就像曾经许多次,她在病中虚弱不堪,窝在娘亲怀中细声喊着痛,娘亲就是这样紧地抱着她,不住安慰。


    只是如今,开口安慰的换成了她。


    间隙间抬起的眸中,隐有几分空无。


    当往事过得太久,一切浓烈的情感若流沙从指缝间消散。


    若她只是十几岁,可能会因此生恨生怨,爱恨交织折磨心智,怎么都无法释怀。


    可她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再过几年,连孩子都已弱冠,长大成人。


    再听自己小时候的事,如同前生,没什么看不开的。


    况且,这样的事,又怎能算得上父母之过?


    比起在意此事,她更想听听父亲口中如何描述。


    她了解父亲,能让他这个近乎愚忠之人,面对帝王询问伏地不起的,定然并非小事。


    不可能是母亲所说的这般简单。


    未几,便至晌午。


    用膳时与阿兄交谈几句,膳后,她寻个由头与父亲一同去书房。


    只余他们父女二人,谢卿雪看着父亲想亲近又几分局促的模样,想到这些年。


    自与李骜成婚,做了大乾皇后,再与父母兄长相见,便永远有一道君臣之别横梗其中。


    从前她不曾在意,觉着不能辜负帝王与臣民期望,不能给父母丢脸,要自己万事举止妥帖,就算心中难受,也说服自己只是寻常。


    君臣之别大过天,父母为臣,自与君生别。


    但无论世俗礼法如何,她与父母的心,从不曾远离。


    而今,千帆已过。


    幼时的熟稔愈来愈远,他们将她视作君,远远大过血缘上的女儿。


    若非如此,母亲不会因此生出几乎压垮自己的愧疚。


    她代表的是国,是整个大乾的半边天,于是当年的过错便不仅仅在于母女之间,更在于君臣,在于身为大乾臣民,却因这般全然可以避免的过失,为今日家国埋下这样大的隐患。


    愧疚、亏欠,自需补偿才能让心中好受些。


    可若实在太多、太重,怎么,也补偿不了呢?


    便,只能逃避。


    不看、不听、不想,怀着无尽的愧疚,为君主赴汤蹈火。


    这一瞬间,她忽然彻彻底底地明白、理解。


    十载不相问,于父于母是漠视,可若于臣,则为本分。


    豁然间,生出一种浅淡的悲意,为所有曾经,为与父母亲密无间的过往。


    原来,所谓长大,并非只是孩童长大成人,更是整整一生的阵痛。


    孩童终有一日会脱离父母独自生活,而后,便是用一生,学会何为真正的离开,直到,阴阳两隔。


    父母亦是。


    只是他们自她嫁人后便已开始,而她,直到此时此刻,才恍然,原来不知不觉间,阿父阿母,都离她,这么这么远了。


    父亲心中,她为皇后,她心中,还觉得自己是幼时承欢膝下的女儿。


    分明再寻常不过,可这一刻,她蓦然觉得,好生残忍。


    心头钝痛,但在父亲面前,生不出一滴泪。


    寻常般,向父亲提起海贸一事的近况,提起该送明瑜启程,又额外叮嘱许多,皆是可预见的将来之事,她怕自己之后当真无法出门,便是许久不能相见。


    无论何时,她总是怕,父母会因她过得不好。


    最后,才问起当年,自己尚在母亲腹中时。


    而父亲口中,与母亲所言,截然不同。


    谢侯多年征战,为一代名将儒将,此时此刻,却几番启唇而不能言。


    腰背弯下,泪颗颗砸下。


    这是谢卿雪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当年她那么多次快不行的时候,都不曾瞧见父亲哭。


    父亲是一家之主,危急之时,母亲在哭,阿兄在哭,她奄奄一息,父亲心中再难受,也只能主持大局,从无软弱的资格。


    此刻,面对她时,仿佛弱小的、需要保护的,反而成了父亲。


    此是身份使然,是君臣的本能使然,谢卿雪相信,无论阿兄多大,有多少成就,父亲都永不会在阿兄面前露出这样一面。


    低眸,看着从来顶天立地的父亲痛得弯下身子,还没有她高。


    这一刻,好似有一个无形的自己也跟着矮了下去,握着阿耶的衣角,无声地嚎啕大哭。


    “……当年,是为父之过。”


    “你母亲善解人意,为父便当真以为无事。以为,你母亲喜造船之术,专建了工坊便好,以为你母亲整日待在房中,只是生育后气血不足不喜出门,甚至……”


    “甚至你母亲实在受不住时,我反而责怪她,于风雨飘摇之际多生事端。”


    “所以,你母亲,才那么想回蓬莱。”


    “甚至,有过和离的念头。”


    谢卿雪听到这儿,方觉心头一块飘忽不定的石头落了地。


    母亲应不知,这样一个不曾说出口的念头,已被父亲知晓。


    她深知父亲有多爱母亲,怎么可能容得了母亲有这样的念头。


    “诊出喜脉之时,为父有过庆幸,想着有孕出行不便,过段时日,你母亲便会忘了。”


    “但你母亲,反而更加坚决,哭闹、甚至歇斯底里,拼上一条性命也要赶回蓬莱……”


    说到此处,谢侯顿住,额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深吸口气,颤着声线,破釜沉舟般。


    “其实那一次,你母亲的胎象,便已不稳。”


    “我不敢告诉她……”


    “那段时日,夜半梦中,你母亲,总会无意识地掐自己的腹部,梦魇大汗淋漓。我以为,是她不喜这个孩子。”


    “可是白日里,她又总会不厌其烦地为你启蒙,千字文都不知讲了多少遍。要回蓬莱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更加坚决。”


    “无休止的争吵,在气头上时,有一次,你母亲前脚吩咐人熬了落胎药,后脚又忘记,以为是安胎药,险些入口……”


    说到痛处,谢侯膝上的手都在抖。


    谢卿雪只是看着、听着,如落在耳中的,是旁人的故事。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幸好不曾让李骜一同进来。


    他那么小心眼儿,约莫听到这儿,便已雷霆震怒,恨不能连府邸带人一同夷为平地。


    “……之后的事,便如你母亲所讲,我送她回蓬莱,路遇山匪……”


    “阿父。”


    不知是什么心思,她听到自己开口。


    “当年喂给母亲安胎的救命丸药,可还有药方?”


    谢侯怔住。


    反应了下,踌躇:“那,是当年先帝赐下的御药,可于危难中救人一命,军中上下皆有,不过将领手中的,药效会更好些。”


    “药方……太医院或尚药局,应有存档。”


    谢卿雪了然,点头。


    “稍后,吾会命宫中御医为母亲诊脉,听闻父亲风寒,母亲身子弱,怕也不慎染上,既来探望,自当确认父母身子无恙。”


    语罢,她弯唇莞尔,宽慰父亲:“当年之事,父亲莫太苛责自己,我与母亲说的话都是真的,再过几年,子渊都该娶妻了,父亲母亲都要做太祖父祖母了,到时候,可千万不要还想着这些旧事。”


    谢侯听得眼眶湿热。


    临行之时,明夫人心事已释怀小半,谢卿冀则始终目含担忧,谢侯握着明夫人的手,代她问:“卿娘,往后若你母亲往宫中递帖子,可还能……”


    谢卿雪拥抱作别。


    闻言:“自然,只是近日事忙,加上换药,怕是无暇。若有何事,将话递给鸢娘也是一样,待我身子好些,自会见的。”


    卿莫手扶着她,谢卿雪抬眸,依稀可见闺中院落一角,树木郁郁葱葱,仿佛盛夏。


    最后看一眼父母兄长,眉间落下几缕笑意的斑驳,转瞬,于阳光下,落满清霜。


    光亮得晃眼,她看到,他在等她。


    过往在身后凝望,而未来,在身前,凝视着她。


    心间热流满溢,模糊了眼眶。


    他上前,一下拥住她,打横抱起。


    上了辇轿,她在他怀中,泪湿了胸前衣襟。


    他弯下身子,似要将她完全圈在心上最最温暖之处。


    “卿卿……”


    她抱上他的脖颈,混着咸咸的泪吻上他,喉间哽咽发颤。


    大掌滚烫,抚上她半边面容,指稍洇出几缕湿漉漉的鬓发。


    她胡乱吻他咬他,似乎尝到了血腥味。


    久久停留在唇齿间,停留在浓郁安心的龙涎香里。


    紧紧抱着他,“当年,先帝离开,你是如何想的呢?”


    耳鬓厮磨间,他开口:“朕与皇考,所有联系,只在那一把龙椅。”


    皇家父子,与寻常人家从来不同。


    “皇考驾崩时,已病了许久,朕每日需做之事与从前一样,只是总有些时候,会觉着皇考还在,还会严苛指责有些事朕做得不够好。”


    “如同溺水,可那时……卿卿,你在我身边。”


    父母亲人逝世,便如同将所有过往一并带走,从此以后,己身与死亡之间再无间隔。


    那种感觉,像是陆地之人,不得不在水中生活。


    痛楚、麻木、习惯……


    遗忘。


    只要卿卿,永远在身边。


    谢卿雪哑声应着,往他怀中又钻深了些。


    “幸好。”


    是曾经,亦是现在。


    “李骜,幸好你在。”


    几番哽咽,无法自已。


    幸好。


    幸好,这样的时候,有他陪着她。


    世上多少夫妻同床异梦,无论喜乐哀痛,永远是一个人的事。


    与父母别离,与子女别离,最终的最终,不是互相折磨,便是永恒孤寂。


    相互扶持已是不易,心意相通、相知相许、相爱一生,又是多么奢侈。


    而他们从一开始,便拥有彼此……


    当年先帝赐下御药的药方,两日后终于寻到。


    彼时,定州探查的结果已传回京城。


    确实如李骜所说,定王的转变,就是在先定王逝世的那两年。


    定王府中旧仆都亲眼见过、亲耳听到,定王无法接受先定王骤然病倒,想尽一切办法为其医治,却收效甚微,激愤之余,甚至有咒骂先帝之言。


    乃至千里迢迢欲往京中求药,却被以定王府中人无诏不得归京拦住,他险些就要带兵硬闯,还是被先定王回光返照的消息唤回府中。


    不知先定王临去前说了些什么,从那之后,他一下沉寂下去,如被抽走了脊骨,所有的才华抱负都随先定王一并离开,莫说一心为民,甚至在定州当起了粮仓中的硕鼠。


    也是因此,才将定郡王养成了那样一副性子。


    谢卿雪仔细翻着先定王的病历脉案,记录并无异样。


    怎么看,都只是儿子无法接受父亲离世的性情大变。


    “原先生怎么看?”


    外行人看只能看出表象,究竟如何还得医者分析。


    帝后目光都聚集过来,原先生捋着白胡子,斟酌几番。


    “看脉案中记录脉象没有不妥之处,确为衰竭之象,只是这药方……”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足足十几张,排列严谨依着时间顺序。


    “说倒也能说得过去,只是寻常医者,面对身体衰竭的老者,用药不会如此激进。”


    “在年轻人身上可能会生出意想不到的奇效,但在老人身上,逆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徒增痛苦。”


    谢卿雪:“定王当年如此偏执,寻到这样的医者,倒也合乎情理。”


    那么不想父亲离开,只要有一丝生的希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原先生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先定王病情梳理只是薄薄的一张纸,放在御案上,三人目光齐聚。


    原先生在帝王之前开口:“殿下,自寻找相似病例以来,传回京中的累积已几十近百份。”


    “先定王的这一份,与殿下病情的相似程度,超过其中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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